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桃花岛上的异数家(刘峥)

 

〖长篇小说.高阁低檐〗◇刘峥 著

高阁低檐

一、星期六,突然来了一阵雨

  “砰”的一声响,是老张摔门而去发出的动静。很悲壮,即便没有惊天地泣鬼神,至少整个楼哆嗦了一下,在这儿,除了和老婆吵架怄了气,一幢楼里哪个男人能这么“风萧萧兮”的悲壮?

  老张是张定远,方楚隔壁实验室的博士后,每当老张这样离去之际,老张老婆总会在楼道里用一种南方方言叫一声:“今天夜里别回来了!”一向有骨气的老张果然没有在夜里回来,而是在黄昏将至的时候就归家了。

  方楚有一次问住在东北角那个单元的卢大卫,老张夫妇为什么总吵架,卢大卫挠了挠和某些摇滚歌星一样长的头发说:“我倒真没想起来他们有什么不吵架的理由。心情不好呗。”

  心情不好的理由就多了。老张是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到美国来的,主要目的和当年的唐僧完全一样,就是取经。这个身份有限制,到期时必须回国服务,不想回国就得转换个身份,换成临时劳工,才能继续在美国呆下去。学者也好,劳工也好,虽然转来换去都是在工人阶级内部,转换手续总是要的,这个手续叫“豁免”,申请表递交上去,等着美国官府审批。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歹徒,最终总是要被“豁免”的,但无休止的等待,对未来的不确定,其中再夹杂些柴米油盐的龃龉,孩子的不懂事,远患近虑,纷至沓来,何以解忧?吵吧。

  有人吵也好,我想吵还找不到人呢。方楚突然认为自己的想法傻得可笑,于是就自个儿笑了笑,顺便就想到了莫凡,周末他怎么过?拨个长途去问问吧。但拿起电话,一阵滋滋拉拉的怪叫,一定是室友袁如茜在上网。袁如茜最近开始比较空闲,上网成了她目前最主要的业余爱好,每次到了要和莫凡通话的时间,方楚就得陪着笑脸请她下网,她嘴上不说什么,但不愉快还是浮在脸部的肌肤上。方楚想:看来真的该去买几张电话卡,这样在实验室里就能给莫凡打长途了。

  卢大卫怅然地放下电话,挠头发,呆呆地看着窗外。妻子已经被美领馆第二次拒签,刚才在电话里伤心欲绝地哭,还告诉他,他父亲最近住进了医院,说是肝癌待查,他大舅子开车出了车祸,也住进医院。两家医院,一个在丰台,一个在北三环东,她就得天南地北地跑。然后抱怨说现在房改给了不少好政策,别人家都欢天喜地往新居里搬,唯独他们两家人无可奈何地往医院搬。如此万般不顺的时候,他这个过去两家公认的“擎天白玉柱”却偏安于大洋彼岸,她跑东跑西后回到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卢大卫于是只能搅尽脑汁地想词安慰:“小月儿,别那么凄惨好不好,以前我们读书时候怎么说来着?‘爱我中华,修我长城’,我看你总有想把长城再哭倒一回的意思,别哭了啊,没那么可怕,美领馆的毛病你还不知道吗?一会儿好签一会儿难签,就象你们女同志似的,它有个生理周期,不过就是有点儿不调,你算不准它什么时候就好了。你放心,我这儿帮你打听着,这里上网方便,经常有人在网上散布谣言,什么时候好签什么时候不好签,都会有好事者发布消息,我一旦知道好签的周期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不过下次去了可千万别再对人挤眉弄眼的了,你漂亮,这是你作为女同志的优势,但却是得到签证的缺点,美国人最怕你们这些漂亮姑娘过来了以后转嫁老外,日久天长了就把人美国佬给和平演变了。所以你去签之前最好化装一下,把我妈那个缎子面儿的对襟小棉袄穿上,小脸儿也别抹得红扑扑粉嘟嘟的,就往菜黄色里打腊,人美国鬼子一看不是花姑娘大大的他就放心了,一准给你盖戳,这就是签证技巧,你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把电缆线那端的汪月又逗笑了:“你这瞎说的毛病是改不好了,大热天你让我穿棉袄你损不损啊?谁告诉你我冲人挤眉弄眼了?你屋里没别的姑娘吧,是不是在冲你挤眉弄眼啊?”

