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书院 《网络新文学》优秀作品评选

 

 

 

【“刊外奖”投稿作品】

第三种水

□ 石眠 舒建


  据说,早期基督教曾经有一批圣女,她们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向男人布道,但她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传教,是为了拯救灵魂。肉体是什么?肉体只是一堆泥土,而灵魂是真实的,她们是在肉体之上与男人的灵魂沟通,以便澄清、净化他们……
  如果,眼泪是女人征服男人的第一种水,那么,女人疯狂男人的第三种水又是什么……水多了,泥会稀;水少了,泥会干。本小说通过对女主角性生活的细腻描述,刻划了一个迷人的女孩羽化为一个成熟的女人的性生活的真实写照和灵魂的蜕变历程……

                    ————题记

  第 一 卷

  第一章
  林雪冰趴在床上,看着姐姐在镜子面前自我欣赏。那是一具开始发育、正在走向成熟的迷人的躯体,胸、腰、臀或凸或凹,起伏有致。林雪冰让自己的颈仰起来,一头长发向后散开。颈项弯成一个弓形,圆润光滑。
  “姐,你又在找感觉了。”
  一段时间以来,林雪茵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镜子面前。这是少女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生理上的变化所引起的不安已经消失,林雪茵开始逐渐喜欢上自己的身体,而且她知道,她的秀丽的容貌和玲珑的身体曲线对男生很有吸引力。来自异性的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审视目光,使林雪茵十分满意。在越来越频繁的粉红色梦境中,她不再是一个只知跳橡皮筋和荡秋千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走在森林童话中的小公主,她渴望着一个白马骑士出现,带着她一起去冒险。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却平淡无奇。林雪茵望着镜中那个美丽的少女,想象在她身边站着一个英雄的骑士。他身材魁伟,棱角分明,身披六色长袍,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随时准备开始只有他和她的一次长途漫游。
  这些罗曼蒂克的想象并没有使林雪茵贸然接受任何一个男生的邀请或是甜言蜜语。正是因为她瑰丽多姿的梦境中有一个王子骑士,他使那些现实中的追逐者相形失色。少女林雪茵是一个美丽而单纯的女孩,到这时为止,她甚至没有和男生跳过舞,她的细软的手掌上只有她自己的温度和来自童话中的温度。这使她看起来冰清玉洁,远离尘世。
  “你的皮肤真好。”
  雪冰在床上随意地翻着电影明星的杂志,不无羡慕地盯着姐姐。
  “你说话的语气就像男的一样。”
  “有男的对你这么说过吗?”雪冰笑着问姐姐。
  “你这个死丫头!”林雪茵扑到妹妹身上,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
  雪冰趁机在姐姐的胸前抓了一把,大惊小怪地嚷: 
  “哇!好大呀。”
  林雪茵打掉妹妹的手,试图以牙还牙。雪冰咯咯笑着逃开。
  “姐,我敢打赌,那个男的爱上你了。”
  “谁?”
  “昨晚想请你跳舞的那一个,他整个晚上都在看你。”
  “胡说八道!”林雪茵俏脸绯红,她知道自己是昨夜舞会的焦点,也知道有一个男生在放肆地盯着她,这让她很骄傲。但她拒绝同他跳舞,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少女的矜持。
  “我知道他是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约她。”雪冰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你自己干嘛不约他?”林雪茵反唇相讥。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雪冰直言不讳。
  “什么?”林雪茵大为诧异,“你才十五岁!”
  “又来了,你说话跟妈妈一样。我和他只是好朋友,我又没说要嫁给他,而且他只是拉过我的手。”雪冰不以为然地说。
  “要是让妈妈知道了,你就惨了。”
  “除非你告密。”雪冰盯着姐姐。
  “好吧,我可以保密,但你得把什么都告诉我。”
  姐妹俩达成协议。
  十五岁的林雪冰开始向十八岁的林雪茵讲述她的爱情故事。
  他们相约一起去上学;在课堂上或眉目传情,或纸条飞舞,情话绵绵;放学后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去滑旱冰、看电影、跳舞、唱歌……林雪茵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
  “你们真的没有……接过吻?”
  林雪茵脸蛋红红地问。
  “我不答应!因为我还没决定要嫁给他。”雪冰稚气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我在考验他。”
  “你……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幸福!”雪冰骄傲地仰起脸。
  林雪茵垂下头,她不知道妹妹所说的幸福是怎样一种感觉,但她相信那一定不错,就像她梦中的感觉一样。也许她真的应该和那个男生约会一下,但她不想主动这样做。
  “是他先追你的吗?”她别有用心地问妹妹。
  “当然,不过我也追他,因为他很帅,我们班的女生都喜欢他。”
  “你也追他?那岂不是很丢面子?”
  “什么呀?像他那么帅的男生,我不先下手为强,让别人捷足先登岂不是自失良机?你不要老想让男生来追你,只要你喜欢他,先表示一下好感也未尝不可。男生都是那样子,看见漂亮女生就动心。怎么样?你打定主意了没有?”雪冰突然回到姐姐的话题上。
  “我不知道。”雪茵小声说,“总之,我觉得那很尴尬,而且我也不习惯和男生相处。”
  “真是老土!”雪冰发恨道,“是他们哄你,又不是要你去哄他们,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我要考虑一下。”林雪茵言不由衷地说。
  少女的芳心已经开始起了涟漪。
  十八岁的年龄,的确是一个灿烂多情而充满一切可能的季节。

  第二章 
  少男少女的爱情游戏原本就是不需仔细考虑的。林雪茵在夏季快要结束,第一阵秋风来临之前,接受了林锋教授一个学生的追求。
  农学家的得意弟子幸运地赢得了可爱的小师妹的好感。在一次借故对老师的拜访中,他慌乱地把一封情书塞给了林雪茵。
  林雪茵被这封情书吓得心如鹿撞,脸颊火烧火燎。几乎没等未来的农学家离开,她就在洗手间里囫囵吞枣地把这封大胆的表白看了一遍。等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的手仍旧在发抖。

  第二天,按着信上约定的地点,从头到脚收拾得像一个赶庙会的小媳妇的林雪茵,来与未来的农学家进行第一次约会。
  过度的修饰使她自然朴实的气质受到了损坏,而过度的紧张使她面色苍白,几乎老远就开始不停地微笑了。
  慢慢走近后,林雪茵发现,对方比她更紧张,这使她放松了一下自己,并自然而然地微笑起来。
  漂亮女孩的微笑使两个人同时放松下来。
  “看过我的信了?”未来的农学家用柔和但显然是从电影上模仿来的嗓音问,但很快发现这是个多余的问题,不禁再次紧张起来。
  “你胆子太大了。”林雪茵答非所问,眼睛尽量避开那张苍白的脸。
  “老师,”这是弟子对林锋教授的称呼,“老师发现了吗?”
  “发现了我还能来吗?”
  大学生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答应跟我交朋友了?”
  “我可没说要答应你。”林雪茵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有些吃惊,她的回答显得很自信和矜持,合乎她的身份。
  “那……”大学生面色倏地变白了。
  “不过,我可以答应跟你去看电影。”林雪茵昂起头,看着对方发白的嘴唇说。
  “真的?”未来的农学家双目放光。
  “当然,但你要答应我,不能随便到家里来找我,也不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别人,否则我们就……一刀两断!”
  “绝对不会!”大学生发誓说,“可是我怎样才能跟你约会?”
  “我会安排。”林雪茵很有主见地说。
  在最初的一个月里,由于林雪茵的矜持,这对毫无经验的小恋人的关系没有丝毫进展。年轻的大学生曾自以为是地试图冲破林雪茵的戒律,但马上受到了惩罚,只好循规蹈矩,服从这个满脑袋主张的小美人来安排一切。
  少男少女的初恋往往是单纯的,并且毫不怀疑这就是他们一生最后的选择。他们比成年人更自信,但也容易盲目。
  两个人并不经常见面,火热的激情大多是通过鸿雁传书来表达的。这种感情交流方式更容易增添朦胧感,并由激情的想象力把它进一步升华。林雪茵把一封一封的情书编了号,藏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就饶有兴味地一遍一遍重读这些写满燃烧的句子的书信,直到几乎可以把它们默写出来。
  但是,年轻的大学生却没能从林雪茵这里得到回报。
  她给他的回答从未超过一页信笺的三分之一,而且在短短的几行里,她只是告诉对方把下封信放在何处,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可以想象,这种乌托邦式的爱情让身处烈焰中的大学生快要发疯了。
  雪冰对姐姐这种荒唐的恋爱方式大声嘲笑了一番,但对改善林雪茵的爱情观毫无起色。林雪茵有自己的想法,她觉得这样做已经足够了,何必非要朝夕相处,花前月下呢?在她的观念中,只有做了夫妻的人才可以出双入对手牵手肩并肩。
  为了帮助可怜的农学院大学生摆脱漫漫长夜的相思之苦,也为了帮助姐姐走出恋爱的误区,雪冰绞尽脑汁创造了许多机会,想让他们体验正常恋爱的甜蜜和幸福。
  林雪茵毫不客气地使妹妹的良苦用心付诸东流,雪冰差点都要绝望了。大学生的生日是最后一个机会,雪冰磨破了嘴皮,终于说动了林雪茵和她一起到大学生的宿舍去为他庆祝。
  看得出来,大学生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平时乱七八糟的男生宿舍被整饰一新。为了遮住房间里那股恐怖的汗臭味,他从女生那里借来香水喷了一遍,虽然仍旧有隐约可闻的臭味,但也总算差强人意了。几位室友显然十分高兴可以招待林氏姐妹,因此都力所能及地修饰了一番,大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林雪冰很快和几位被她倾倒的男生打成一片,林雪茵则只是息坐一旁,面带微笑地看他们游戏,并且和痛苦的恋人保持一段道德距离。切完蛋糕之后,派对的热闹气氛终于达到了高潮。有人提议大家轮流唱一首歌,并且由未来的农学家开头。
  推辞一番之后,大学生只好用他五音不全的嗓子献丑为大家表演。林雪茵被恋人的“歌喉”吓了一跳,和大家一起放声大笑。
  可怜的大学生红着脸坐下,忐忑不安地揣摩林雪茵的想法。林雪茵抿住嘴角的笑意,第一次直视她的恋人,看来她并没有因他的歌喉而讨厌他的意思。
  轮到林雪茵表演的时候,她优美的嗓音把所有的人都陶醉了。她的恋人不眨眼地盯着她,使林雪茵觉得自己仿佛只为他一个人演唱,这种想法让她很激动,因此唱得更加声情并茂。
  愉快的时光过得很快。林氏姐妹起身告辞。大学生顺理成章地送她们回家,雪冰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故意与一对恋人拉开距离。
  并肩行走使两个人的手自然地相互碰触。接触到对方的皮肤,让林雪茵感到面红耳热,但那的确是一种新奇的感觉,她并不讨厌。
  在学院幽静的树影下面,不时会冒出一对勾肩搭臂的恋人。别人的亲热行为让林雪茵如同身受。她可以清晰地听到身边的大学生急促的呼吸,异性身体的温度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如果他鲁莽地抓住她的手,她不会反抗。
  大学生终于在下一次两只手的碰触中采取了行动。
  林雪茵浑身一抖,一阵晕眩的感觉袭击了她。大学生的手掌有些粗糙,但很宽厚,充满质感,同时也很安全。林雪茵的小手卧在另一个掌心里,如同一只出壳的鸡雏。
  “小雪。”大学生不知所措地喃喃。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这样亲呢地称呼她。
  林雪茵用力咬住下唇,尽量让自己平静些。
  “小雪,我爱你。”大学生声音干涩地说,听起来像是在宣布自己的科研成果。
  这句表白的话在林雪茵的想象中和梦境中应该引起惊涛骇浪,但她此时此刻却无动于衷,似乎没有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小雪——”大学生欲言又止,手掌加大了力度,几乎弄痛了林雪茵的小手,“小雪,我可以吻你吗?”
  林雪茵身子一颤,下唇被自己咬痛了。她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平淡地说:“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
  大学生尚未来得及从林雪茵的回答中回过神儿来,她已经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了。
  初恋的结束和它的开始一样急促。几年之后,林雪茵在经历一次惨重的打击时,她会略感遗憾地回味这个晚上,但她并不感到后悔。她只是凭直觉认定了自己的选择,而女孩子在选择自己的爱情时直觉通常是正确的。

  第三章 
  十八岁的林雪茵告别了父母和妹妹,来到省城学习音乐。
  第一次远离自己熟悉的环境,使林雪茵的心理和生理一片紊乱,到校后过了三个月,她才正常地来月经。苍白的脸色使她看起来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渴望一个朋友能够像妹妹一样地理解她。
  十一月份,她在给妹妹的信中提到了她新结识的朋友:
  “……这是一个本市的女孩,她有个很怪的名字:羊工楠。她长得很好看,钢琴弹得棒极了。
  她对我很好,可以无话不谈……她跟我谈了好多关于男人的事情,我想,她一定和男人接过吻了。”
  羊工楠实际上比林雪茵的猜测走得更远。她有着数不清的追求对象,包括学生、工人、无所事事的闲人和一些做生意的老板,甚至还有老师。她无所顾忌地和这些异性交往,她与他们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接吻这种肤浅的男女游戏。
  林雪茵有时会大胆地想到这一点,但她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
  羊工楠为了让她的男友们记住她,给自己改了个很有个性的名字“羊子”。
  羊子和林雪茵无疑使简陋的音乐学院生辉不少。两个类型相异,但美丽相匹的女孩子并肩走在一起,吸引了众多异性的目光。面对那些目光,羊子坦然而又放肆地回视他们,林雪茵却不敢,初恋的经验非但没有使她成熟,反而更加使她缩进了自己的童话梦境里去了。
  在羊子家那套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羊子成了唯一的主人。她作画家的父母和一个哥哥像秋天的云一样飘忽不定,他们甚至没有这套房子的钥匙。
  一个孤伶伶的美丽少女,和一套可以自由支配的大房子,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充满诱惑力的迷宫。
  在羊子那迷人的身段里,凝聚着一枚炸弹的能量,她的三教九流的朋友在她家的客厅里进进出出,使这套房子彻夜灯火通明,人流不息。
  林雪茵作为羊子的好友被引荐给那些远比她成熟的男女们。她不习惯一下子置身于一个派对的中心,但她无疑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尤其是男人们的兴趣。
  这些男人和女人的话题大胆而又直露,常常令林雪茵不知所措。当他们谈起男女关系时,林雪茵会很吃惊地听见他们使用一些和“淫秽”同义的词,但他们一点也不含糊。林雪茵奇怪自己并没有厌恶这些谈话,而是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听众了。
  羊子很欣赏林雪茵的进步。
  “小石榴,”这是羊子对她的呢称,“你终于开始让我觉得满意了。”
  “你指什么?”
  “对男人的看法。”羊子断然指出,“其实他们并不可怕,你只要和他们有了第一次深入接触之后,你就会知道。”
  林雪茵不知道羊子所说的深入接触是指什么,但她的脸红了。
  少女的成长期,是一个充满灵性的时期。
  除了妹妹以外,她这是第一次如此近、如此仔细地来揣摩别人的肉体。
  羊子像个将军一样端坐在钢琴前面,她的结实而白皙无瑕的臀部赤裸着坐在琴凳上,两条小腿微微擎起,浑圆地泛着健康的蜜色的光泽;她的双肩犹如一匹绸缎那样倾泻而下,肩头像两只玉碗倒扣在那儿;腰股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让林雪茵忍不住想伸手过去抚摸一下。她凭直觉知道,这是一具被男人爱抚过的躯体。
  男人的爱抚会有那么大魔力吗?
  钢琴声从羊子的指缝里欢跃而出,这是一支描写春天景色的曲子。听起来充满跃跃生机,并带有一种挑逗意味。
  “你在看我吗?”
  “你真美。”林雪茵由衷地赞叹道。
  “你应该接触一下男人,”羊子半转过身,用右手在琴键上拂出一阵杂音,“他们并不可怕。”
  “你……和他们睡觉?”
  羊子发出一阵笑声,她的双乳像小鸟一样蹦跳着,褐色的乳头如同花苞,似乎会一下子绽开。 “睡觉?你知道什么叫睡觉吗?雪茵,你看起来太冰清玉洁了,你知道吗? 人们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女孩,喜欢你出现高潮时绯红的脸蛋儿,喜欢你自然的发自心底的那种轻轻的呻吟,你的颤抖,和你的不可扼止的疯狂欲望。”
  “疯狂……”
  林雪茵红着脸,疑惑地看着羊子。
  “是疯狂,你知道男生们怎么评价你吗?他们说你是一眼清泉,蓄积了惊人的能量,一触即发,一发而不可收拾。”羊子煞有介事地说,然后又补充道,“这是他们的经验”。
  羊子站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林雪茵注意到了她结实有力的小腹和隐秘的三角区,那里就像簇拥着一朵墨色的菊花。
  羊子看着林雪茵柔若无骨的小手,仿佛她的手中已经握住了什么奇妙的东西,“他们渴望你轻轻地、温柔地抚弄。然后,你就会感觉到有一支乐曲在你的手心里跳动、激荡、膨胀,并感觉到温度,还有那么一点湿,慢慢地伸展,像伸着懒腰那样。小雪,你的手是他们所向往的。我敢说,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你的触摸。”
  羊子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面,从腹股交叠的地方,更强地洋溢出一种——性感。林雪茵觉得这种描述、这种对男人的近于赞美的看法吸引了她,但她在抗拒,她的心灵深处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幽灵在大声叫喊,而身体却一点一点在发热,从脸孔向下,从胸口向下,仿佛被一双陌生的手一扫而过,划向她少女的芳草地,在那儿盘桓着、寻找着、试探着。而这双手是虚幻的,唯一的切近肌肤的记忆仅仅一次,而那一次是多么肤浅和苍白啊!
  她坐到钢琴前,把手自然而动情地搁在琴键上,一曲羊子的习作圆舞曲的乐谱架在面前。
  羊子把乐符画成了一个奇怪的形态,在匆匆一瞥时,会发现它们是活的,是富有生命的一群因子,仿佛……仿佛在显微镜下游走的精灵。
  林雪茵知道,羊子是故意这样画的。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浮游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抚摸,突然停在某一个键位上,按下去,用力按下去,变换、连接。
  那个野蛮的东西在乐曲里一点点耸立起来,像个战士一样走在草原中央。更多的活的小精灵占据了少女林雪茵的心……
  第四章 
  雪冰来信了,她说:“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他比过去那一个强多了。他知道怎样让我开心,而且他还吻了我。天哪!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大胆,他粗暴地抱住我,吻我的唇。我生气了,发誓再也不理他,但那种感觉真是奇妙(我是指接吻),我无法忘掉他。我想,等我中学毕业,我就会和他结婚了。”
  林雪茵闭上眼睛,想象妹妹所说的“那种奇妙的感觉”,还有羊子那些关于男人的露骨表述。练完琴后,林雪茵一走进宿舍,她就闻到了一种异常的气味。她仔细地嗅了嗅,发觉那是一股湿漉漉的香椿的味道。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听见羊子的床上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而异味正是从那儿来的。
  她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转身出去,但脚却没有动,她听见羊子的哀恳一样的呻唤声,和一个男人的粗壮的呼吸,它们像一支钢琴和清笛的谐奏曲,激荡着她的心,牢牢吸引了她。
  “小雪,是你吗?”
  羊子在床上问。林雪茵呆呆地没作回答。
  “把门关上。”
  林雪茵听话地关上门,快步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把头扭向窗外,只看到了一片天空,被空气和阳光塞满了的天空。而另一张床上的乐曲正走向高潮,两个乐手在绝妙的配合中一齐向完美冲刺、冲剌、冲刺,最后猛地嘎然而止。
  林雪茵觉得自己手心里出汗了,仿佛她是这场演奏的指挥。
  羊子下了床,若无其事地拢着头发与林雪茵打招呼:
  “小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文杰,我男朋友。”
  林雪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义上的男朋友,羊子的男朋友太多了。对于羊子来说,他叫什么名字和长什么样子似乎是无所谓的,关键在于他是个男人。
  “嗨,你好。”
  叫陈文杰的男人冲她笑了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吸烟。林雪茵没有理他,但她凭直觉知道他不是学生,也感觉到他正在看她。
  刚才那股味道更浓了。
  羊子的脸上泛着一股自然的潮红,使她看起来更加可人,但在林雪茵的眼中,却觉得有些厌
  恶了。
  “吓着你了吗?”羊子柔声问。
  林雪茵笑了笑,但她觉得自己要哭了。羊子对吸烟的陈文杰说:
  “知道吗?我们小雪还是个清纯玉女,地道的处女呢。”
  陈文杰被烟雾呛了一口,感兴趣地问:
  “是吗?”
  林雪茵又觉得他在盯住自己看了。她有些生气羊子那么惊乍乍地说自己是个处女,但更生气的是那个男人看自己的眼光。
  不知道为什么,林雪茵觉得自己仿佛一丝不挂地坐在这儿,而那个男人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就像一双不规矩的手一样,在抚摸她,逗弄她。她的脊背上沁出了汗珠,而身体却似乎被某个强硬的东西刺破了,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体内喷薄而出。
  她闭了闭眼睛,又听见了羊子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气声。
  她的月经又紊乱了。
  男生的情书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但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充满抒情味的,隐伏着他们不言自明的欲望,但又说得那么别扭,一幅假惺惺的姿态。
  林雪茵把一封一封未被拆看的情书点燃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在这种温暖的感觉中出神地想:这里面究竟包含了多少爱情的成分?”
  给学生上《美学原理》课的老师在期中考试时给了林雪茵一个高分。这种对她的好感是普遍存在的,林雪茵没有理由拒绝它,而且也是拒绝不了的。
  父亲来信问她,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林雪茵很快地给父亲回了信,但什么也没说。
  冬天来了。学校的宿舍里呵气成雾,几乎无法入眠。羊子建议搬到她家里去住,她们家的大房子有空调,地上铺着地毯,是个温暖的安乐窝。林雪茵同意了。
  那个叫陈文杰的男人成了她们的常客。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但很有钱,也很懂得在两个女孩子中间游刃有余地来来往往。
  林雪茵每天晚上就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放纵的嬉闹声。在自己的家里,羊子会毫不克制地大喊大叫,听起来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但那是喜悦浸润的痛苦的嘶喊,是原始的也是淋漓尽致的欢呼。
  孤独而春心荡漾的少女林雪茵把脸埋在枕头里,但声音仍旧那么清晰,幻觉又是那么真切。
  她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光滑的身体的磨擦和拥抱,这情景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在清醒时缠绕着她。在睡梦中,她会看见自己被一个男人抱在怀中,他在用舌尖吻她,从眼睑直到脚部。她也会呻吟,会发狂,觉得自己被占有了。
  但梦毕竟是梦。醒来以后,她的身体在一种迷狂的状态里抖动着,像一只小蝴蝶,皮肤泛红,四肢酥软。
  在梦中,她的手会不知不觉放在那个充满欲望的地方,而那只手就会成为一切幻觉的引导者,带领她通往美不胜收、欲仙欲死的境界。
  她闭上双目,把这双手变成非自己的,而是一个男人的,一个具体的男人。教钢琴课的老教授在黑白键上轻灵如鸟的手;教美学的年轻老师沾满粉笔灰的苍白而神经质的手;体育老师骨骼粗大的有力的手;甚至一墙相隔那个叫陈文杰的男人的虚幻的手。
  这些手的具体的温度和力度划破她的皮肤,像刀子一样切割了她。
  这种迷醉的自慰方式破坏了她的睡眠,打乱了少女心中对爱情的第一性的精神渴望,而直达肉体的具体形象。音乐,古典优雅的音乐可以带给她片刻的平和,可以在心灵的一尘不染的餐桌上摆放色香味俱佳的美馔。
  这只是唯一的少女的安慰了吗?

