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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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星

□ Nicolas

  乱世百年前,北陆战场上战火熊熊,夸父与蛮族的投注程度已至空前。蛮族在中间战上击退夸父之后,立即又将矛头指向北陆东部的宁州,不至两年,宁州的羽人王权已告沦陷,只以东岸的衫右为弹丸之地,派出匿名的船队,封锁近海,对蛮族的对外战备交易造成了一定的打击,这股海上的势力很神秘,人称海盗,天上,双子星已闪耀十七年,海上的海盗流年的时代也悄然开始。

  双子星十七年,夸父族攒集重兵强攻瀚州,蛮族全力应战东西两线,此时,海盗已发展壮大,对蛮族的对外贸易(对东陆的战备贸易为主)构成了致命的制裁。蛮族的盔甲和马具多半已绣迹斑斑,游牧族的妇女擦拭着黯淡的头盔,重现荣誉之光,铁匠铺里,瘦骨嶙峋的老人在熔炼残破不堪的兵器,新的长枪逐个出炉,借着淬火之光,仔细的小孩可以在枪尖上看到针脚般细密的创痍。雌马拖着瘦骨嶙峋的躯干,为儿马哺乳着再多的一点奶水。营帐在冬天的风中发散出炉膛之火,围出方圆一里。前方高耸的塔楼上,箭士仰望着烽火的明光,在火盆旁引动着强弓的弦。

  战备如此之差,东线有夸父长驱直入,西线又常遭羽人的游击发难,海盗又在沿海骚扰,青阳的兵力已现捉襟见肘之势,青阳之王吕铁棱的调兵谴将也已失去了往复的威力。强大的夸父族大打顺风战,占领火雷原,以四万兵力踏破了半边草原,兵力直抵青阳的中央地。青阳每战必崩,显见大势要去,年迈的吕铁棱竟肺病复发,圆睁双目与世长辞。

  天上的双子星在继续闪。

  同年,嫡系绯云天即位,青阳的国土已失去大半,谁还能力挽狂澜?当到了这种危难的时刻,人人都会寄希望于一个英雄。答案都写在天上,狼烟布空,阴霾纵横,双子星忽隐忽现,让人琢磨不透,可是每逢黯淡无光的沉夜,至少有一颗星在闪,那是唯一的希望之光。

  一个手持阔背大刀的人唤醒了野骑兵,草原上,新的力量在悄然壮大,野骑兵本来各自为营,与夸父井水不犯河水,绝口不提打仗。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少却了吕铁棱时代全民皆兵的反抗,夸父对瀚州上失地的统治也轻省了许多,效果也事半功倍。由此,夸父的势力比先前扩张得更快,直抵中央草原。
  手持阔背大刀的人叫金屠勋,少时活动在火雷原九匹城,与城中的马队头子私交甚笃,后九匹城沦陷,马队战死,金屠勋也流亡在外,几年没有音迅。在之后的青阳反击战中,一把金色的阔背大刀名噪草原。后青阳收复所有的失地,举国欢腾,之后论功行赏,却不见了那个使金色阔背大刀的人,当时吕铁棱失却了一个铁牙,急需找出那个使金色大刀的人,立为镇国的右臂,哪里还能找到,吕铁棱不禁仰天大叹,“如此不图名利,江山恐难安定。寻人!!!”
  此后西线的青阳过了两年的和平时期,那把金色大刀也极少起伏,金刀甫动,青阳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也不知此人为何挥刀,金风席卷每次,必然血雨瓢泼。各支的马队在反击战过后,不是充军铁骑,便是衣锦还乡。不久,青阳的草原上有马帮形成,金刀已极少挥动,马队却纷至沓来,由此马帮的数目在激增。这个马帮分几十次吞并了各地的野骑兵,其首领无疑便是那个使金色的阔背大刀的人,他叫金屠勋。

  是夜,天上的双子星又同时出现。

  两年之后,沉寂了两年的夸父族再过殇州,蛮族此时因常年的征战损耗了过多的战斗力,已无法抵挡苏醒的巨人,夸父族以四万战士一举占领火雷原,九匹城再次沦陷,殇州的骑战牦牛不断运抵火雷原,猛犸也不甘寂寞,张开沉郁的肺腑,对火雷原的天空发出了大声的咆哮。

  一切从那时起开始,至今已过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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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子星二十年,夸父的第一支前锋营到得朔方原,扎下营盘,欲与绯云天一战!夸父族的这支前锋营名为“白虎”,为殇州的高原部落白山部的一支精锐战士,五千巨人、千头殇州牦牛、3头猛犸构成了一支威风凛凛的强大军队,向东百里之外,绯云天的铁骑分寨驻扎,总起1万。
  中央金帐顶上刮过一阵狂风,白色的雪簌簌而下,营地周边已除过积雪,牛油火把的铁杆脚下,还留有清晰的划痕,地上有些脚印,但决计没几个人从此出入,稍外边一些的地方,铁骑在为战备匆忙。
  账门撩了开来,光头的绯云天眯上了眼睛,嘴里呵出了一股热气,左手托举毡帐,右臂下夹着头盔一抖向外,然后伸左手在青铜的头盔里夹出了烟斗,叼在了嘴里。
  后边跟出的李悟美眼见毡帐落下,右手拨开,两脚一奔向外,在地上跺了跺,嚷,“没个正形。”
  绯云天回过头去,一把将李悟美抱住,“小美,你又要去外国了,等你回来后,这场仗不知会打成什么样子啊?”
  “有你在这压阵,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要么是双赢,要么是双输。”
  绯云天吻了吻李悟美,向外喷出烟去,“不要说双输,一定要办成,一举杀了叛贼。
  “你说,金屠勋和苏晴切得成粮道吗?”
  “我觉得没问题,他们俩办事一向稳重,这一次我最放心的还是马帮那边,不过你放心。”李悟美划了划绯云天的鼻子,“我会尽快杀了反贼,渡了冉彩河回来,这样一临决战,你也不会怕什么了,总也得有人与你抢战功才行,顺便挫掉你的锐气。”
  “你敢挠我。”绯云天一举李悟美过顶,在天上转了转。嘴上叼着烟斗呵呵地笑。
  李悟美双脚落地照绯云天的右胯踢了一脚,“又跟我没大没小的。”
  “呸,你才多大啊?小孩。”
  “那我去啦。”
  “哎,你知道吗?我现在挺羡慕金屠勋和苏晴他们俩的,在哪里都是拴在一起的命,并肩生死,像个战地鸳鸯。而我和你,从来就不能双宿双飞,你说这是为什么?”
  “怎么,你舍不得我吗?”
  绯云天摇了摇头,“小美,你天生就是个刺客的料,这个龙格王,也只有你杀得成,我去了肯定给你添乱子,拖你的后腿,你自己去,我心里还有些底。”
  “放心,那厮很懦弱,我去了就能杀得成,你先稳住,一万青阳的大军在手,千万别轻举妄动,时机成熟时才好下手。”
  “哎,我就是太浮躁,如果你回不来,我肯定要失去方寸。”

  六个人分两头扛起一口大锅,艰难走向了望塔与箭塔的方向,粥煮得火候恰好,热气缈缈上升,了望塔附近最好不要有烟气障了塔上哨兵的眼睛,哨塔内的的火盆也必须保持纯净的火。
  目前,青阳的铁骑分做五营,相互间以狼烟为信号传达最新的军情,任何一个纰漏或误解,都可导致战略的大乱。
  倏马已到李悟美的跟前,晃着额头上的角,不断舔着李悟美的掌心,绯云天看了看哨塔的方向,心里也热烘了不少,好好干,一举将野蛮人打回殇州老家去,他暗下决心,舔了舔嘴。
  “陛下,斥候来报,敌白虎部的阵地上昨日天降大雪,万的巨人在积雪上划出了怪异的白描图腾,他们把新近战死的同胞们的尸体敲成了齑粉,混在了酒里撒了上去。由此可见,对方短期内还没有作战的意图。”刀不仁报。

  绯云天转头道,“也快了吧,他们一定在誓师。”

  李悟美骑在马上说,“一种很简单的祭祀活动,也跟誓师差不多,通过这种活动,巨人们对死去同胞的怀念一定会得到升华,化成复仇的力量。当年就是因为三羌部在不周山上亵渎了类似活动的遗迹,激怒了夸父族,于是他们才一直野蛮到了现在,其实那还只是个遗迹。”

  “得了吧!他们是很愚昧,但不能对野蛮人心慈手软。三羌部不去摧毁他们的鬼东西又能怎么样?他们就会放弃发难瀚州吗?小美,你还是太嫩,野蛮人,也毕竟是野蛮人。”绯云天咬牙切齿道,向地上淬了一口。

