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书系·《私人味觉》
【之五·吃而上学】

热热闹闹的吃

□ 云门

  咱中国人喜欢热闹,过年要噼哩啪啦地放一阵鞭炮,有了喜事要敲锣打鼓,为的是弄点声音出来,热闹热闹。就是我们吃饭也不喜欢安静,弄点声音出来,热热闹闹的吃才香。

  洋人吃的不但东西简单,吃东西时还喜欢静悄悄的,即使吃苹果之类嘎嘣脆的东西,也要紧闭双唇来避免声音太大。而我们吃东西则喜欢弄出点声音来,除非那东西不香。有些食物吃起来就是想避免出声也很难。比如吃汤面,筷子挑起来不哧溜一下能吃到嘴里吗?至于喝稀饭,如果不用勺子帮忙,就更难免了。北方人喝玉米面糊糊,喜欢沿着凉得快些的碗边喝。憋足了劲“嗖”的就是一口,就像是发射小火箭。

  不过最绝的还是吃螺蛳。在南方产在稻田里河浜内的螺蛳通常不大,不容易将肉剔出,往往直接带壳炒了吃。为了进味,也为了吃起来方便,在炒之前,往往会用钳子将尾端剪开。但炒熟后肉会缩到壳里,在吃时就更不容易。文雅一点的往往用牙签挑出,但那太费事,吃起来实在不解恨。本来螺蛳之类的东西也就是咱们贫下中农的下酒菜,用不着那么文雅,干脆来痛快的,就是直接将螺蛳的大头放到嘴里,用力一吸,“吱溜”一声肉就进到嘴里了。

  本人是北方人,家乡干旱缺水,自然就没有螺蛳之类的东西。所以刚到上海工作时,就遇到一件费思量的事。我们楼上住着一对小夫妻,到了晚饭时间路过他们家门口,就常听到里面有吱啦吱啦的响动。还以为是小夫妻感情好,连吃饭时间也不耽误亲热,很是羡慕。到后来我也学会了吃螺蛳才整明白那声音的来源。

  我们岂止是吃起来动静大,就是我们做菜也是弄得叮铛作响。就说切菜吧,除非刀法一般,只能慢切轻剁。要是碰到刀法娴熟的主儿,能舞的菜刀如飞,就是切黄瓜片,也要切得铛铛作响,更不用说包饺子剁肉馅儿那动静了。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了,下锅时也安静不了多少。像煎鱼炸肉这样的慢火候菜还好些,吱吱吱的就是响的时间长点儿,可动静不那么响亮。如果碰到青菜这种要保持本色的菜,那炒起来声音就更是了得了。炒这种急火菜,火一定要开得大大的,油烧得热热的,菜一下锅,嚓的一声,那才叫炒菜。如果碰到饭店菜馆里的大师傅,菜一放下去就变成轰的一声,接着火光一团伴着锅勺相碰的叮叮当当声乱窜,过年放个爆竹不也就这点效果?

  声音最大的,还不是在厨房里,而是我们小时候在街头巷尾常见的小吃:爆米花。那时不像现在用的是爆米花机器,安全又安静,小孩子只管吃,不用关心制作过程。那时候,爆米花的小生意人走街串巷,挑着一个炉子和漆黑的生铁筒状容器。容器上有个密封盖,一端有一个把柄。每到一地,炉子支起来生着火,将玉米或大米放到容器内,将盖子盖严,然后,将容器架到火上慢慢摇,待到火候足了,将容器搬下来,口对着一个铁笼将容器盖子迅速打开,米花伴着热浪,轰的一声喷到铁笼子里,香气顿时溢满街头巷尾。我们小孩子就迅速围上去,争抢从笼子缝里跑出来的米花。爆米花的生意人不用叫喊,不用宣传,一炮下来,一会儿摊子周围就围满了人,还不是这放炮一样的轰鸣声在起作用?

  洋鬼子烧菜就没有炒爆这功夫,菜不好吃也没有这热闹劲儿。不过他们也有铁板烧这样的玩艺,烧好的菜放到预先烧热的铁板上,发出煎鱼般吱啦声端上桌,就觉得不得了,干脆连名字也就按声音来取,叫sizzler(咝咝声)。有个饭店干脆就叫sizzler。按这种命名法,我们的爆米花就可取名“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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