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风物志】 淳
德莫利炖鱼
□ 胡天八月即飞雪
话说这德莫利，乃白山黑水间的一个小镇，本是默默无闻，却因出了一道叫德莫利炖鱼的吃食，竟也名声撒播了开来。名字怎么来的不管，但绝非汉名，则是一定的了。
塞外天寒，物产自不及关内丰盛，更比不了江南般讲究。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德莫利炖鱼却也只就出在了这种地方。
出了山海关就称关外了，但这关也只是明朝才立起来的。
这白山黑水之地古称肃慎，其久远不迟商周。后来又变了夫余、东胡、鲜卑、室韦、渤海，到宋时的女真(金)，再到了后来的满人，似乎和汉人拉不上什么关系。可就自打明朝设了这么一个关，分了内外，就生出多少个闯关的人。这关在里面的就少不了有想出来的，淘金的、贩马的、参客、妓女、逃荒的、采药的、响马盗贼、躲官司避祸的……形形色色跋涉在那条充满传奇的路上。人倒不少，可大都是些粗豪之士。这外面的，觊觎了几百年了，瞅了个时机，就因为守关的为了红颜冲冠一怒，就被让进来了。自此这关就成了个摆设。不过进进出出的，却又多了些罪谪戍边的将军，贬抑宁古塔的朝臣，获罪流放的士子。更多不安分的人，也都成群结队踏上了这冒险之旅。有的找到金子发了财，有的客死他乡，有的家财散尽，沦落为奴，还有的财没发到，却遇见了中意的姑娘，再也不回来了。金子见了，刀子见了，鞑子见了；林海雪原见了，天寒地冻见了，恩怨情仇也见了。但天高皇帝远，教化未及，留下来的，大多被这山水林原染上了些许豪侠之气，抑或匪气。这就是为何关外多豪侠，也多土匪（地道讲，是“胡子”）。
管它是侠是匪，兄弟见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吆喝，那叫一个痛快！哪怕外面正鹅毛飞雪，猎猎寒风，大家伙儿，盘在热炕上，就等嫂子端上那三尺大盘。这“大盘”，说它是盆，甚至锅也不冤枉！这气氛里，也就只有这大锅吃食最合适。
再往里面一看，嗬！三尺大鱼，自腹中一分为二，平摊开来。诺大盘子，盛满了滚滚的浓汤，下勺子一捞，脆生生的酸菜、筋道道的粉条儿、炖得烂烂的猪肉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面面的土豆块儿、林子里的榛蘑，搞好了再扔几只哈士玛（一种类似雪蟾的东西）。都是寻常之物，可就是混在一起，炖它个大半天，竟变得出奇的好吃，过瘾，那鱼肉就更是透满了汤汁，还有那热火朝天的气氛！三个壮汉也吃不完！再来点二锅头、烧刀子助助兴，哪怕出门就挨了仇家的刀子，明天脑袋就搬了家，也不怕了！
岁月如梭，往事渐消。
如今是再也找不到那往日的传奇了，可就是有人，在一个叫德莫利的镇子里，在融融的炕头上吃到了这原本并不稀罕的大锅炖鱼。回到城市里，他开了一家馆子，专做炖菜，尤以大锅炖鱼为最。他请人写了一块匾，上书“德莫利炖鱼”五个大字，生意出奇的好，甚至又一次入了关，在京里也开了一家分号。但是，它再也不会比得上那风雪中小屋里的大锅炖鱼了。
只有当再一次冰天雪地的时候，去到那好客豪爽的东北老乡家里，盘坐在热炕头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你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德莫利炖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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