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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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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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呀飞

□ 胡行

第一章 老爷跟人打赌

  现在如果有人问这个世界上第一架飞机是谁发明的?恐怕所有的人都会回答是莱特兄弟;但据我所知,实际上第一架飞机的发明人其实应该是方生先生,而这架名叫“咸于扬威”的飞机的起飞时间则应该是1899年的7月12日,第一名飞行员则是大家应该永远记住的方福先生——也就是我。且不说当时的我是怎么阴差阳错的爬上这架人类有史以来的最伟大发明,并能亲手驾驶它的——反正,我已经开过飞机了。

  事情的起因也就是故事的开始,这就不得不说一下我的背景了。我其实是在汉口给方府老爷当小厮的;方府老爷方伯志先生是咸丰年间的秀才,现在在汉口经营着一家绸缎铺和一家茶楼,我跟着他每月能得到两吊半的月钱,其中有两吊是要给乡下的老妈的,另五百文钱我每月存三百花两百。方家有个少爷,就是我后面要说的方生先生,是光绪七年的留洋生,当时在上海盛宣怀老板的手下做事。

  那么就要说到这故事的起因了,各位别怪我罗嗦,我还要先说一下这故事的背景。当时的汉口已经有租界了,其中法兰西国的租界就在我家方老爷府宅的对面,我经常能听到一些洋新闻,所以在下也算有些眼界了。当时最先兴起的是热气球运动,后些年有了火轮车后就有人想用蒸汽机搞航空,并先后有了些飞不起来的奇形怪状的设计,这种风气从国外开始吹啊吹的,后来就吹到中国来了,于是就出现了法兰西国领事跟英国领事掐架的事儿。

  洋人打架是很文明的,不象咱中国人动辄就甩锄头抡扁担的。听说法领跟英领斗了三场。第一场英领的情妇被法领的手下给勾走,英领戴绿帽子告终;第二场是法领的秘书让英领的手下勾走,并带走一批文件,法领被总办扣了仨月薪水结束;第三场是两国领事文明决斗,由于年老体弱,不及三合以胜负未分完事。

  写到这里您可能会感到奇怪?洋鬼子掐架跟飞机有什么事儿呢?这里事儿可大着呢?英领的情妇其实是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情妇,法领的秘书手中又有一批关于法兰西国飞机的资料。这下您该明白了吧?所以在打完架之后两个领事又衣冠楚楚的坐到桌子上谈判,于是就有了一个共同举办飞机比赛的事儿了。

  说是比赛其实就是一个谋略,关键就在那笔五千英镑的奖金上。五千英镑当时合三万多银子,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如果换了您,您是赢好还是不赢的好?更何况当时设计飞机的都是些穷光蛋,五千镑可以让人一夜之间变成上流社会。这样一来总是要设计者出尽全力才行。那干什么有方生先生的事儿?这就要怪老太爷了。

  洋人搞比赛就要借场地,衙门把这事给捅了出来,一来二去比赛传成赌赛,奖金成了赌金。老百姓只听过赌色子赌牌九还没听过赌“鸡”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拎着公鸡在租界门口转悠。洋人最爱干净,见门口的大街变成菜市场子就放了几枪。衙门怕出事,两下里解释。洋鬼子听了觉得好笑,说只有参加比赛者才有资格赢那笔钱,但不是比公鸡母鸡,而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飞机。开始还没什么,这事在当时也不应该引起什么轰动的,但后来德、意、俄、日等国的参与使五千镑奖金升到一万镑的时候,就有人坐不住了。

  谁说咱中国人爱赌?洋鬼子其实更爱赌。什么英女王与法兰西美女赌,俄皇与某瑞典酒鬼赌,某太子与某大公情妇之赌,吃一份牛排要多长时间之赌,真是上至天文地理古贤今痞,下至腰围身长内裤颜色,无一不是作赌之物。这飞机比赛的外围赌局就是洋鬼子先搞出来的。先是洋人私下赌,然后是租界内俱乐部的赌,跟着是几个租界拉场子收注码,后来连中国人也可以投注。咱中国人在这方面可从不小气:斧头帮洪胜老爷子一单子下了八百镑,竹山书院的学生翻了洋书后在法兰西上投了七十五镑,王举人大大咧咧的甩了三千银子跟美国领事掐上了


  我家老爷凑热闹跟个法兰西人杜皮埃居的赌上了。那个杜皮埃居把几份合约往桌子上一扔,说老爷要么签要么滚蛋,老太爷气得脸上跟抹了白灰似的看也没看就签了字。杜皮埃居从鼻孔里往外喷冷气,说这份合约值一万镑,由汇丰洋行作中监人谁也别想赖。老太爷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我紧跟着老太爷,身后的一个洋人追了上来把一张纸塞在我手上说这合约一式三份,两位赌家各留一份。说完了举了举头顶上的帽子就走了。我拿着那张纸说写得好。老太爷正没好气儿,抓住那纸揉成一团又赏了我一脚说我懂个狗屁。我说总要知道我们买的是哪国呀,老太爷这才大悟让我赶紧找人来看看。我说找人看非得找洋人才行,咱哪看得懂呢。老太爷说洋人不会说中国话。我说刚才那个杜什么的不是会说中国话吗?可以找他呀。老太爷又赏了我一脚说再提那洋鬼子就让我滚蛋,于是我提议到衙门找人看看,听说衙门里有留过洋的学生在做事的。