  第五章 
  天气一直是阴沉的,空气中透着潮湿,但是没有下雨,没有下雪。
  羊子说:“这种天气除了在床上鬼混,什么也干不了。”
  她们两个已经逃课三天了。从羊子家温暖的气氛里走出去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陈文杰天天和她们在一起。
  他打扮得像个解放前的经纪人,油头粉面,裤子口袋里装着一条手绢,雪白雪白,不时掏出来在光光的下巴那儿揩一下,其实那儿什么也没有。
  羊子叮叮 口当口当 在钢琴上弄出声音,像是在刷盘子。
  面色惨白的林雪茵抱着毛毯偎在沙发里,不厌其烦地看电视。
  陈文杰优雅地用两根手指刁着香烟,故作神秘地对林雪茵说:
  “小雪,你应该到医院去看看,我有个朋友是妇科医生。”
  林雪茵说:
  “不。”
  羊子敲了一个重音,扯开喉咙尖叫了一声:
  “陈文杰——”
  陈文杰赶紧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真的。羊子,你看看小雪的脸色,我敢打赌她病了。”
  “是月经!你这个白痴!”
  “是吗?小雪。”
  林雪茵有些难堪地点点头。陈文杰一下来劲了。
  “哎呀呀,小雪,月经可不能马虎。你是不是血流不止?是不是痛得很?我知道,肚子很痛是吧?你一定要去看看,我朋友告诉我,女人长期月经不调会得贫血症,搞不好会染上败血病的。”
  羊子又大叫了一声“陈文杰——”。陈文杰只好住嘴。
  羊子站起来,走到林雪茵身边坐下,替林雪茵把飘到额前的几绺头发拢到耳后。
  “雪茵,还是看看吧。”
  林雪茵想说不,但她看见陈文杰正在看着自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浓浓的爱怜,这让她有些感动。于是,她点点头。
  陈文杰的朋友是个表情冷漠的人,对林雪茵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热情。他的眼神儿定在林雪茵苍白的脸上,仿佛在看天空的游云一样空灵。
  “痛吗?”
  林雪茵想,真是废话,不痛来找你干嘛?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不规律?”
  她又点一下头。
  “很久了?”她再次点一下头。
  陈文杰的医生朋友生气地说:
  “你别老是点头,告诉我怎么回事?你究竟怎么了?”
  林雪茵吓了一跳,但被他的粗暴激怒了,就没好气地说:
  “就是痛,不舒服!我怎么会知道怎么了?要是知道的话还来问你干什么?”
  医生受了顶撞,有些诧异,扬起两条又粗又浓的眉,看着林雪茵。
  这次,他看清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居然美得出奇,尤其是因为刚才说话,脸上在两腮处飞了两片红晕,显得特别娇媚。
  他那颗天天被女人缠烦了的心,这时候奇异地荡漾了一下。
  他笑了笑,说:
  “好吧,你这么厉害,不过发脾气时倒挺可爱。跟我来吧,我看看。”
  林雪茵犹豫地看看羊子。她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是个男人,她还从来没让男人看过呢。
  羊子说:
  “去吧。”
  医生已经走到里面去了。林雪茵只好起身跟他进去。
  “把衣服脱了。”
  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非要看吗?”
  林雪茵可怜巴巴地问。
  医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不看我怎么知道?来吧,不用害怕。”
  林雪茵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脱下裤子,一刹那间,她的脑子里出现了空白,下身热辣辣地抽动了一下。
  “内裤。”
  医生斩钉截铁地说。
  林雪茵两条腿在冰冷的空气里瑟缩了一下。她低垂着头,但仍觉得一双眼睛在她的腿上抚摸着,又痒又钻心。
  “躺下吧。”
  对女人的身体十分熟悉的医生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住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一个大自然的奇迹。在职业心理以外,他似乎看到了春天那百鸟朝凤的胜景,千蝶飞舞,万蕊争芳。一股幽兰之香直达于他麻木了的内心深处,有一股奇异的冲动攫住了他的思维。
  他想伸出手去,但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却无比迟钝。他怕接触它,怕伤害了它,怕惊吓了它。
  他在心里赞美着,也为它深深叹息。他知道它是健康的,是生机勃勃的,但它的主人却由于缺乏经验而忽视了它,由于无知而虐待了它。
  惊叹之余,他又无法扼止自己那股想要亲近它的欲望。它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摆在他面前,而他就是一个如痴如醉的鉴赏家,忍不住要把玩的冲动……
  第六章 
  林雪茵觉得自己被窒息了、麻醉了。她全身的知觉都停留在一个点上,而整个意识却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向无边无际的高空攀升。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化为温度,温和了她的胃。在心底深处,一缕细弱的游丝般的声音逐渐粗壮、清晰,向喉咙冲上来,她要呻吟,以呻吟来缓解。
  年轻的妇科大夫庄文浩恢复了医生的身份。他轻轻地问:
  “平时,白带多吗?”
  但那个小人儿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喘息,就像一个从山上下来的——牧羊女。对!是牧羊女。他伸出手去,这时,他的心中是庄严的。乳胶手套下的手指既轻柔又老练,这只能算例行检查,因为它实在是太健康了,包括那个温暖娇小的子宫。
  “好了。”
  庄文浩把声音恢复到一如脸上的表情。仿佛沉睡了一千年的仙女的林雪茵苏醒过来,在穿上衣服时,她发现一切已经正常了。
  “先开点药吃吧。”
  庄文浩褪下手套,在洗手槽里洗了洗手,没有看林雪茵,走到外面去了。
  “我不想吃药。”
  林雪茵奇怪自己说话的方式和声音有些撒娇的味道,而自己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但第一次见面,他却粗暴又自然地成了第一个和她共享自己隐私的人。
  “不吃药——也行,但你得注意,不要着凉,多吃蔬菜,心情活泼开朗一些,不要老是闷闷不乐,其实你健康得像个——牧羊女(只好这样比喻了),只是忧郁使你产生一点不适。多晒晒太阳——”
  “可是这座城市很少有太阳。”
  林雪茵发觉自己果真是在撒娇了。她觉得这个一本正经的医生,实际上很温柔,就像他的手……
  庄文浩笑了笑,他的心里再次充满了柔情,而这是一个妇科医生所忌讳的,就像他的老师说过的那样:你面前只是一具肉体和一个器官,你的职责是研究它,而不是爱上它!
  “总之,你很好。”
  羊子不放心地问:
  “那她的脸色怎么那么白?”
  “白?哦,我的脸也很白,是不是?不过我白才不正常,她的白是天生的。”
  三个人同时笑了。
  林雪茵发现他笑起来还很好看,有种亲切感。
  “那我们走了,谢谢你啊。”
  “没事儿。”
  两个女孩一边下楼,一边说着对这个年轻医生的印象。
  “羊子,我们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动情了呀?不过也难怪,他毕竟是第一个碰了你的男人嘛。”
  “你再胡说,我撕你嘴了。”
  林雪茵娇嗔道,但奇怪心里竟有种契合感。
  羊子笑着往旁边一跳,继续打趣:
  “要不要我牵线呀?”
  林雪茵嘟起嘴唇:
  “不跟你说了。人家只是随便问一句而已。”
  庄文浩很快成了羊子家的常客,他的来访的含义是明显的,但又是含蓄的。
  林雪茵常常成为其他三个人谈论的焦点,也是一个旁观者和听众。表面上看来,两个男人都对羊子着了迷。羊子和庄文浩毫无顾忌地谈论性和自由,而庄文浩常常以其广博的见闻成为谈话的中心人物。
  “中国妇女在几千年的封建思想僵固下,把性当作了工具而不是享受,这个工具就是生儿育女的工具。从她们嫁人那天开始,她们就被责成生育之职,而夫妻之间的感情乃至性的欢享则是这个伟大的种族衍续过程中偶然产生的因素,就像种庄稼的老农民,偶尔也会想到用收获的粮食来卖钱贴补家用一样,而不仅仅是填饱肚皮。而恰恰,这种意识便是沿袭了农民的。”
  “我才不那么想。生育是男人大男子主义的潜在心理,他们以为生个儿子,儿子再生孙子便可以延续他们绵绵不尽的生机, 可以证明自己是不朽的。我才不会傻呼呼地像一块地那样让人播种,然后到了季节来收获。我要享受我的人生,我知道我需要什么,而我又不会压抑它,不会拒绝它,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以至达到目的!”
  “当然,也并不是说所有的中国妇女都只是麻木的一块木板,像潘金莲就是个解放的妇女代表。其实,若干妇女也和她或你羊子一样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只是羞于启口,怯于追求罢了,在她们的骨子里,是渴望的,甚至比那些表现于外的更迫切!”
  陈文杰说:
  “你们这样赤裸裸地说来说去,令人大倒胃口。是吧?小雪?”
  林雪茵没吱声,但她觉得自己正是那种想要却又不敢声张的类型。
  “好了,好了,”陈文杰优雅地吸着烟,优雅地挥着手,优雅地来回走动着,“我们不要上升到理论上去,说些形而下的。文浩,这你经验丰富。”
  庄文浩警告他的朋友:
  “你不要老那么走来走去,像个孕妇一样。另外,别不停地抽烟,要照顾女士们,再说,那影响你的性功能!”
  “影响我的性功能?羊子,你说,影响了吗?”
  羊子放肆地说:
  “很影响,要不是因为饥不择食,我早就换人了。”
  陈文杰用左手擦开西服:
  “我才不信,你的叫声可骗不了我。小雪,羊子是不是叫得挺动情、挺舒服?”
  “少问我!”
  林雪茵笑着说。她想加上一句“你知道问我干嘛”,但她看见庄文浩正在看她,她便垂下眉眼。
  陈文杰奏到林雪茵面前:
  “啧啧,小雪呀小雪,你的秘密可也骗不了人呀。你这么美,真是太美了。文浩,小雪还是个处女呢。”
  林雪茵觉得庄文浩的眼光在她的身上凝住了,而那是无坚不摧的。她的躯体是他目睹过的,他的凝视便可以直达她的肌肤,在他面前,自己是赤裸的、无助的、可怜的。
  “闭嘴!你再说我生气了。”
  庄文浩收回目光。他知道,面前的小人儿是个处女,但却是个危险的处女,一旦被解放,她会释放惊人的能量,足以淹没了他。
  庄文浩的心飞升起来,他需要淹没,为了得到她,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但她又是那样孱弱和充满戒心,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怎样才能向她靠拢?怎样才能打开她呢?
  第七章 
  羊子的父母和哥哥像候鸟一样飞回来了。四个男女只得作鸟兽散,羊子和林雪茵搬回学校里去,开始正常上课。两个男人被拒绝在女生宿舍之外,学校严格禁止异性进入女生宿舍。
  陈文杰说他有一套房子,如果两个女孩儿愿意的话,可以搬进去住。但羊子拒绝了,她说她要安心学习,静一段时间。优雅的陈文杰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羊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这样说了吗?”
  羊子反问。
  “没,没有。那,搬来住吧,求你了羊子。”
  陈文杰斯文扫地哀求道。一个男人向女人说:“求你了”这种话是愚蠢的。羊子曾经对林雪茵说过:“你永远不要对男人示弱,更不要可怜他们,你越是鄙夷他们,他们就会更加对你敬畏。”
  陈文杰这时候正像一条可怜巴巴的小狗一样。但性感迷人的羊子既可以热情似火,也可以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便再也无可挽回、无可改变。
  “你不要说了,我说真的。看你愁眉苦脸的熊样!我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去找你了。”
  羊子的话给了陈文杰希望,他如释重荷,恢复常态,优雅地走了。
  羊子说她讨厌那个教美学原理的男教师。羊子的逻辑很古怪:她说她一看见他就会想起男人蹲马桶的样子。
  林雪茵仔细揣摩了几天,却得不到同样的结论。相反,她十分骄傲自己在这个年轻老师那里的得宠,这是她唯一明显意识到的来自异性的特殊对待,而且优于羊子。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才让羊子对他产生恶感的吧?
  羊子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女孩。她走路时颈项扬起的样子,以及她那毫不掩饰的昂胸姿态,似乎表明,任何男人都须对她侧目以视,暗中恋慕,否则便是浅薄!
  最终,羊子固执而放肆地放弃了对这一门功课的学习。当其他学生在听年轻的教师侃侃而谈审美、价值,柏拉图和莱辛时,羊子却明目张胆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或者自己在一张纸上涂抹老师的肖像漫画,并被自己的杰出的幽默感逗得哧哧发笑。
  年轻的美学老师在讲台上怒目圆睁,盯着羊子倾泻在桌子上的秀发。一个漂亮的女孩的蔑视,是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的,但如果他恰恰拥有可以令对方认输的武器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不容忽视的。
  但他的眼光一转,便看见了旁边的另一张脸。这张脸上洋溢着倾慕之情、崇敬之情,而这是一张无与伦比的、用他的话说叫“崇高”的脸。它像一轮圆月一样安静而又洁白。他在深受感动之余,会觉得心里有一种神圣感,这是与刚才那种恶狠狠的感觉完全相反的一种感觉。
  看着羊子的秀发,他会不自觉地兴奋起来,这是奇妙的感觉,也是男人的弱点。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无论她怎样轻侮你,作为一个男人,如果对方作出让步的话,你便会马上感激涕零起来,放下一切积怨,甚至会迫不及待地爱上对方。或者,如果一直是被侮慢的,你便会心存报复。而男人报复女人,最可能采取的方式便是占有她、征服她。
  年轻的男老师的神色忽阴忽晴。当他的眼光落在羊子那桀傲不驯的秀发上时,他就会想冲过去,揪起那些头发,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娼妇弄到一个角落”,他坚信,他可以让她发出那种最下贱的叫声,而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他一边大声讲着美和美的事物,一边在心里像个流泯那样咬牙切齿。
  星期六下午。林雪茵从钢琴房里出来,在走廊尽头碰上了美学老师。
  “黄老师你好。”
  “练琴啊。”
  他装作偶然遇上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其实他站在这里等了很久,从林雪茵走进琴房,他就站在这里了。
  女孩子林雪茵脸上甜甜的笑容弄得他心痛,他的洗净了粉笔灰的手孤独地暴露在空气中。
  “真冷啊。”
  他一边盯住这张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美丽的脸,一边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林雪茵的手指和手腕在隐隐作痛,她的手上戴着暖和的手套,这让美学老师有些失望。
  “你主修钢琴?”
  “不!是选修。”
  “练琴很累吧?”他看见林雪茵在抖弄手腕,心里升起一股冲动,他想把那双小手揽过来,按摩它们,把它们贴到自己冰冷的脸上,或者火热的胸口。但是,厚厚的手套阻碍了他就那双纤柔的小手作进一步的遐想。
  “哦,对了,”他拿出一个老师心怀叵测时常用的借口,“我有点事情跟你说,到我办公室里来,好吗?”
  林雪茵迟疑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到他的办公室去,但他是老师,于是她顺从地点点头。
  练完琴的学生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去。林雪茵和老师并肩上楼,楼梯发出空洞的声音,她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仿佛被吻了一下。她想起妹妹林雪冰信里那句话,继而,她又想,今天晚上应该给雪冰写封信了。
  林雪茵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那里,老师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了一种怪异的变化。他说:
  “天真冷啊。”
  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了。林雪茵听见弹簧锁咔嗒一声,门锁上了。她想:我是不是应该走掉。
  “坐吧,坐吧。”
  老师拖过一把椅子给林雪茵。
  “黄老师,有什么事情吗?”
  “先坐下先坐下。……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关于羊工楠的问题。你们关系很好吧?”
  “嗯。”
  “你应该劝她好好听课。我想我应该找她谈谈,但是你知道,她是个个性很强的女孩子,正面跟她说可能不解决问题。你们是好朋友,你应该劝她。”
  林雪茵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误会老师,心里放松下来。
  “我劝过她。”
  “你告诉她,再不注意,我不会让她通过。”
  “我会的,老师。”
  关于羊子的问题谈完了。林雪茵想要走了,隔着窗子,她看见一群学生涌出教学楼,楼里该空了。
  “还有事吗?黄老师。”
  “嗯……没事了。”
  “那我先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吧。”
  老师搁在桌子上的手摆弄着一撂讲稿。林雪茵只好坐着,那种奇妙的感觉又上来了。她有些害怕。
  “练琴很累吧?”
  “嗯。”
  “在学校习惯吗?”
  “嗯。”
  林雪茵开始讨厌这些问题。她的视线一直跟在老师的手上。很奇怪,她觉得那仿佛是庄文浩的手,而自己此刻却一丝不挂。她站起来,说:
  “老师,我得走了,要吃饭了。”
  年轻的老师在心里叹口气,他实在不甘心放弃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如果她粗鲁一些会怎么样?她会大叫吗?会拒绝吗?她看起来是那么柔顺,那么需要爱抚。但是他不敢。
  第八章 
  陈文杰和庄文浩骑了自行车来,请两个女孩去跳舞。羊子趴在窗口和他们大喊大叫,说马上下去。转过身来催正在写信的林雪茵:
  “别啰索了,小美人,人家在下面等
  你呢。”
  林雪茵扔下笔,看着羊子一边涂口红,一边找衣服。她讨厌口红的油漆味,而她的双唇是不需涂口红的。
  羊子让陈文杰带,林雪茵让庄文浩带。