  倏马一向对绯云天反感,这次也不例外,在地上刨起蹄子来,仿佛上边沾了什么脏东西。

  刀不仁道,“这时的夸父族是万万打不得的。”
  绯云天道,“你看吧,他们还是在重施故技,我们今天打他们不得,明天一定也不能,他们会一直落下狰的眼泪,直到他们的粮运部队抵达朔方原。”
  李悟美脸上不悦,道,“有金屠勋切他们的粮道,他们盼不到吃饭的那一天。”
  绯云天咧嘴而笑,“你总算明白了。”
  “那我走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铁甲依然在。”
  “依然在。”
  李悟美的笑容还在,倏马却消失了,她骑在马上一路疾行,天黑前就能渡过冉彩河,到达北岸的龙格部,那里已完全沦陷,昏君李妒天不战自降,拱手把一个伟大的国家交给了夸父族。这种人不能久留,瀚州如此广阔,什么鸟都有,出卖部落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倏马一路向北,直走捷径,按说这三个计划绯云天提得很妙,朔方原的白山部夸父还只是一个前锋营,以现在的倾巢兵力与之对敌,取胜的把握仍是有,但代价相对要大些,白山部显然也懂得算计,他们之所以敢孤军深入,全仗背后的强力后援。
  不久,夸父族还会派出两千人的部队,押解数万头的活军粮而来,这些活的军粮自己能走又能叫,就是从蛮族的牧民手中夺来充公的牧群。
  有了新鲜的军粮,夸父族的战士才能安下心来打仗,深入草原的腹地后,胃口饕餮的夸父对食粮的需求越发高涨。绯云天还发现了夸父族身上存在的一个比较滑稽的问题:每逢久攻不下,或者军粮晚上一刻到达,夸父族必然会情绪反常,食欲反而会由此加剧。

  金屠勋不敢苟同绯云天的见解,他在回信中阐述:我认为,夸父族不会为少吃一顿饭的问题过于较真,如果着手游击的话,你就会明白一切的,夸父族最可怕的地方还是在于无懈可击的心理素质上。

  绯云天回道,“哎,屠兄,我少时也随你打过游击,没少领教野蛮人的脾性!他们什么都不怕,死也不怕。这是兽性,不算心理素质,完全是惰性使然。”

  “他们再没人性,也必须吃饭,他们可以错过一顿饭,如果打仗不停,他们也可以一直不进食,要么战死,要么取胜。”

  魅坐在篝火旁,一层羊皮的冬衣盖住了她的肩膀,在瀚州的冬天,她的身体会冰凉得很快,可她不需要也能存活,金屠勋又为她加了一层大衣,那时起她就觉察出了一种不同于好奇的情绪随着暖流在体内流动。
  她还是不知道金屠勋是怎么想的,两个人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渡过,就此过上一生,也会幸福无边,这个魅叫做苏晴,她有一个梦想,在战争结束后,随金屠勋走马天涯,再不问世事。
  马帮已四面埋伏,即将发动漫山遍野的奇袭,前方传报,已有一个夸父族的斥候被劫杀,这也预示着夸父族的运粮部队将随白虎部的后援即将赶到,伏击的时刻不远了!
  苏晴一向冷静,但她的心境已出现微妙的变化,她的心在为她的梦想而冲动,马帮的马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跑上跑下,袍衣振动,刀枪振风,篝火在跑马中黯淡无光。

  西南方的人提高了注意力,这是马帮主队的西南角部分,那边的刀光在撺动,不羁的马匹在冲动不已。

  漫山遍野的马蹄声中,金屠勋肩扛令旗,在丘陵上一顿,极似振翅的大风,一阵狰的咆哮声穿膛而出,席卷滚涌的草原。

  西方!

  苏晴向西南方极目远眺,那边还只是一条白色的地平线,月光下,狂风骤起,穹天似乎在慢慢塌陷,在天边的废墟中,夸父族的巨人出现了,他们个个以庞大的身躯屹立在天地之间,成群结队地在跑,他们又唱起那首不败的歌:

  我战无不胜,雷打不动,横亘天地,你对这个世界一定会因此而改变!

  姑且放下的你的箭,敞开你澄净的心灵,容纳这个天地,也来容纳我!

  轰隆的乱响震动着低平的草原,西南角的马队率先冲锋,从正面迎击这队夸父族的前锋营,双方相距一里。

  西南马帮驰至中途,从丘陵顶上望去,夸父军的规模何止两千?马帮斥候的报告一向准确,但飞扬的雪雾至少包揽了十万人的方圆。

  不足500人的西南前锋营改刀为弓,斜向开去,从两翼偏斜出了原来的进攻道路,金屠勋的令旗在风中猎猎飞扬,马帮西南营的箭阵同时飞在半空,分上下两路,第一轮箭居然是冲夸父族的圆桶阵的中心去的,那里藏着雪崩般的力量,第二轮箭略为低平,至少有一半射中了夸父,第三轮箭射得十分直,数十个夸父连中两箭,脚下晃慢,后边的夸父战士手执战斧夺了出来。

  苏晴竖起了耳朵,在充满破坏力的战场上,她听到了一阵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令旗再变,扬到了高空,她看到了牧群.西南方的丘陵之后,又一支500人的马队冲了出来,夸父族阵脚大乱。

  石禹瞥见令旗在东北角上晃了晃,骑长的一声大吼十分震耳,他的脖子上筋脉突起,那条狐狸在肩膀上活了般颤起,睁圆了眼睛栩栩如生。
  “冲——”
  马蹄轰隆,石禹随的队伍冲出了丘陵,共五百骑飙上了草原,鞍袋上挂着箭与三把马刀,他看到火箭先后点亮了并肩骑行的同伴的脸,石禹左手垂弓,右手倒拔出箭,箭尖上的郁非符咒在空气中炸亮,发出嘶嘶声,他抄弓在手,箭翎搭弦,箭尖发出明光,火焰在风中烧灼,他看到的是乱跑中的夸父,那是一个手持青铜剑的大家伙。

  耳旁骑长一声令下,“放箭!”
  五百支箭像飞舞的火蛇般从阵脚大乱的夸父上边飞过,在崩溃的圆桶阵的中间沉下,那里传来了十余万牲畜悲惨的叫喊。

  石禹再搭一支箭,同样是火箭。
  箭发连珠,射到第二箭时,天上的火蛇竟多了一倍,徒步奔跑的夸父奔向四面八方,夸父战士在漫天的火光下狂奔。火箭落在夸父战士的身后,他们撒开了圆,手持可怕的兵器向最近的骑兵扑来,牧群也脱离火海,夺路而出。石禹发至第三箭,天上的火箭已从东西两边连成了双拱。
  三箭发完,石禹掷了弓,抽出了最长的弯刀,骑长拖长了号令拔出了长枪,此时,他已与夸父正面交锋。500人的骑队人人举器,转眼间短兵相接的搏斗已经开始!

  夸父战士离石禹是那样的近,并肩的“痦子”竟从马鞍上腾空飞向左侧,石禹再抽一杆弯刀,齐齐插进夸父的右肋,马拔蹄侧闪,石禹也拔得双刀出来,那夸父冲前喷出血来,染得对面的黑马红了半个身子。

  牲畜们哪里见过这么强横的火势,它们从火上趟过,连滚带爬地从夸父队伍的后边涌出,百个牲畜拴成了一线,性急的公牛已从中挣脱,叼着半截铁索独自向外狂奔。

  夸父族知道已无法圈拢发狂的牲畜,他们转而对骑兵发动反扑。

  刀斧兵的脑后,流星锤飞出来在空中晃着蝎子般的尾巴,顷刻击中了数十匹的马。

  东北角上令旗再变。流星锤晃动着孔武的头,跃向四面八方,外围的马帮又成排倒下。马帮立即还以颜色,这次的箭已全部射向夸父。苏晴不解地看了看金屠勋,与夸父族大打投掷战绝不是长久之计。

  比之蛮族的箭,夸父的投掷武器显然要致命得多,马帮先后已倒下几百人,对此苏晴颇感不解,马帮回敬的箭雨大见稀落,几百夸父已分头使牲畜安定下来,他们都是巨人族的牧民,着手相当迅速。
  金屠勋却在此时露出了得意的笑。

  伏击的马帮倾巢出动,马蹄声漫山惊动,遍野欢腾。马帮的飞箭也突然密集,直向夸父战士浇注下去,万头的牲畜已吓得没有了逃跑之力,在熊熊的火海边瑟瑟发抖。

  流星锤击毙了马帮数百人,却有万余人顶上,夸父族眼见大势已去,即分头杀出迎敌,马帮从四面八方像浪潮般扑了上去。

  石禹分举两把长刀,他的同伴们都已弃掉了弓,只以刀枪扑入夸父的阵中,首当其冲者多半都会在夸父战士的重击下马仰人翻,但马帮人数众多,骑行迅速,破绽乍现,夸父战士会招致同时来自两个以上方向的刀枪的刺砍。
  石禹已在阵中深处,此处是夸父族的腹地,他的双刀残缺不全,已混合了三名夸父战士身上的鲜血。遍地的牛羊拖着疲惫的脚步,在火光中缓步移动,万多的马帮掩进,分头迎战的夸父战士顷刻间被分割包围,在外围,无数的弓箭手绕着大圆,成强敌环伺之势。
  两骑发出悲鸣,左鞍上的人在空中断成两截,右马昂头躲闪,高塔般的夸父使战斧在胸前搪架,一根长矛带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从后心贯入,另一根长矛直插夸父的左肋,石禹只觉一阵黑风刮过,战马破碎的头已与他头顶头,石禹整个人腾空飞起,双手撒开了弯刀,马镫挂住了他的脚,极高的天上,又一人崩飞了出去。
  夸父的头中了一箭,忽然一团火从中燃起,巨人的双膝在地上轰出了震撼人心的巨响,头从肩膀上震落掉地,已成骷髅的焦碳。
  石禹大嚷一声,一骨碌爬起。无头的夸父轰然倒地,这也是战场上最后一个倒下的夸父战士!

