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南希·克瑞斯学科幻
北星
一个偶尔的机缘使我在美国参加了一个科幻奇幻写作讨论班。在这个班上,我一个中国人坐在十几个美国人中间,感觉好像我是一名打入敌人内部的间谍。这种机会对中国人来说并不多,我感到有责任给大家介绍一下美国人是怎么学写科幻的。故有此文。
那是在我搬到美国罗切斯特市不久。我在当地的市立图书馆偶尔发现了一本小册子广告,里面是一个叫作“罗切斯特作者和书籍”的组织主办的各种写作课程的介绍和时间安排。其中有门课是科幻和奇幻写作讨论班。从九月二十七日,也就是一个月后开始,每周二晚上两小时,共八周。仔细看了一下讲课的老师,发现居然是南希·克瑞斯(Nancy Kress)!这不是那个著名的科幻作家吗?她的名中篇《西班牙乞丐》(Beggars in Spain)可一直是我最喜爱的科幻小说之一啊。偶像教科幻,虽然学费不菲,也当然不能错过。我当天就给“罗切斯特作者和书籍”打了电话,询问该班的情况。电话证实了,授课老师确实是科幻作家南希·克瑞斯而不是什么同名同姓的大学教授。原来,南希的家就在罗切斯特。她在“罗切斯特作者和书籍”的科幻奇幻班已经开了很多期了。只可惜,今年我的消息知道得太晚。这个班的名额只有14人,居然已经报满了。
电话里的女秘书说把我加到了排队名单里去了,看到时候有没有人会临时退下来。自然,我感到非常失望。眼看这么个认结识偶像的大好机会就要丧失了。
过了两天,我忽然收到那个秘书的e-mail。告诉我说南希的课有人退了出来,现在有一个空缺了。叫我赶紧跟他们联系。我忙不急待地给秘书打了个电话,终于幸运地挤上了末班车。这之后到上课前一个月里,我一直在想:南希会是怎么样的人呢?那些学生又会是怎么样的呢?这个课究竟会怎么上呢?我这半瓶子醋的英语能对付得过去吗?
开课那天晚上,我驱车来到“罗切斯特作者和书籍”办公楼。这办公楼在市区附近,从我的住处开车五分钟就到了。楼不是太大,两层高。看起来很普通,看不出这里居然是作家云集之所。我走了进去,秘书告诉我科幻课在二楼。于是我上到二楼,来到了科幻课的教室。里面不大,几张长桌放在中间,边上放了一圈椅子。已经快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前面坐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看起来雍容优雅的女士。这应该就是南希了。我跟她打了个招呼,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开始上课了。南希首先让大家作自我介绍。原来这些学生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生物学家,心理学家,律师,网页设计者,科学专栏作家,退休工程师,学生等等。最大的大概有五十多岁,最小的才有十六岁。他们中不少人已经有作品发表了。有的人甚至还出版过书。有些学生以前已经上过南希的课,现在又重新上一次。到我介绍的时候,我说我是从中国来的。大家都很感兴趣,南希问我中国的科幻情况如何。我说中国跟美国不同,美国科幻读者成年人较多,而中国的科幻读者以大中学生为多。不过,现在中国科幻迷的数量也在逐渐壮大。当我说到《科幻世界》杂志发行量超过三十万时,他们都惊叫起来。南希说美国《阿西莫夫科幻杂志》的编辑一定会羡慕死了。
自我介绍完后,南希给大家简单讲了一下课程安排。原来这课是这样进行的:每次由两名学生提交自己的作品给全班所有的人,一般不超过三十页打印纸。大家回去后自己阅读。下周的课上每个人得对这两篇作品进行评论。先说好的地方,然后说不足之处,最后提出修改的建议。每个人对每篇作品发表评论的时间不超过两分半钟。完了后南希也会对作品进行评论。最后作者说说自己的感想。然后大家再自由评论,补充前面的评论。我一听,心里有了点底。这不就是要大家轮流砸砖吗?好歹我在论坛上混了几年,别的不行,这砸砖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这第一次课,南希已经提前要两名学生,林达和唐带了他们的作品。林达的是一篇短中篇,唐带的是他的一个长篇的开头。他们把作品的复印件发给了大家。因为第一天我们还没时间读这些文章,所以南希给大家讲了讲一些关于人物,情节,场景等方面要注意的一些问题。她着重讲了一下对话中插入的有关场景和心理的描述的重要性。她给大家发了几张纸条子。第一张上面是一段男女两人的对话。两个人在争论着什么。后面几张纸条里分别在这同一段对话里插入了不同的场景、动作和心理的描述,结果,在第二张上看到的是一对小情侣在打情骂俏,第三张纸条上看到的是两个人在吵架,而在最后一张纸条上看到的则是两个人简直吵得你死我活,非离不可了。结论是,适当的描写在对话里非常重要。
课结束后,南希宣布,谁愿意的话可以一起去喝咖啡。于是我和其他大多数学生一起跟着南希来到“作家楼”边上不远的一家咖啡馆。不料咖啡馆里已经坐满了。我们只好坐在外面。这是真正的休闲时间。虽然这里还是秋天,但是晚上外面却颇有些寒意。不过我们这帮人却天南地北聊得十分火热。各种各样有关科幻的信息随着咖啡的热气飘来飘去。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大家尽兴而散。