  羊子坐在自行车上,伸出右手抱住陈文杰的腰,脑袋靠在他的后背上。林雪茵规规矩矩地坐着,很不舒服,匆忙下楼,忘了戴手套,赤裸的手冻得发白。
  现在,她和另一个,一个男人的身体靠得很近。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体上的热量,那是男人的粗野的力量。庄文浩身上有一处香味,盖住了福尔马林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林雪茵听见他一下一下粗重有力的呼吸声,并体味着这个躯体在用力时的扭动。她真想把头靠上去,用手臂抱住他,和他亲热。她听见羊子咕咕唧唧的笑声,和陈文杰的哼哧声。当两辆自行车并排走时,借着微弱的灯光,林雪茵注意到羊子的手已经伸到了陈文杰的衣服下面。林雪茵打了个寒噤。
  “冷吗?”庄文浩异常敏感地察觉了林雪茵的抖动,关切地说:“把手塞到我的衣服里吧。”
  这种感觉已经十分遥远了,它来自林雪茵一家下放农村时的经历。童年的林雪茵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妹妹林雪冰坐前面的横梁上,她们像两只小鸟儿一样隔着父亲的瘦瘦的身体,叫着吵着,在农村的田野间单纯而快乐地生活。她喜欢把自己小小的手儿塞到父亲骨骼突出的腰胯那儿,父亲用力蹬车所散发的热量笼罩着她,使她感到安全。
  现在,这是另一个男人在蹬车,同样是热乎乎的一个背脊,但林雪茵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小丫头了。
  羊子和陈文杰慢慢地落在了后面。路灯光幽暗地照着清冷的路面,行人稀少。林雪茵伸出双臂,抱住了这个陌生、然而却又无比亲切的脊背。她的心在一刹那间加快了跳动,血液涌上了她的脸。然后,十分轻柔地把头靠了上去。
  寒风不再那么刺骨,一种巨大而厚实的安全感拥抱了她。她就像一叶暴风雨中挣扎着的小舟,突然驶入了一个僻静而温暖的港湾。海水轻柔地荡漾着,摇晃着,安抚着她容易受惊的心怀。
  路灯的光线更加黯淡了,在他们的身上裹了一层薄薄的昏黄色,就像覆着一张轻软的纱巾。
  这个冬日的夜晚,这条幽静的小街,充满了抒情和爱的气息,深深地潜入了少女的芳心。
  这是个悠长悠长的梦。但充满着阳光和鲜花,光和影映衬着白衣洁雅的林雪茵。她的脚步那
  么飘逸,宛如走在云端,她最倾心的萨克斯曲子从远处飘扬过来。少女的心正被另外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激荡着,或者说这是期待中的一次舞蹈。她的舞伴已慢慢向她走来,她的腰被轻轻揽住,手放在了另一只手上。萨克斯舒缓地吹奏和赞美这场舞蹈。林雪茵觉得自己轻盈如一片羽毛,失去了重量和质感。而那双手捧着她,小心翼翼,一如捧着一件玉器。
  羊子笑嘻嘻地说:“雪茵,你又在笑了。”
  林雪茵侧过头,短发向一边倾过去,露出她清洁的脸,白晰而透出一抹红晕。
  “我没有。”
  “哼,”羊子把右手搭在腰上,像托住一件什么东西。她的腰肢既丰满又柔软,“骗我呀?小丫头,能骗得了我吗?看看你那双眼睛就知道了。一天到晚照镜子,照镜子。想在镜子里把你的白马王子照出来吗?”
  林雪茵嘟起嘴唇,像是撮着一颗红山楂。羊子站在林雪茵的背后,替她拢着头发。
  “雪茵,你真是太美了,美得让男人都不敢碰你,不敢对你起邪念头。我要是个男人哇,我就……”
  羊子把手往林雪茵胸前抓了一把:
  “我就这样。”
  林雪茵跳起来,和羊子抱在一起。两个女孩嘻嘻哈哈折腾了半天。羊子一边喘气一边坐在床沿上。
  “雪茵,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当朋友吗?”
  林雪茵诧异地看着羊子。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问我,也从来不对我另眼相看。你知道,在我背后说我什么的也有,我全不在乎。我在乎别人说我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是觉着这样很好,我喜欢!我高兴!我乐意!我就是要堕落给他们看。其实,他们比谁都肮脏,都卑鄙下流,要不就是嫉妒,谁让我长得这么让男人喜欢呢?说实话,我爱他们。每跟一个男人交往,我就发疯地爱他们,我不是单纯为了性欲,为了满足自己的什么东西。我只是爱他们,我情愿为他们献出一切,只要他们要求,我就给他们。我从来不把什么贞洁看得那么神秘。因为只有当我们——我与他们——的肉体紧紧相拥,互相融化的时候,我才感到他们对我的激情。我不觉得哪个男人在玩弄我,我相信:当一个男人和你肌肤相亲时,他是真诚地爱你的。不过,我不能固定地爱哪一个男人,我几乎爱他们所有的人。从小时候起,我就特别喜欢和父亲在一起,和哥哥在一起。长大了,我离开他们,或者说是他们疏远了我。从此,我就和别的男孩子玩,和成熟的男人玩。我讨厌叽叽喳喳嘀嘀咕咕的女生,她们表面上和你亲近得像一个人。一转身,她们就对你说三道四。你知道吗?雪茵,我和第一个男人上床时才十四岁。那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但他爱我,同时也和我一个好朋友交往。这个好朋友和我的关系比现在我跟你还要好,我们就像亲姐妹一样不分彼此,连卫生巾我都为她准备。但她,却在我的男朋友面前说我的坏话。十四岁,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我不能容忍她出卖我,虽然谈不上出卖,她只是告诉他我父母不和的事。那时候我妈妈有外遇,你知道,他们那一代人很忌讳这些的。当他问我这事的时候,我气坏了。接着他问我是不是爱他?我说是。他就吻我,在此之前,我们也接过吻,但这次两个人都很激动。他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对了 ,他比我大四岁,是我们学校高中部的。他的手伸进我衣服里,捏得我很痛,也很舒服。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但他给我脱了衣服,他也脱了衣服……”
  羊子抬头看看林雪茵。林雪茵坐在桌子上,两条腿垂着,她觉得似乎是自己刚刚经历了这一切,两条腿软绵绵的。
  “雪茵,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林雪茵赶紧从桌上跳下来,在床边上挨着羊子坐下。搂住羊子在羊毛衫下面的丰腴的肩头。
  “怎么会呢?我理解你,真的。其实,我很羡慕你的,只是我有些怕。而且……我觉得我的性格跟你不一样,我只想爱一个人,很爱他,他也很爱我。我就会让他碰我,否则,我可不行。”
  羊子用手拍拍林雪茵靠在她肩上的脸。
  “雪茵,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林雪茵感动地用力抱住羊子:
  “当然。”
  第九章 
  电影院里面一片漆黑,影片尚未开始,灯光已经熄了。
  林雪茵又闻到庄文浩身上好闻的香味。庄文浩小声问:
  “你冷吗?”
  林雪茵点点头,但她忽又意识到这是看不见的,就轻轻“嗯”了一声。
  庄文浩的手伸了过来,摸索着握了林雪茵冰凉的小手。
  “好些了吗?”
  庄文浩柔声问。
  林雪茵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输进了自己的体内,这个年轻的妇科医生的手温暖而又有力。她的心里升起了爱意,她想:我会嫁给他的。
  庄文浩同样感到了林雪茵的柔情。那双小手正在慢慢升温,变得柔润起来。但她的身子却在抖动,就像她躺下来接受他的检查时那样。
  庄文浩发现自己在兴奋,一种痒痒的感觉从手掌心那儿扩延,直指他的心脏。
  他的手上用了些力,林雪茵动了动。他觉得她在侧过头看他,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扑闪着。庄文洗腾出右手,摸着那张清凉的脸,轻轻叹息了一声:
  “雪茵,你真是个可爱极了的女孩。”
  电影开始了。光线亮了些,两个人稍稍分开,但手仍紧握着。借着银幕的反光,林雪茵仔细地端详着这张棱角分明的异性的脸孔。它是那么镇静的不露声色,它又是那么安详和自然,健康地舒展着。
  电影里的人像十分模糊,对白声也十分低沉。两个人的心都放在电影上,两双相握的手儿正在传递着相互的情意。
  “太冷了,我们走吧。”
  庄文浩感觉林雪茵一直不停地发抖,柔声提议道。
  林雪茵说不,我还要看。
  庄文浩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林雪茵激凌了一下,但默许了他的鲁莽。
  “你瞧,你的小手都要冻成冰条儿了。听话,我们改天暖和些的时候再来看,好吗?”
  他这时的语气和态度不像个妇科医生,倒有点像个老保姆了。
  林雪茵的手贴在一个男的人脸上。他的皮肤真粗啊。她还想坚持,庄文浩故作生气地说:
  “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医生,不听话可要给你打针了。”
  林雪茵笑了,但同时更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亲切感。于是撒娇地说:
  “你拉我起来,我的腿冻在地上了。”
  两人从侧门走出影院。外面的气温更低。但在灯光下面,两人倒失去了刚才的勇气了。林雪茵把手抽回来,插在衣服口袋里,缩着双肩,在地上交替着跺脚。
  庄文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来,穿上。”
  “不用,你也很冷啊。”
  “我不冷,你看。”庄文浩指指自己,“我穿了两件毛衣。再说,我是个恒温动物,能够在0℃以下的天气里游泳。当年我读书时,外面是冰天雪地,晚上我还睡凉席呢。”
  两人在马路上并肩走着,树影斑驳地撒在身上,双方都沉默着,也在期待着。
  “雪茵,”庄文浩停下来,叫了一声,然后又问:“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林雪茵大胆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男人忐忑不安的眼睛,里面充溢着爱和真诚,激情和恐惶。林雪茵嘟起嘴唇,说:
  “不可以。”
  庄文浩识破了她的小把戏,他看见少女的脸上飞上了两朵红霞。
  “雪茵!”
  庄文浩向前靠了一下,扶住了林雪茵小巧的肩头。
  林雪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起来,几乎要把胸腔都要撑破了,一股热血涌上脸。她仰脸看着庄文浩,他的脸也正向下俯看。两张脸孔是如此接近,以致能够互相感觉对方的气息了。
  庄文浩的脸压了下来。林雪茵觉得自己猛然间被一个巨大的东西包住了,它窒息了她。那是他的唇吻在了她的唇上。
  双唇的相触果真是奇妙的,那是一种融化的感觉。是灼热的感觉,是被阳光照耀的感觉,是寒冰解冻的感觉。
  她的双唇在抖动,一如蝶翼的扇动。它们微微开启,迎纳一个进入,一次洗礼。
  庄文浩有力的双臂抱住了她,挤压着她弱小纤柔的身躯,向上提起。她就像一枚树叶被揉进泥土那样,仿佛要嵌进这个宽阔暖和的胸膛里面去。
  分开是那么短暂的一瞬,两片嘴唇便迫不及待地重新迎接了另外的唇,像两块磁铁一样啮合。
  几乎不容庄文浩说完“我爱你”这三个字。这是不消说的,这是完全且明了的含义,两人的唇已经在诉说,已经在认可了。
  两个躯体终于分开来,继续往前走。林雪茵已经不再拒绝揽在腰上的那只手了,仿佛那是一根粗壮的枝杈,而自己便是开放在其上的一朵小花。
  就是这双手第一次就探知了她少女的隐秘,现在它压在她的腰上,使那儿温暖。如果它第一次是无意的,那么,现在它就不单是有意的,而且还带着深厚的情意。
  他的手在腰股上、臀部上摩娑着,每经一处,便像是撒下一粒火种,令那儿烈火熊熊。少女的娇躯正在软化,她几乎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吹起来,在风里面向前飘。
  她需要被抚摸,被拥抱,这幸福的时刻终于来了。
  第十章 
  庄文浩的单身宿舍既整洁,又温暖,散发着和他身上同样的幽淡的香气。
  两个人走进屋里,门在背后关上了。没有谁想到要开灯,因为两双唇已经分开太久了,比一万年还要久!它们现在要寻找对方,要和对方结合在一起!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间小屋,整间屋子只剩下了两颗融化了的心。
  庄文浩的敏捷的手在她的背上游动着,揉搓着。她的小巧的舌尖在他的双唇上逡巡,在下巴上感触那粗糙感,并和另一个舌尖相碰,互相纠结、摩擦、探入、迅速地有些调皮地收回,启开双唇含入他的舌,让它在自己的津液里游泳,引导它直达极点,用锋利的齿轻轻咬它,体味它的抖动和不安。
  庄文浩的手从背后滑到胸前。在少女的骄傲的领土上滑过。重新返回,驻留在她小小的胸乳上,隔着衣服,她仍然觉得自己小巧的乳房正在发胀。
  “不!”
  她叫了一声,挣开这个热烈的怀抱,退到床边。她觉得脸孔已经着火了。
  庄文浩在暗中站着,模糊而又实在。
  两个人都在气喘,像是刚刚做完一场运动一样。
  “开灯吗?”
  “不!”
  林雪茵在床上坐下来。一种委屈感突然涌上来,泪水旋进眼眶里,她要哭了,但心里却在期待。
  “雪茵……”
  “你坏!”
  林雪茵推了一把走近前的庄文浩,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来了,在脸颊上痒痒地向下蜿蜒爬动。
  庄文浩垂下身子,用手捧住林雪茵的泪脸,在暗中,泪珠闪着弱微的光,为这张可爱的脸蛋增添了无尽的娇媚。
  “不哭不哭。我是坏蛋,你打我。”
  庄文浩抓过林雪茵的小手往自己脸上打,林雪茵撅起嘴:
  “你还打,我又要哭了。”
  庄文浩停下手,用唇吻着林雪茵柔软的小手。
  “我把灯打开吗?”
  “不!你看见人家哭了就想笑话人家。”
  “不会的。”
  庄文浩捧着她的脸,仔细看着,然后用双唇去吻那些泪珠和泪痕,最后停驻在她的双眸上。
  林雪茵感觉到他的舌尖在眼睑上的舔试,他是那么深情地吻着自己的泪眼。她伸出手臂拖住他的脖颈,沉浸在这巨大的幸福里。
  “你爱我吗?文浩?”
  “当然。”
  “不!我要你说。”
  庄文浩把嘴唇从林雪茵的眼睛上移开,看着林雪茵在闪动着晶亮光彩的双眸:
  “雪茵,我爱你。爱你一生一世!”
  庄文浩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少女的芳唇已经制止了他。
  林雪茵惊异于自己身体的反应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堕落, 自己不是说过不会轻易让男人碰自己的吗?而现在,一双陌生的令人惊惧的手,正在自己的衣服下面游走。这双手在她的光滑娇嫩的皮肤上摩娑,在适当的地方停下来,弄得她稍稍有些痛,但那种痛感倒不如说是一种快感—也就是所谓“奇妙的感觉”了。
  她的衣服一点一点被解开。她的心里在大叫着不,但身体却毫无反抗之意。
  “文浩,你会娶我吗?”
  庄文浩用双唇含着她小而柔嫩的耳垂儿,在她耳边说着情话。
  “当然。小苗,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就被你震动了,我觉得心脏被猛地挤压了一下。
  我知道,你就是上帝派来给我的小天使。”
  庄文浩的手握在了她小巧结实的乳房,手指肚儿在乳头轻揉着。林雪茵觉得胸口被充满了,两只小乳房正在膨胀,而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她全身的神经被集中到一个点上,并迅速扩散到全身各处,令她双腿发软。
  “小苗,我真想开灯好好看看你。”
  “不要,”林雪茵已经在呻吟了,“我的脸好烫。文浩,抱紧我。”
  庄文浩抱着这个娇小的身躯,她多么让人爱怜啊。而她身体上,发丝间溢出的芳兰之香更令人心荡神迷。这个妇科医生此时此刻已完全背离了自己的职业,而回归了一个男人的本源。
  第十一章 
  羊子没有回学校。林雪茵自己在宿舍里度过了一个无聊的晚上,她发觉自己对庄文浩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第一次的痛楚过去之后,接下来的便是甜密、温馨的回忆与渴望。这和自己的性格多么格格不入啊,但那种轻轻的刺痛,在强烈的冲击中的麻醉又是令人销魂的。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因为它来自于纯粹的迷狂中的体验。
  庄文浩是那么温柔、体贴,而他的手,他的唇,他的呢喃的情话又是如何牵动着她全身的感觉。
  林雪茵躺在床上辗转着。熄灯铃响了,从男生宿舍那边传出一阵嚎叫。这种粗犷和凄怆的喊声让她娇小的身子抖了一下。此时此刻,她渴望、渴望被男性的粗野的进入,但她是忠诚的,她爱庄文浩,爱这个在平时不苟言笑,但热情澎湃的男人。
  但是她又了解他多少呢?难道爱情果真像人所宣称的那样:是盲目的吗?
  林雪茵在床上蜷曲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着、兴奋着,进入了梦乡。
  早晨,林雪茵被开门声惊醒了。
  羊子零乱着长发,脸色冷得发青,走了进来。
  “你到哪儿去了?”林雪茵在床上翻个身,趴在枕头上问羊子。
  羊子在手上哈着气,凑到林雪茵床边。
  “进去一点,让我躺下来。”
  “瞧你,发什么神经?才几点钟啊?你回家了?”
  “小丫头,唠里唠叨的。来,先让我躺下。”
  羊子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林雪茵被她冷得尖叫一声。
  “陈文杰昨晚上找你来了,我说你回家了。”
  “我没回家。”
  “去陈文杰那儿了?”
  “别问了!”
  羊子发脾气地大声说,转过背去不理林雪茵。林雪茵看着羊子铺在枕上的长发,不再作声。
  这是羊子第一次对她发火。
  上午是美学课的期末考试。林雪茵起床,梳洗完了,去食堂打回两份早饭,喊羊子起来吃。
  羊子掀开被子,发了一阵呆,下了床两人默默地吃完了早饭,羊子收拾着书包,对林雪茵说:
  “生气了?”
  “……”
  “瞧你那个长嘴巴。我又不是冲你,好了好了,我认错。走吧?”
  林雪茵撅着嘴巴哼一声,跟在羊子后面往外走。她越来越爱撒娇了,不光是对庄文浩,对其他人也一样。
  教美学的黄老师站在考场门口,林雪茵笑着和他打了招呼,羊子没说话。两人并肩走进去找位置坐好。
  黄老师走过来,和林雪茵说些其他科目考试的事情,问她寒假是否要回家。
  羊子在一边用钢笔敲得桌子咚咚响,跟几个男生大声开玩笑。
  黄老师看看表,说时间到了,我们考试吧。
  试卷发下来,林雪茵先看了看题目,然后埋头在纸上写。题的答案都很长,主要看个人发挥。林雪茵答完了一半题目,手都累麻了。她放下笔,甩着手松驰一下。
  这时她看见羊子居然在试卷上画起漫画来了。林雪茵着急地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下,羊子侧过头看看她,眨眨眼,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看见另一位监考老师走过来了,她用胳膊把自己的作品盖住,装出一副托腮沉思的样子。
  林雪茵抬头向讲台上看了看,美学老师也正看着她们俩。林雪茵矮了矮身子,侧着脸用口型对羊子说:
  “你在干什么?这是考试呀!”
  羊子点点头,继续在纸上添了几笔,趁走到教室后面的那个监考老师没走回来。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试卷向讲台上去了。