  衙门里的洋学生我们管他们叫洋师爷,脑袋后面都是假辫子,平时就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德行,对自己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把那洋文递上去的时候洋师爷就象看到圣旨似的两眼珠子直放亮。我想以后是不是有张写着洋文的帖子就要好办事了?没想洋师爷看完了以后鼻子里也往外跑冷气儿。我问他这上面写的什么呢?他说我们以后会名扬天下,我说是不是就能当官什么的?他说何止当官,我们的所作所为足以让饱学之士俯首孔子汗颜。我赶紧把这一喜讯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也喜上眉梢,又是打千又是捉万儿的,最后还问我们投的到底是哪一国啊?洋师爷把单子甩过来说恭喜您老,您投的是咱大清国。我听见身后嗷的叫了一嗓子,回头见老太爷兴奋得浑身颤抖满面红光,我连忙说老太爷您也别这么高兴,咱只图个利性儿,也不是硬要载入史册。老太爷挥手赏了我巴掌,我想这老东西身份一涨架子到大了。老太爷哆哆唆唆的问洋师爷说这一万镑该合多少银子?洋师爷掐了一下说也不多,六万多两吧。老太爷一屁股就坐地上哭开了。那洋师爷甩了甩袖子转身进去了。我连忙过来扶老太爷,老太爷骂自己该打,一巴掌一巴掌的往我身上招呼。我见势不妙也不跟他执气,心想你骂自己该打却打我,我就是你的脸,以后我让你孙子打就等于孙子打爷爷,左右都是你方家的人吃亏。嘴里还得劝,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我想这是好事啊,怎么老太爷一听说一万镑合六万银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回到家里还没坐稳,几个衙门的兵就带了个洋人进来了,旁边还跟了个穿洋服的中国人。那个中国人说他身边的这位是汇丰洋行的非得慢阁下,代表汇丰洋行对参加赌赛的双方进行资格评估。然后又对那个洋人说了几句洋话。非得慢原来也会讲中国话的,他说老太爷跟杜皮埃居在万国飞行器大赛上分别投注了各自的国家,届时需要对双方的设计进行核实和评比,由于双方只是对各自的国家设计下注,所以在大赛中只看两国的飞机设计,并不求冠军头衔。最后非得慢说:“如一方并不能拿出设计,则在全部比赛结束后判输,并依合约赔给对方应得赌注。”然后穿洋服的中国人接茬说:“我们看了方老先生的一个绸缎铺,连地皮共值七千二百两银子;一座茶楼,连地皮值九千七百两银子,一共一万六千九百两,约合三千英镑;您这里如果没有值钱的东西我们就只好查封您的店铺另外再对贵府进行评估。”老太爷一听就背过气儿去了,我连忙说:“凭什么呀,这不还没比吗?凭什么就查我们的店啊?”那洋鬼子一愣,扭头看身边的翻译,那中国翻译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然后那非得慢就笑起来,说:“双方签字后值钱的东西就暂时成了赌注,是不属于自己的;如果你赢了,不但可以收回自己的东西,还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后面的太太们听我们这儿正热闹,都跑出来看,见家里来了个洋人都象看大戏似的围过来。老太太稳重,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就把老太爷跟人打赌的事说了,老太太一听就杀千刀的哭起来。二房跟三房没了先前的劲头,匆匆忙忙跑回自己屋里打包裹去了。我见老太太哭得厉害,心想这时候挺身而出说不定以后能给我加吊月钱呢。就大声说:“光查我们老爷那洋鬼子你们怎么不查?他也签了字的啊。”非得慢笑嘻嘻的拿出一张纸片儿说:“跟你家老爷打赌的杜皮埃居先生是法兰西国最有钱的航空器设计师之一,这是他在我们汇丰洋行的一万英镑支票,你们赢了这支票就归你家老爷。”我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说:“谁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你们拿张破纸就想唬我们中国人啊。”洋鬼子没作声,到是中国人动怒了,他翻了我一眼说:“你知道钱庄吗?这汇丰洋行就是最大的钱庄。”非得慢说:“我们汇丰洋行的信誉是最好的,你们督办大人还找我们借过钱呢。”那时的湖广总督就是张之洞,汉阳铁厂就是他开的。我虽然觉得理亏,还是想硬着头皮顶他两句。我说:“那、那有什么,我们家少爷还给盛老板做事呢。”非得慢一愣,说:“盛、盛老板?”中国翻译轻声说:“盛宣怀。”这句话有份量,洋鬼子温和多了,他跟翻译又嘀咕了两句洋文,然后那翻译就对我们说:“老太太您也别哭了,我们决定暂时不查封这儿了,有事我们另行通知。”然后就跟着非得慢一溜烟儿走了。