第二次上课是一个星期之后。南希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几本有关写作的书。并询问大家这一个星期写了多少字的小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然后我们开始砸砖活动。这次挨砖的就是林达的科幻中篇和唐的科幻长篇的开头。这两篇文章都写得不错,尤其是林达的科幻中篇,充斥着很多新奇的点子。不过,毛病也不少,这使得大家砸砖有了方向。这里的砸砖跟我们论坛上的砸砖很不一样。我看大家几乎每个人前面除了两篇作品,还有一张写得满满的纸。原来他们早就把意见什么的都写好了。而且在他们砸砖的作品里也有着密密麻麻的标记。记住,我们每个人只有两分半钟的时间砸砖。南希委托乔那桑同学记时间。有人发言时,乔那桑把他手上的一个电子记事本按一下,两分半钟一到,这东西就会噶噶怪叫起来。显然好多人两分半钟的时间不够。他们就把写好的批评材料摘要地讲出来。到我这里,我什么记录也没有,我手上拿的两篇作品复印件上干干净净。看到大家的认真劲,我真觉得不好意思。胡乱讲了几句,算是应付了过去。等别人发言时,赶紧在作品的背面写上几条意见,签上名,讨论完后跟着大家一起交给挨砖的作者。心里觉得真是对不起他们。没想到在论坛上修炼了这么多年的砸砖艺术,却仍然比起身边这些同学差不少,真是很郁闷。
砸了两个小时的砖,大家课后又跟着南希去了那家咖啡馆。这次我们坐到了里面。大家围在一起,边喝咖啡边海阔天空地聊天,直到一个多小时才互相告别。
以后课程大致都是这样的。这之后我也学会了在去之前先把意见写到纸上,这样砸起砖来从容多了。当然看到别的同学意见往往密密麻麻写满一两页纸,我还是自叹不如。同学的作品可谓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有科幻,有奇幻,有写得像奇幻的科幻;有写给成人的,也有写给青少年的;有长篇的一部分,也有完整的中短篇。有的作品缺点不少,也有的作品则非常不错。每次砸砖同学们的表扬都充满了美国式的夸奖,但提出的批评也丝毫不留情面。而每次南希的批评总是最尖锐,最到点,最专业,想必给大家的帮助也最多。这期间乔那桑得知他的第一次的科幻投稿,他的一篇中篇小说已经被著名的《阿西莫夫科幻杂志》录用了。而这篇录用的小说正是他上学期参加南希的课时饱经挨砖的作品。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同时大家也觉得自己有了些信心。
我的挨砖时间是在第四次课。我必须在第三次上课的时间将自己的作品打印好十五份发给大家。因为时间紧,我没空写新的作品,便花了大约一个星期时间将我的一篇中文小说翻译成了英文,同时也修改充实了不少内容。毕竟英文不是母语,要用它写科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又修改了几次,终于觉得比较满意了。便把文章打出来给女儿看。她看完后评论到:你的语法怎么这么差劲啊!我顿时faint。赶紧让她帮我改正语法。这小丫头还真挑出了不少毛病。之后,我又找英文非常好的内弟帮我修改,几经周折,终于在课前修改完毕。
到了我挨砖的时间。还好,大概看到我是课里唯一的外国人,同学们算是对我比较客气了。大多数人都说他们很欣赏我的文章。虽然砖砸了不少,但总算没有把我砸得死去活来。砖砸完后,大家把他们作着记录的我的文章复印件和批评意见给了我。我拿回去后仔细研读了一遍,发觉他们大多数人的建议都颇有些真知灼见,对我的作品的提高确实有很大的帮助。而南希更是直接鼓励我,叫我修改好后向美国的科幻杂志投稿。
不知不觉,秋天过去,冬天来临,八周的科幻课转眼就要结束了。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十一月的时候,本年度的罗切斯特科幻迷大会召开了。很多科幻作家到会。南希也在里面主持了两三次讨论。我和科幻班的好几个同学都去参加了。另外,我的同学娜塔丽告诉我十一月在罗切斯特还会召开一次青少年图书节,她在图书节里做义务服务。那天我带着孩子去了。来自美国各地的三十多位专门为青少年写书的作家参加了这次盛会。这里面有不少是为青少年写科幻和奇幻的。我感到自己很幸运搬到了这个城市。在美国游荡了多年,一直是美国科幻的看客,没怎么跟美国科幻进行近距离的第三类接触。现在我的终于有了一种找到了组织的感觉。到科幻课程结束的时候,我们这些同学已经成了朋友。我知道我们都从南希的课程里受益非浅。前不久得知,乔那桑的小说已经在《阿西莫夫科幻杂志》上发表了,并得到了普遍的好评。另一个同学尼尔森的一部长篇小说也即将出版,著名亚马森图书网站已经登出了书的封面和介绍。相信今后我肯定会在更多的科幻奇幻印刷品里找到我的这些同学的名字。
2006.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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