  马帮上下一片欢腾,奇袭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告结束,苏晴松了一口气,心下已坦荡,她将大衣紧了紧,眼睛盯着火海在草原中渐渐熄灭,马帮持续不断的欢呼声中,收复的牛羊偶尔发出轻微的叫喊,颇有无家可归的意味,魅的神情在这一瞬间竟有些出神。
  金屠勋驻旗而站,马帮已圆满完成切断粮道的任务,东方300里之外的白山部不久后一定会饿得发狂,绯云天领衔的铁骑正联盟总算能喘上一口气了。苏晴知道,她一定要为这个好开头高兴一下,至少,金屠勋的胜利让这个魅体会到了由衷的欣慰!

  令旗收起的丘陵上,裹在大衣下的苏晴站起来道,“赤也!”

  令旗收起的丘陵上,裹在大衣下的苏晴站起呼唤薛将军,薛将军勒马崖下,道,“听黑娘娘吩咐。”
  苏晴长得一点也不黑,“黑娘娘”是马帮上下叫惯了的雅号。与金屠勋的马帮同生共死多年,偶尔苏晴也会在月夜下的崖上焕发出骨子里的绝美的妖娆,与马帮的粗犷劲一点不同。
  这样的魅惑再让金屠勋不饮而醉,初见时他已常到苦头,那是种生硬的情致扰动,回头细品还觉得涩中有甜,见面两次以上之后,他始终都在吃甜头。
  金屠勋早已钟情于她,面对面时,苏晴的脸上也会在无意中流露出勾人魂魄的情致,让人心动,金屠勋亦想移开目光,失败的是,苏晴的躯体又会磁石般让他的目光落下。望其侧脸,金屠勋亦不获饶,苏晴的鼻尖微微上翘,嘴唇饱满,眼泛冰光,睫眉蝶舞,面若玉盘,谁看到这张脸,都会觉得不真实,若知道她是个魅,魅的真实形状一定会随之浮现,因人而异,或许,金屠勋忽然勾勒出来的那个形状,就是这张完美的脸上的唯一瑕疵吧。

  苏晴说,“报战。”

  “禀报黑娘娘,敌军的粮道已成功切断,护路的无衔与兽牙已被马帮全数歼灭!”

  黑娘娘说,“剿得好,死者归之于墟,灵魂也本纯净,大家族中又添了新的成员,在这片土地上,愿无家可归的虚魅不再凝聚成野蛮人,本娘娘一生所痛恨的种族,莫过于夸父。”魅的千花剑上芬芳吐蕊,花瓣向崖下随风飘落,仿佛新降的雪。

  金屠勋说,“死了多少兄弟?”

  “全仗头目于崖上高瞻远瞩,战备如神,出奇而制胜,我们只折损了一千余众。”
  “伤了多少?”那薛将军竟语言支吾,说不上数目,金屠勋杵起双眉说,“快去查,负伤的兄弟要照顾好,严重者要全力抢救。兄弟们即刻起程离开这里,各奔东西,一刻也不要久留。”

  薛将军道,“这里是咽喉要道,不久新的夸父援军还要从此经过,怎么好就此善罢甘休?弟兄们手上正热,最好杀个痛快。”

  “不行!殇州的夸父已有半数倾巢,白山部和挂牌部已先后在半路上,冉彩河北岸还有狮子部在招摇,三羌与龙格已先后沦陷,龙格的李妒天已卖国投敌,狮子部的夸父战士随时都可渡河过界,再耗下去,咱们只有被榨成齑粉的份。马帮早已死不起弟兄了,最好就此解散!”

  苏晴说,“不能!”

  “黑娘娘英明。”

  金风呼啸,姓薛的头颅直蹿高空,苏晴的千花剑上有大伞张致,遮开热血,只听金屠勋道,“适可而止!活命的牧群与伤员,快速带到隐蔽处,半个时辰内这块地上必须干净,最好不容烧死的羊,也不要容夸父族的一具尸骸,后果大家不言而喻!”那头颅打了个高高的弧,向崖下坠落,身躯也随之跳下。
  ***************************************

  龙格部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不战而降的瀚州的土地,李妒天贵为一部之长,从第一次夸蛮战争时起便已投敌卖国,北岸的夸父族继惨胜东临国三羌后,大兵压境迫龙格,不想李妒天无心恋战,把卧虎藏龙的九倍于三羌部面积的一个大国拱手相让,不战自败,这块大地现由狮子部(夸父部落中的一个大支)镇守,对南岸的青阳已成虎视耽耽之势。

  暮落十里冉彩河,昧海霞光映天穹,倏马畅游渡十里,不觉登岸夜已临。

  倏马一路奔走,出了冉彩河时已在龙格部的土地,马蹄上只汲了些水,倏马暗打响鼻,抬头向陡岸的崖顶上张望,显是提醒李悟美作好攀缘的准备,李悟美抚了抚马颈道,“我们还有时间。”在马嘴前摊开手掌,马嗅到了糖的气味,伸舌在掌上一卷,在嘴里嚼了起来,这时,马儿发出低哼,额上的小角点上点下,样子很快活,马儿很快就吃完了糖,在李悟美的手掌上舔了舔舌头。

  李悟美牵缰带马,马儿心领神会,健步在沙地上飞踏,四蹄分踢起土坷拉,土石飞扬,齐腰没上,回旋数步,腿脚上的河水也干得差不多了,河风阵阵,马翘首举蹄,腾身跃起,纵往高岸顶上驰骋。

  飙上崖顶,鞍上已水平,李悟美撒手松开马头,再给马儿奖了一块糖,拍抚马儿,回看夜里铁水滚涌的冉彩河,马儿吃完了糖,再舔掌心以示感谢,主人的手掌却团成拳,撒了回去。

  冉彩河的西上游,驻有一岛,正切在水平面之上,这样的岛屿在渡河时不曾入眼,冉彩河宽十里,踏波其上,即使霞光再盛,也不能不留意,但是,她不记得上游的西边有过这样的岛。

  冉彩河发自殇州,入境瀚州浪淘火雷原,西向东来,滚滚不绝,上可溯源至蛮古山脉的冰川地,此河在殇州蜿蜒多曲,犹似虎踏下山,夸父族称其为“虎踏江”,浪淘火雷之后,许是为传说中的红土河床所染,至河湾极东的朔北前沿,早晚必现火烧之彩,自古以来,蛮族人称这条大河为“冉彩河”。与殇州的虎踏蜿蜒不同,大河过火雷原入瀚州境后,少有转回,东至朔北才急转向南,穿越大半个瀚州最终流入“涣与潍”之间的中间海。少数支流汇入草原湖泊,内陆最大的湖泊为“溟朦海”,归青阳所有。

  此河至朔北前,上游在西,下游在东,河水滔滔,这倏马灵性再好,也不能不为东去的湍流所累,泅水十里,离向东去也有个一两里了吧。李悟美站在崖顶上,眼望西边,那岛屿在铁一般的夜色中屹立在天水的尽头,分量极是沉重,也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除非这是一个从西边来的浮岛!

  河风猎猎,那岛屿在移近,黑沉沉的岛上白光片片张致,岛上还有火光,倏马蹄脚刨地,连打响鼻,那确是块浮岛,在缓缓行来。那白光在风中摆动,东一丛西一丛的,却像极了风帆。岛上火光连缀,这浮岛少说也有个半里方圆,岛上有人在发号施令,帆也阔张开来,帆面之间连得更为紧密,遮了岛上的火光。

  她在岛上看到了活动的人,都是巨人,他们在操作帆脚,帆杆倒转向上,分划竖圆,帆面随之昂扬拔起,扩展岛上。

  这是夸父族舰队中的一支,这种浮岛战舰也曾在西疆湾和涣海活动,用于封锁瀚州的近海,切断蛮族对外的贸易。夸父族所参与的正是宁州方一手策划之下的禁海活动,这种禁海活动也切断了蛮族对外的战备贸易。在这种困境下,一个位于北陆中心的种族能坚持东西作战,至今仍立于不败,凭的都是什么?