  洋鬼子走了以后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老太爷抬到床上,又掐人中又喷凉水,好不容易把他给救过来了。老太太又打发我赶紧去看店铺是不是真给查封了。我还没出大门,两个店铺的帐房就跑来了,见到老太太就哭起来说咱那铺子茶楼全他妈让洋人给贴了封条了。老太太脸儿刷白,还没讲话外面又跑进个丫鬟说二房和三房正为首饰掐架呢。那母老虎正没处发泄,迈小脚就跑出去了。我和那两个帐房连忙跟着跑到后院。还没进去就听见二房和三房正对骂着,二房骂三房不要脸的娼妓;三房骂二房偷人养汉毫无廉耻。我听它们骂得热闹正想跟进去瞧瞧,让帐房给拉住了。老太太带着丫鬟冲进去就又骂开了。别看老太太几十岁了,这当口开骂也象滔滔长江连绵不绝,二房三房与她相比只如山中小溪村旁流水。我想姨太太们到底年轻,见识太少,假以时日多加磨练十年之后或有小成。

  里面还没骂完,门房又跑进来了,说东邻西旧的十几个人过来向老爷讨债,现在已经到老爷卧室去了。两个帐房立刻跑过去了。我对着后院大喊道:“老太太西家的王秀才王老爷带人到老爷卧室去了。”这话比他娘的圣旨还灵,里面一下就没动静了。三位太太急匆匆的跑出来直奔老爷卧室。

  方老太爷的卧室里就象菜市场子一样热闹,十几二十几个债主手里拿着借据在空中扬着,白花花的一大片。三位太太一时没敢进去,都窝在房门外。我听见王老爷在里面哭,什么伯志吾兄我等相交几十年情同手足,现在你若撒手而去,这几千两银子叫我如何去还?直哭得惊天动地催人泪下,霎挪间房内一片鬼哭狼嚎捶胸顿足。我等在门外之人亦受感染,一个个心跳加速脸色苍白汗流满面。二房跟三房吓得想跑,老太太大喝一声:“站住!”真个是气壮山河万夫莫敌,哭声顿止。王秀才拨开人群出来迎接,老太太一拉面儿沉声说道:“孙临他爷爷,您跟我们家老太爷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咱两家从来都不亏过对方,今天我们方家一没吃官司二没败家,方家还好好的站在这儿您怎么就带人上门追债呢?”王老太爷哆哆唆唆的就提老爷跟洋人打赌的事儿,老太太立刻就打断他的话说:“你们老爷们不就好跟人打个赌什么的吗?是赌还未必输呢,怎么一上手就跟我家老太爷较劲啊?”王老爷说:“可这、可这是用咱大清国跟洋人赌,还是赌、赌。”他身后有一矮个说:“是赌鸡。”老太太也不知道哪来的机灵劲,说:“赌什么鸡呀,那是飞、飞机,你们真以为是咱老太爷跟人赌哪?不怕告诉街坊,是我儿子打电报回来让赌的。”又对着我努努嘴儿,我连忙说:“是啊,那电报还是我去拿的哪,我们家方少爷那是喝过洋墨水见过大世面的,要不,哪能跟盛老板做事?”王老爷就问:“那……那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听说老二跟老三吵架、吵架。”老太太仰天打了个哈哈说:“我也不瞒您了王老爷,这老二跟老三呀。”她拿眼角瞟了二房跟三房一眼说:“她们两呀,也想赢两钱,刚才还吵着要去租界那边下注呢,这不大家都来了吗,一起去见识见识吧?”大家伙一起都盯着二房和三房,两主子连忙说:“真是巧真是巧,哈哈。”老太太对我说:“方福啊,你就留下陪老爷,我盯着二娘三娘去投注。”我连忙说“喳”。老太太一转身悄声说:“两个狐狸精谁也别想跑,这回要死死一块,哈哈。”后面一大帮人就押着三位太太出门了。

  我回身伺候老爷。老爷被折腾了半天又背过去了。我连忙又掐又喊冷水喷,老太爷晃晃悠悠又回过来了。醒过来就问:“方福,你太太们呢?”我怕吓着他就说:“西街来了个粉头,老太太领人过去砸场子去了。”老爷一听眼睛就亮起来了,问我:“哦?那婆娘住几号?长得怎么样?”我说老爷您还是歇着吧,那粉头长着个呱呱脸儿,老太太说还没见过比自己更丑的女人,心里不服。老爷说:“她到有自知之明。”

  过了一会我就听到三位太太打着哈哈就进了前厅了,我连忙说:“老爷,是太太回来了,我去看看。”老爷颤颤巍巍的说:“你跟她打听一下那婆娘的住处。”我“喳”了一声就跑出来了。二房跟三房正和老太太打哈哈呢。二房说:“哈哈哈,咱方家这回可露脸罗。”三房说:“哈哈哈,咱以后就要喝西北风去了。”三房说:“哈哈哈,西北风好喝呀,放两屁就能当上厕所你可说这多方便呀。”我见太太们正高兴,连忙给打千儿说:“太太们这回可高兴了。”那三位太太顿止大笑怒目圆睁对我大吼:“你过来。”我见情况不对,有心想躲,三姨太跑过来一把抄住我耳朵,另外两位太太也跑过来,三条母狼围住我千刀杀的打得我脑袋从脖子上一直滚到脚底下,然后抱着我就哭。我还在那用脚趾头想是不是太太们要改嫁了?这嫁妆我可出不起。二房三房捶着我的头哭,说大姐你让我们把首饰都下了注了以后还怎么活呀?老太太也哭说要不是你们这两狐狸精怎么能够倾家荡产呢?我听了吓一跳,脑袋打腿肚子里又钻回来说:“那我那两吊半的月钱呢?”三位太太立马啐了我满脸口水,说这事方福也有你的份,你不好好跟着老爷老爷怎么能干这事儿?家产没了就拿你当驴使唤。我心想就没破产你们也拿我当驴看的呀,再说了,一头驴还值好几两银子呢我一个月才两吊半。正胡思乱想老太太站起来说:“我打电报去叫方生回来,他有办法。”二房三房顿时来了精神,一脚把我踹开让我服侍老爷,我如奉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进去。

