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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的爱情

□ 灰色老七

  “轻点,别吵醒了老顽固!”
  伯格笨手笨脚地碰着了斜靠在走廊上的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差点弄出了大动静。海格身上的红灯猛闪着四个格子,他的火气可真不小。话说回来,也难怪他生气了,要是吵醒了老顽固,我们三个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更何况半夜偷进老顽固的家,根本就是他的主意,真要抓到警察局关笼子洗脑的话,他一定会多洗两个钟头的。
  老顽固的家很大,堆满了奇奇怪怪的旧东西,大部分都叫不上名字来,有的更是已经破的不象样子了,居然还舍不得丢掉,怪不得人家要叫他老顽固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这样,我们也犯不到冒着被老头抓住的危险,跑这儿来找东西了。听说老头家里还有把电椅呢!都说他每次抓住了小偷,就绑到电椅上,一直烧到天亮!
  都是那个该死的摩根先生,非要我们写一篇作文,名字是什么《祖先》。我的祖宗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让我到哪里去见他们?见都没见过,谁知道该写些什么东西?后来还是海格聪明,想到了老顽固。我们镇上年纪最大的就是老顽固,也只有他离我们的祖宗们最近了。海格说老头家里有个好大的旧书房,里面肯定能找到些我们想要的东西。不过一想到老头家里那把恐怖的电椅,我的黄灯至少都要闪到三格;不是海格答应回头送我一个最新的马尔维斯怪兽,打死我也不来的。

  “应该是这个房间了。”海格轻声说。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手中的电筒照着一扇暗红色的大门,门上的红漆早已经斑驳暗淡,看不出花纹了。
  海格知道老头有这么个书房,是他爸爸说的。他爸爸是镇上的环境官,曾经因为有人投诉来过这里。听说当时老头就躲在这扇门后面,扛着三把老式的来复枪对着门口,真 *** 过瘾。
  海格伸出手,抓住门上一陀圆圆的东西,用力扭了一把,然后轻轻地向前推开了门。老式的门据说都是这样,没有感应的,不会自动打开,要用力去扭,还会——
  “支——格——格”大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海格的手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再动一下。伯格在一旁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身上的黄灯猛闪到了五个格子!看样子离尿裤子真的不远了。
  我们三个都竖起了耳朵,好半天,大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再来!”海格轻声说,把大门又推开了一小半,大门再次痛苦地“支格”了两声。他不敢再推了,就从已经推开的缝隙中钻了进去。伯格迫不及待地跟着往里钻,他的大屁股用力一挤,门又“支格”地响了一声。
  “笨蛋!”海格在他头上狠狠地敲了一记。
  我也急忙跟着钻了进去。
  这可真是一间奇怪的书房,没有键盘,没有浏览器,没有导视棒,四面全是用木头搭成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老厚老厚的书。
  “我们一人一边,开始找我们要的东西。”海格指挥道。他用手电照着正面的架子,随手抽出了一本大书。
  “这书怎么看的?找不到按钮哇!”伯格也抽出了一本书,却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海格狠狠地在他头上凿了一记,“声音小点!是不是想叫老顽固起床撒尿啊!这书要这样翻,这样看!笨蛋,还按钮呢!你以为是你家的书呀!”
  不过说实话,老时候的书真的很奇怪,又笨又重,不能点击浏览,不能自动索引,就靠用手这么一页一页地翻,那时候的人看书可真累。而且要想找点东西可真难!满屋子的书,就这么一本一本的翻,真不知道要翻到什么时候去。
  我们三个都不再说话,就着手里的手电光,满屋子乱翻起来。
  “咦?这是什么?”伯格忽然又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我们都转过头去,看见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翻开的那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手电光照射下,可以看见纸片上有一个漂亮的姑娘,背靠着一棵大树,手里满捧着一束野花,满脸灿烂的笑容。
  “这是相片。”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说话的不是海格,当然也不是我,更不会是伯格——我们三个都跳了起来,手里的书掉落在地。
  “如果我是你们,我就会乖乖地站着不动——特别是有一把来复枪对着脑袋的时候。”