  这样的不屈不挠,足以让所有的爱国之士为之热血沸腾!李悟美咬了咬牙。
  李妒天打开了龙格部的国门,现在又打开了所属的领河,夸父族的战舰已在冉彩河上猖獗,虎踏江、冉彩河本属一脉,在海上,蛮人已无法挑战巨人族的战舰,解除禁海,而眼下,第一艘战舰驶上了瀚州的河道,这条冉彩河还能承担多少分量?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阈值已临,要么屈服,要么死亡,要么找回正义感!

  “小龙,我们走,李妒天脑袋落地后,真龙必将苏醒!”
   ***********************************************

  火山围三面,喷火口遍布山壁,大半已被白山部的萨满激活,铁索穿梭往来,隔热的杉木板错落其上,无衔的夸父族在铁索间穿梭来往,目光在下方的熔岩与湖水之间梭巡,热气向上蒸腾,下方的夸父双眼被熏得炽热,气都透不上来,但这无关紧要,他们只需把耳朵竖起,等待上方的指令,多半时间内底层的夸父族无需动作,只有当萨满的命令传达下来,他们才有必要落下长板,搅动不断膨胀的熔岩的泡膜。

  “船艏柱已松动,快归位。左舷龙骨见游移,这次要砌得紧些,熊来二,船左舷的修正你到底是怎么指挥的?总在那边出问题,船艏柱支不起来?船首的弧面又缺失掉了,还怎么能支?”萨满踱到半山腰的石台上,为了能把船艏柱的部分瞧得更清楚,他索性蹲下来嚷了起来。

  “老大,这种翘首船大家还是第一次造,熔岩在水面上首尾连接当然不成问题,但是,它无论如何也无法立于船首,太长了。”

  “我们不能再造扁平的浮岛了,这次我要造出漂亮点的船来,一艘让世人为之震惊的绝妙的船。”

  萨满突然对船艏大喊,“停止注水,你想把这么华丽的船艏削平吗?马上就要垮了,你还想害多少弟兄尸沉湖下?”

  那几个吊在水槽旁的夸父族停了下来,水槽移向一侧,哗哗流出的沸水直淌到湖里,操作很及时,夸父的动作却是急而迟滞的,有个家伙还险些落水,这些人身上,都有烫伤的痕迹。

  诺大的火山湖中云遮雾挡,其上铁索通达,随萨满一声令下,“停工——船艏两侧与颌之两侧要留人,打起你们的精神来!这块白山的船坞上,世上最宏伟的战舰即将锻造成功——支起船艏柱来——这次我们要一举成功!”

  熊来二嚷道,“快往左头舷抹上熔岩,要膨出敲也敲不碎的火泡才行,太稀了,我说——左颌骨还禁得住吗?”

  “好像没问题。”呛人的云气中有夸父嚷道,继而他咳嗽起来。

  “‘穹鲸的两鄂上,酌量塞上岩浆,千万别塌了——”熊来二吼道。

  四条水槽在夸父族工兵的操作下在空中移动,分头摇晃着炽热的头,沉郁的热光从中散发,让人触目而惊心。

  虎耳达今年十岁,身高仅10尺,他攀着铁索向上走,这铁索一直都在颤悠悠地晃,前后上下都有同胞在走,他们已完成自己的使命,“穹鲸号”战舰的打造耗了白山部一千多人一个昼夜的工夫,他负责的甲板梯道已可收工,他们还在甲板上凿了十个插桅杆的孔洞,“帆树”会随后种上去,鲸皮的帆也会随之飘扬其上——那是以后的事,不归虎耳达操作。
  他身上已烫伤多处,他向上走去,上边有天光,一个昼夜都在与鬼火打交道,他觉得双眼难受,瀚时那阵,这穹鲸号的龙骨曾倾向右舷,右舷崩落,惨叫连天,林秋与同伴那时在衔接双层甲板,梯道中忽然喷出了火,隔开两人。
  有人从天上下来将其架走,后来,林秋把他的那一份工作一块完成了,上边的萨满喊了句"停工——",林秋或许是太过疲惫,拿不出一点高兴劲,他听萨满说,“白山的船坞即将有世上最豪华的战舰出炉——”时,突然感到精神振奋。

  上方阳光很足,林秋干涩的眼里忽然湿润。为岩浆导流的水槽横空挥过,浓稠的岩浆从口中不断嗑下,四个槽头聚于船艏上下,那里一根高达300尺的船艏柱在崛起,船艏柱上铁链张致,散向四面八方,无数强壮的夸父立足于周遭的火山崖壁上,合力使它擎立于船艏。

  虎耳达攀上崖壁,兽牙战士与他短暂地热烈拥抱,同时查看了他的伤情,虎耳达无恙,兽牙战士指引他沿着云梯爬上,他可以在登顶后自己决定去留,而伤重的人会有专人扶架,抢救于半山腰上。

  山的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林秋在云梯上回望山下的湖,船艏柱已高高屹立,支柱的下端直插在船艏,一桶桶的水均匀地泼洒在底座上,充血般的岩块冷却下来,浑如搏动的肌肉,充满力量,生机勃发。

  他们付出了一个昼夜的努力,在这块火山的船坞中造出了世上最宏伟的战舰,萨满站在石台上,向火山的一面缺口外望去,这种船坞很大,可以并行出入一队的战舰,火山湖连通外围的大环礁湖,这里是殇州的冰炎地海,向东,“穹鲸号”仍可进入虎踏江,驶向瀚州,酋长已亲自挂帅于青阳的朔方原督战,他是个战不败的夸父,“穹鲸号”只需在瀚州境内一路向东驶去,白山部一定会在朔北会师。

  “族人们,咱们受人欺凌的时代已经结束啦,历史将翻过新的一页,夸父族将重镇往复的雄风,我们是盘古的子孙,此后,世上的人都将承认,他们也是盘古的子孙!”

  强壮的夸父族振臂荡索,高亢的叫喊从腹中迸发出来,撼动着三面环山的船坞。

  隐隐中,有一尊凿穴雕成的巨大的坐像瞪圆了他的眼睛,目光极其犀利。

  萨满半跪在石台上,放开洪钟般的声音嚷道,“我们造出了这样的船,蛮人就不会叫我们野蛮人了吧!他们叫我们‘野蛮人’已有好几个星流千年啦!我们就要文明起来了,比所有的种族都会变文明,因为盘古创造我们的用意,绝不是让我们在西北角的冰天雪地上遭人冷落,我们要露一手给世人一看!我们不仅强大,还是神圣文明的开拓者!”

  “它——不仅是一艘全新的战舰,还是一个高度的文明标志,达不到相当文明觉悟的种族决计!”萨满谈到这里已十分激动,似乎在强压愤然的哽咽,所有的夸父都静默无声,林秋的眼中也已热泪盈眶。

  “决计!决计造不出‘穹鲸号’,我们是夸父族,我们的文明一定要向世上所有的人展示!”

  “展示!让他们后悔——”洪亮的誓师再次撼动,火山也隐隐发出了暗中的咆哮,九州大地上,历来饱受欺辱的最落后的种族——巨人夸父族的觉醒度由此达到高潮!

  裴书城的商贸依旧活跃,商帐可卸可载,有驼队就能另扎营盘,择地而商。这些人在整个龙格部来说,算中产阶级。有了他们,龙格部的经济才不至于一蹶不振,但中产阶级大多数都无法企及贵族的地位,后者卖国求荣,前者却需向残破的国体支付税款,税款的大部分投入于巨人族的战备。
  龙格部的蛮族大致可分为三种阶层:

  权贵

  中产阶级 中产阶级

  底层贱民 底层贱民 底层贱民

  底层的贱民所从事的是最基本的生产劳动,历来,他们就是权贵阶级剥削的对象,在龙格部,贱民在付出血汗的劳动,中产阶级在致力于经济的自由,夸父族的军需订单本来是死的,现已放宽不少,也是盘剥够了。但自由经济的主张目前仍行不通,因为蛮族权贵的订单都集中在奢侈品上,且不容回绝,比之夸父族当年的勒索,有过之而无不及。

  蛮族的权贵大兴土木,勒令贱民在龙格部的草原上建筑穷奢极欲的行宫,为了投取夸父族的所好,不少雄伟极穹、富丽堂皇的建筑项目也在订单之内,贱民迫于权贵的蛮横,只有全力投入于其中,双方都在破罐子破摔,一为主,其二为仆。夸父族已进驻龙格多年,其中萨满级的夸父多数已从政,百姓的悲苦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在龙格部,唯一尚有清醒意识的蛮人大概只有中产阶级了,倏马行在裴书城的路上,夜幕降临,寒风萧瑟,路边的商帐依旧成排,商客虽不多,但人心还在,一阵驼铃声骤响,李悟美瞧见了一丝耀起的光芒。

  “这一把不好啦。”一个夸父族的小男孩嘟着嘴,赤着膀子,满腹牢骚道。

  “再给我换一把,这块铁不好。”他将马刀塞进华丽的鞘内,递回商帐内,又躬着脏兮兮的腰朝商帐内探头探脑。

  商帐内传出一声略带鄙夷的笑声,其中不无宠爱,“嘿,小不点,你还顶识货,挑刀这么讲究,你想干啥啊?”