  总算把娇妻安慰好了,卢大卫自己的心情却沉重起来,真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汪月在国内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她从小就娇,长到这么大都有人象掌上明珠似地爱护着,甚至在单位里——她在一个外资企业里做高级白领,深受洋老板的器重和关照,拿的工资换算成美金比卢大卫在这里的奖学金还要高,她似乎注定是要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今家里一团糟,卢大卫又不在身边,她不哭倒是怪了。

  烦了一阵才想起还要带方楚和袁如茜两位姑娘去买菜,按时髦话说他算邻家大哥,而且有车,两位没买车的姑娘出趟远门就得指仗他了。他拨了电话想问是否此时动身,听到的是忙音,准是袁如茜又在上网。

  他走出去揿她们公寓的门铃,方楚在猫眼看了一下,便开了门出来说:“我们走吧。”

  “小袁呢?”

  “我问过她了,她说和一个网友正谈得投机,今天就不去了,让我给捎带点菜回来。”

  “我看她的终身大事迟早要在计算机上解决了不可。”

  “你还不知道啊?这可是时髦的。”

  “你好了没有?不就去买个菜嘛,都七老八十的阿妈妮了,干吗收拾得象妖精似的?”濮成刚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俗不可耐。十年前的乔莺莺不是这样,带着逼人的青春朝气和才华,把濮成刚从眼睛到心里照得绚亮绚亮。他还清晰地记得两人半躺在学校的草坪上,谈着后现代诗歌,陈寅恪,象征主义,伯拉姆兹和罗大佑,他只觉得两个人有那么多灵犀相通之处和一样不算很凡俗的口味,可现在,这是怎么了?乔莺莺两年前跟随濮成刚到了美国,由于本来在国内学的是中文,自然是无用武之地了,于是到餐馆去打工,都说打工累,她却沉溺其中了。她为人灵活,说话顺溜,笑得甜,得到的小费总比别人多得多,老板识相,会暗地塞给她红包。至于她一年下来比濮成刚多挣多少钱,这是两个人的绝顶机密,从来就没有人知道。在中餐馆里做事少不得会耳朵里灌满家长里短的消息,时间长了乔莺莺竟然也乐此不疲,回来就向濮成刚没完没了地转述。

  “好啊,嫌我老了丑了是不是,知足吧你啊,就你现在这个没出息的样,想讨年轻漂亮的还不是特别有实力。现在的漂亮姑娘,不说远了吧,卢大卫的太太年轻漂亮吧,她来不了。你看着吧,不是我霉嘴,估计这辈子也来不了,国内的大城市啊,现在也都跟纽约洛杉矶似的,什么样富翁见不着啊?再者说了,你觉得亏是吧,你以为你是谁啊?真是濮存昕啊?”濮成刚算得上英俊,早几年在国内读研究生期间那些女同学的确对他有过这个绰号。乔莺莺现在看丈夫倒真的不是特别顺眼,大学期间那个“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才子现在居然变得整日价地怨天尤人,做郁郁不得志状,看来这辈子指望他成功是不可能的了,尤其在本来华人成功机会就寥寥的美国。

  当然这十年的恩爱不会因为一两年的间歇性不愉快就彻底土崩瓦解,乔莺莺结束了化妆,又换上满眼的柔波,轻声对濮成刚说:“等我再做两年,攒够了钱,就生个孩子好不好,我都快想疯了,咱们都过三十的人了……”

  “先保证大人有饭吃再考虑别的吧。你没看老张和老婆吵架,十次里有六次是为孩子,在这儿啊,不土不洋的,孩子的教育是个非常严峻的课题,咱们还是太平点儿吧。”濮成刚想,要有绿卡就好了,撒着欢儿生都没问题。

  两口子别别扭扭地出了门,正巧看见卢大卫和方楚在下楼,彼此打了个招呼,就各自上车了。

  这座三层封闭式公寓楼在学校主体的步行范围之内,有着一个带着避雷针的高高尖顶,因此从远处看有时会被误认为是教堂。楼体被刷成看了让人提不起劲的灰白色,只有一扇矮小的门做入口,后面则有一扇更矮小的后门,外面放着垃圾箱。进了正门是黑洞洞的走廊,右手墙上为各家的信箱,一共三十六个,左手就是楼梯,再往前走快到走道尽头的地方还有个楼梯。到了晚间,楼道里会亮起一盏灯光,是拍恐怖片比较合适的那种昏暗的灯光。