  林雪茵急得直跺脚,但也晚了。她仔细看着美学老师的脸,发现他在接过羊子的试卷时毫不动声色。羊子昂着胸走出了考场,美学老师把她的考卷对折了一下,塞进了一个纸袋里。
  林雪茵见木已成舟,而且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就重新埋头答题。
  答完题后,林雪茵检查了一遍,也交卷了。交卷时,她看见美学老师的嘴动了动,但终于什么也没说。
  羊子没在外面草坪的长椅上等她。林雪茵想她大概嫌冷,先回宿舍了。
  但宿舍里也没人。林雪茵着急地跑下楼,她真是替羊子急死了。她怎么敢这样干?美学老师早就说过要她注意的话,轮到考试她又胡来,美学老师非气疯了不可,这次她肯定及不了格,说不定黄老师给系里一说,那羊子可就麻烦大了!她也太让老师难堪了!
  林雪茵在校园里转了一圈,还是没见羊子的影,她大概是回家了。可下午还有最后一门课要考,她要是不来可怎么办?
  下午。羊子还是来了,几乎是踏着铃响进的考场。林雪茵给她留了位子,但她没过去坐,甚至没向林雪茵这边看一眼。
  下午的考试,羊子十分认真,其他同学都走完了,她还是认真地答题。林雪茵交了卷,站在考场外等她出来。
  羊子出了考场,经自走到林雪茵跟前,不等林雪茵开口,她抢先说:
  “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管!我今天有事儿,改天再向你解释,我先走了。你自己注意一点儿。陈文杰来找我就说不知道,庄文浩那儿你也别多说,记住了?好!我走了。”
  羊子转身就走。林雪茵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披肩长发在风里飘扬着,有些萧瑟之感。
  林雪茵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和另外一个女生往回走。她预感到羊子要出什么事儿,但她却无力制止她!
  稀里糊涂地吃了晚饭。林雪茵捧起一本小说翻看,但看不进去。心里乱糟糟的,像是绞着羊子被风吹乱了的长发。
  陈文杰果然来了。林雪茵趴在窗口上说羊子不在。陈文杰不相信地问:
  “怎么又不在?”
  “真的!”
  陈文杰失望地搓着手,在进出的女生中间显得很孤单。林雪茵又说了一遍,陈文杰只好推起自行车走了。一边蹬车一边回头向楼上望着。林雪茵靠在窗口上,看着他走远了。
  这个季节很容易使一切丧失激情,包括爱情。但庄文浩不会,林雪茵甜蜜地想。
  第十二章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庄文浩在楼下喊林雪茵了。
  林雪茵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就下楼了。庄文浩迎上来,看着她红润的脸:
  “洗了澡?”
  林雪茵拢拢耳边的发丝,点点头。
  “到哪儿去?”
  “看电影吧。有个好片子,是个音乐片,叫什么来着?”
  “好冷哦。”
  “不会的,电影院里有暖气开放。”
  庄文浩买了电影票,两人站在外边说了一会话。林雪茵告诉庄文浩羊子反常的行为。
  庄文浩不以为然的说:
  “管她呢。”
  林雪茵有些惊讶。庄文浩赶忙笑着说:
  “她不会有事的。”
  庄文浩搂着林雪茵小小的肩头。他的手臂十分有力,靠在他的臂弯里,林雪茵感到很温暖。她的身子微微瑟缩着,这种天气里,只有他这样的男人才能驱除掉她的寒冷。而他的健康的肌肤又是多么令人神往!
  看电影的时候,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庄文浩把她的小手塞在自己的衣服里面,林雪茵温情地抚摸着他的皮肤。
  银幕上是音乐和优美的舞蹈,但它们太柔婉了,太虚弱了。林雪茵少女的心需要的是粗暴、犷野的进攻。
  林雪茵仰起头看看庄文浩的脸。庄文浩的脸是那样平静,但那是肤浅的虚伪的平静,就在那平静下面,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在发狂地呐喊。
  音乐在大厅的上空回旋、下沉,然后飘逝,林雪茵的心就像那引起轻灵的音符一样忽上忽下,无所凭附。
  “我们走吗?”
  庄文浩低声问林雪茵。
  林雪茵觉得自己就如一片云一样飘了起来,在恍惚中像个孩子被裹挟在庄文浩宽阔的胸怀里。她不知是怎样回到了庄文浩的宿舍,又是怎样躺在了床上。
  庄文浩用他的唇在她的肌肤上吻着,由上至下。林雪茵躺在了春风的拂拭中,她的呻吟悠悠荡起。
  她不自禁地大声呻吟着、呼唤着,两只手失去理智地抓住了他的头发。她几乎忘记了这是一个有生命的躯体,她亟需要向什么东西发泄出自己的能量、她要爆炸了。
  庄文浩的身体迎了上来,那个奇异的生气勃发的东西,向她进攻了。
  林雪茵吟唤着,把自己的身子迎上去,去接纳它,接纳这个英勇的骑手。
  它是那么完全地进入了。而她则包合着它,她要把它压碎,把它融化,揉入到自己的最深处。他在冲击了。这个男人的身体在臀尖的冲压中向她进攻着。他的每一次冲动都直达她的内心,直达她的玄妙仙境的最深之点。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索取,似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内吸纳,她的身体被推到了浪峰之上。
  林雪茵觉得整个身体就在这一瞬间,如一朵昙花般幽放开来。
  第十三章 
  林雪茵赖在床上躺着不起来,也不让庄文浩起床。庄文浩吻着她的耳边,说:
  “不行的,小宝贝,我必须要去上班。”
  “不!就是不让你去!我要和你躺在床上一直睡到天昏地暗,一直睡到老了也不起床。”
  “听话。我不上班要被扣分的,你知道,我正在争取一个科研机会,说不定还能出国呢。” 
  “那更不行了!”林雪茵翻过身,用身体压住庄文浩,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还要出国,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你是我全部的生命!我怎么会舍得你?要出国我也会带你去!可是现在不行的,我不上班以后怎么养你呢?是不是?我只有好好工作,才能创造好机会、才能为我们在一起创造更好的条件。好吧?听话。”
  庄文浩吻着林雪茵的脸,抽身出来穿衣服。林雪茵有些失望,赌气地哼一声。其实她只是想撒撒娇罢了。
  等庄文浩出了门,林雪茵收拾了一下,回学校去了。
  学校里已经准备放假了,到处都在忙碌。学生们背着大包出出进进,女生楼前站着许多男生在等女友下楼。
  林雪茵看着这些信奉精神恋爱,最多只发展到接吻和抚摸程度的男生、女生,她不无骄傲地想:他们真是有些可怜。
  这些把爱情看得如同哲学一样理智的女生们,从来不允许男朋友有非份之想。她们的脑子里树着一块一块金光闪闪的贞节牌坊,镌刻着若干夸夸其谈语气坚硬的古训。其实她们一样是生机盎然的血肉之躯,也在思春的年龄,她们的梦一样是欲火熊熊,但她们压抑着,或者无奈地隐忍着这种煎熬。
  曾几何时,林雪茵自己不也是其中的一员吗?但她有幸跨越了这个障碍,尝到了美妙的爱欲舒畅的快感,体味了灵与肉纳合在一起的完美享受。
  可怜的脸色病恹恹的女生们就这样荒废了她们的青春,并病态地把这种信念坚持着,等到她们在合法的年龄,为着完全单纯的目的而机械地求欢时,欢愉已经不再那么浓郁和醇和了,而变得干干巴巴。
  林雪茵陶醉在自己所拥有的幸福里,从他们身边穿过,但另外一种凄楚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寒假她必须要回家,而在这个时候与自己的爱人分开该是多么痛苦啊!
  一想到这短暂的分别,她的心一下子被巨大的痛苦抓住了,上楼的时候开始变得情绪低沉起来。
  羊子不在。宿舍里显得乱七八糟,林雪茵把自己的床整理好,想了想,替羊子把床整理了一下。
  她坐在床上,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弄得心慌意乱。她已经很久没写信回家了,妹妹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爸爸在前一封信里说要到外地考察,现在结束了吗?
  一边是魂牵梦系的恋人,一边是和睦甜美的家,她爱他们,但现在必须要与爱人小别,想一想在漫长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将与那双手、那张脸和那具结实的躯体分隔两处,得不到亲吻、爱抚,林雪茵烦燥得无所适从。要是羊子在该多好,她或许会帮她出出主意,起码可以和她分担一下这种情愫,减轻一下这巨大的苦痛。
  班长敲门进来,问林雪茵要不要买车票?林雪茵说要,就把学生证和钱交给班长。班长说:今天下午开会,你知道羊子去哪儿了吗?你通知她一下,务必要参加!
  林雪茵想说不知道,但糊里糊涂点个头,她的脑袋要爆炸了,但怎么也想不出个两全之策。   现在,她只想和庄文浩在一起。才刚刚分开不到两个小时,她的心就已经被思念充满了。但他却在上班,和另外一些女人打交道,用他的爱抚她的胴体的手去触摸那些女人肮脏丑陋的肉体。想到这一点,林雪茵一下子不安起来,他会爱上另外的女人吗?他触摸着另外那些女性的器官时,是否也会兴奋?
  仿佛为了虐待自己痛苦的心,她试着想一想他和其他女人作爱时的情景:他的光滑的背脊,有力的臀部,起伏的胸膛、迷醉的表情。
  这些想法使她更加烦恼,并且似乎已经发生过了,或者正在发生。他的身体变得陌生和遥远,他的心正在离开她。
  不!她在心里大叫着,慌张地跳起来。扯下一张纸,给羊子留了个条子,以防她会回来找不到自己。然后,就急匆匆地奔出去。
  一路上,她被不可遏止的坏念头纠缠着,连胃都收紧了。下了公共汽车,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车撞上,司机探出头粗野地骂了她一句,她心神不定地冲对方笑了一下,小跑着过了马路。
  庄文浩坐在办公室里被一群女人围住。虽然无法和他说话,但这样近地看着他,她的心里总算平静了些。
  庄文浩抬起头发现了她,过来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没有,然后嗲起声音说:
  “人家想你。”
  庄文浩充满怜意地摸摸她的脸,一股暖流安慰了她惶惶不安的心。
  “那你坐在这儿等我啊。”
  庄文浩安排林雪茵坐下,替她倒了一杯水,就转身和一个病人到里面去了。
  林雪茵觉着身上的神经再次收紧了。那是一个孕妇,挺着幸福的大肚子,走起来像只企鹅。林雪茵知道里面的检查是赤裸裸的,她的爱人的手要在那个女人的下体那儿摸来摸去。
  她不自禁地起身走到里面去。庄文浩正在戴手套,孕妇已经举着两条光腿躺在了床上,她的圆鼓鼓的肚皮很扎眼地露在外面。
  她盯着庄文浩在工作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庄文浩用眼睛示意她到外面去,但她执意站在那儿。庄文浩只好继续工作。
  庄文浩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发着黄色的光,他在病人的下体那儿检查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的一根手指进去了。
  “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孕妇的脸色有些潮红,似乎十分快乐的样子。
  林雪茵嫉妒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庄文浩的脸,那张脸真是太平静了。仿佛他不是在看一个女性的隐私处,而是在研究一只出了毛病的打火机似的。
  病人检查完了。庄文浩毫不在意地在水龙头下冲洗了手。孕妇慢吞吞地穿上裤子,有些恼怒地看着林雪茵。林雪茵忙转身走了出去。
  庄文浩不断地和病人走到里面去。林雪茵觉得口干舌燥,如坐针毡,但时间过得太慢了,看病的女人又接连不断地增多。不过,观察之后,她不无骄傲地认为:没有一个病人可以比得上自己,起码在身段和容貌上是这样。这让她略微心安了一些。
  庄文浩终于下班了。林雪茵坐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非要看她们?”
  “谁?……哦,当然要看一看才行,我是医生。”
  “你……触摸她们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没有感觉。瞧,吃醋了?傻丫头,她们是病人,医生和病人就像工人和车床一样。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你这个小脑瓜儿走火入魔了。”
  庄文浩用手指敲敲林雪茵的脑门。林雪茵突然想起他手指上沾着的那些液体,似乎抚到了她脸上,她恶心地用手背在额上揩了一下,有种发粘的感觉。她的心里抖动了一下。
  午饭后,两个人躺在床上。
  林雪茵慢慢抛掉了上午的不舒服的感觉。庄文浩说的有道理,他是个医生,他和那些女人的接触是僵硬的,缺乏激情的。她就不一样,她是他的爱,是他的欲望和深渊。
  他的身体告诉她,她的魅力是无可比拟的。
  “文浩,你告诉我:你会爱我一辈子吗?”林雪茵用自己的脸蹭着庄文浩的脸。
  “我已经说过了。”
  “不,我要你再说。”这是女人的通病,仿佛只要男人不停地说:“我爱你”就可以让她们终生幸福一样。
  庄文浩伏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她觉得很幸福,虽然只有一句话,但她的心却被温暖了。这就是女人的弱点,尤其是少女的弱点。
  庄文浩激动起来,他要进入她。林雪茵觉着自己的身体并不那么渴望,她更需要甜言蜜语,但她是太爱他了,她怎么会拒绝他的要求呢?
  庄文浩很快达到了高潮,并疲惫地睡了。林雪茵听着他的均匀的呼吸。把头依偎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替自己,也替他们两个人编织着五彩的梦。
  在梦里,她紧紧抱着他,生怕他消失掉。她要把他的一切,包括他身上淡淡的香味都揉进梦海中。这样,他们就不会分开了,两颗心会时刻牢系在一起,紧紧地拥抱着……
  第十四章 
  天空是蓝色的,太阳的光耀眼地闪烁着,撒在脸上,十分和煦。冬天的太阳虽不热烈,但起码是温暖的,让人心情舒畅,而它又是那么难得一见。
  林雪茵穿了紧身的毛衣,线条清晰地被勾勒出来,令她自己也感觉十分满意。
  羊子回来过了,在她留的字条上加上了一句话:“我有要事,不能送你,保重!别为我担心。”
  林雪茵觉着有些愧然,这两天来,占据她思想的更多的是庄文浩而不是羊子。和庄文浩相处时,她与他之间是真空一样纯净,掺不进丝毫外在的东西。相比之下,友谊在爱情面前原来是这样苍白乏力了。
  她收拾好东西,等庄文浩上楼来。庄文浩说要来送她,放假期间,他可以混进她的宿舍。庄文浩买了一些水果和小食品,帮她把包收拾好,又问她带齐了东西没有。林雪茵坐着看这个年轻的妇科大夫忙来忙去,看着看着,眼里不自觉地溢出了泪水。他还在那儿转来转去,问这问那。
  林雪茵的泪水早流了一脸。庄文浩吓了一跳,跑过来捧着她泪水纵横的脸:
  “不哭不哭。怎么了?嗯?谁欺负你?”
  “就你就你!”林雪茵的小拳头擂着庄文浩的胸膛,心里有说不出的悲伤。
  庄文浩吻着她脸上的泪珠,把她抱在床上躺下。
  “我也很难过,你知道吗?你一走开,我觉着心仿佛被拿走了,这几天我上班也魂不守舍的。但是,你想,过不了太久,我们又会在一起了,而且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说不定我们一辈子再也不会分开了?”
  “说不定?”
  “不!不!是一定,一定会!”
  林雪茵仍旧止不住泪水,庄文浩手忙脚乱地吻着她的手和脸。
  “来,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有一个老处女,从来没和男人接触过,对男人一窍不通。有一次,人家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两人约会、接吻、拥抱、抚摸,渐渐入港。男的呢,就激动起来,就让老处女摸自己。老处女一边摸,一边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以为有什么了
  不起,只不过是根捂热了的香蕉罢了。”
  林雪茵破涕为笑,身体内部又变得湿润了。她轻轻闭上眼睛,呻唤了一声,然后期待着庄文浩来占有她。
  妇科医生庄文浩看着这张荡漾着春情的俏脸,心中溢满了激情。此时此刻,他想起了羊子曾给他的忠告:这个小女人十分危险,她是一片布满魔法的草原,一旦她被春天唤醒,她就会吞噬一切。但是,他能够拒绝她吗?
  哦,不。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抵御这种诱惑,就像帕里斯王子无法抵御海伦的诱惑一样。
  这一次交合似乎是人类最后一次交合。她所有的能量都结在一点上,她是贪婪的、狂醉的,无节制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她索取、索取!
  她的胴体化作了一团烈焰,它要融化他的生命,与他铸就在一起,锻制一柄宝剑。她要把自己粉碎了,把他也粉碎了,蹂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她要粗野、要野蛮,要他的全部。
  她抓住他,抓紧他的双肩,揪住他的头发。她成为一个硕大的磁场,她感觉不到他,但他无处不在。但她渴求他突破自己,穿透她的肉体,直达她的灵魂。
  高潮宛若一个古老的回忆,一曲音乐在低音上的回旋,一阵轻雾在山谷深处的升腾。
  开始时
  ,它是柔和的、脆弱的、懒散的,然后逐渐加强、清晰、浓厚、香郁、真实。挟着雷雨之声、万马奔腾之势呼啸而来,排山倒海般淹没了她。
  庄文浩被用力攫住了 ,他的身体在一个玫瑰色的迷宫中走失了。四处都是美酒、仙花,托附起他,拥护着他。祥和,只有祥和的感觉。
  全身的细胞在发着抖,仿佛涓滴成溪,百溪汇流,气势渐渐洪大、壮阔。他的动作变得缓慢,但稳重有力,像纤夫坚实的步伐。他被林雪茵脸上桃花一样的粉红所激励,她激情忘我的呻吟,和婉地、有节奏地触动着他的神经,而她的极度展开的胴体如同一轮满月。她抑制住他的冲击,她的生命之泉有力而顽强地箍住他,他的爆破之点被扼住了,那股洪流被挤压在一个高处,但无法疏泄。
  庄文浩被少女的激情吓坏了。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个体的情欲,而似乎成为生命的原始苏醒,是天与地、高山与海洋的藕合!
  火山在一瞬间暴发了!林雪茵在另一种状态里大叫着:
  “我要!我要!”
  两具躯体仍旧紧紧抱着。庄文浩可以感到她的抽搐中的温柔的色容,林雪茵可以感觉到他的痉挛中的强劲的勃动。
  她更紧地搂住他的腰和臀,但他还是出来了。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但心灵却是充实而欢愉的。她静静地躺着,品味一种水乳交融的契合感。现在,她的子宫是那么饱满,就像一只盛满美酒的杯子,她可以感觉到来自他的精血在子宫里面流溢着、活跃着,在子宫温软的四壁上冲撞着,向她的肉欲深处渗透。
  这一次,林雪茵把他的精液留在了体内。她要在分别的日子里感触他在自己体内的实在感,在想念他的孤独的夜晚,她的子宫会温暖和充实,仿佛他整个进入了自己,与自己融为一体了。
  第十五章 
  林雪冰握住姐姐的手,看着林雪茵闪烁的眼睛。
  “姐,你恋爱了。”
  林雪茵的脸红了,她同样看出了妹妹的变化。这个十六岁的浑身野性的少女显得比她要成熟,她的眼睛那么狡黠,而她的同样润滑的小手又是那么有力。
  “跟我说说你。”
  “很充实!我有很多很多朋友,男的、女的,大家在一起无忧无虑,没有痛苦只有欢乐。”