  那小男孩脸上一红,“我……”

  “嘿嘿,你想做谁家的驸马爷啊?”

  小男孩全身发红,想必是让店主给说着了,附近的商帐内不乏闲人,中产阶级闻声走出来,对小夸父发出豪放的哄笑。

  小夸父忙钻出商账,直起了虎背熊腰,背上还有狮子的刺青,这是殇州狮子部的族徽,这家伙身高10尺,却幼稚得很,大概不出15岁光景。瞧这骨架,不出三年也可长成大个。

  “不买了,不买了。”

  “怎么?说不买就不买啦?你砸了我的牌子,想说走就走?”那客商的话多是玩笑意味,脸上却严肃得很。李悟美行刺多年,对此也看得清楚。

  驼铃声乍乱,倏马随即打了个调皮的响鼻。

  这憨厚的小夸父双眉一轩,道,“没好货,说不买,就不买。”摆手颔首就要离去。

  “嘿,这小子有意思。得,你大叔给你把好刀,拿着。”

  “多少钱?”

  “不要钱,白送。”

  小夸父拭开了刀,弯刀在他手上小如匕首,寒光乍现,夸父脸上的鬼疑神色一扫而光。

  小夸父递还了刀说,“不要,你这种铁公鸡怎能认同割爱?我不能要。”

  “这刀在我身上就是个寄托,但也是负担,早晚都得有人拿着他,你拿去吧。拿去,送给你的心上人吧。”

  小夸父难掩心中喜悦,但仍自迟疑,惹得周围有人起哄,“叫你拿去你就拿着呗。于老汉是个铁公鸡,得了他的东西凡事都逢凶化吉,时来运转。”

  这时小夸父如获至宝,激动地说,“谢谢于叔,我祝你生意兴隆。”

  “哎,你走吧,有些损失多少钱财都换不来。”

  小夸父辞别去了,背后,商贩对他是各执一词,评头论足,于老汉头黯然回商帐坐下,商贩们自觉无趣,又说了一些,各回帐篷。

  倏马凑近了商帐,只听帐内传出叹息一声,“哎,如果我孩子在,也该到婚娶的年龄了!”

  倏马打了个响鼻,于老汉探头道,“买刀吗?”

  “哪把刀切头最利?”

  “切风之刀。”

  “何处?”

  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睿智的眼看着帐外马背上的人,“在于人心。”

  李悟美手一扬,一封火漆的书信飞旋到老人的托着烟杆的双手之间,老人蹙下眉头,但听李悟美言声,“马帮头目金屠勋谴我差信与你,有要紧事相托。”

  这姓于的老人闻听此言,脸上大惊失色,口中烟杆掉下。李悟美看老人挨了烫似的拂拭布衣,但觉好笑,心想,好一个金屠勋,在这个瀚州,名头倒是极其响亮,大有盖过绯云天的势头。

  老人快拆信件,叠叠展开,借油灯眼睛快速上下折返得几个来回,抬眼时脸上已悲喜交加,道,“姑娘,这龙格部为昏君李妒天所累,投敌与外,至今已百纲不振,顷刻临国破,龙格部中产阶级与马帮素有渊源,早拟一举拿下此贼,今番差姑娘来,实在是雪中送炭。”

  老人紧紧握住李悟美的手,在激动中不禁战抖,李悟美道,“李妒天如此不道,竟在龙格部留命四年,想必也不是吃素的,李妒天究竟有何等神出鬼没。”

  老人望见青阳人眼中闪过的一丝轻蔑,心下很不是滋味,想当年自己也是三羌部的族人,那时三羌部全民皆兵,力拒外敌,战士与城池崩溃,魂散于祖国,从没有一个三羌人向强敌服过软,哪怕对方是巨人的种族,他为他的儿子感到骄傲。老人平静了几分,道,“刺杀不是件技术活,毕竟需要天赋,不然枉错失良机,中产阶级已失败二十六次。杀鸡可儆猴,失败的后果你是可以想见的。最近,两个鹤雪士还随李妒天出入行宫,片刻不离左右,铁定是他的左膀右臂了,刺客间知己知彼,那两个况且还是鹤雪士,反刺杀的技艺一定强得很。不是一般人可左右的吧。”

  她的脸上露出冷冷的微笑,这倒很新鲜,真的很值得注意。

  “毕竟是金屠勋的亲笔。”老人将信纸折好,放入漆封内递还给李悟美,“明日,中产阶级可借你‘魂驼兵’一用,一掷的孤注。”

  李悟美把信纸遮在烛火上,商帐内火光登时黯淡,幕墙上的长短刀更见古朴,信纸点燃,老人为之眯上了眼睛,脸上有老泪在闪。

  李悟美道,“明天怕来不及,最好即刻行动,差去两路人,一是打探李妒天的命丧之地,二是筹来‘魂驼兵’,同时行动,双管齐下。”

  “粮道已切断。”

  绯云天转向虎豹骑,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嚷道,“百里之外,五千野蛮人都在饿着肚子,马帮已把这些饕餮之徒的食道切断了——”

  欢呼声乍响连天。

  绯云天把信甩给了刀不仁,拔出了那把名为“汲海”的长剑,信鹰弹腿跳上绯云天的肩膀,羽毛在惊吓中高高支起,它端详着剑上的光,上边隐约有只鹰的影子。

  “吩咐点狼烟,传达命令给其他四军,总攻即刻进行,各骑将归位备马,与我横扫白山部!”

  人人举戈,刀借火势,杀气突起,性急的战马不甘地昂首踹蹄,“希律律——”马桩被连根拔起。

  “慢,陛下,是什么使你对前景这么乐观的?金屠勋在信上说:敌粮道已断,亡羊亦无法补牢。陛下,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敌粮道既断,牲畜外逸,野蛮人顾此失彼,后悔莫及,乱中落得了全军覆没的下场,好一场胜仗!”

  刀不仁摇头道,“我看未必,金屠勋笔下的这个亡羊不像仅对羊群——即夸父族的军粮所指,因为往下看,他的笔调忽然已转向青阳方……”绯云天怒从胸中起,刀不仁又在不和时宜地插话来考验他,现在是一个节骨眼,这个时刻搞政治的可以错过,但军事家绝对不能,战报是直白的,绯云天看信时就已拿定主意,他不需要有人把战报一分为二,分说出来让他领悟什么狗屁奥妙。临战时刻,军事家的眼睛最好能清楚通透一些,而政治家最好是把命保住,没有人会因此怀疑他们提不出好的建议。

  刀不仁道,“信上说‘速不能立破敌军于前阵,久守亦不宜长久,亡羊一补,渺茫而人人向往,非霹雳手段不能达,此手段要有极强的偶然性,不止攻其腠理,目标其实在于心!必要时,试着在夸父族面前把常识击碎。”

  绯云天有所领悟,这是句让人折服的话,火光透过了信,将颠倒的字迹倒映,绯云天双眼略湿,心中已极为触动。

  刀不仁双眉战抖,说,“信上说,马帮不会插手此事。”

  绯云天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说,“到时候,有他的一份。”

  信末的一句是,铁甲依然在。

  绯云天竖臂回礼,依然在。

  他把臂下的头盔双手举起,郑重地戴上头顶,扶得稳稳的。战马连鸣,惊醒了帐篷里枕戈待旦的铁骑。塔上的哨兵已完成巡夜的使命,嘴中热气往返,映亮了颌前的甲块。

  “点狼烟。”

  打盹的箭士突觉眼前泛红,忙睁开眼睛,木窗外的地平线下,四股狼烟冉冉冲天,西北角的那块阵地上,兵甲竟如滔河,那是同往西边去的鹰骑。

  塔下,虎豹骑拔营向西,个个斗志昂扬,箭士抑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哨兵负起长枪,带头走下哨塔。箭士随其后爬下。脚下兵戈密麻,刀锋滚火,马蹄铿锵,吆喝之声不断从各队的骑长口中炸出,他们以此在较量。旌旗从中招展,颇受人瞩目,鹰也从一马当先的青阳王的肩膀上飞回,在向西连绵不绝的虎豹骑上空旋飞,鹰也许对哨塔很留恋,围塔顶绕得几周,每次都巧妙地避过了熏天的烽火,后来鹰在塔顶上停了停,望了望。也向西飞去。

  “他来了。”