  老爷见我来了就说:“问、问到啦?”我还没说,他一眼又瞅见我脸了,又问:“你、你的脸怎么啦?”我抹了一脸口水说:“外面在下雨呢。”老太爷在床上直喘气儿,说:“那……那婆娘。”我说:“那粉头很厉害,三位太太打不过她正生气呢。”老爷一阵咳嗽,嘴动了两下,我以为他要喝水,连忙端了杯茶,哪知让他给挡回来了。我听见他嘴里好象在说什么,把耳朵凑上去一听,老太爷断断续续的说:“到……到想会会她。”


第二章 少爷回来了

  方生少爷是七天以后回来的。一进家门我就看到他的脸阴沉得跟法租界的黑鬼似的,家里人谁也不敢惹他。方少爷噔噔噔的进了客厅就往老太爷的位子上一坐然后一言不发。丫鬟四凤给他上了杯茶他碰也没碰就说烫。老太太打手势让我给换换,我上去还没咧嘴儿笑呢就给赏了一巴掌,吓得我没敢动。老太太见势不妙走过来把茶给撤了让我再换一杯,我把那茶从左手递到右手又塞给老太太说好了您哪。方少爷从他妈手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闭上眼睛养神,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盒子从里面取了支外国烟点着了抽了会又叫我给拿凳子垫脚,我拿一软凳给他搭上脚就溜到一边等候发落。点了两根烟老太太憋不住了说方生你到是拿个主意啊。方少爷闭着眼摇了摇手又在那儿养神。过了会工夫他睁开眼嗡声嗡气儿的说妈我出去会儿,你们别等我了,晚上我有客人您给留些豆子什么的下酒菜。说完了又噔噔噔的出门了,剩下家里太太们大眼瞪小眼。二姨太憋了半天甩了句脏话说个板妈的。老太太把眼珠子一瞪说你说什么?二姨太知道说错话了,连忙堆笑说:“我……说他好忙啊。”老太太说你再敢骂他妈我就撕了你的嘴。三姨太懒洋洋的说都不是什么好货扭头就进内屋了。   说到这里又要讲讲方家的事儿了。方生少爷是老太太三十多岁时生的,他比我大十一岁。另外方少爷还有个妹妹方夏宜是二房生的,如今在英国读书。三姨太没生育。老太爷还有个弟弟是搞博物的,可不是什么博物馆,那年头管物理之类的东西叫博物,这可是样新行当。这位搞博物的弟弟在同治的时候就跑到外国去了,一直都没联系。但少爷跟二小姐的出国留洋他多少都参了一腿。方少爷一直没结婚,为什么呢?下面就看您是不是上路了。

  到戍时,方少爷带了四、五个人回来了。有二条子的陈木匠,三下里的罗裁缝;什么瘸了腿的丁老四,打铁的老呱呱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几个人往桌上一坐就着花生蚕豆下酒。我跟丁老四一向不和,现在还得伺候他心里老大不乐意。我说少爷要没我事我就下去睡了。方少爷说你也坐下,明天你是角儿哪能走?我一听二天还要唱大戏就不干了。我说少爷我又没跟过场子,哪能当角儿?少爷一摆手说明天你就一句台词,先坐下吧。然后几个人又喝了会酒,少爷发脾气了拍桌子说好大架子还不来?我问老呱呱还请了谁啊?老呱呱看了少爷一眼悄悄说是林寡妇。林寡妇是江面上放木排的排帮帮主,她那个短命的男的是城里富寿布店的老板,前几年得病死了。现在少爷请她干吗?