  据传这座楼很有历史,甚至有人说这是富兰克林当年所开诊所的附属病房,还有种更确切的说法是,南北战争时这里做过北军的后方医院,反正各种典故多少都是和养病有关系。不过谁也不会相信这真是古迹,否则早就圈起来卖钱或者展览了。就算是古迹,也翻修过不知多少回了。设施上虽然陈旧了点,经常会漏个水断个电什么的,但至少每家都有挂壁的空调,一卧室一厅,也算宽敞。比较明显的不足之处就是房子毕竟老了,走在木质地板上面会发出“各吱各吱”的响声,多几个人同时这么一走,让楼下的人听起来就会有些怵,仿佛上面有一群政治恐怖分子在策划谋杀肯尼迪似的。于是最高层三楼就成了最抢手的楼层。

  整个楼其实都抢手,离学校近,房租便宜,最适合留学生住,楼里大约三分之一的房间里住着中国人,有几户印度和非洲来的,还有些美国小青年。

  车上了高速,飞快,卢大卫漫不经心开着车,挺能说话的一个人,却尴尬地没词儿,因为他有感觉,刚才聊了两句,方楚就开始欲言又止,那就等着吧。方楚在后排座位上挪动了一下,大概是想通过车前的后视镜观察卢大卫的脸色,终于说:“老卢,有件事又要麻烦你了,过两个星期我男朋友来,如果你有空……,要没空就算了。”卢大卫不老,只比方楚大三岁,以前在国内单位里总是被“小卢小卢”地呼来呼去,听着这个尊称,难免有些感慨。

  “看你,又这么客气,接机是吧,没问题,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吧。”好,脸色很开朗,卢大卫看来真是热心。方楚观察好了,放了心,仍是说了谢谢。

  隆隆的雷声滚过来,卢大卫笑着说:“瞧见没,这鬼地方的天气象美国人谈恋爱一样多变,这话是我们实验室老丁说的,咱就批判着吸收吧。”

  “批判什么呀?他说得挺对啊。”方楚想起同实验室的美国同学莎丽短短一年内换了四个男朋友。

  “也不完全是这样,詹尼弗你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咱们两个系离太远,她是我们实验室的,一个金黄头发,个儿跟我差不多高的胖姑娘,她那个对象,从高中开始谈的,九年了,俩人还瓷着呢。可也怪,都老大不小了,就是不结婚,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万一结婚了再离婚,受的伤害会更大,她怕负不起这个责任。我心想你这都是什么逻辑呀?怎么就知道非得离婚啊?所以我又问了……”

  “你没事儿净问人这个干吗呀?这是个人隐私,书上说了,不能问美国人私生活的事,这可是黄金戒律。”

  “嗨,那可是她先问我的,紧盯着我问为什么我太太还不来,当时她眼神怪着哪,我琢磨她一定怀疑我要不有生活作风问题,要不有生理问题。”

  方楚脸一红,忙说:“喂,喂,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卢大卫笑了一下:“瞧我这嘴。不过我还没和你说完哪。我当时就对詹尼弗说:‘可不是我不让我太太来,都是你们伟大的的美利坚国,在伟大的自由女神像下干着不让人自由组合的勾当,好么,你们国男男女女都能自由组合,我们这都自由组合好的还非得逼着我们两地分居,我都怀疑是不是你们美国人自由组合上了瘾,非得把我们配好对儿的再拆开进行新一轮的自由组合。’”

  方楚笑着说:“这话可真够绕的,这要说成英语可多难说呀,你是怎么说的,让我学学。”

  “我也忘了怎么说的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我结结巴巴说,她糊里糊涂听,能听懂不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最后这句话我说得明白,我说:‘我怎么把私生活告诉你了?这不公平,来咱谈谈你吧,互相关心吧。’这就把她的事问出来了,你说多逗啊。其实没什么的,她和我已经是哥们儿了,私生活就私生活呗,要大家都不谈,生活多没劲啊?尤其在这里,那叫真枯燥,你说你还有丰富的业余生活没有?除了看录像就是几个人一起打麻将。想我在北京,嗨,小时候,我爸是个戏迷,他嗓子太糙,连票友都算不上,玩儿不转哪。当初我们家住得离什刹海近,从小我就跟着他往前海的小花园儿里去遛弯儿,听人唱歌儿,那时候我管他们唱戏的就叫唱歌儿……”