  山下丁零声碎,一队七八人的马队拥着一辆大车冒雪上山,周围的息声忽然一屏,鞍下的鸵鸟翅膀张致,魂鸵兵立于鞍上,两排刀羽齐肩高起。

  李悟美错手腰间,各握一刀,这是名为“切风”的一对利刃,专杀奸人。

  大雪磅礴,那队人马缓缓行近,中间的那辆车原是一架六马雪橇,在颠簸中略微摇晃,略似皇帝的大辇。

  “听我号令。”于老汉压低了嗓子通令周围四名“魂鸵兵”。

  李悟美缓手将切风拔出,时机正至鼎盛。四骑的魂鸵一拥而出,从陡峭的山坡上直扑而下。

  鸵鸟振翅冲下,李悟美立于鞍上,对面另有四骑鸵鸟同时冲将下来,八匹鸵鸟奋颈冲下发出唳鸣。

  乱声骤起,八鸵鸟挥翅奔走,掀起一阵人仰马翻,这种专门杀人的鸵鸟立足即稳,甫振翅膀,定有千刀扩张。

  左翅忽张,坐骑忽一倾斜,齐整切下了一条人腿,李悟美右膝着力,在鞍上迅速立稳,右马上忽有刀风随吼声直劈而下。

  鸵鸟同时以滑翔之姿荡离开去,折返回来挥起左翅,那马上之人刚失一条腿,即被拦腰切断,血雨冲天而起,坐骑被剖开了肋骨,忽发嘶鸣颓然栽倒。

  鸵鸟奔走如飞,雪橇上忽然炸开一声狼的咆哮,李悟美立即牵缰,向雪橇上杀去。

  鞍下忽震,坐骑已翅膀张致,凌空而起,雪橇的大帐内忽然射出了连珠箭,李悟美迫于凌厉的箭势,挡得两箭即从雪橇前方降落。

  八匹健马早已惊惶,又见杀人之鸵从天降下,即刻狂燥。帐中之箭竟穿破隔板,直向李悟美杀来,刀羽上发出铮铮之响,鞍下已软,李悟美以双刀弹箭,竟觉来箭不是常人的腕力所能发射,想必其中的人必然是鹤雪,而他们还未露出真面目来。

  她驱策鸵鸟跃上马背,箭砰砰射来,鸵鸟双羽环张,挡住来箭,仨鸵鸟分兵分三路,从前中后同时向车厢发动了冲杀。

  对面的囚笼中再发冰狼的暴吼,那是一头疯狂的狼。来箭忽顿,李悟美挥左刀划开了帐门,她即刻闪过脸去。

  原来帐内有四个人,有个女性身材太过修长,显然不是人,她身旁却挨着一个矮男子,李悟美划开帐门的一瞬,这个男人脸上还挂着没收敛干净的放荡,李悟美眼见一鹤雪士张弓置箭,即刻躲闪向上。

  鸵鸟脚踩陡峭的崖壁打起了迂回,贴壁滑翔向下。振起的左翅上插了七八支箭。

  李悟美愤然地甩了甩头,眼前的残象却打发不掉,她的愤怒已达至鼎盛,冷眼扫过山下,地上已躺下四骑鸵鸟。

  囚笼中真的囚有一头冰狼,它咬着铁笼,发狂至极。

  大帐的侧壁忽然碎裂,帐内忽起刀光,李妒天突发惨号。

  又一骑翻过囚笼,从前门冲入了帐内,箭声呼啸,冰狼突发咆哮,声音悲烈到了极点。

  李妒天又发一声嚎叫,这厮命还挺长,他妈的,怕死也犯不着这样!李悟美驱策冰驼从崖上俯冲,手握双刀,咬紧牙关,誓取反贼的狗头。

  鸵鸟左翅冲前挥过,铮铮数响,连珠箭卡在刀羽上,竟不得欺近。

  大帐突然向天迸裂,糙木攒射,帐内的女巨人霍地站起,嘴上起一声“嘿——”举双拳直向天空击去。

  双方都是女中的豪杰,一个以王霸之力击天,一个以极度的犀利之势降下,甫一挨上,胜负难料。

  那冰鸵翅膀陡转,迟滞了坠势,是要另辟蹊径了,女巨人双拳扑空,力道顿软,空中的冰鸵已双翅环张,挡住天光,直扑而下。

  冰鸵连中数箭,眼见要栽倒在女巨人身上,这姑娘竟尖叫一声,护住头跪坐在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哎!再夸父族她毕竟还是女性啊!

  坠地的鸵鸟左翅划转,厢中的鹤雪士双双跃起,一飞一避,鸵羽上丈长的快刀转势一划,直取囚于角落中的李妒天,千刀相向,李妒天再发惨号。

  一箭从空飞下,空鞍的鸵鸟头已钉入板下,羽上之刀悉数着地拍打,女巨人抢前一步,双脚分踏羽翼,全身着力压下……

  李妒天双臂遮面,倒吸了一口长气,又发出了惨号。

  鹤雪士飞至天上,第一眼见到了插翅难飞的同伴,他已被两骑鸵鸟围拢,四扇羽刀反复挥舞,鲜血飞溅,羽人眨眼间被肢解,头颅也弹了出来。

  空中的鹤雪士举双目梭巡,双箭从他的手上发了出来,复仇的力道却毫不坚决,地上的两个魂鸵兵从鞍上栽下。

  两箭射出,鹤雪士却忽感心虚,立即抬眼向上,顶上山势险峻,峭壁连穹,却也能一览无余。她不在上边?

  裂开的厢内,女巨人跪坐向外,对面的铁笼中囚着那头冰狼王,笼顶上站着最后一个魂驼兵。

  猎物撞上了箭,鹤雪士稳稳地将箭羽搭上弓弦,空中的弓在渐渐张致。

  “让开!”

  李悟美对女巨人说,笼中的冰狼王发出了沉郁的咆哮。

  鹤雪士身经百战,此刻却为一头从笼中走出的冰狼王分了神志,竟拿不稳满弓,手上剧烈颤抖。

  狼的眼睛直盯向前,四脚在沉稳迈步,竟如猛虎下山,沉郁的吼声竟如闷雷炸于草原的上空,雄浑透彻,令人魂飞破散。

  “小蜜,快阻止它!”

  女巨人竟瑟瑟发抖,双眼盯着直透入板下的羽箭,脸上淌泪,心思浑不能自拔。

  李悟美道,“你快让开,他出卖了国家,也该以命抵债了。

  “天意!”

  一切都合情合理,鹤雪士将弓上的羽箭插回了箭袋,心下已平衡了不少,他张开翅膀,向着月亮的方向飞去。

  下边炸开了剧烈的铰肉声,冰狼王猛咬李妒天的咽喉,将痛快的咆哮注入,躯壳中的罪恶灵魂就此被震断,李妒天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号也在山野间消散干净了。

  年轻的冰狼王背负一具尸体,向高崖上攀登,尸体的头颅紧挨着狼王的背,寒风料峭,发随风起,犹如披星戴月。狼王一扫瀚时的凶残,爬崖时恭顺之至,显惟恐背上的尸体滑落,呜咽声不断,还不时地扭头去舔已死的老人。

  李悟美决定多眈一刻,这是一头颇通灵性的狼中之王,在它的身上,一定有她学不到的东西。

  狼终于爬上了崖,将老人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下,于老汉心脏中箭时面朝笼中冰狼王的方向,狼王发狂地撕咬着铁条,强壮的身躯猛烈地在笼中冲撞,完全发狂。

  最后一口气随着热血从老人的嘴里喷出,一个含而未发的“愕”字凝固在了他的嘴上,但是从他的脸上却找不到一点愕然,有的只是释然与坦然。

  那时,狼王偏着头,充血的双眼里有泪涌出,随牙齿颗颗掉下。

  现在李悟美已完全明白。

  崖顶之上,俯首的狼王再拾精神,突然仰头长啸!其声凄烈又寂寥,一颗心为之怦然,李悟美亦展颜对月,唱出了肺腑之腔。

  “嗷——”

  冰狼大受感染,吼声也渐次愉快,这个来自烈士国家的冤魂,如今以狼王之姿,再现了天地间的三羌图腾,这是一块藏龙卧虎的土地,龙格部的真龙行将苏醒。

  锐风骑射出的箭遮天蔽日,青阳的铁骑分为五营,锐风骑的弓箭在反夸父的战争中从来都是被委以重任,在第一次夸蛮战争时,夸父仗着八倍的身材,对己方战备中的盾牌很是忽视,由此埋下了败兵的隐患,在吕铁凌在位时的青阳反击战中,锐风骑的箭密布于巨人族的天顶,令其目不能视,阵脚大乱,由是马帮顷刻声东,青阳击西,再牢固的铁桶阵也会为之裂开,巨人纵如高塔,也只能在骑兵的分割包围下做困兽之斗了。巨人族历来以坚韧著称,即使被开膛剖肚也不是一推就能倒的,旋风般挥舞的战斧上时常会绞上几十尺的肠子,把近前的骑兵击得人仰马翻,很不好欺近,向来以犀利著称的虎豹骑的骑士也不能不为之惊出一身冷汗,湿了身上的铠甲。