  没过一会外面进来个女的,大家都站起来了,少爷坐那没动,把金盒子又甩出来点了根烟说“开会”。等人都坐下了,林寡妇冲着丁老四就来了句:“丁老四,腿还没都瘸吧?”丁老四没敢做声。我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偷着乐。丁老四在林寡妇过门那天去搅局,二天就让排帮的人给废了。少爷听了这话脸都白了,嗡声嗡气的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老四是我玩到大的,以后我当他亲弟弟养着谁也别多嘴。现在先听我说说租界那档子事。”他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嚼得嘎巴嘎巴响,接着说:“飞机这玩意看着新鲜,其实也就跟咱们平时放的风筝没多大区别。”沉默了好一会又说:“说白了就是把底下那根线给剪了换上个带风叶子的蒸汽机,我先上趟厕所让德康给你们讲吧。”他站起奔后面去了。德康是竹山学院的先生,虽然没出过洋,可看的洋书也不少。他白了方少爷后背一眼嗤道:“真他妈没种,我来讲吧。”接着他就把有关万国飞行器大赛的事连带国外这方面的知识讲了一遍。这种新鲜事在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德先生讲的口沫横飞桌面上跟下雨一样就让我想起前几天让太太们啐满脸口水的事儿。陈木匠说咱中国老早就有这方面的故事了,什么三国时的孔明灯,什么明朝的万户火箭,洋人其实学的就是咱这一套。老呱呱往大嘴里添了二两白酒说你说的轻松,蒸汽机你见过吗一个有多大?别说孔明灯火箭什么的,就是用大炮都打不动。林寡妇从那紧盒子里拈了根洋烟给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小火轮上就用的蒸汽机,我手下摸过底,那东西大了去啦,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我看洋鬼子也是乱他妈吹,想飞很难,想沉我到有办法。”大家伙轰的笑起来。方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听了林寡妇的话就走过来说:“嘿嘿,其实蒸汽机也分大小的,拉多重的车就用多少马。我这儿有几副西洋照片是从上海带回来的,你们先看看。”说着就放了一迭纸片儿。我们大家都趴上去看,德先生恨不得把那些照片给塞眼眶里,嘴里说:“不多说,这些照片以后归我了。”我见那照片上尽是些古里古怪的铁砣子和大风筝,就说这个铁砣子归你,有风筝的归我,德先生说滚你的蛋。林寡妇从嘴上取下烟递给少爷,少爷接过来抽了两口说:“这铁砣子就是蒸汽机,这是英国的,这是法兰西国的,跟水桶那么大;这风筝就是法兰西国搞的飞机,这是叫覃蒲尔的早期设计,这是前年叫阿达尔做的,还有美国人搞的你们都看看。”陈木匠把那风筝的照片看了一会指着上面的几片叶子说:“这就是那个螺旋桨吧?”少爷点点头,德先生皱起眉头说:“这飞机好大啊!”少爷说还不止,做翅膀的布料也是不同一般的,全一色是厚实的麻布。罗裁缝说我的亲爹呀那要花多少丈啊!少爷说我也不知道,所以要先实验。我说那我给您拿笔墨去。丁老四抓住机会笑我说你懂个屁,实验就是试一试的意思,跟你想的是两码事。我说你懂,你别是也让我们少爷骂会的吧。丁老四说狗屎,我早见洋鬼子搞过。少爷一摆手把烟头捏熄说别他妈争啦,现在我布置一下。“呆会德康把照片拿回去想办法放样,估个尺寸,把大致的东西先弄出来;木匠跟铁匠就听德康的。”又对林寡妇说:“等把尺寸估出来后你就准备合适的布料称一称,然后跟架子的重量合一合看看有多少斤,裁缝要多准备结实的线最好用粗点的。”然后指着我说方福明天跟我走一趟,你记住有句台词今晚要背熟,就是明天你只要看我一摸耳朵你就说“法兰西人不服,说咱大清国赢的不清不楚的”知道吗?我摸摸脑袋心想方少爷这是让我唱哪出啊?其他人也望着少爷,只有德先生一拍脑门说:“高招。”我们都问什么高招啊?德先生一板面儿说到时候就知道啦。少爷又对丁老四说:“老四,租界那片你熟这些日子多看看跑跑。”丁老四说包在我身上。少爷咬牙切齿的说这回就是坑蒙拐骗也要跟洋人玩下去。然后大家都散了。送到门口时少爷叫住林寡妇说洋人极可能走水路,你让那帮混蛋们多盯着点。林寡妇没好气的说我手下那帮混蛋们还要养家糊口呢谁能帮你老盯着?少爷说那你就别管了我找别人。等人一走少爷就对我说你明天背错一个字儿我劈了你。我老早就看出他跟那林寡妇暗里掐架,心想你跟老爷太太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有气儿全往我身上撒,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其实全是饭桶。

  第二天一大早少爷就带着我出门了,边走我还边嘀咕着“法兰西人不服,说咱大清国不清不楚的。”少爷拿眼珠子瞪我说你讲什么呢?我说法兰西人不服,说咱大清国不清不楚的。少爷翻了翻眼皮子说我说的对,我说这不正念着吗?他说你就等着挨刀吧,我说凭什么呀?少爷说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我说法兰西人不服,说咱大清国不清不楚的。少爷说这就要挨刀,你少说了两字儿,我问你咱大清国哪点不清不楚了?我说咱大清哪儿不清不楚我哪知道啊?少爷说那是赢的不清不楚的知道吗?你说大清不清不楚的就是侮辱天朝,那就得挨刀。我说这话是您教我的,我说错了您也有份,您是教而不扇,有刀也一块挨。少爷想了一下说我说的对,还说要请我吃大鱼大肉。我一乐心想这回又得着了。