  “你真堕落。”林雪茵略带责备地说,看着妹妹脸上的化妆品、耳坠,以及手上的戒指。
  “你还太小了。爸爸怎么说?”
  “跟你一样——堕落!哼,我才不管他。姐,我看你也堕落了,不是吗?”
  林雪茵未置可否地笑笑。她大概真的堕落了,但爱情是可鄙的吗?如果现在没有这份爱欲的点拨,她的生活,岂不仍是一派混沌?相反,正是这种‘堕落’带来了巨大的幸福!
  林锋教授对大女儿林雪茵表示了热烈的思念。父女俩的坦诚交谈虽然已被一点小小的秘密所破坏,但那是微不足道的。父亲的爱是那么慈祥和沉厚,他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关切。那是对她的期望,但她能够回报这期望以什么?她只是一只小巧的百灵,除了悦人的歌唱,她几乎再也没有什么特长。她只是一个被爱的精灵,需要享受爱的不容伤害的小仙女。
  爱情使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和亲人们团聚的欢愉是那么短暂和淡然,她的心很快被离别的痛苦所缠绕了。
  林雪茵苍白的脸色,心神不定的模样让妹妹十分好笑。
  “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雪茵摇摇头,她说不出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既虚幻又真实。他的虚幻在于他冷漠的表情和作为一个妇科大夫的特殊职业,但他的实体是真实的,他正在她的子宫里活跃着、流淌着,每天夜里,她都可以把手摸着那儿,侧耳谛听他在自己体内潺潺流淌的响声,这给了她安慰。
  在妹妹的再三邀请下,她参加了他们那个群体的会议。
  这是疯狂而喧闹的派对。清一色的年青人个个自以为是、满腹牢骚、满口脏话。但他们却充满活力,在灯光下面扭动的身躯互相碰触着。他们大胆地接吻、搂抱和抚摸,这场景刺激了林雪茵,她的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开始蔓延,但她毕竟是异类的,与他们格格不入的。
  她站在打开的窗户前,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这一刻,她的爱人在干些什么呢?他在想念她吗?
  “你怎么不跳舞?”
  一个满头长发的小伙子摇着胯走过来问她。林雪茵笑了笑,仍旧转身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真漂亮。”
  小伙子在她的背后说。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的抚摸了。不知为什么?她居然有些兴奋,但她马上扼止了这种感觉。她是贞洁的、忠诚的,她的子宫里正蕴育着另一个躯体的生机。
  小伙子终于转到一边去了。林雪茵甩着长发、满脸通红地舞着,那张单纯而故作老成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这是她所拥有的生活,但离自己太远了!
  林雪茵向父亲隐瞒了自己的爱情,但母亲却敏锐地察觉了女儿的异常。
  “小雪,有男孩子追你了吗?”
  她慌乱地摇摇头。母亲笑了:
  “妈是过来人了,怎么会骗过我?傻孩子,跟妈说说。”
  “……他是个医生。”
  “你爱他?”
  “嗯。”
  “他爱你吗?”
  “当然。”
  “那你了解他了?”
  “……不太了解,但我爱他。爱情是盲目的。”林雪茵有些固执地说。
  母亲叹了口气,替女儿拢起额前的头发。
  “爱情是盲目的,但生活是真实的。”
  母亲的话似乎深奥了些,但也似乎很有道理,不过,林雪茵被爱情充溢的心里,爱情毕竟是爱情,如果没有了爱情,生活又怎么会真实呢?
  奇怪的是母亲并没有劝她放弃爱情,但从母亲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她并不赞成。
  母亲已经老了,在她的年轻时代,是否也有过这种经历呢?林雪茵没有问这个问题,她不需要向别人借鉴,她要自己来体验它,乃至把握它!
  第十六章 
  林雪茵怀孕了,但是怀孕所带来幸福感很快被清醒的现实打破了,她必须打掉这个未成形的孩子。
  经过一夜的旅行劳累,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妊娠反应强烈地搅动着她的胃。
  庄文浩没来接她。林雪茵失望地一个人走回学校。返校的学生还不太多,校园里有些冷清。她需要庄文浩的安慰,她的被思念撕扯着的心现在更加疼痛了。她把东西扔在床上,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就走出宿舍去找庄文浩。
  就要与爱人重逢的巨大喜悦感冲击着她,她已经开始想象庄文浩的甜蜜的亲吻和抚摸了。他在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会有变化吗?他的洁净的手指、刚毅的脸孔和修长的四肢多少次在梦中出现了,现在,她又要靠近他了,两颗心会欢快地跳着,两具躯体会抱在一起,共享重聚的欣悦。
  林雪茵的脸上挂着笑容走进医院,她的脚步轻盈地跳着 ,全身都在兴奋和歌唱。
  庄文浩不在!一个肥胖的女医生坐在他曾坐过的椅子上,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林雪茵。
  林雪茵问她知不知道庄文浩去哪里了。女大夫说不知道。
  “那他怎么没来上班?”
  “休假!”
  林雪茵恍惚地退出来。刚才还满腔热情,这一刻却仿佛落进了冰窟里。她麻木地下着楼梯,走出医院。
  她不想回到冷清的学校宿舍里去,她觉得十分委屈,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站在医院门口,空气中的灰尘和浓重的废油气味使她恶心起来。她扶住一棵树,把呕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失神地在人行道上茫然向前走着。各种可怕的想法占据了她的心,她觉着自己失去他了,他一直都是那么不真实,就像他脸上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情。现在除她子宫里那个微弱的生命之外,他几乎没有一点儿印象了,甚至连子宫里的反应也可能是假的,是想象出来的。
  这些想法使她悲伤起来,在寒冷的街头上,她抽搐着娇小的身子,悲凄地流着眼泪,就像一只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小天鹅。
  “嗨!”
  有人在向她打招呼。林雪茵揩掉泪水,抬起头来,竟是陈文杰。
  陈文杰一如原来的打扮,只是变庄重了些,他笑眯眯地看着林雪茵。
  “哭了?”
  “没有。”
  林雪茵否认着。她一下子觉着很亲切,对这个男人第一次生出了好感。
  “怎么会在这儿?一个人呀?”陈文杰总是那么殷勤,他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林雪茵。
  “你知道庄文浩去哪儿了吗?”
  “他?没上班么?我也几天没见他了,哦,我知道了,来找人找不到就委屈起来了,是不是?还真有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味道呢。”
  陈文杰看着面前这个惹人爱怜的小人儿,忍不住要抚摸一下那张脸蛋。他真后悔怎么会带她让庄文浩看病,庄文浩一直说自己坚如磐石,麻木不仁,但最终还是动心了。他应该想到的,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这个尤物的魅力!
  “羊子在家吗?”
  “羊子?我不知道,我早被她甩开了。”陈文杰有些凄楚但并不在乎地说。
  两个人顿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林雪茵的胃又开始难受了,她轻蹙着眉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你不舒服?”陈文杰关切地问。
  “没有。我刚回来,有些累。”
  “你回学校吗?我送你。”
  “我不想回去,我想在外面呆一会儿。你忙你的事儿吧。”
  “我忙什么呀?要是你不介意,我陪陪你。”
  林雪茵看看陈文杰,他的眼光是真诚的。于是,她点了点头。
  陈文杰给她买了吃的东西,然后两个人坐上车去公园里转了一圈。陈文杰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话,但林雪茵只是勉强地笑着,她的心正在云游八极,灵魂与肉体被分开了。
  她多么想见到他啊!她有一腔的思念要向他倾诉,也有一腔的柔情要与他共享。漫长的三十几个日夜啊,她和所爱的人被分隔开,现在,她回来了,准备结束这思念的煎熬,但他却消失了。他似乎真的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看你太累了,要是你不想回学校,就先到我那儿去休息一下吧。”
  “好吧。”
  陈文杰果然有套不错的房子。林雪茵四下参观了一下,问能不能洗澡。陈文杰说可以,是热水淋浴,只是没有女孩子穿的干净衣服。林雪茵说没关系,把你的拿给我穿也一样。陈文杰当然乐意效劳,为了表明自己并无杂念,陈文杰说我出去买些东西回来,我给你把门锁好了。
  林雪茵感激地看着他,觉着陈文杰并不像一直所认为的那样是个一无是处的浪荡家伙了。陈文杰使出浑身解数,摆了一桌挺丰盛的菜。他十分得意地看着林雪茵:
  “这就当为你接风了,怎么样?”
  林雪茵的鼻子忽然一酸,这句话应该由庄文浩来说的。她克制了一下情绪,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
  陈文杰显得很是兴奋,他热情地为林雪茵挟菜,看着她吃。林雪茵浴后的脸色更加好看,脸上的皮肤泛着粉红,一双大眼睛单纯地不时看他一睛,娇小的身子罩在他宽大的衣服里,益发衬出一股柔媚。
  “喝酒吗?”
  “不喝。你自己喝吧。”
  陈文杰自斟自饮,他的确太高兴了,这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能和这个可爱的小人儿单独相处,即使不能一亲芳泽,但仅仅是这么近这么真实地和她在一起,便足以心满意足了。
  “你跟庄文浩是不是很熟?”
  “怎么了?”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老是觉着他那么冷漠,让人觉着城府很深。”
  “连你都不了解他,我更说不上来了。我也是多年没和他交往了,说不太清楚。不过……他似乎……”
  “似乎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
  陈文杰掩饰着,他在隐瞒什么事情。林雪茵的心沉了下去,那种被欺骗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抓住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了。
  玫瑰天堂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你知道羊子为什么甩了我吗?”陈文杰略带醉意地问林雪茵。
  她有些困了,但她不想睡觉。她开始可怜这个男人了,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和羊子玩玩而已,但现在才发现,他是爱羊子的。
  “你别喝了。”
  “我知道为什么,”陈文杰表情怪怪地说,“她和你们一个老师搞上了,他妈的,臭——女人!”
  陈文杰本想骂句更难听的话,但在林雪茵面前忍住了。
  “其实……她也爱你的,你误会羊子了。”
  “误会?她爱着我,然后和另一个男人上床睡觉,这叫爱我?”
  “不会的。”
  “不会的,我也这么希望,可事实上她……唉,你不懂的。”
  陈文杰又喝下去一杯酒,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眼圈发红了,然后一滴泪水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了出来。
  林雪茵吓了一跳,她不敢相信陈文杰这样的男人也会哭。她想说些什么,但自己的心里突然也有了酸溜溜的感觉。
  陈文杰的身体在发抖,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来,他的苍白的手指神经质地在桌子上敲打着。