  尤其当眼见胜利在望,敌人又视死如归时,常会出现一种围为不歼的古怪现象,我不知道在其他的战场上有没有这样的现象发生?但在夸蛮战争中,这种事情很常见。

  青阳反击战时,蛮族一路都在打胜仗,每场胜仗下来,战场上倒下的夸父没几个能顺顺当当地躺下,顶天立地的巨人的姿势在他的最后时刻并不像传说中渲染得那样让你肃然起敬,锐风骑的箭在他们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每个巨人的尸体上平均能射进一百支箭,死士的肌体中不停地向外流着血,血下身上的刺青还栩栩如生。

  至死巨人也是一如战时的坐卧不安。但也据说,少数的巨人还能在无人的时候醒过来,拖着疲惫的脚步在火雷原的草地上走过,摸向殇州的方向,真有些人目击到了。

  我认识一个无名小卒,他是在早上看到的这个超自然的现象,他说胜仗的次日他去上茅楼,被眼前的事实吓得把一泡尿撒在了铠甲下的裤子里,从他那心有余悸的样子上看,我觉得很可信。

  我说这样的话,你离死也不远了。

  他自我解嘲地笑了。

  我问他当时你怎么不向你的上级反映啊?

  他叹口气说,他容易吗?

  我想笑,心却沉得厉害,像有一块铁压在了上边。我遇见他是在第一次停战之后。

  这是锐风骑分战时的孤胆一面,如果分而合之,全部锐风骑有时也会攒射前方,或四面齐射,弓箭齐发,飙响风起,天上的云大概也会摇摆不定。现在,白山部夸父的混编军队的上空,箭雨罩成低矮的穹天,三千人的锐风骑连珠振弓,天上同时有万箭在狂飞,白山部三千夸父站成紧密的圆桶阵,前排的巨盾竖起,低飞的箭哗啦啦地击在青铜的盾面上,厚盾跌荡如潮,刻入盾中的白虎在淋漓飞溅的火星中好似一头头煎熬中的白虎,极欲破笼而出。

  天上亦有摧枯拉朽的箭,半数已划燃起火,携带长烟,势如铅云移海,圆桶阵中有千头的牦牛,白山部的巨人骑兵也是人手一盾,前有竖盾保护,高飞的箭虽然猛烈磅礴,他们只需掉转发达的臂膀,已可护卫坐骑的周身,只手即可遮天——成排的竖盾为骑兵护卫了圆桶阵的两面。

  火箭漫天浇注,里许方圆的圆桶阵中有猛犸在走,锐风骑的火箭映着红彤彤的阴霾,三头猛犸竟不为所动,在阵中横行踱步,绯云天呆了一瞬间,莫非是蜃景堕入了天地间?传说中的猛犸只有在殇州可见,猛犸就是巨象,身材是普通大象的10倍,只有萨满级的夸父才能驾御这种世上最庞大最桀骜不驯的野兽。猛犸蛰伏于极西北的三万尺高原之上,在九州大地上,就像龙一样罕见。

  绯云天手提“汲海”长剑,牵缰于枣红马“滚雷”之上,虎豹骑中最突前的长枪兵距离夸父的竖盾一里,战马连鸣,兴奋不能自已,青阳的马都见过世面,巨人的阵仗再过蛮横,也不能埋没好马的蹄脚,它们在拔蹄欲前。种马的心在腔中直跳,冲突两肋,天下最好的马齐聚于此,个个胸填战意,鞍上的青阳人也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虽身经百战,但每一场大战对他们来说都可能是最后的一场大决战!最后的决战!

  冲杀——

  虎豹骑的蹄声拔地而起,雪中翻腾起了土坷拉,三千死士骑在马上,端直了长兵器向前奔腾!喊杀声震耳欲聋,东北偏北的方向上也同起杀声,两千鹰骑逐队杀出,前排的骑兵在腋下夹紧笨重的长枪,他们手中的长枪长过了坐骑的额上刺出的鹰嘴形的冲角,粗过了战马健壮的四肢,他们取消了猎猎飞扬的过长的像鹰翼一样的双袍摆,为的是不遮住身后战友们的视线,他们的身后,大部分鹰骑可以自行将手中的长枪或长戈倒转,如果不能抢在坐骑的冲角撞上敌人的身体之前将长兵器刺出,即使能侥幸活命,也会在兵营内一直地遭到取笑!永远的嘲笑!

  潮水般的战马狂奔向前。
   夸父族的阵脚却是忽乱,天性对火敏感的殇州牦牛眼见瓢泼的火雨从天而降(三千锐风骑射出的火箭前后已逾万打),无不吃惊,这种只有畜生才能共通的恐惶即刻散发开来,就像瘟疫。

  圆背上的千名巨人手持长盾,虽能只手遮天,却挡不住坐骑充血的双眼,性急的牦牛见到淋漓飞溅的火星,已暴躁好几次。铁骑如潮杀去,绯云天距离圆桶阵一里,眼见一头头牦牛奋力跃起,相隔外围的竖盾却可看得清楚,背上的巨人张嘴呼喝,哪里能盖下牦牛的咆哮?巨人绷紧了肌肉,牦牛抵触着大角,太拗极了。

  三头猛犸中的一头突然发喊,其吼声不耐烦至极,冲天炸响!

  几匹前锋马闻声踏空,万马奔腾的马蹄声忽乱。

  跑在前边的小陈忽然从鞍上矬下,连人带马栽入突发的混乱中,眼疾手快的狂骑兵黄松忙带马左腾,急切入他营,刀枪在周身连打几架,胯下的马亦与周围不熟的马并肩乱撞,大乱几步,这马已调匀了步子,速度比刚才还快。

  黄松想大喊,但周围太喧嚣了,这个营在斜着跑,太乱,他无暇弄清这是青阳的哪一骑,从刚才他们急撤的长戈上看或许是虎豹骑,行头却不怎么像,使长兵器的骑营有很多,从一战以来戈与长枪就被认定是战夸父必不可少的兵器。黄松振了振手上锋利的长枪。耳旁却暴出一声吼,散!准备好手斧!

  周围忽然开阔,黄松的目光却落在了不出几十步之外的成排的巨盾上,盾牢固无比,像深深扎下地基的高高的城墙,即使站在马上,也无法与青铜盾的盾顶齐头。这样的蛮横高大的铜盾,大概需要身高20尺以上的巨人来把持它。

  里边咕哝有声,却似霸道的霹雳之响,阴霾从高天上谩了出来,闪电晃亮,盾上的白虎绵亘雪亮,蠢蠢破墙而出,随一声炸雷击下,执斧战士的身影一晃没入黑暗,黄松眨了眨眼。

  空中阴霾密布,覆盖了极大的方圆,刀不仁仰起蓄了花白长须的下颌,去目测远处的阴霾,由于倾斜得太厉害,他没有得出结论。

  猛犸挤出了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点储水,其长鼻也放了下来,天上乌云布空,跌宕冲撞,电光叱咤,暴雨滂沱落下。

  “青阳干得很好,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一个怕死的!”

  后边的鼓声又轰然敲起。

  白山部有两千夸父步兵举盾,仅可围得两面,青阳五骑在万箭齐发的掩护下,全阵展翅欲翔,成排的大盾之后,有流星锤投掷出来,中央以虎豹骑为首的重骑兵冒死突前,3000锐风骑张致两翼,骑射巨盾排之后。流星锤也被迫掷向了四面八方。

  “右翼骑射毫不坚决,连珠箭,要使对方抬不起头来才行。虎豹骑干得好!”

  掌旗官手舞令旗,迅速传达青阳王的新意图。

  乱战来临,成排的巨盾在虎豹骑为首的众骑兵的冲击下东倒西歪起来,箭直射而入,盾后的夸父战斧兵立即与马队展开了拼死的肉搏战。锐风骑的箭毫不手软,五成的箭直射入内,举盾的夸父亦没有弃守,他们在仗着殇州牦牛的骑兵举盾掩护,身后有成排的巨人战斧手血战青阳骑兵。夸父族的战斧手之后是投掷手,流星锤轮得圆圆的,撒开蝎子尾巴似的锁链,直卷外围靠得过近的青阳骑射手。

  “不要慌!”绯云天向一里外雷吼道,耳后战鼓擂动,他夹住了马刺,回头向掌旗官嚷道,“锐风骑慌张得太厉害,大可不必,要坚决地射箭,坚决地射,即使敌人使起了盾,取胜的关键还在于锐风骑的箭!锐风骑的箭,告诉他们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挺!”