  我们三个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身上的黄灯闪啊闪的,总在三四格的地方。屋子里亮着盏古旧的白炽灯(我们在历史课上见过这种老古董),晃得我们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伯格一直在小声地哭——刚才那一下,他的黄灯一定冲破了六格,很明显我们能闻到一股尿骚味。我和海格不时会对视一眼,眼睛里都可以看见和闪烁的黄灯一样明白的恐惧——我们都在想着那个电椅的传说。
  老顽固坐在我们对面,手里的来复枪一颠一颠的,不停地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老头看起来不知道多少年纪了,头发胡子连眉毛都是一片雪白。两只眼睛倒还是挺有神的,灼灼地放着光。
  “有谁愿意告诉我你们这次拜访的目的吗?”老头用沙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们都没作声,包括伯格也停止了哭声。
  “如果没有人愿意说话,我会把你们当作小偷来对付——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对付不速之客的。”老头的话很吓人,可是语气好像没有那么凶。我微微抬起头,依稀看见他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一点笑意,可是我无法确定——最糟糕的是,老头身上居然一只灯都看不到!这让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嗯哼,”海格清了清喉咙,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我们不是小偷。我叫海格,是本镇环境官的儿子,这是贝丽尔,是——”
  “我不关心是谁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我只想知道是什么把你们带到我这里来的。”
  “我们,我们只是想找到我们的祖宗——”
  “祖宗——?”老头身上虽然没有闪起蓝灯,可是我们也听得出他的惊奇。
  于是我们就从可恶的摩根先生的作文说起,一直说到了校长要我们清扫厕所,马吉尔女士罚我们背诵三十篇古诗等种种惨事,虽然都是八杆子打不着边,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把自己说得惨一点,总不会更糟吧。让我们高兴的是,老头居然一直没有打断我们,让我们一口气说了好半天。这也让我们身上的黄灯慢慢都掉到了一格到两格的地方了。
  “这么说,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知道你们的祖先是怎么回事了?”老头终于开口了,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枪,语气也好象更温和了。
  “是的,先生。”
  “那好吧,也许我真的能帮你们点什么。祖先,”他沉吟了一下,“太早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我年轻的时候,这个世界跟现在可真的是完全不一样了。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相片!”伯格忽然活跃了起来,“那张薄薄的纸片,你为什么要把它叫做相片?相片都是立体的,投射的呀!”
  老顽固从身边的桌上拿起了那张纸片,这一次,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眼里慢慢地漾起了微笑。他静静地看着纸片上的姑娘,好久没有说话,我都以为他快要睡着了。
  “这是玛丽亚年轻时候的相片。我们那时候的相片就是这样的,薄薄的一张小纸片,上面印着影像,不是象现在这样立体的、投射的。”老头终于开口了,低地的,喃喃的,就象在做梦一样。
  “我和玛丽亚从小就在一块儿。她是个孤儿,是她叔叔把她拉扯长大。她年轻的时候可真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就好象天上升起了太阳一样。那时候镇上的小伙子都为她发了疯,可她呢,就爱上了我这个穷小子。”
  “你们想得出那时候的我有多么幸福。我就象一只勤劳的小蜜蜂,整天快乐地工作,玩命地挣钱,幻想着有一天能事业有成,然后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你们结婚了吗?”海格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小玛丽是个不平凡的人,她不愿意在这个默默无名的小镇终老一生,始终梦想着要去看看大城市,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终于有一天,她踏上了东去的列车,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你没有试着留下她来吗?你应该告诉她你有多爱她,希望她能留下。”我提议说。
  “对,”伯格高兴地插嘴道,“你应该给她看看你身上的绿灯!”
  海格狠狠地在他头上凿了一记,“笨蛋!那时候身上哪里有灯?”
  老头微微地笑了起来,“是的,我们那个时代,身上根本没有情感感应装置。而且身上傻傻地闪着光,把自己的感情展示给所有的人,真的是件很愚蠢的事。我当然也挽留过她,希望她能留下,可我更不愿意看见她忧伤地度过一生。”
