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六·操刀】 汤
汤水
□ anyal
自以为是漂流惯的人,不过几块钱的快餐就可以打发一餐。怎奈已到不小的年纪,又逢凉秋,渐觉少滋缺润的面目在镜中日见可憎起来,颇为饮食之简陋而虑;故常发烹煮之心,尤其在潦草果腹以食堂饭食的中午,和独自枯坐沙发的黄昏。
电话里跟妈妈聊及此事,她说,一人煮食恁麻烦,你有空熬点汤水即可。这倒是,锅台灶碗采买洗涮,日日如此不免耗费精力过多;且一身油烟味又情何以堪?汤水的阴柔滋润,和烹煮过程的相对干净,无疑都成首选。
沈宏非的写食主义留了一块完整的篇幅给老火汤,由来、利弊、情感、象征及无数派生,无不记述其中。文中说,对于汤水的形容词最常见的莫过于“甜”和“润”。“甜”指口感,而“润”则复杂得多,“指热汤经过口腔,沿着食道缓缓流进胃中,再循经络而向全身心每一个燥热的部位发散出滋润的那种感觉”。比“甜”和“润”更重要的,便是汤水的女性化象征,和汤水背后的人。
于我,这个人是妈妈。她煲的汤水,是我心中“家”的正宗味道。
乍暖还寒时分,一锅白果猪肚汤是暖润甘甜;春来病多,川贝雪耳炖莲子预防感冒;火夏炎炎,薏米荷叶排骨汤去火清润,木瓜煲生鱼清燥热除烦渴;秋凉入序,风干物燥,润肺清痰的任务便交付给雪梨炖猪肺,再来点花生煲猪尾垫垫御寒的底气;待到寒风冻雨真正来临,就是乌鸡水鱼的大补时节了。
汤水的意象全属于妈妈,不仅是清甜润泽,更多恐怕是“一汤在桌,满室皆春”的浓情。兄长与我都住校,食堂的涩寡让肚里孳生无数馋虫。每每周末回家一进门,灶上那一锅汤水扑扑冒着的热气如一团春气团团将人包围,妈妈忙碌在厨房的身影大概在那时便定格为温暖的象征。
现在兄妹见面吃饭,第一个点的必定就是汤。哥哥当年最是不耐妈妈煲汤的耗时,我也曾屡为打点买菜散工的繁琐而头疼。只是都离家在外,追怀起来,总是先想到妈妈和那些汤水的好处;随后慢慢发觉,那些当年所感的坏处,也慢慢变做寻味的纪念,在回忆里开花。
如今,我开始围着汤水转了。循着记忆中零碎的妈妈的步骤。菜市现在于我是欢天喜地的地方,鸡鸭鱼肉生鲜蔬果,叫买叫卖的俗红俗绿喜气洋洋。挑半只瘦老鸭,斩件了装好,回家开工。
妈妈的习惯,是要将荤配件在滚水锅里过一趟,煮去血腥气,撇干净乱七八糟的浮沫,煲出的汤水才不浊。过了锅再洗干净,米酒盐巴姜片伺候上备用。时间不允许像妈妈般明火加紫砂煲的时刻照应,我用电砂煲解决问题。鸭汤开水煮,才压得下骚腥。白果二两,雪梨一只,黄芪党参红枣干菇杞子适量,加上适才腌好鸭件一并投入煮开的锅里,“自动档”慢慢熬完整个下午。傍晚下班回来,自是一屋子溶溶春意了。
抑或周末买一只土鸡,头头脚脚翅膀脊梁骨佐以桂圆红枣慢慢炖。再炒个酸豆角鸡杂,宫保鸡丁,蒜茸蔬菜,几两小酒,三两朋友叙叙,也是不亦乐乎。
我还打算附庸风雅买两本汤谱去。一来可以充当理论的指导;二来就算不煲汤,至少至少,我可以在书上看到很多汤水,炖在锅里,摆在桌上,给我自己的意象以溶溶暖意,如饥者的画饼,渴者的望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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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犹舟也,羹犹水也;舟之在滩,非水不下,与饭之在喉,非汤不下,其势一也。且养生之法,食贵能消;饭得羹而即消,其理易见。
故善养生者,吃饭不可无羹;善作家者,吃饭亦不可无羹。宴客而为省馔计者,不可无羹;即客而欲其果腹始去,一馔不留者,亦不可无羹。何也?羹能下饭,亦能下馔故也。近来吴越张筵,每馔必注以汤,大得此法。吾谓家常自膳,亦莫妙于此。宁可食无馔,不可饭无汤。有汤下饭,即小菜不设,亦可使哺啜如流;无汤下饭,即美味盈前,亦有时食不下咽。
——李渔《闲情偶寄·饮馔部》
到了法国,广东老汤是不能常喝了,好喝汤的食性依然未改,于是积极收集法国的汤类,试图找出好喝的汤来。法国人也是很喜欢喝汤的。而令我吃惊的是,法国的东北人,也和中国的东北人一样,喜欢“乱炖汤”。冬天,法国人喜欢把牛的骨头,牛腩肉和牛筋一起放进锅里,然后,往里面乱丢菜——红萝卜、白萝卜、大洋葱、包菜等等。总之把自己喜欢的菜都丢在一个锅里,热热闹闹地乱炖一通。窃想:原来法国的东北和中国的东北有相似之处呢!
——网友:ice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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