  方楚张了张嘴,突然有种冲动想和他谈谈莫凡的事,但还是忍住了。

  卢大卫嘴上在胡说,心里的确在想,她和她男朋友这算怎么回事?方楚的模样在这个大学城的中国人圈子里算很不错了,当然不是美得晃眼,否则不会在这儿读博士。她小长脸儿,面色稍微差点,但皮肤洁净光滑,一对眼睛细长,鼻子嘴都小巧,高挑儿身量,这些都其次了,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濮成刚形容的,有着“恬静的气质”。结过婚没结过婚的男人聚一起都爱议论女同志,说随着祖国经济建设的发展,出国来的女孩子漂亮的越来越少,就算有也都是太太级的了。象方楚这样的中等美女又气质绝佳的可谓是凤毛麟角,不知她一个人干熬着为什么。

  这个问题方楚自己也经常问,问到头痛也不得答案。

  方楚和莫凡是严格意义上的同学,在大学里同年级同班,连毕业设计都是在一个小组完成的。他们大约是从大学二年级起有密切的来往,但方楚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是否真的有哪个“事件”成为他们开始恋爱的里程碑,她感觉两人的关系来得挺自然,象是那种青梅竹马式的情愫,水到渠成地就发生了。这使方楚回想起来觉得多少有那么点点遗憾,似乎缺少了惊心动魄要死要活的纠缠,恋爱过程就不是那么完美。每想到此她就会嘲笑自己的不成熟,用当年父亲学校里造反派常形容她父亲的那句话来说,就是“骨子里刮不掉的小资”,如今年过半百的父亲每提到这句话时总是特别“小资”地看着她同样年过半百的母亲。

  后来两个人一起联系出国,都是读书的脑袋,也没费多大劲就出来了,不过学校不在一起,根据莫凡的精确估算是隔了1640英里。方楚一下飞机,等着取行李的时候就有人告知她外面有四辆小车等着!因为坐了一整天飞机,脑子里还嗡嗡的响,再一听这话,她险险晕倒——原来美国也有剩余劳动力?后来她想明白是自己来之前给当地中国学生会的电子邮件惹的事端,那封信里她说自己孤身一人,希望下飞机时能有好心者来车接,最不该的是简要介绍了自己,性别,年龄,刚从大学出来,刚从学校出来那不就是未婚吗?这就是婚姻状况了。如果不是因为那天特别热,估计来的车还要多,当然,清一色帅小伙子和老伙子。

  方楚着实为难了片刻,灵机一动,选了严弈的车上,说是因为她行李多,而他的车大,能塞东西,其实是因为她看出来严弈的车最破旧,跟个大土鳖似的,这样免得别人说她嫌贫爱富。然而来接飞机的四人中却是以严弈最年轻英俊,方楚还是没能逃脱“嫌丑爱俊”的指责。

  接下来,采购生活必需品,找公寓,都是严弈开着他那八四年的老“雪福莱”带着方楚跑东跑西,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抱怨,简直就是希望这样的麻烦事最好永远没个尽头。在最初的几天里,方楚甚至产生了对严弈的一种依赖感,好在那只是依赖,而不是依恋,一字之差,要逾越的鸿沟宽几许?可是有些随风潜入夜的情绪是那么可怕,渐渐的方楚竟然觉得和严弈在一起有种快乐和可靠的感觉,以至于每次莫凡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时她的心都会怦然一动——提醒自己不要走得太远。