  我们拜访了武昌县衙,少爷不知道跟官老爷说了什么一会就有衙门里的老爷陪着去了督抚衙门。一路上少爷跟我说呆会全看你的了,我悄悄的说“法兰西人不服,说咱大清国赢的不清不楚的”,少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夸我聪明。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张之洞,张老爷子身板儿结实,瘦高个,很精神。他靠在椅子上把少爷的片子拿着看了一会说你们盛老板还好吧?方少爷说盛先生很好,可惦记着您呢。张之洞笑起来说他是惦记着我的汉阳铁厂吧。少爷笑着说盛先生其实是个很爱国的人,在经营方面也很有才华。张之洞说真人面前也不说瞎话,这铁厂的事你们盛老板早就跟我提过,这些年我也觉得要整理一下,都是土生土长的你也别跟我绕圈子了,你说说盛宣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方少爷就跟他说了一大堆关于盛老板的事,又把国外的什么经营什么方式的说了一遍;张之洞闭着眼睛想了一会指着身边的洋师爷说你说的跟他们说的差不多,看样子也只能这么做了。少爷说这是大势所趋,又说回来听说洋鬼子在搞什么万国飞行器大赛的好象挺有意思的。张之洞笑着说那是洋人吃饱了没事儿做。少爷说外面都传开了说洋人是很认真的,张之洞又问旁边的人说是吗?有个洋师爷说是的,这事其实在外国早就有了。张之洞说真能把人带到天上去吗?少爷就把昨晚上陈木匠的话说了一遍,我想方少爷看样子也让陈木匠骂过。张之洞一拍桌子说咱中国古老相传的玩意如今都让洋人捡起来了。少爷说其实咱大清国真要参赛那也不一定比别人差,张之洞说咱大清哪有这种人才。少爷说咱中国这么大人多的是,如果大人愿意我到可以代表咱大清国参赛。张之洞摆摆手说不是我小看你,如今哪样东西不是洋鬼子先搞出来的,与其到时候丢脸不如冷眼旁观。少爷说是,其实大人早就证明咱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差,说是旁观其实是深藏不露不跟外国一般见识。张之洞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了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说那是。少爷一摸耳朵根子,我一看该我上场了,就说那法兰西人不服,说咱大清国赢的不清不楚的。这话说得张之洞怒气冲冲,拍桌子说是怎么回事?少爷训了我几句然后让我滚蛋,我见势不妙连忙躲到门外去了。听屋里面叽哩咕嘟的说了一阵,张之洞又拍桌子说方生,你就去,许胜不许败,输了你就别回来了。方少爷说让洋鬼子再遭一次镇南关。


  回来的路上方少爷的眉毛都拧到一块了,说方福咱这回要么名扬天下要么就得做山贼。我说少爷你别忘了还欠我一顿大鱼大肉呢。他一笑说我这就给你,然后带我上馆子吃了一条喜头鱼一碗红烧扣肉。

  吃完大鱼大肉我们就奔了英租界,由丁老四带着去万国飞行器大赛报名处报名。主事的是英国领事。他知道少爷是盛老板的人先还挺客气,后来一听说他要参赛就摆手说中国人不行,最好不要在各国专家面前丢脸。我一听就火了,说洋鬼子小看人。那领事说不是我小看中国人,而是这次比赛是个很严肃的科学盛会,来的都是世界有名的专家,中国人的参加会使他们觉得受侮辱。我跟丁老四用武汉的土话把他老祖宗骂了十二遍。领事听不懂问少爷我们说什么?少爷说我们在解释航空方面的专业知识呢。那领事惊讶的看着我们说我们是不是搞过这方面的设计?少爷说这二位是众多华人设计师中的无名之辈。领事不信,让人拿来纸笔让我和丁老四画个草图。少爷悄悄说你们就把昨晚上看的风筝画一个就得啦。我还从没拿过笔呢,好在洋人用的笔跟咱中国人的毛笔不同,我跟丁老四一人拿了一支硬帮帮的墨水笔各自画了个风筝,那英国领事先还挺傲慢,后来就慢慢的变了态度了,他说方先生您让我们研究一下我将在明天答复阁下。

  出了租界我说少爷刚才我吓的够呛,那风筝画的四不像的会不会让老外笑啊?少爷说明天就等着报名吧。

  第二天一大早家里就来了个洋人说让少爷去报名,每参赛国报名费三个英镑。等我们到的时候报名处已经围了一帮子人,那个杜皮埃居的法兰西人也在。英国领事见到我们就向周围的记者介绍说这是代表大清国参赛的方生先生,手下人才济济。少爷跟那帮人一一握手说中国对于航空的研究已经有很多年了,只是由于封闭的原因外界知之甚少,此次出赛只是为了向世界各国展示中国的技术并与众专家切磋切磋,并非专为了那一万英镑的赏金。一个大胡子的洋人握住方少爷的手说方先生的这番话实在讲得太好了,使我们看到主办者的态度是严肃的和有开创性的。杜皮埃居也过来说这次既是一次科学盛会也是一次比赛,希望双方全力以赴。少爷说这当然,然后我们交了三个英镑,并填写了国名和参赛者的姓名等。英国领事说中国人的参赛实在很重要希望能留下一个很好的回忆,少爷就跟他握手告辞,英国领事送出门来说方生先生你有张之洞阁下的支持所以我们认为贵国是有诚意和这方面的技术的,中国有句话叫“不鸣则以,一鸣惊人”,所以我很担心其它参赛国会输,看样子我要重新考虑投注对象了。