  林雪茵涌起了一股母性的柔情,她伸出手去,拍拍陈文杰的手:
  “不要难过了,说不定你还有机会呢。”
  陈文杰受了爱抚,尤其是来自林雪茵的爱抚,哭得更历害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雪茵心里凄凄的,但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别人,其实自己何尝不难过。但男人的眼泪却那么令人震撼,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很少表现脆弱的一面,一旦显露出来,反而比女人相对廉价的泪水更易引起别人的同情。
  林雪茵把陈文杰拉起来,扶着他坐进沙发里。他的手被她握着,这也是第一次除庄文浩以外和另一个男人如此亲近。但她的心是平静的,她在这时更像个慈祥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坐在男人身边的小女人。
  陈文杰在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林雪茵强打精神应付着他。倦意不断地袭上来,她抗拒着,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庄文浩来了,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他的脸那么亲切,和分别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他吻她的眼睛、耳朵、唇,他的唇那么温柔,一如思念中念及的那双唇。她告诉他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他很高兴,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腹部,并弯下身子在她的肚脐上吻着。她说我要生下他 (她),庄文浩答应了。然后两人给未来的孩子取名字。
  庄文浩说我好想你。林雪茵说我在梦里天天都在想你。庄文浩的手仍旧那么温柔、熟练和富有激情。他解开了她的衣服,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两腿之间,温柔地蹭着。
  她用力抱紧了这个躯体,她需要他马上进入自己,温暖她清冷的肉体。她大叫着:快快快!她的身体急剧地扭动着,猛地醒了。
  这是另一个男人,他不是庄文浩。他的气味和动作都那么陌生,是他,是陈文杰!
  她的意识陡地清醒过来,在极度的惊惧中,她的反应比内心的反抗要脆弱,她几乎没有避开他的进入,虽然那是强制性的进入,但她的身体却是展开的。她的心里大叫着,灵魂像一个父亲呵责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斥责着肉体的无耻,但它进入不了意识,它是那么遥远而无力,这一切如预谋一样地发生了。
  在这一刻里,她的心已经死了。她的身体如同干枯在河床里的一条小鱼,毫无生机,另一具躯体的挤压,一个男性的冲击,仿佛不是在自己的体内,而是一种想象,它刺痛着她的灵魂,却伤及不了她的肉体。
  但是身体的感觉还是泛起了涟漪,一簇簇细碎的浪花在她平静的海上汇聚着,合成一个浪头,从远处、从她所努力抵制的地方翻卷着涌了上来。
  她的心大叫着来反抗这不可扼止的高潮,罪恶的高潮。她是多么卑鄙无耻的一个,多么下贱和放荡,她居然会容许其他男人的占有,并且会产生同样的高潮。
  它冲上来了,淹没了她的肉体和灵魂,就像戏剧终场大幕拉上一样。
  这个无耻的男人像只狗一样趴在她身上喘息,在高潮引退的片刻,她彻底清醒了。泪水把灵魂浸泡得缩成一团,她非常平静地把这个男人从身体上推开,像拿掉一床湿漉漉的被子一样。
  林雪茵坐在马桶上,把身体里所接受的男人的东西排泄出来。马桶垫冰凉地触着她的臀,刹时,她被巨大的悲伤攫住了。从今夜起,她的贞洁化为乌有,她的爱情被蹂躏了,一种十分珍贵的东西砰然粉碎,这将是无法弥补的。对庄文浩的痛恨,对自己的屈辱,对陈文杰的诅咒,交织着,深深镂镌着她空荡荡的意识。
  陈文杰在外面敲着门,低声下气地道歉,求她把门打开。
  林雪茵颤抖着穿好衣服,拉响了马桶,这个无耻的男人的精液在水涡中旋转着消失了,但她仍旧觉着她的身体里面粘附着残留的一些,使她恶心欲呕。
  她的心慢慢变得坚强,隔着门,她平静地说:
  “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雪茵……”
  “走开!”
  陈文杰在门的另一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的拖鞋辟哩啪啦地响着,走开了。
  林雪茵走回床上,她把被子拉上来,蜷着身子坐在床头。夜是沉静的,空气中游荡着耻辱,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地响着,仿佛又在策划另一桩阴谋。
  睡意全部消散了,她的身体在麻木中瑟索着,不!她不想回忆已经发生了的一切。她睁大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孤独和绝望的情绪第一次占据了她的心。   第十八章 
  陈文杰同样一夜未睡,听见林雪茵起床的声音,他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忏悔的表情,准备祈求他想得到的原谅。但林雪茵脸上的表情让他欲言又止,他站在一边,默默地看林雪茵穿好外套。
  “我……你再休息一下吧。”
  林雪茵没有看他,径直开了门,往外走,陈文杰识趣地没敢阻拦,这多少令林雪茵有些失望。早晨的气温很低,冷风拂着她的脸,这张美丽可爱的脸一夜之间成熟了。林雪茵觉着自己的身体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她的脚步非常坚实。
  从她身边经过的行人,一边惊叹于她的美艳,一边又被她脸上所含有的寒气所逼慑。
  她恨他,这个该死的,没有感情的男人,她是多么恨他啊!在分别的日子里,是他夜夜闯入少女的梦乡,是他夺走了少女的欢乐而使她变得悒郁寡欢,是他把自己和亲人隔成了陌生人。她的一切都在为他所呼吸、生存,她的心的每一次搏动都把他的血脉牵涉,而偏偏在自己满怀重聚的巨大希望时,他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从而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创伤。他是不可原谅的罪魁祸首!
  至于另一个男人,他却显得微不足道,他在她的身体上产生的影响已经消失了,在高潮涌起的那一刻就早已模糊了。她一点也不恨他,他占有的只是她灵魂之外的某个器官,是她的死去了的东西。他的侵犯只是带给她委屈,他提醒了她,使她从爱的痴迷中反省,那个虚幻的爱情凭寄物——像冬天的霜花一样的男人,究竟是否真实?
  林雪茵精神恍惚地走进学校。羊子在,她推开宿舍的门,看见羊子坐在床上,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泪水恣肆地流了满脸。
  羊子从床上跳下来,抱住林雪茵抖成一片的身子。
  “怎么了怎么了?谁又欺负你?庄文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打招呼,一个人上哪儿乱跑了?好了,别哭了,看你,像个小丫头。”
  林雪茵靠着她的肩头,悲伤不可抑制。她多么需要安慰啊,她遭了重创的心灵是那么孤凄,好友的抚慰真是太不及时了。
  羊子把林雪茵扶到床上坐好,等她哭得稍轻一些了,柔声问:
  “究竟怎么了?该不至于见了我激动成这个样子吧?”
  林雪茵的泪又泛滥了。羊子赶紧抱住她,这个可怜的小人儿受了多大的委屈啊,她的娇小的身子比一只粉蝶还要脆弱和柔嫩。羊子拍着林雪茵的背,帮她擦着不断溢出的泪水,小声细语地说着安慰的话,就像一个年轻而尽责的母亲。
  林雪茵身体的秘密是逃不过羊子的眼睛的,两个女孩的例假几乎在同一段时间里,但这个月林雪茵没来,她已经两个月没月经了。
  “雪茵,你……”
  羊子比划了两人的暗语,意思是问她怎么没来月经。林雪茵支吾了一下,说可能有些不适,过两天会来的。
  “不会,告诉我,是不是……”
  林雪茵还想否认,但羊子警告她:
  “要是的话,你得快想办法,几个月了?”
  “两个月。”林雪茵低下头小声说。
  “你真糊涂!”羊子大声训斥道,“时间再长就来不及了!是谁的?庄文浩的吧?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喜欢他。”
  “喜欢?看看你,我真恨不得……好了,下午去找他。”
  “他这些天在休假。”
  “休多久?”
  “不知道。”
  “那去找找看吧,反正得抓紧了,要不然有你受的。”
  林雪茵被羊子唬得心里也怕起来。
  “你……做过吗?”
  “做过一次,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让自己怀上。”
  “很痛吧?”
  “试试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到了医院,还是那个胖胖的女大夫坐在那儿。羊子说:
  “走,到宿舍去看一下。”
  羊子轻车熟路地在前面走,林雪茵有些疑惑:难道羊子也来过这里?
  羊子在门上敲了敲,里面有人问:
  “找谁?”
  “庄文浩!”
  门打开了,果然是庄文浩。看见林雪茵,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尴尬,但马上恢复了。林雪茵站在门口,头一阵眩晕,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爱人,这就是在自己体内播下爱情种子的男人。
  看,他是那么平淡,看着自己的眼神居然如此平静和漠然,在梦中他是多么热烈而多情,然而现实却如此冷酷。短短的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还是走过来了,一副假惺惺的样子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不找我?”
  林雪茵真想大哭一场,但她努力克制住了眼中的泪水,默默地走进屋里坐下。
  庄文浩在写一篇什么东西,书和纸摆了一床一桌。羊子大列列地翻看了一下:
  “哟,你还挺有上进心的。”
  庄文浩笑笑,问两个女孩要不要喝水。羊子说:
  “庄医生,你不觉得雪茵有什么变化?”
  “当然有,更漂亮了么。”
  庄文浩抓着林雪茵的手,谄媚地笑着。林雪茵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做不到。
  “好好看看她,庄医生,”羊子讥讽地说,“她瘦了,而不是漂亮了。”
  “我知道,我有罪,我请求组织批评我。”
  “少油腔滑调!她——有了你的孩子了!”
  林雪茵感觉庄文浩的手缩了一下。
  “什么?是真的吗?雪茵,是不是真的?”
  他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似乎碰到了什么灾难一样。林雪茵的心收紧了,浑身发冷。他的手缺乏温情,而且几乎是冰冷的。这个对女人的身体洞察秋毫的妇科医生居然被她怀孕的结果吓着了,林雪茵多么需要他的手来抚摸和慰藉自己受了伤的、渴求抚爱的身体啊,但现在,他却在退缩了。林雪茵坐着,身体里空空荡荡,她听见羊子说:
  “你该想办法了。”
  他说:
  “多久了?”
  羊子说:
  “大概两个月。”
  他说:
  “要赶紧打掉!”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那么急切,仿佛是说要赶紧摘除一个肿瘤那样。
  羊子说:
  “你得签字。”
  庄文浩沉默了,他收回自己的手,一任林雪茵的手孤伶伶地垂放在她虚弱的膝盖上。这间屋子怎么这么冷?它曾经那么温暖,弥漫着花香和爱情的芬芳,现在却变得出奇的冷漠,一如它的主人!
  她听见庄文浩不安的喘息声,他犹豫了好长时间,吞吞吐吐地说:
  “我……恐怕,……嗯……能不能找个人替我签?”
  羊子勃然大怒:
  “庄文浩!亏你说得出!”
  “不是,我……你们看,我正在准备出国。现在正是考察期,如果让院领导知道了,我就没机会了。我为了这个机会花费了太多心血……雪茵,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林雪茵用力咬着唇,她的脸色像一张白纸。
  羊子冷笑了一声:
  “好!庄文浩,你不签字也行,但也别怪我们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过院领导的审查关?”
  “羊子,我……”庄文浩像个落水者一样挣扎着,他在两个女孩中间选择了一下,转向林雪茵:“雪茵,雪茵,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你不会毁了我的前程的,是吗?”
  他是那么激动,两只手抓着林雪茵毫无血色的小手,把她弄痛了,但她忍着。她觉着自己的意识好软弱好软弱,她看着这个苦苦哀求的男人,心里出奇地平静,似乎这是一幕与己无关的闹剧。
  “雪茵,我求你了,不要张扬这件事,我会给你安排的,相信我,相信我!”
  她召回了自己的意识,把目光从那张丑陋的脸上挪开,她不想再看他一眼。一切都结束了,少女心中一个最美好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化为一缕轻烟,随风而逝。    第二卷
  第一章 
  八十年代中期,是个跃跃欲试的时代。春天来了,柔和的风和灿烂的阳光正在涤除冬天的残迹,把污浊和阴暗从各个角落驱逐掉。
  在第一次爱情的重创中慢慢恢复着的林雪茵,重新变成了一个冰清玉洁的仙女,她的刚刚开启的心之门关闭着,春的躁动敲打声扣着她的心扉,但那已几乎是一潭死水,波浪不兴。
  羊子完全从陈文杰的爱情中走了出来,也正如陈文杰所说的那样,和老师——那个教美学的年轻教师进入了如火如荼的爱欲激情。
  林雪茵平静地面对这些变化,拒绝着各种邀请和诱惑。她发现音乐的天赋在自己身上消失了。她的嗓音虽然仍旧美丽撩人,但失去了圆润的基色,失去发自内心的那种磁性,而更令人痛心的是,一首美丽的乐曲对于她再也不能引起共鸣。音乐和春天一样,于她是毫无特殊意义,她的心被冬天的积雪所覆盖,仅留一个细小的孔,和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互不相干地共存。
  在这个春天,校园里的男生都被这个幽灵一样的女孩所吸引。她的袅婷的风姿打动了他们,那种美不属于春天,甚至不属于人间,她的脸上透着遥远的神思,仿佛不屑于她所看见和接触的一切。这个古典的静穆的女孩以她的古怪牵动着若干人的心,但她是无意的,她甚至还讨厌自己的美,想要否认它的存在。但她愈是对自己的美反感,倒更加衬出了这种美的纯洁。
  有些男生打赌说:谁能博得林雪茵的一笑,便可以享受大家为他提供一个月的生活费。当然,没有人成功过。
  电影、跳舞、派对、游玩都引不起她一点兴趣。她的整个生活被三个点所固定:教室、宿舍、食堂,她尽量避开一切可能与异性接触的机会。他们的意图太明显不过了,她的美貌是吸引他们的唯一的东西, 他们不怀好意的殷勤背后,无一不是在觊觎她的令人晕眩的肉体,那些冠冕堂皇的社交全都是为了填饱孤男寡女思春的饥饿,表面上是彬彬有礼的寒喧、握手,私地里放肆地把她扒了个精光!这就是男人和他们的把戏!
  羊子和美学老师做成了一桩不错的交易之后,师生关系发展成了热情的恋爱。羊子当然能够无所顾忌地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她的爱浓郁、醇和,让男人大为感动,但羊子在心中为自己设好了退路,她永远不会遭受伤害,正因为她秉承“博爱”男人的信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雪茵所受的创伤并未愈合。她躲在自己的天地里,看上去是平静的,但却是脆弱的平静,是暂时麻醉后的一种无知觉状态;这种状态中,她的神经像时刻警惕的卫士,她没有舔平伤口,她甚至不愿去舔它,从刚刚受伤的一瞬间,它就被冰冻起来,因为一旦清醒地面对,她是无法承受的。
  她走路时,就像一只未满月的小猫,不发出一点声音。经常是在羊子不觉察中就走了进来,坐在床上静静地思索,或者看书。
  美学老师凭着老师的护身符,可以自由出入女生的宿舍。这是个见多识广的男人,意想不到获得的爱情,使他沉浸在极度的欢悦中。他对林雪茵的关切之情一如既往,但不会引起羊子的猜忌,因为林雪茵把自己封闭得那么严密。她的毕恭毕敬的的神态,和拒人千里之外的“老师”的称呼,表明她对这个男人的态度不会让人担心。
  他们从来不在林雪茵面前表现出过份的亲热,生怕刺痛她的心。美学老师,黄炜的造访,通常是师生意义上的,或者说是朋友间的。
  他提议林雪茵多参加一些交际活动的冒昧想法,被林雪茵委婉地拒绝了。
  “你应该接触一下他们,”,他仍不死心地说,“和他们在一起你会觉得很有收获。”
  林雪茵歉意地笑笑,她对他所说的有所收获表示不屑,从男人那里,想要得到收获该是个多么愚蠢的想法呀!
  羊子和她并肩坐着,玩着她柔软的发丝。这两个女孩的友谊在降温了,这不是由于女孩子之间的矛盾引起的,这来自于双方小心翼翼的举止,说话时有所顾忌的客气,正因为无法像以前那样毫不保留地互通有无,友谊被蒙上了灰尘。为了维护友谊,这灰尘被保持着,并且越积越厚,反过来又损伤了友谊的坦诚。
  “黄炜,”羊子对美学老师向来是直呼其名,“你不是说你有个当牧师的朋友么?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听他布道?我好想知道信基督是怎么回事儿,到时候让雪茵一起去,你看看她,多像个一尘不染的小修女。”
  林雪茵笑着说:
  “我才不会信奉上帝。”
  黄炜反驳她:
  “你不定要信,你可以去感受一下礼拜堂的气氛,那是一种静穆、祥和的气氛,坐在虔诚的男女老少中间,你会觉得上帝就在他们头顶上盘桓着。身临其境,你会不自觉地被打动,和他们一起进入角色,觉着自己的身心互相分开,灵魂在净化、升华。”
  “你一说就来劲了。雪茵,去感受一下也好。”
  “再说吧。”
  林雪茵敷衍着,别人的好意似乎也在刺痛她的心,但她是善良和柔顺的,她不能也不愿拂逆别人的盛情。不过,她想,我是不会去的,上帝是什么?不正是他先创造了男人吗?
  黄炜和羊子走了,宿舍里只剩下林雪茵自己。
  春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书桌上闪耀着,若干纤小的尖粒在太阳光里浮动着。林雪茵眯着眼看着这些无生命的尘埃,觉着自己的身体也正在缩小和它们成为一类,失去知觉和思维,无动于衷、无所依恋。
  第二章 
  三月末,林雪茵已逐渐恢复身体的活力,她的脸色看起来红润健康,也不再把自己成天封闭在书本和教室里。音乐的感觉重新回到了她的意识里,这从走路的姿势都可以看出来。这天下午,她一个人在琴房练了一会儿钢琴,觉着心情特别舒畅,就停下手,走到外面的阳光里。
  校园里有一个挺大的人工湖,湖水不是很清,但很平静,边上是如茵的草坪。草的绿色、天空的蓝色和太阳的白色互相映衬,使这个下午飘逸着欢畅的情绪,一如音乐的美。
  她沿着湖边的水泥小路悠闲地散着步,微风拂着她青春荡漾的面额,一直吹到她的心里,把污秽和伤痕化作细烟,随风逝去。
  一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的男生一直在大胆地看她,这让她有些骄傲。两个多月以来,这是第一次,她又恢复了对自己的美的信心。
  也许是她的恬静的表情,最终鼓起了那个男生的勇气。
  他的个子不是很高,但身材很匀称,面色是学生特有的那种苍白。他有些羞怯地走近她,林雪茵站住,静静地等他开口。
  “我认识你。”
  是一种很好听的男中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做作出来的忧伤味道。
  “是吗?”林雪茵有些讥嘲地反问道,她开始讨厌他了,他说话的方式太过老成了,像是个和女性打交道的老手,这让她不快。
  “我听过你唱歌,是那首《五月的红石榴》。那是你自己写的吧?”
  “不是我,是别人写的。”
  《五月的红石榴》是羊子的作品,羊子的功课学得一塌糊涂,但她有种天然的创作欲,这首歌是她为林雪茵的生日作的。
  歌词是:
  五月的石榴
  是娇媚的少女
  少女的红妆
  是梦的云彩
  五月的雨水
  是你的泪滴
  五月的微风
  剪裁你的嫁衣
  让我握起你的手
  让我看看你的笑脸
  让我把你的美留在心头
  交谈使这个局促的男生自然了些,他的眼睛是真诚和热烈的,从那里面,林雪茵再次证实了自己的魅力。
  男生用他的中音哼着那支歌,他的嗓音不圆润,但朴质无华。
  “是这样唱的吗?”他含笑问林雪茵。
  “你记性挺不错的。”
  林雪茵开始对他有了些好感,但很快消失了,像落在湖水中的石子所荡起的微波一样化作一泓春水。她冲大胆的男生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我可以介绍我自己吗?”
  又来了,男人的伎俩!
  “谢谢,我只想单独散一会儿步。”
  “那……请你参加我们的舞会呢?”
  他继续纠缠着。林雪茵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逼视把这个男孩震住了,他不安地搓着手,避开她的视线。
  林雪茵笑了笑,她的心情终究不坏。这一次她转身走开时,他没跟上来,但一直站在那里看她的背影,林雪茵觉察到了他的欣赏,这是对美的欣赏,而不是男人对女人那种赤裸裸的穿透,这让她感动。十年以后,当她和另一个男人相遇时,对方的眼光会让她重温这个美丽的春光明媚的下午,重温这湖畔的温馨与感动。
  羊子又在家里举行她的派对了。林雪茵坚守着自己的孤独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安然心境,她没有介入他们。
  美学老师黄炜的朋友成了羊子的新生活,他们是一群有着新鲜思想的反叛者,从事着五花八门的职业,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据说是不美满的婚烟或爱情。
  羊子成了黄炜在朋友面前骄傲的一桩资本,而羊子正好乐意承当一个令男人迷惑的角色,这使她找到了作为女性的一种价值。
  她对林雪茵说:
  “漂亮的女孩是一把解剖刀,它正好适合男人的自我虐待的心理,他们在这把刀子面前被肢解,并感到幸福。”
  羊子提起的若干话题中, 关于一个女博士的故事引起了林雪茵的兴趣。
  “她研究什么?”
  “历史。你真想不到,一个学历史的女人会那么开放,用她自己话说叫做‘用身体写历史’,就像武则天那样。她说,女人的天性是刚强,不过这种刚强被柔顺所掩盖,但正是这一点最可贵,就像滴水穿石的道理一样。雪茵,你应该听她说话,她说话时,所有在场的男人都会停下来听。她的经历比历史还沉重,但她说这种沉重是母性的,知道她怎么解释母性吗?母性就是一种认识方式,比如说吧,当你从经验上得到了一些东西之后,你才会获得对这个事物的认识。母性也是如此,女人从男人那里得到了,然后展示和写下来,就构成历史。”
  “她的经历是不是很坎坷?”