  不去打网球了,不再搭他车买菜,不再去他家看录像了,生活虽然又单调起来,好歹内心平静不少,逐渐就只剩下相逢一笑,在礼节中拉开距离。

  当然,除了严弈的执着,还有一些零星的骚扰,比如在中国学生会组织的晚会上,常有人来和她搭话,经常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她当然保持着警惕。袁如茜这方面要大方些,但不久也变得和方楚一样壁垒森严。她有一次和一位这样的“老兄”去吃饭,那“老兄”饭后又邀她到公寓去看录像,袁如茜初始还觉得这位“老兄”挺有“大哥”的成熟味道,谁知一进他家门,就逃了出来,因为她看见“老兄”的写字台上分明放着一张他和老婆孩子的合影。“大哥”追了出来,说老婆孩子都在国内,让她不要害怕,袁如茜苦笑一下说:“他们在国内啊?那我更害怕了。”

  方楚知道,莫凡那里却是另一种情况。

  莫凡所在的那所学校是世界级的名校,学术风气严谨到经常把大好青年逼上绝路。莫凡天生的高傲性子,自然不肯稍输了面子,压力下一个人的小日子过得也艰苦,方楚柔和的影子当然少不了在眼前和梦里晃悠。本来说好了他尽快转学到方楚这里来,由于他条件绝佳,这年春天的时候方楚所在系里的录取通知书就到了他手里,也就是说,半年之内,两个人就能团聚,方楚得知后,首次因为兴奋而失眠了。但那次失眠的第二天,系里负责研究生工作的主任忽然走来对她说:“我们很遗憾,你的男友拒绝了我们对他的录取,不知你能不能打个电话问一下是怎么回事,你可以用系里的电话打长途。”

  方楚的第一个感觉是: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人?但每年录取的研究生就那么十几个,错肯定错不了。也许是早饭没吃,方楚有些晕眩,赶忙扶定了身边的实验台。

  莫凡很冷静地告诉方楚:他经过数日的辗转反侧才做了这个决定,最近刚定了导师,很有幸在一位学术界权威手下,此公据说当年曾获过诺贝尔奖提名,只是大概才子都风流,老人家则疯到了滥情的地步,口碑极不佳,才眼睁睁看着荣誉落在旗鼓相当的另两个侪辈头上。这位权威对莫凡的成绩和实验操作能力赞不绝口,说要给他一个能够他吃一辈子老本的尖端课题,所以他权衡之下,就决定放弃转学的机会,并希望方楚原谅他。其实他心里还想,转到方楚所在的这个系,专业排名要低了十位左右,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受不了这边的竞争而选了三十六计的上策,背后不知会有多少冷言冷语。

  方楚只记得当时莫凡突然问:“你们的电话怎么了。”其实还用问吗?眼泪流进话筒里一定会产生一些“嘶嘶”的声响。

  随后莫凡又劝方楚转学到他那个学校去,因为他们专业相同,方楚的成绩也拔尖儿,他在系里努力一下,希望还是不小。

  厚厚的黑云压在头顶,仿佛只要把手从车顶的顶窗伸出去就能摸到。卢大卫出国前经济条件就不错,在国内驾照也早考过了,因此来美国后三个月就买了一辆仍有八成新的95马自达626带顶窗的车, 从此那公寓楼的住户们就经常能看到卢大卫温柔地伺候着那辆车,冲洗、换油、打蜡,而且总是说,感情这玩意儿总得有个寄托,由于老婆没来,他一腔柔情就全交给这车了。

  到了超市门口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倾盆而下。

  方楚脚下就放着一把雨伞,她很乖巧地出了后车门,又撑着伞在前车门候着,以免卢大卫出来时被雨淋,卢大卫在心里赞叹了一声,忙说:“你多顾着你自己那头儿吧。”

  超市里面冷气打得足,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卢大卫一眼瞟见出售蔬菜的选台前站着一位矮瘦微秃的中年华人,忙轻声对方楚说:“咱们从那个方向绕吧。那边那个是我老板,真没想到他自己跑出来买菜,他是个特要面子的人,被我撞见了不太好。”

  然而买菜时的忘我投入最终还是让卢大卫和他的导师陈景亮在一个巷道里狭路相逢,那时,卢大卫正伸手去抓一袋面粉。

  “小卢原来你还会自己做面点啊,哈哈。”陈景亮的确有些尴尬,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教授,曾经被前任州长亲切接见过的科学家,因此并未现出很慌张的神色。“这……是你太太?签出来了?”