  回到家里少爷一天都没吃饭,躺在床上不住的叹气说这事越闹越大了;今天心情不好方福你给我在外面守着谁我也不见。到晚上德先生来了,我没拦住,让他踹了一脚闯进去了。过了一会林寡妇来了,我又没拦住,让她赏了一巴掌我躲得远远的。然后我就躲在窗户下偷听。德先生说这叫逼上梁山,三镇的哥们都服你。林寡妇说咱中国人还没谁跟洋鬼子较过劲,你是第一个。方少爷叹了口气说德康你那事儿怎么样了?德先生说图已经放出来了,木匠正在估算木材的重量呢。少爷又说你呢?我知道这是说林寡妇,林寡妇说就是来告诉你这事的,看用什么样的布,一般的尺寸分量也不同,少则十几斤重则几十斤。少爷说看样子关键在木料上了,德先生说我也这么看的,但还有个问题就是你到哪去弄部蒸汽机来?少爷又叹口气说我就为这事儿烦呢。德先生说那完了,肯定输。林寡妇说我给你盯着,洋鬼子那破玩意我见一个烧一个,让他们全完蛋去。少爷说你懂个屁,今天英国领事说的话把咱的路都堵死了,再多的花式也玩不出来。林寡妇说那老外都说什么了?少爷就把上午的事全说了。林寡妇听了就抽抽搭搭的哭起来说如果输了就到排帮当大哥去。少爷一听就火了说讨饭也不跟那帮混蛋们混。德先生沉默了一会说你们也别吵了,蒸汽机我看了一下也就跟烧开水的意思差不多,我这么想你们两参考一下。少爷和林寡妇说你说。德先生说兵分两路:一路试着看能不能自己搞个蒸汽机;另一种办法就是看哪有就去偷一部,实在不行了就看盛老板有没有路子了。少爷说有理,就这么办,这事交给我来,你们先回去吧我好多了。两个人告辞出来,我赶紧缩到一边躲起来。林寡妇说方福那小子呢?德先生说你别找了让我一脚给踢到美国去了。林寡妇说狗蛋子也真是老对着我,动不动就骂。德先生看了她一眼说你懂个屁,林寡妇一愣说我说错了吗?德先生说你是跟排帮的弟兄混的太长了,我劝你趁早退下来,林寡妇说放你娘的屁。两个人骂着就一起出了门了。


  我偷偷溜到少爷的门口往里瞄了一眼,见少爷正躺在床上看西洋书呢;少爷说方福你给我弄顿饭来我这就开干。我心想少爷看样子没怪我的意思,连忙答应一声就去弄饭了。

  二天少爷问老太太说我从上海带回五百镑,合三千两银子,家里的帐面上还有多少?老太太说帐面上还有个四、五千两银子。二太太说这银子不能动,夏宜还在外国念书,家里人还要吃饭不能再拿出去用了。老太太说反正用不用的已经无所谓了,不赌是个死,赌了还兴有条活路呢,这银子你就看着花吧,实在不行我就把乡下的地给卖了也不能落到洋人手里。三太太说您都做主了我还说什么呢?阿生啊我这儿还有些私房首饰呆会你给拿去当了吧。少爷说谢谢三娘,这么着吧我先紧着手里和帐上的用,不行了再来找您要。三太太说那就这么定了。二太太磨不开也说大大姐说的对,赌了还兴有个活路,夏宜我相信她已经能照顾自己了,咱们就顾着眼前吧。少爷说那就要委屈二娘和夏宜了,二太太说一家人别说两家话。老太太一捶定音说就这么着了,呆会我跟下人打声招呼,愿意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结帐走人。我心想这下要赶紧先溜,就急着回去收拾包裹。少爷知道我打主意呢,跺脚吼你敢跑我叫排帮的先把你废了。我想起丁老四,说我哪要走哇,我这不在这儿吗?三太太良心大大的坏啦,“嗤”的笑起来。老太太说方福就留下来吧,咱家能过这关我拿你当儿子看。我说是不是就能给我加吊月钱什么的。老太太一板脸说过不了关我就先把你捏碎了。