  “当然。黄炜说她是个孤儿,父亲是资本家,‘文革’一开始就被斗死了,母亲被红卫兵头子逼得上了吊,她亲眼看见红卫兵头子剥光她母亲的衣服,你想,那多残忍。后来,她在内蒙古呆过,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牧民结过婚,离了。自学参加高考,读硕士,再读博士,她有些同学都是部长级的。”
  “那她也有三十几岁了吧?”
  “或许还要老,不过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在用自己的身体证明:历史是青春的一种写照。她总是这么深奥。所有的男人都服她,但她对他们不屑一顾,甚至连做爱她也是主动的,她像个女王。”
  “你也服她吗??
  “我可没有那么迁就她,她只是比我阅历广罢了,到了她那个年纪,我比她更清楚女人是什么。”
  羊子当然不会向任何一个竞争对手服输,而实际上,她也的确占有优势,那个老女人对男人的驾驭只是胜在经验老到,而岁月是无情的。羊子更大的优势在于她的可塑性,一个新的环境会让她马上适应下来,和其中的男主角们爱得你死我活,而不是向男人布道和施舍,她的天赋告诉她:女人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要超过男人,否则会打击了男人的自尊,而有些自尊心受伤的男人,宁愿手淫也不会乞求你和他做爱,更谈不上爱你。这是羊子的法宝。
  林雪茵忽然想参加羊子的家庭派对了,她的内心深处渴望一种引导,或许这个传奇的女人可以帮助她。 
  第三章 
  一束阳光从天窗那儿泻下来,在讲台下面洒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这是一个不大的礼拜堂,里面坐满了信教的老年妇女,从她们脸上虔诚的皱纹可以看出来,上帝正在和她们说话。这些被宗教信仰支撑着的衰老的生命,已经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那或许就是天堂。
  林雪茵和陈洁博士并排坐着,她很好奇这里的一切,但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了这几乎凝滞的气氛。
  陈洁已经代替羊子的地位。她的母性使她一见之下,就对这个娇弱的小女孩生出一股爱怜。那副柔弱无骨的身子在衣服里面像是透明的液体,而那双哀切切的眼眸,不正是她少女时的翻版吗?林雪茵对这个成熟的女人充满了女儿对母亲的那种信任感。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陈洁,陈洁抚摸着她的脸,那是一双翻弄过历史的手,是一双自信的手。她说:
  “这仅仅是开始。”
  林雪茵在这双手下面安全了,她的心上的创伤痒了一下,她想,那是痊愈的前兆。
  现在,站在讲台上布道的牧师,就是黄炜提起过的那一个。这是个看起来很单纯的男人,他的脸罩在一种朦胧的光辉里,仿佛很遥远;他的眼睛向下面的人看着,带着激动的热情的力量,但那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那是针对他心中的上帝的。
  陈洁说他叫约翰,一个宗教名字,他姓曹,但大家只叫他约翰,开玩笑时也叫他“老父亲”——英语中神父为父亲(Father)。
  林雪茵没有听清曹约翰说了句什么,基督徒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并垂下头去。那束阳光投在地上的光斑跃动着,显得不是很和谐,林雪茵透过光柱看着曹约翰沉迷的样子,她被这种情境迷住了,心中突然涌上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像是一口古钟在山谷中的响声模糊地传进她的意识里。
  “阿门。”曹约翰说。
  “阿门——”众基督徒齐声说。
  林雪茵侧脸看着陈洁,发现这个脸上已经悄悄地爬上了细小皱纹的女人,在此刻显得十分慈祥,她也在望着曹约翰,一副出神入定的模样。觉察到林雪茵在看她,陈洁从一种茫然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看着这张比自己年青和单纯的美丽的脸,用眼睛笑了笑。
  林雪茵的心一下子被温暖的感觉占据了。
  曹约翰渐渐从天堂回到尘世,他的眼睛向陈洁和林雪茵这边看着,当月光停在林雪茵的脸上时,他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他被这种清静的、静甜的美惊呆了。他的目光是那么直率,简直是肆无忌惮了,但林雪茵没有感到不安,相反却有种被父亲所抚爱的幸福感。于是她笑了笑,曹约翰的脸红了。等虔诚的基督徒走完了,静谧的礼拜堂里只剩下三个人。陈洁牵着林雪茵的手走过去和曹约翰打招呼。
  “陈洁,你可真是稀客。”曹约翰手抱着一本黑壳的《新旧约全书》,和陈洁握了一下手。然后又马上把目光大胆地落在了林雪茵的脸上,靠近了看,他似乎已经闻到了这张脸蛋发出的茉莉花一样的清香。
  “这是小雪,在音乐学院读书的,她对你可是久仰久仰了。”陈洁介绍道。
  “你真美,”曹约翰像个孩子似的真诚赞美道,“你真是太美了,刚才我以为天使降临呢。你信仰基督吗?”
  林雪茵的脸绯红着:
  “不,这还是我第一次接触宗教”。“没有关系,你本身就是一种宗教了,你简直就是圣母玛丽亚的中国版本。”曹约翰的身体向前稍倾着,眼睛热情地看着林雪茵,果真像是沉浸在宗教中一样了。
  陈洁觉到了林雪茵有些不太习惯这种盯视和赞美,就打断曹约翰说:
  “行了,约翰,别给我们上课了。”然后又对林雪茵说:“小雪你别见怪,约翰就是这样,很直率。”
  陈洁的房子是租来的,很小很简陋,摆满了书,但房子里有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陈洁冲了三杯咖啡,三个人在充当客厅的屋子里坐下来。
  “你和羊子是一起的吧?”曹约翰问林雪茵。
  “嗯,同班好友。”
  “我不喜欢她,”曹约翰用一种近于不屑的语气说:“她像个小娼妇。”
  林雪茵听他这样评价羊子,有些不舒服,红着脸说:
  “她并没那么坏。”
  “我没有说她坏,只是感觉。”
  陈洁用勺子在杯子里搅着,附合曹约翰的观点:
  “羊子这个小姑娘一身戾气,对男人对女人都有一种威胁,仿佛一柄利刃。”
  林雪茵记得羊子也这样说过,不过不是说自己,而是说所有的女人。
  “陈洁,你论文完成了吗?”
  “最后阶段了。”
  “有没有把握通过?”
  “可以说已经通过了。我是今年唯一一个历史学的女博士,所有人都保我。”
  “毕业后去哪儿?美国还是欧洲?”
  “没打算,或许哪儿也不去,或许走遍世界。”
  “陈洁,我真奇怪你身为女性,干嘛学什么历史?不过当然,我还是服你,事业生活两不误。”
  曹约翰说完自己先笑了。陈洁呸了他一声:
  “约翰,我要是给教皇写封信,罗马教廷得把你烧死。”
  “那是中世纪,再说,基督只是劝诫人们戒邪淫,并不扼杀人的天性。”
  “你够邪的了。”
  曹约翰笑着,把目光转到林雪茵脸上:
  “我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女孩,只有宗教画上才有,没想到现实中也有。”
  陈洁对林雪茵说:
  “约翰是个花和尚,(对曹约翰)不过约翰我告诉你,小雪是圣洁的。”
  “我知道,我有同感。”
  林雪茵对曹约翰生产了好感,他坐在那里,不像个血肉男人,而更像一个象征。他的单薄的身体,苍白的脸色、跳跃的目光,都让她生出一种柔情,仿佛对孩子的柔情。
  “我可以看看你的《圣经》吗?”
  “可以,我改天送你一本。”
  “约翰,小雪不会信教的。”
  林雪茵听见曹约翰令人惊讶地说:
  “我自己也不信。”
  第四章 
  与陈洁交往后,林雪茵完全从过去的创痛中恢复了,同时,她发现自己跟羊子的关系一落千丈。这主要是因为她自己开始了对过去的一种遗忘,而羊子在某种程度了上代表了过去的一些东西。而新的生活圈子,她从陈洁及其朋友那里比从羊子那里获得的东西更多、更深沉、更适合她。
  事实上,陈洁并非一个如羊子描述的那种说教意味很浓的女权主义者,在她身上,女人的柔婉和智慧的光辉交织在一起,使她在成熟之中透出迷人的气质,这不单对男人,对林雪茵这个年龄的女孩,也一样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而且,陈洁也能弹钢琴,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比林雪茵这个专业音乐学生都要棒。在陈洁有时间的时候,她会到学校陪林雪茵练琴,并以一些非乐理但可以激发音乐情绪的美学观点给林雪茵指导,这使她获益匪浅。
  同时,陈洁从林雪茵的笑声中重新体验了自己的少女时光,虽然那是不愉快的回忆,但少女的心情却是美好的,可以说是世间最绮丽的梦。
  林雪茵的手指在琴键上奏出的轻灵的乐音,使陈洁历尽沧桑的心觉着安慰,而这个喜欢一身素衣的小女孩又多么像她自己当年的影子。
  曹约翰与陈洁的关系是微妙的,这个长着一双琥珀色的混血儿的眼睛的男人,一点也不掩饰对陈洁之外的女人的好感(比如对林雪茵),但他又明显地对陈洁十分迷恋。
  陈洁不厌其烦地耐心拒绝他的求婚,陈洁说:我真的不能嫁给你,可怜的孩子。
  曹约翰苍白的脸上现出热切而执着的光芒:陈洁,除了我你谁也嫁不上,答应我吧。
  陈洁绷起双唇,像是含着一粒糖果——她的这个习惯性动作,令林雪茵十分着迷,她很快模仿了这一点——但目光中带着笑意:那可不一定。
  其实林雪茵也不希望陈洁嫁人,她对这个成熟的女人的依赖程度不亚于一个婴儿对母亲的依恋,一想到陈洁嫁给一个男人便要去享受爱情,而或多或少地淡漠对她的感情,她就会感到十分孤独。甚至陈洁嫁给曹约翰也不行,虽然曹约翰已经让她喜欢了。
  “洁姐,你不会嫁人的,是吗?”林雪茵在钢琴上停下手,睁着美丽而纯真的眼看着陈洁问。
  “不会的,我答应你。”
  陈洁有些艰难地笑着,她发现自己和这个小女孩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了。
  “我也不嫁人。”
  林雪茵高兴地说,手指在琴键上快乐地跃动着,琴声如泉水一样叮叮咚咚地流出来。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林雪茵参加了羊子组织的一次野餐派对,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个圈内的人,因为陈洁和曹约翰都参加,她也就接受了羊子的邀请。
  这是一个郊区公园,有现成的土灶和木柴,为野炊的游人准备的。黄炜的一个做官的同学用他单位的面包车把大家送到公园里。
  羊子几乎立刻后悔邀请林雪茵来参加这次派对了,在车上所有的男人就开始大声争论,话题都带刺激性,并且力求妙语连珠。羊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男人们想引起别人注目自己,这个别人不是她羊子,而是一声不响的林雪茵。
  林雪茵和陈洁低声地说着话,不时浅笑一下,双颊艳若桃花,让男人看得眼冒烈火。
  “陈洁,”那个为大家提供交通工具的副局长说,“你要是再不嫁人,成了黄脸婆可就不好处理了。”
  “这你甭操心。”
  “嗨,我心焦呀。”
  “心焦?你不是有老婆吗?”
  “老婆不行,老婆是洗衣煮饭生孩子的,干不了细活。”
  “那您还真不好伺候了。”
  后面有个男人叫:
  “陈洁 ,你伺候他不就得了。”
  “我?”陈洁扭过头去,“恐怕他还没那能耐。”
  “约翰爸爸,”有人问曹约翰,“你最有发言权了,陈洁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曹约翰得意地说:
  “当然,不过谁让我是半个洋人呢。”
  陈洁横了他一眼,大家又起哄:
  “陈洁,约翰爸爸实力如何?不过光有实力没有技巧也是白搭。”
  黄炜像个社会流氓一样搂着羊子嘎嘎大笑着说:
  “我技巧最棒了。羊子说我是她所有男朋友当中最完美无缺的一个,羊子,是不是?”
  羊子用手在他那儿抓了一把,他笑得更响了。
  林雪茵突然记起羊子对他的一个评价:一副蹲马桶的样子。当时她很奇怪羊子对他的印象,现在他这笑声激起了林雪茵的反感,她觉着这个断语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她伏在陈洁耳边小声说: “你听黄炜笑起来是不是冲马桶的声音?”
  陈洁格格笑着点了点头。
  有陈洁在林雪茵的身边,所有男人的计划都落空了,他们发现这个女孩几乎没有听他们的高谈阔论,而是一直像只小猫一样倚靠着陈洁的肩头,那神态根本不把他们中任何一个放在眼里。
  大家七手八脚总算弄熟了午饭。羊子和黄炜两个人跑到树丛后边去亲热去了,林雪茵靠在陈洁身上,坐在草地中间,宛若一朵白色的小花。男人们坐了一圈抽烟打扑克,不时向她们两人坐的这边瞟两眼。
  “你生过小孩吗?”林雪茵突然睁开眼睛问,陈洁说没有。
  “可羊子说你结过一次婚的。”
  陈洁叹口气,说:
  “我不爱他。”
  “那……你们之间从来没有性生活?”
  陈洁有些奇怪这个小女孩问起这种问题,但她还是说:
  “有。不过那是一场噩梦。我也怀孕过,在我那段日子里,他都从来没有关心过我,到后来,孩子都有七个月了,他还打我。我受不了,就从他那儿跑出来,一个人上了火车。到北京转车时,我肚子疼得不行,可当时身上除了一张车票,我一分钱也没有。我知道可能要早产,我也很想有个孩子,可在那个年头,我是资本主义的狗崽子,没人关心我,没有医院敢收留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进了厕所,就坐在一张冰凉的石板上,看着鲜血汨汨地往外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我很清醒,我对自己说:你不能死,你这样死了不清不白,为这样的男人死了也不值。我就挺着,大冷的天,零下几度,我一身大汗,但我不哭也不叫,叫又怎么样?哭又怎么样?孩子出来了,是死的,还是男孩。从此以后,我就再没回去过,也当自己从来没有生过孩子,没有男人,没有结婚。一直到现在。”
  林雪茵看着陈洁的脸,她的脸罩在一种冷漠的光里,使她看起来有些苍老,但并不破坏她的美。
  一个男人走过来,在她们旁边蹲下来。
  “陈洁,讲什么呢?”
  陈洁笑了笑,没答他。林雪茵坐直了些,她的眼光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他是和她们一起来的,但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听别人说,一个人淡淡的笑,一种孤傲的男人的笑。
  “小雪,这位是吴明然,搞社会学的。”
  社会学?林雪茵第一次听到有这种学科,她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吴明然。
  吴明然不自然地舔一下嘴唇,这个女孩真是太美了。他说:
  “一种边缘学科,仿佛什么都懂,其实什么也不懂。”
  吴明然在她们面前显然有些局促,这使他看起来像个大男孩,而不是老师。他傻呵呵地笑着,等陈洁开口。
  林雪茵大胆地看着他,使他越发不安,其实林雪茵的目光虽然落在他脸上,但这是一种游移不定的目光,她对这个看起来并不成熟的男人并无特殊的好感。
  曹约翰被那群人赶开了,他哈哈笑着,跑过去,一屁股挤挨着陈洁坐在草地上:
  “老婆,你们在说什么?”
  “再说!再说我拧你了。”
  陈洁这样说的时候,完全是一副撒娇的少女的样子,她的脸上抹着两朵红云,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曹约翰把身体靠上来:
  “来呀。”
  陈洁拍了他一掌,他笑着对吴明然说:
  “老吴,你陪陪小雪,我和陈洁商量件事儿。”
  说着拉起陈洁就走。
  草地这一角只剩下了林雪茵和吴明然两个人,那边一群男人向这边看着,向吴明然起哄,吴明然的脸红了。
  “你也学音乐?”
  林雪茵点点头,吴明然说: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林雪茵浅笑了一下,仿佛安慰他,然后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杂草,说:
  “吴老师,你在这儿坐啊,我到那边去了。”
  说完,一个人穿过草地,向一丛茂竹走去。林雪茵的背影看起来生动别致,她走路的姿势就像是一种舞蹈,这给吴明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呆坐着,心想这个女孩怎么会如此完美?
  要是拥有她,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一种男人的占有欲揪住了他的心,但他明显觉得自己并没被重视。女人,为什么那么高傲和冷酷?
  吴明然扯下一片草叶,在掌心里揉碎了,他的眼中透出一股恶狠狠的光束。
  第五章 
  陈洁不在,曹约翰一个人在她那里看电视。林雪茵敲门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睡着了。
  “是你呀,快请进!”曹约翰满脸堆笑。
  “洁姐呢?”林雪茵有些迟疑。
  “她一会儿就回来,进来等她吧。”
  林雪茵犹豫了一下,走进屋子里。
  床上仍旧凌乱着,可以看出一男一女狂欢后的痕迹。林雪茵觉得自己不应该走进来,曹约翰毫不掩饰的欣赏眼光让她很不自在,这是一个危险的牧师。
  能够有这样一个相处的机会让曹约翰十分兴奋,他那充满宗教热情的赞美很容易使人产生误解。
  林雪茵眼睛盯住电视屏幕,仍可以感觉到曹约翰的目光在她的脸颊和颈项上游走。
  沉默使得室内的气氛充溢着浓郁的挑逗气息,林雪茵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轻盈起来,对男人的那种死去的记忆开始蠢蠢欲动,这让她对自己很生气。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林雪茵神经敏感起来。
  “怪不得……”曹约翰含糊地说。
  “你那么清纯高雅,只有处女才会这样。”
  “跟我说说你的基督教吧。”林雪茵巧妙地绕过他们之间的危险话题。
  “你不会有兴趣的。”曹约翰想抓住刚才的谈话。
  “那可不一定。”林雪茵歪着脑袋,扫了曹约翰一眼,“基督教对男女关系怎么说?”
  她开始以攻为守了。
  曹约翰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了解面前这个女孩,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要丰富得多。
  “你是指……性吗?”这下轮到曹约斡有些不自在了。
  “就算是吧,宗教不是禁欲的吗?”
  “那是在中世纪,”曹约翰镇定了一下情绪,“但在早期的基督教里,男女关系是一种传教的手段。”
  “传教的手段?”
  “是的,早期基督教通常有一批圣女,她们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向男人布道,但她们不是娼妓,娼妓是为了赚钱,她们是为了传教,是为了拯救灵魂。肉体是什么?肉体只是一堆泥土,而灵魂是真实的,她们是在肉体之上与男人的灵魂沟通,以便澄清、净化他们,把他们引向上帝,带往天国。”曹约翰借题发挥了。
  “那么,现在呢?”
  林雪茵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她已经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现在,虽然没有圣女,但基督教并不禁欲,并不扼杀人的性之本能,因为性是一种生死活动,是上帝的恩赐。旧约里面的诺亚方舟,上帝就用动物的雌雄配对暗示了人类,两性之合才有生命,才有延续,才有美和和谐。而肉体之合并非单纯的肉体之合,完全的交合是灵与肉共同融合的,也就是说,两具肉体的快感是灵魂的快感、升华和超脱。中世纪时,基督教是禁欲的,修士与修女就是和尚、尼姑,他们在灵魂上空谈宗教,完全是纸上谈兵。但性本能的冲动是不可遏止的,有一次,一个修士对年轻的修女说,他身体里有一个魔鬼,魔鬼想要反对我们仁慈的主。修女问怎么办?我可以帮你吗?修士说:是的,而且只有你才能帮我把它打入地狱。修女说,那么好吧,我来帮你。修士脱光了衣服,他的魔鬼吓坏了修女,修女
  说我怎么办?打它吗?修士说,不要,你也把衣服脱光了,抱紧我。修士成功地把魔鬼打进了地狱,为了保险起见,他接连打了三次。修女没有想到魔鬼竟然这样可爱,而把魔鬼打入地狱的感觉真是好极了。于是,每天她见到修士时,她就会急切地要求‘他把魔鬼打入地狱’了。”
  林雪茵双颊绯红,笑着说:
  “你净瞎扯!”
  “瞎扯什么?约翰,你又在对小雪瞎扯什么?”陈洁这时从外面走进来,插入两人的谈话。
  曹约翰暖昧地笑着:
  “这是真的。”
  “你不要相信他,小雪。他肯定讲的是修士和修女的故事吧?当初他也对我讲过。”
  “我才不会相信。”林雪茵笑着站起来,亲呢地挨到陈洁身边,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发热了,陈洁回来的正是时候。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对曹约翰所说的感到厌恶,她那颗在孤寂中被封闭已久的心,在幕春的这个傍晚慢慢地湿润起来。
  陈洁爱怜地握着她的小手,拉着她在床边上坐下来。
  床上的气息是腥热、潮湿的,令人手脚酥软。可以想像得到,在这张床上两俱肉体相互拥抱的情景。
  陈洁的皮肤上泛着一层金黄的光泽,宛若熟透的果子。林雪茵轻轻摸上去,就像按在了钢琴的白色键上,音乐和着陈洁的呻吟响起来。
  林雪茵觉得自己复苏了。
  陈洁要回上海去进行论文答辩,曹约翰陪她一起回去。在车站为他们送行时,林雪茵哭成了泪人儿。
  陈洁用纸巾替她揩着不断流出的泪水,不觉也有些鼻酸,但她还是做了个笑的表情,嗓音艰涩地说:
  “傻丫头,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林雪茵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抱住陈洁,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了。
  “洁姐,你会回来吗?”
  “当然会。我不回来上哪儿去?”
  “一言为定哦。”
  “来,我们拉勾。”
  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在站台上郑重其事地勾起小手指,其实陈洁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来,是否还能再见这个可爱而纯洁的孩子,纵然会再见,到那时,她还会是一个这样单纯而痴情的女孩吗?时间!时间会使一切发生变化,旧的老死,新的诞生。活在时间中,人类就是一个过程,一个悲剧,尤其是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陈洁狠了狠心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了,车窗下面那张泪脸像一张鲜艳的照片印在陈洁的记忆里,它将是永远年轻的!
  “女博士走了?”羊子看着恹恹不乐的林雪茵问。林雪茵有些反感羊子问话的语气,趴在书桌上没有反应。
  羊子大声叹了口气:
  “唉!一个女人何苦去学什么历史?到头来连男人都找不到,只好弄个假洋鬼子和尚过瘾。”