  “而且玛丽亚始终是爱我的,临走的时候,在站台上,她含着泪水告诉我她有多么的爱我,要我耐心地等她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等啊,等啊,直到现在。”
  我们三个都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他,“一直到现在?哦天啊,你等的时间可够长的。”
  老头严肃地说,“因为我答应过玛丽亚,我会一直等着她。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是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的。”
  “可是,也许她早就嫁人了,孩子都一大堆了。”伯格又开始说傻话了,我和海格在后面猛戳他的屁股。老头的枪虽然早放下了,可还是在他手边啊。
  “绝不可能,”老头很确定地说,“你们并不了解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那时候,人们把爱情和承诺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因此我宁可一辈子生活在那个时代,也不愿意和满大街的傻瓜们一样,成为可笑的科技的奴隶。”
  我急忙接口说,“对,对,那时候的人都那样的。我爷爷——”
  海格象是想起来什么,插口问道:“你后来就没有试着去找过她吗?”
  “找过。后来我挣了点钱,买下了这间原来属于她家的屋子,然后到周围的几个大城市去找她。可是人海茫茫,根本就找不到她的踪迹。”
  海格的眼光轻轻地跳跃着,略微有些犹豫地说,“也许,找一个人不是那么难的事。”
  老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你知道那时候我费了多少力气,找了多少地方?可是一丁点的影子也没找到。”
  “可现在是2039年了。科技有时候也是有点用处的。”海格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个小东西,那是个微型浏览器,我们每个人都带着的。他一边打开浏览器,嘴里一边说着,“玛丽亚——姓什么来着?”
  “玛丽亚,凯瑟兰。”老头象中了催眠术一样,轻轻地跟着念叨。
  “玛丽亚,凯瑟兰——出生年月日?”
  “1957年7月7日。”
  “好的,1957-07-07,路易斯安那州,常青镇。搜索——啊,有了!”他忽然大声叫了起来。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老头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直愣愣地盯着海格,想站又没有站起来。
  海格大声地念了起来:“裘丽斯,凯瑟兰,原名玛丽亚.凯瑟兰,路易斯安那州常青镇人,生于1957年7月7日,死于——”他看了一眼老头,老头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的,却一声不出。
  “死于1991年4月19日,享年34岁。”海格轻声念道,“职业:冒险家,作家,诗人。生前曾环游世界,写下了不少游记和诗作。代表作有《黄河游记》、诗作《我的遥远的常青镇》《1970年代的爱情——致,”他抬起头看了看老头,然后轻轻地,一字一字地念道,“《1970年代的爱情——致路易.何塞.马科斯》”
  “那是我,就是我呀!”老头叫了起来,声音嘶哑、凄厉,还带着一点哭音,嘴角抽搐着,也不知是哭还是在笑,眼睛里却又象燃烧着两团火,“我就是何塞,马科斯呀!”
  海格轻轻点了点手里的浏览器,几束淡蓝色的光从浏览器里投射在屋子中央,幻化出一个美丽苗条的身影。这身影依稀仿佛就是那张古老的相片上的女子,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老头“啊啊”地叫了两声,却又说不出话来,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象要拥抱什么人似的,向那身影慢慢地走去。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屋子里轻轻回荡,这声音好像有着巨大的魔力,让老头一下子安静起来。
  “……我愿意是一朵蒲公英,任风把我带去他方;即使我的爱人,是一株温柔的紫罗兰,静静地绽放;”
  “……我愿意是一只苍鹰,在蔚蓝的天空下尽情翱翔;即使我的爱人,是一座威严的大山,默默地凝视;”
  “……”
  老头缓缓地重新又坐了下来,紧闭着双眼,静静地倾听,再也没有出声。好半天,一颗浑浊的泪珠从眼角轻轻地滑落。

  离开了那间老屋,我们三个都没出声,直到走出很远,海格才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老头,”
  “可是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幸福,不是吗?”我有些伤感地说。
  “不,你不明白。”海格重新拿出他的浏览器,点了两下,轻声念道:“裘丽斯,凯瑟兰,《1970年代的爱情——致劳勃,斯特里普》”
  我和伯格大张着嘴,傻傻地看着他。
  海格得意地说,“你知道吗?幸亏我爸爸是个环境官,幸亏他告诉过我老头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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