  “不,不,这是我邻居小方,她没车,我顺便带她来买点东西。”由于卢大卫和陈景亮都是在工程学院,而方楚学的是生物化学,两个系隔了足有一英里多,而且陈景亮也从不参加这里中国学生会暨学者联谊会所举办的任何活动——因为他去了总是没人理睬他,所以自然没见过方楚。

  以上这些对话都是用英语说的。方楚并未感到有任何的吃惊,因为她们基础医学这边的几个中国或台湾导师在和同样是中国人的学生说话时也习惯用英语。主要原因大概是怕美国人听见了产生误会,认为中国人之间在商量什么阴谋诡计或背后骂领导贬同事,不想让他们听懂。一个习惯一旦养成,似乎比配偶之间还要忠诚,紧紧跟随着你,不分什么场合。这就是为什么在鸡毛蒜皮的超市里陈景亮还要显示出“君子坦荡荡”的语言风度。

  得知了卢大卫身边的年轻姑娘不是他太太后,陈景亮似乎心里平衡了一点,当然,这只是在潜意识中的幸灾乐祸,他连鄙夷自己的反应都没能做出——他觉得自己更不幸,因为他的太太此刻已在两百英里之外的Y市,而且是那么冷漠而骄傲地走出家门,两个皮箱之外,没带一点留恋。

  陈景亮应该算是靠个人奋斗“成功”的典型。二十多年前,他还在黑龙江一个知青农场的黑土地上埋头耕耘,因为干活干得太卖力吐了血。所在兵团给他开了“退出前线”的证明,一开头就是“该同志因身体素质不好……”因病重被安排回城后,由于家里没路子,好几次被工厂就以这个“身体素质不好”为理由阻在了门口。终于有一次,陪着他去应试招工的母亲老泪纵横着给那些人跪了下来。错了,那时候的妈还不老,而现在是真老了。

  陈景亮竟然在嘈杂的人群和林立的油盐酱醋中想起了这些往事,而且立刻鼻子有些酸,大概是因为太太走了,真正的身心寂寞了。

  然后呢?是命运决定着人还是人决定着命运?他成为恢复高考后首批大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再读研究生,然后公派出国。那已经是多少年过去了,但他记得自己登机的一刹那,想到的是:我再也不回来了。

  是不是自己太促狭,遭了报应?

  当然他后来还是回过几次国的,因为他在美国的学术界已算站稳了脚跟,有论文,有项目,所以他要不就是在中科院,当着一众院士们侃侃而谈,要不就是在北京、上海的几家顶级学府里滔滔不绝,吃、住都是最好的招待。他甚至发表过一篇回忆知青生活的短篇小说,成为战友间的佳话。还有一次更为要紧,他带回美国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做了他的太太。

  宁亚娟并没有让自己成为一个花瓶,摆设在陈景亮一尘不染的客厅,而是到了美国后就立刻开始入学校学习。她在国内是个小公司的会计,大专学历,但在美国却咬着牙读完了工商管理硕士,然后就在当地一家银行的支行做了小主管,三年后该银行的副总裁亲自打电话来问她,愿不愿意到Y市的总部工作, 当然伴有一个大大的提升,宁亚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陈景亮心想:或许她早就想离开我了。这时,他的鼻子反而不酸了。

  宁亚娟长得高大而丰满,五官都很有型,皮肤细如凝脂,鼻旁虽然有些细小的雀斑,但用最简单的粉底就能遮掩住,因此无论从东方还是西方的审美角度看,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陈景亮也知道当初她很爽快地答应自己的求婚是为了什么。他自己,其貌不扬,那倒是次要的,宁亚娟唠叨最多的却是他不够有气度,有一次甚至在给国内的朋友写信时用了“猥琐”来形容他。这就太过分了!陈景亮认为自己偷看到她这样贬低自己都没有声张,多少还是有气度的?

  他心里叹了一声,又觉得有些原谅了她。他们是有些格格不入,连性生活也不是很和谐,谁也说不清毛病到底在哪里。而且,两人走在一起,一个是红花,一个是枯叶,显然不是自然生长的结果。或许明天该去Y城看看她?宁亚娟抵达Y 城后只来过一个电话,告诉他一切平安,用的是英语,声调平直,象汇报工作一样,估计她向上司汇报工作时还得抽空打情骂俏两句,看来对自己是要持之以恒地无情无意了。但他还是想去看她,去就去吧,婆婆妈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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