清韵书系·《私人味觉》
【之二·梦忆食境】

北京饮食批判

□ chilly

熟食

  一入京城 食欲顿消。无它,北京之吃是在简单重复水平上的多次叠加,名为饮食,更像饲养。副食店里,熟肉堆垛吊垂,扒鸡酱鸭,卤牛熏蹄,红肠小肚,亦有各色凉拌小菜:腐皮花生米,海带芹菜丝,油光四溢,色彩斑斓,颇可观,但味咸而质糙,滥用香料而全无鲜气;点心品种奇多,糯米江米,麦面豆粉,无所不备,入口一例粗涩腻甜,叫人觉得此地人行事,重炫耀摆谱,实则对物对人都欠敬惜之心。

  然在居民区内商场,主妇下班采购,男士捎点小菜,一日三餐唾手可得,免去厨房油烟之苦,也省去悉心操持,家庭生活简单化,个人生活社会化,犹有计划经济残风。

北京风味

  或云,大众化商品销售,风味难求。酒店食肆幡旗林立,能令人知味而返者几稀,亦难寄望。北京的大菜,无非烤鸭涮肉。烤鸭肥而不美,试味一次足矣;涮肉独沽一味,只宜一季单酌。北京的小吃,西单包子,香河肉饼,爆肚,前门炒肝,卤煮火烧,天桥茶汤,油饼豆汁,煎饼果子,皆价廉料粗之物,铺天盖地,满街满巷,制者并无心得,食者在果腹外不可有它求。即便如爆肚王,馄饨侯,独一处烧卖,盛名之下,也难名副其实。

  旧京诸物,原多为人称道。一本《燕京风物志》,读来齿颊余香,艳羡不已。皮之不存,毛之焉附?更痛恨有好事者,在王府井东安门外建北京小吃一条街,入夜则灯泡通明,油烟四起,几百号人衣白大褂,煎烹炸炒,招徕游客,品种雷同,品质可疑,令食不厌精如我者,望之欲呕。

外地菜进京

  外地人在北京开店,先是东北家常菜攻城掠地,无孔不入,大有规模者如“小土豆”,东北菜中最好者不过“可吃”,正如川菜里下品的程度。川菜先有成都老四川、重庆小洞天,去年四川火锅雄起,潭鱼头偏燥辣,金山城走中庸之道,未如耙子火锅,选料新鲜甘甜,锅底味厚而正,红汤火暴而不腻,白汤浓鲜解怠,经理健谈而且嘴脸并不可厌。旅京师而欲求一饱,该店为上选。另有丰联广场北侧太熟悉家常菜,招牌菜有水煮鱼,川人嗜味,求新求险求极,新杀的青鱼片在整盆红油里浸熟,触齿而化,鲜极嫩极辣极,唯油水太足而易饱。其余各式菜也一样有一样的滋味,故每至必等位,久等也心甘。

  湘菜不求进取,业已式微。在知春路上给湘菜一个机会,红烧肉肥的稀烂,瘦的发柴,腊味合蒸如嚼橡胶,虽上菜分量惊人,颓势难挽回矣。在贵州大厦吃花江狗肉,窃以为当算正宗,并无意外之喜,远不如广东狗肉煲重拳震撼味蕾,咸酸菜烧鱼与清炖牛肉米粉倒也不错,遥忆起云南吃的花骨朵般小青辣椒,总结出云贵菜是小酸小辣小性情,以和为贵。

  杭帮菜润物细无声,转头间“江南人家”,“宴江南”,“钱塘酒家”已开遍全城。宴江南的糯米藕我已经在广州实验过,藕既薄小,味如糖精,完全不是那回事。在北京也试验过钱塘大酒家,西湖醋鱼不敢点,老鸭煲和炒蟮糊也乏善可陈,可见江南菜全在水土风物,应季时鲜,离土则为枳了。

  粤菜在北京一直屹立不倒,北京人对粤菜的向往也超过我的预计。川菜如代表国人对吃的热情,粤菜当可代表国人对吃的信仰。用料矜贵,手续繁复,气氛考究心态平和。

酒吧

  三里屯北街,酒吧外流窜酒保状男子,吆喝:来感觉一下吧,气氛一流!如广州五元快餐店外拉客者。 南街,爱尔兰酒吧(Durty Nellies)依旧拥满各色皮肤,如在香港,如在殖民地。红斑马乐队纯唱英美摇滚老歌,完全迎合市场需要。炫技的加洲旅馆前奏响起,满场欢腾跳跃。北京市面上唐装店已不太有人问津,人家不来怀我们的旧,我们就去怀他们的旧吧。

  可是酒精还是好的,我逐渐不要喝啤酒,而中国的高度酒又阴险难喝,这里居然有absolute。scottch也好,因为不上头。几杯下去,世界改观,人人大同,融入扭动人群,毕竟所有因素都在这里齐全了:好音乐、好酒、毫无城府的人群。a right bar,though in a wrong place。

  “河”也不错。一群人挤在几平方米的空间里,还能分出柜台、表演区域和几张小桌子,居然还有厕所,更让我肃然起敬。野孩子只在星期五表演,我猜是其他时间要出去赶场。这里和芥末坊的劣势是一样的,空间紧迫,无法起舞,所以你只能坐着听,不过本来也是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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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忆食境·秋

 

 

 

老北京街头卖糖瓜的



炒肝儿
  
北平卖炒肝儿最出名的是鲜鱼口里小桥的会仙居。所谓炒肝其实就是猪小肠猪肝加蒜末双烩。您告诉盛炒肝儿的“肥着点”,就是多要点肠子,“瘦着点”就是多盛几片肝儿。地道北平人喝炒肝既不用筷子,更不用勺儿,都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唏噜。

芝麻酱面茶
  
芝麻酱面茶也是早上配烧饼果子喝的,原料是秫米一类谷物,熬成糊状,既不甜也不咸,一碗盛好,用两根竹筷子,把特制稀释的芝麻酱,用筷子蘸起来,以特殊的快手法,把芝麻酱洒满在面茶上面,最后洒上一层花椒盐,冬天拿来就着烧饼暍,因芝麻酱盖在浮面保温,所以喝到碗底,还是又热又香。……买面茶盛芝麻酱的,一律用紫铜锅,稍微垫斜了往外沾着洒,你要问他为什么都用紫铜锅垫斜了洒,他总说这是祖师爷的传授,至于他们祖师爷是何方神圣,他们也都是莫宰羊。

水爆肚
  
在北平没有真正饭馆卖水爆羊肚,更没有卖水爆牛百叶的,北平卖水爆肚的,都叫爆肚摊儿,全是天方教人,摊头竖着一方擦的晶光瓦亮,上面刻着回文,另外有四个汉字“清真回回”的铜牌子。不但摊上桌椅板凳,洁净无尘,就是放佐料的小碗,也让人瞧着干净痛快。佐料都是现吃现调,羊肚儿也是现切水爆,手艺的好坏,就在此一汆,时候稍久,就老得嚼不烂,火候没到,可又咬不动。所以水爆肚完全吃的是火候,要老嫩适宜,恰到好处才行。北平东安市场润明楼前空地上爆肚王,那是最有名的啦。

——唐鲁孙《中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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