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风物志】 秾
夜读老吃客
□ 平安
夜读闲书，看民国老报人的笔记，有小文名“沪壖食物谱”，记述老上海滩各类饮食故事，“固班班可考”。
上海饮食，所谓“海派”，好吃的食物大多来自乡间外省，更迭既快，若干时日之后往往就不可考。
酒酿，据说以“常州最美”，常州酒酿如何，没有尝过，上海的酒酿，小时候常吃，好吃，每每在外地变作思念。而在作者当时，上海滩有尚超出常州者：“城隍庙头门口之松盛，桐椿二酒酿店”，“其味竟不在常州之下”。
汤团，个人以为唯有寸许大小鲜肉作馅的最好吃，黑洋酥豆沙馅的则等而下之，小指头大小、实心无馅、酒酿为汤的小园子，只有过年时添气氛偶一为之。可是且看20年代的旧上海：“三牌楼张姓汤圆店之抽筋菜汤团，制馅独鲜，今店虽已闭，而老饕家独啧啧称道之”；“英租界南京路五芳斋之汤团，食者亦谓其有至味”。五芳斋的汤团没有吃过，五芳斋的粽子倒是满大街卖的都是，以后一定要去吃一次那里的汤团，用20年代的心情。
其他美食，一样样历数家珍：“山西路先得楼面馆之红烧羊肉面”，如今恐怕是无处寻觅了，类似的面，可以求诸真如的一间羊肉馆；“望平街西首俗呼饭店弄堂正兴馆饭店之圈子、秃肺等”，“饭店弄堂”，称呼质朴可爱，听上去比黄河路之类可爱得多；望平街不知道是如今的什么地方，估计是如今南市江边的那一块。老正兴是吃过的，好吃，但是本帮菜没有城隍庙松云楼烧得入味，到底松云楼地势好，所谓人杰地灵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是说的如今的老正兴。“南市小南门大街小寡妇家之素面，城隍庙街六露轩之素面，素肴，亦为人人所赞美”。
20年代的上海，最好的素斋不出于寺院而出于民间。私下以为香火旺盛的一方大庙宇里必定有素斋美食，一是和尚出门作法事，达官贵人之家供奉必佳，于是吃刁了嘴。二是回寺之后吃饱了饭没事做，于是去研究美食。
小吃，老上海当时的小吃还有：
邑庙钱粮厅茶肆门前大铜锅担上之平望面筋，
近岁新出名乔家沙口之擂沙圆，
汕头路之虾子鲞鱼，
西门内文庙街新法制之卫生盐豆等。
小文最后还有照例的收手文字：“凡此皆系小本经纪，并非多财善贾之人，乃能精心从事，成此人人争嗜之食品以赡衣食而货声名。可知操业纵微，未尝不足以资建树，人不必多财而始善贾也。”
老派文字最可爱的就是每每写完了很开心的东西例如饮食男女之类，写完了又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感，最后都要一本正经地形而上一番，好像这么一来就可以继续载了道走下去，天真可爱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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