  晚上我们几个人又在一起开会。陈木匠说已经扎了个三分大的架子看上去还可以就等二天试了。德先生说就剩下蒸汽机的事了。老呱呱说有个徒弟在枪炮局做事,那里有蒸汽机。少爷琢磨了一会说枪炮局里用的家伙一般都很大,看样子要在租界里想办法了。丁老四一拍桌子说法兰西领事馆里有这东西,跟水桶大不了多少。大家问他怎么回事?丁老四说有个哥们在领事馆做事,他见到地下室有人用过。德先生说这就好了,偷也偷过来用。少爷说先别急,打听好了再动手。林寡妇说今天下午有艘小火轮开来了,用布蒙着十几二十件东西奔领事馆了。少爷跟德先生对了个眼神说这肯定是英国的飞机先到了。他让丁老四多跑点路看看英国人会把飞机藏到哪。林寡妇说你想通了?少爷白了她一眼说咱们只见过洋照片,又没见过真家伙,不先看看怎么行?然后对老呱呱说我昨晚上画了份草图,你想办法让你徒弟在枪炮局用车床车几个零件,这事儿最好走暗道。老呱呱说最好方生你亲自去,洋部件你能把握住。少爷说我现在的身份是盛老板的私人代表如果去枪炮局怕有人说闲话,这样吧,德康你能不能代劳一下?德先生说那我今晚就不能回去了得跟你学学这方面的事。少爷说就这样,呆会咱一人一碗面边吃边说。正在这时外面有人跑到窗子底下敲了两声,林寡妇说是自己人,问什么事?外面的人说刚到一艘挂美国旗的小火轮,抬着几十件东西进城了。少爷想了想说美国人在这儿没租界,估计是要抬到英租界或日本租界,这可得跟去看看去,德康那面就等下回了,咱们先去看看美国人。德先生说那好吧。外面的人说原来德先生也在,失敬失敬。林寡妇笑着说丁老四也在啦。外面的人哈哈大笑就走了。丁老四脸儿铁青,少爷说我们兵分三路,方福你跟德先生盯住日本租界,木匠、裁缝和老呱呱老四在这盯着法租界;我跟她去盯着英租界。他一指林寡妇说,这就动身。德先生一拉我说走哇还愣着干什么呀?我说一起走啊。德先生说你别他妈不开面儿,美国人不会等你去了他才来。拉着我就走了。

  武汉的夏天真够热的,我跟着德先生跑一段路脱件衣服,等到了租界的时候德先生都脱光膀了,我干脆就把衣服包了包只穿一条裤衩儿。德先生怕美国人不走大路,叫我到租界后面守着。我买了两条黄瓜边吃边等,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到动静,实在没事儿了我就跟蚊子掐架;喝,那蚊子,大了去啦。我管那嗡嗡叫响的叫黑旋风,不声不响的叫鼓上蚤。我一巴掌拍死两鼓上蚤,仨拳赶跑一黑旋风,众好汉不依不饶的就跟我干上了。到后来我实在顶不住了就跑到前面找德先生,一看他不在,只有几个车把式往回赶。我想这狗东西八成跑回家抱老婆去了。气得我把他老祖宗都骂了十八遍。

  到了英租界我想要跟少爷说一声,别让那小子就这么把我给甩了。我找了一段路发现他正跟林寡妇在前面并排走呢。我想这小子果然不是个东西,就跟在他两后面听声。德先生说你就不该提丁老四的。林寡妇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能扛一百多斤布料,到他面前就像打摆子似的浑身没劲,德康你看我是不是生病了啊?德先生说你就是有病,什么病症就不知道了。林寡妇突然捂着脸抽抽搭搭的说:“我总是想拿他东西,那怕一根洋烟我也觉得跟吃顿饭似的;那回我给他递了根洋烟,真他妈见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干这事,可心里又觉得暖暖的,他接过去抽的时候,我就,我就像、像、像心里有只手在轻轻揉一样。”德先生说排帮的帮主你还没嫁过人哪。林寡妇看着他说:“我不是跟富仁成家了吗?你怎么这么说?”德先生说:“我先头也不懂,后来你嫂子嫁过来后我琢磨了几年才明白;不过我运气好,虽然依了爹妈的命令成亲但还算碰对了。”林寡妇说:“成亲就是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天经地意的事,怎么你还要琢磨几年?”德先生哈哈大笑说老黄历全他妈都要给扔了,那是作不得数的。又站住对林寡妇说:“你有个优势就是你是江湖中人,你还可以自己做主,如果换了个大家闺秀这辈子就完了。”林寡妇说:“我本来就是自己做主的。”德先生说我看应该让方生多揍你两下,林寡妇说他敢,我废了他。德先生又笑说你敢你敢,我信的。林寡妇说想想真的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我怕又要打摆子了,这混蛋真让人恨啊。我心里暗暗叫骂得好。德先生说想想以前方生还没出洋的时候我们跟你爹在木排上放风筝,那多好。林寡妇说这混蛋自打回来后就变了,光看西洋票子没把义气放心里。德先生很严肃的说:“你再这么看人我就不跟你谈了,有些事儿你自己不琢磨我教了也没用。你回去想想这两耳刮子是不是值得你打回?你把这事想通了我才知道你有没有救。”林寡妇哼了一声就没言语了。我想这对狗男女在嚼什么嚼的,哦,那小子说什么林寡妇还没嫁过人什么的,感情是在这儿做无耻勾当,我得提醒少爷以后不要让他出来盯租界了,那什么部件的最好也别给他做。想到这儿我绕了个弯子就回家了。一口气儿我就跑进少爷的卧室,推门一看少爷正在那儿照西洋镜呢。我叫了声“少爷”就要过来报功,方少爷一扭头我吓一跳,只见他鼻子上全是血,愣愣的看着我,然后就吼我说你***怎么不敲门?我说那不是林寡妇……,少爷抄起一本四书五经就扔我脸上了,说给我滚。我一转身吱溜就回房了,心里想别是少爷让林寡妇给揍了,这不是让少爷难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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