  锐风骑的骑将中了一锤,那流星锤足有半匹马大,骑将连人带马被直卷了出去,手中的“风旗”挎下后立即又被副将高举于鞍上,箭更为密集地射向前去。夸父族的阵前已进入乱战。

  “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怕的!看吧,敌硬我软,我硬野蛮人也软!咬住,哪怕射到了最后一支箭,我们仍有机会!”

  “得令!”

  掌旗官的令旗在欢动的擂鼓声中浩然在扬,猎猎挥舞。

  突前的虎豹骑仍面临着极大压力,锐风骑的箭又分张两翼,边骑边射,夸父族的流星锤跃得更见散乱。

  各路骑兵队分从两翼迂回包抄,已绕过了排盾,锐风骑拉到了外围,中间已很空旷,没有盾牌当前,也没有战斧手和投掷手,半里之外,头排的牦牛骑兵在准备奔腾,铅云之下,有三头猛犸在迈步,大雨滂沱而下,间或有雷电疾行。双方已进入鏖战,虎豹骑已经冲乱了盾牌阵,与夸父族的战斧兵、投掷手陷入了包围和反包围的混战。

  “看猛犸和牦牛吧。陛下,夸父族的坐骑仅训练了两年就投入使用了,夸父军的骑兵编制中终于出现了恐怖的骑兵。”

  “不算什么!青阳的战马却与青阳人一样古老!”绯云天的双眼深陷在额铁之下,嘴上道。

  刀不仁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帝王。

  两翼的青阳骑兵已绕到了敌阵后方,锐风骑的箭直射一轮,两千头六角牦牛即将大乱,头排的骑兵竟放下了长盾,护住牛头,身上却连中六七箭。

  “冲吧!”狂骑骑将见锐风骑点头,下达了一道死命令。

  锐风骑的箭打起了高弧,掩护四千骑兵闯向前去。骑将托了托箭袋,箭支已在来路消耗得差不多了。不知这么打下去还能不能支持到胜利,但四千骑兵即将与两千头蛮横无比的六角牦牛对抗,这场骑战还将索取锐风骑更多的箭!

  “射!大不了我们还有弓。胜利终将属于锐风骑。”他大嚷道,连珠发箭。

  青阳的战马隔盾与牦牛展开了血战。白山部的夸父横跨滚圆的牦牛之背,比鞍上的蛮人骑兵高出了一人多长,响子所在的鹰骑改挺举长枪,直刺高处的夸父。并行的霍传的战马前蹄离地,奇高的牦牛突然奋颈而起,巨盾崩飞了开去。随一阵暴吼声,血雨冲天而起,那马已被挑到了空中。霍传踏住马头,当空吃了夸父骑兵的杀头棒,头盔迸裂开去。

  头排骑兵顿时马失前蹄,背后锐风骑看出不妙,迅速改打分战,纷飞的箭穿过人头和马头,直射高处的夸父骑兵。

  “撤回!撤回!野蛮人下了绊,各路骑兵,留心脚下!”负责掩护的锐风骑看得明白——前锋激战不停,六角牦牛骑阵反向两翼拉了开去,草下有铁索蜿蜒蛇行,啪啪作响,在人喊马嘶的战场上,这种响尾蛇似的声音很难听见。

  两边的同胞越战越勇,极大程度上激励了响子的斗志,夸父的狼牙棒打碎了战马的颅骨。牦牛晃着六条锋利的大角冲了上来。

  响子两脚在地上急踏,忽被一阵弹力弹上了战马的鞍,他伏下鲜血淋漓的头,狼牙棒嗡地从头上划过,响子跳起来跃上牛头,借力弹起,身后战马此时支离破碎,发狂的牦牛让一棒轮空的夸父一时失去了重心,响子的长枪一路急转,直透了骑兵的咽喉。

  左右都是力战的青阳人,他们都像响子一样踏上了跌宕的牛背,他们的战马都被蛮横的牦牛顶翻在地。

  响子拔出了长枪,枪上鲜血溅落,夸父直挺挺滑下牛背,牦牛发出一声吼,仰头跳动。

  它反向冲走,瞬间,他们闯进了夸父骑兵的包围圈。这里的夸父索性站在牛背上,手上挥舞战斧、狼牙棒、石锤,轻松将矮小的蛮人击飞开去。

  “要打乱!”箭飞来飞去,又一道死命令炸响开来,“牵制他们,牵制他们!取消撤退,以血作战!周旋!周旋!最后敌人必将结茧自缚——”

  脚下的牦牛在横冲直撞,响子伏下来躲过巨大的石锤,一个同胞在头上飞过,粉碎在远远的鲜血中。

  响子抬起眼睛,半高处一个青阳人双手抱住了枪杆,夸父嘴上流血,使盾牌直击人头,那人双臂抱紧了长枪,挑翻了夸父。人也滑向了后方,牦牛在埋头奔走。

  双方又陷入了混战。战马在脚下嘶鸣,我们还是切进来了!

  箭在不停地响,响子握紧了长枪,只觉晕头转向。

  白山部的六角牦牛眼见青阳的铁骑骄狂入阵,却没有即刻迎敌,反张致开阵。
   牛角斜移,齐膝深的草丛里藏了响尾蛇般,发出镗镗之响,草下有蛇一样的铁索在被牵动,快如闪电,弹起过腰,成排的战马吃不住绊,嘶叫着翻倒在地,马上骑兵飞起来以各种姿势跌入草下。

  “野蛮人在下绊,胡铁伦、邓愚,随我出征!”绯云天嚷了起来。刀不仁牵住了缰绳。

  “且慢!陛下不宜过早冲杀,论骑战,青阳一向以天下第一自诩,我们自古锤炼,必有传统之力。”

  “可是,我们的传统在被野蛮人挑战。被一个仅有两年骑龄的最落后的种族挑战!看吧,一切都一目了然!”

  “夸父族的崛起我们已有目共睹,可是仅靠两载的骑龄与北陆的战马大国对抗,他们还未免太嫩了点。”

  两名铁牙拔出的剑铿锵回鞘,邓乍与胡铁伦立即听取了刀不仁的意见。

  绯云天吼道,“野蛮人在屠杀我们的战马,假使我们等不来传统的迸发,就只有等死,刀宰相,您太老道了。”

  响子摔得非常重,脑袋里嗡嗡的,他的长枪已不知飞去了何处,战场上的喧嚣声竟然昏噩,坐骑倒地前的嘶鸣却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声音。

  嘴里的泥土挽回了他的一口气,他拾身而起,眼前一黑,又一匹马翻滚而过,他剧烈地咳嗽,天地在几次的咳嗽间忽明忽暗,他抬起头来发现周围已被倒地的马包围了。

  他从一个断了臂膀的死士手中硬把长戈抢出,飞脚踏上马鞍,四角牦牛滚滚而来,那厮的宽大鼻孔在翕动,通红的双眼从犀利的角下瞪视着自己,一个青阳的骑兵抱圆了同样制式的精致长枪,浴血从侧翼包抄,直刺牛背上的夸父巨人!

  牛头昂扬拔起,响子一脚踏上牛的肩胛骨,脚下巨震,身后战马声响,被牛挑翻,绞肉声冲天而起,响子借力腾空扑了上去,手中长戈扫风打横,直刺入极高处夸父战士的侧颈。

  响子的脑子骤然清醒,手撒开了枪,这个夸父骑兵剑上沾血,一腔热血洒在脚下,包抄的战马驮着无头骑兵的身躯,直撞上六角牦牛滚圆的腹部。

  震动来得极其猛烈,中枪的夸父栽下发狂的牦牛。响子也摔倒下来,他忙将左脚的马刺一踹,捅入牦牛的皮下,左手抓着一把原草般翻滚的牛毛,右手摸到那杆胜利的长戈,倒拔出来。

  六角牦牛忙闪前蹄,后腿上却有铁索绷住了它的前进。

  “妈的!除非挨了屠宰,你才会安分下来……”

  疯狂的骑战场上,八倍的躯干从高处栽下,细弱的长戈崩溃了巨人之塔,横空掉转,孑然战抖。

  小山高的牛背突然倾侧,一路摧枯拉朽的四角划过嘶鸣的战马的头,竟颓然不能再前。

  长戈急转,牛背上站起了一个瘦小的青阳人,长戈在他的手中高高举起,鲜血淋漓地振向了天空!

  头盔放大了额铁之上的金属敲声,绯云天双眼发热,这声响竟如冰玉,敲进了他的头脑,直浇而下,青阳王的心顿觉到爽朗的开阔。

  绯云天放下手来,眼望摧枯拉朽的骑战场,那个长戈已经被混战的浪头打沉,新的长戈逐一挺起,刺向高空,绯云天竖臂横切,战抖着指向尽可能正确的方向,大嚷:“铁甲依然在!”

  邓将军与胡将军自左右铿锵拔刀。

  “邓将军胡将军,青阳的传统已可在盼!”

  “是陛下!”

  “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与我杀敌?”

  “愿为您效劳!”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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