  林雪茵猛地抬起头盯着羊子:
  “你——你不能这样说陈洁!”
  “哟,瞧你,致于吗?”
  羊子俊俏的脸上因为做出不屑的样子,显得很是丑陋。她避开林雪茵的逼视,背着身又说:“我宁愿做妓女!”
  林雪茵看着羊子披肩的长发,她被昔日的好友刺伤了。
  “我们是朋友,羊子。我请你不要诽谤我的朋友。”
  羊子耸了耸肩,没说话走了。
  第六章 
  林雪茵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被一些声音惊醒了。那是床在响,还有羊子的兴奋但压抑着的呻吟声。林雪茵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她有些惊讶,黄炜竟然敢如此大胆。
  为了不惊动他们,林雪茵只好静静地躺着,两张紧连的床都在动,林雪茵躺在自己的床上,几乎同样感受着来自一个男人的挤压和冲击,这是一种几乎陌生了的感觉。但男人的喘息声仍旧令她颤栗起来,浑身的皮肤一下子绷紧了。在轻微摇晃着的床上,她的感觉在荡漾,在飞翔,肢体麻木着,甚至连大脑也麻木了。
  于是她又慢慢地睡过去了。在梦中,她看见约翰走近她,约翰的身体高昂着。他吻了她,他开始抚摸,手在她的衣服里熟练而温柔,这很快使她兴奋了。约翰把她的腿分开,让她坐在桌子上,他细细地从脚向上吻着,在大腿根部蹭着,耐心地撩拨她。她已经完全被打开了,要求他进入,快!快些!但约翰仍旧在她的体外磨擦。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片沼泽,一片活力盎然的沼泽,在身体深处,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它需要无穷无尽的填塞。快!快!我要!她像个荡妇一样扭动着、叫着,锐利的快感像一把刀子优雅地割破了她,血红血红的一片漫了上来,把她淹没了。
  这时,一阵急剧而粗野的敲门声把她惊醒了。
  “开门!”
  外边有个男人叫着。
  林雪茵从床上下来,拽了拽衣裙。羊子和黄炜从蚊帐里探出头,黄炜的脸色都苍白了,她向林雪茵示意先别开门。两个人在床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林雪茵觉着有些发冷,大概衣服湿了,贴在身上粘粘的。她抱紧了肩膀,发着抖,问羊子: 
  “怎么办呀?”
  “你怕什么?”
  羊子拢着头发赤着脚打拖鞋。外边的人已经在用钥匙开门了。羊子冲到门边把门反锁上,外边的人大叫:
  “快把门打开!保卫处查房!”
  “保卫处查房怎么了?这是女生寝室!”
  羊子隔着门喊。黄炜终于穿好了衣服,林雪茵过去帮他把羊子的床整理好,羊子示意两个人坐下来。
  “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
  门被踢得咚咚响着,林雪茵越发抖得厉害了。黄炜小声说:
  “镇静些!”
  然后让羊子把门打开。从外面冲进来三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宿管科的老太太,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问黄炜: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老师。”
  黄炜故作镇静地吐着烟圈。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间?你作为老师清楚不清楚学校的规定?”四十几岁的男人又问林雪茵:
  “他来找你?”
  林雪茵刚想说话,羊子冲过来:
  “找我的。”
  “找你的,好。”四十多岁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羊子。
  同来的老太太在两张床上看了看,冲男人使个眼色。
  “你们,三个人一起到保卫处。”
  黄炜脸色蜡黄,口干舌躁地说:
  “我是老师。”
  羊子瞪了他一眼,对保卫处的人说:
  “他是来找我的,不关她,”她背着林雪茵说,“不关她的事儿。”
  最后,羊子和黄炜跟着三个男人走了。老太太留下来问林雪茵,林雪茵发着抖只是摇头,老
  太太说:
  “你要想清楚,你包庇他们对你有害无益。”
  林雪茵说:
  “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老太太问:
  “你睡哪张床?”
  林雪茵指指自己的床。老太太转过身去在羊子的床铺上仔细察看,但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
  望。她临走前对林雪茵说:
  “你要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羊子一夜未回,林雪茵一夜未合眼。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羊子回来了。林雪茵问:
  “他们说什么?”
  羊子往床上一躺:
  “还能说什么?就是想知道我们俩怎么干?是通奸,还是强奸?我说是通奸又怎么了?他们什么也没抓到,我才不怕!”
  “我什么也没说。”
  “说也没关系。我就是破鞋,谁还能怎么着我?他妈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比谁都想要你,我爱跟谁跟谁,谁让男人喜欢我呢。”
  “不会处分吧?”
  “处分?正好,我正不想在这儿呆了!”
  “黄老师怎么说?”
  “他?等着让他老婆收拾吧。”
  “黄老师结婚了?”林雪茵十分惊诧地问。
  “我早知道他结婚了。男人一结婚就想别的女人,恋爱时信誓旦旦,忠诚不渝,到手了就没新鲜劲儿了。所以,我劝你以后别嫁人,一个人,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你别看男人在外边拈花惹草,自己可还不想戴绿帽子。想想吧,独守空房那滋味。”
  “他结婚了你还跟他好?”
  “我才不管他爱不爱我,我爱他就行了。你知道吗?结了婚的男人才有经验。
  “系里会知道这事儿的。”
  “已经知道了,系主任把我们保出来的。”
  羊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翻身脸向着墙睡了。 
  第七章 
  羊子被开除学籍,黄炜被调进图书馆工作。羊子离开学校那一天,打扮得特别漂亮。不知道从哪儿买到一条超短裙,几乎整个大腿都露在了外面。她就穿着它,在学校里挺着胸脯走了一圈,几乎让所有的男生发了疯。美学老师黄炜站在图书馆六楼的窗前看着这个毁了自己前程的女孩子,仍旧有些冲动,但他已没有勇气去和她告别了。
  羊子离开学校后,林雪茵便与她失去了联系。
  接下来的学校生活缺少了少女的骚动和激情,林雪茵变得成熟了。她很快成了所有女生的知己,和所有男生的女友(一种友谊)。在她身上,再也没有了过去的娇气和柔弱,而代之以平静和开朗。她的美,已不再是那种含蓄的静穆的美,而是一种活跃的、膨胀的、开放的美,但是这种美不会偏爱某一个人,它是自足的,任何人都可欣赏,却不容接近。
  在夏日的黄昏湖畔,林雪茵坐在男女同学的中间,她的音乐一样的笑声令人心荡神驰。图书馆员黄炜和妻子在散步的途中,停下来向她望着,林雪茵看了看他的妻子,发现这是一个幸福的女人,相比之下,黄炜却有些尴尬。林雪茵没有同他打招呼。
  她的一视同仁的热情,最终赢得了四个男生的爱慕,他们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有希望获得她的爱情,但是在精疲力尽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之后,他们发现,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骗局,是他们自己骗了自己。
  和所有漂亮的女生一样,林雪茵不费力气地保持着自己既不突出,也不十分难堪的学习成绩。每个假期,她都和第一个假期一样,回家中与亲人团聚,林锋夫妇对爱女的生活和学习表示放心,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满意,林雪冰在过了一段野马般不羁的自由生活后,开始对做生意产生了兴趣。没有人知道她是否赚了钱,但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在表明:她已经找到了最佳的奋斗目标,并且,似乎还蛮有把握获得成功。
  姐妹两个仍旧像幼时一样,同床而眠,相拥入睡。两个青春的胴体在梦中互相缠绕在一起,犹如并蒂莲花。早晨醒来,姐妹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林雪冰的男朋友是个比林雪茵小一岁的男孩子,面目清秀,身材瘦高,在两姐妹谈论他时,脸会红得像抹了胭指。他是那么爱林雪冰,有时,林雪冰的要求无理到令姐姐都无法忍受时,这个腼腆的痴情者却任劳任怨地听从调遣。
  林雪冰洋洋得意地对姐姐说:
  “他敢不听我的?“
  江涛——这个男孩的名字——很快赢得了全家人的好感,连她们的母亲也喜欢上了这个手脚勤快的小伙子。
  他的仿佛含着泪水的眼睛盯住林雪冰听她说话时,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林雪茵十分羡慕妹妹的爱情,这对年青的小恋人的亲密无间和江涛在爱情上表现出来的真诚,让林雪茵不禁要与自己的初恋作个对比。
  那个叫庄文浩的男人虽然已经在记忆中刻骨铭心,但他留给自己的却更像一场少女的春梦;模糊,朦胧。他从来都没有真实地面对过自己,纵然是和她灵肉媾合时也没有。
  林雪冰的身体发育得比姐姐更加丰满,两岁的年龄差距几乎是不存在的。在妹妹的派对中,林雪茵羞答答的少女样子常常引起人们的误解。妹妹的朋友们很快被她迷住了,当他们发现她的音乐才能时,她就几乎成了这一群年青人的一个偶像。
  有两个男孩子托江涛向林雪茵表达了好感,林雪茵婉言拒绝了。在下一次这样的派对时,林雪茵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模样,甚至在炎热的天气里,穿上了一件长袖小领的衬衫。但她的这些努力仍旧是失败的,两个男孩子中的一个鼓起勇气向她建议:
  “你应该穿裙子才好看。”
  林雪茵略带挑逗性地反问:
  “这么说,我现在不好看喽?”
  “不是,“男孩慌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女性嘛,应该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大胆,该让凸的凸出来,才算不浪费,更何况像你这么迷人的女孩。”
  “我早就不是女孩儿了。”
  林雪茵让了个位置,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个男孩被这种礼遇鼓励了,他在林雪茵身边坐下来。一股男性的汗液的气味扑进她的鼻子里,林雪茵贪婪地把它吸进去,觉着很是亲切。她侧脸看着身边的男孩,他太年青了,一张娃娃脸上挂着不协调的老成的笑,几绺长发垂在眼前,差点儿遮住一只眼睛。这时,他大胆地说:
  “在我看来,你还是个女孩子。”
  “开玩笑,”林雪茵浅笑着,“我都快三十岁了。”
  “我三十二了,看不出来吧?”
  男孩夸张地说。林雪茵又笑起来,她的笑声让男孩有些陶醉了,他说:
  “你真漂亮。“
  “瞧,只有小男孩才会这么拙劣地恭维别人,你露馅了。”
  “好吧,算我小。不过,你确实很漂亮。“林雪茵静静地笑着,默认了这一评价。男孩说我请你跳舞吧。
  林雪茵把自己的手递给他,在手掌刚一接触时,她的身子不易觉察地抖了一下。男孩的左手轻轻地托她的腰,当乐曲响起时,那只手轻轻按了一下,两个人配合默契地旋转进舞池里。

  “你跳得真好。”
  “你也是。”
  林雪茵的耳朵被他的气息喷着,有些发痒,也使她有些想入非非,男性的气味一阵一阵激荡着她。这简直不是一次跳舞,而更像是一种灵魂与肉体的搏斗。
  旋转!旋转!旋转!她的心在飞升。全身轻盈如一片羽毛!
  男孩在她的耳边说:
  “我听说,女人总是比男人大一圈。”
  林雪茵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脚下的舞步突然停下来,她冷冷地对男孩说:
  “谢谢,你真渊博。”
  然后扔下他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转身走出舞池。
  林雪冰走过来问: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些不舒服。”
  “他是不是对你不规矩?”
  江涛把男孩拖到一边去要教训他。林雪茵说没什么,不关他的事。
  林雪冰又问了问姐姐,就和江涛接着跳舞去了。
  林雪茵自己坐在凳子上,小口啜着饮料。其实她并没有对这句话和这个男孩有什么反感,只是她的女性的一点自尊觉着受了伤害。而且,这种挑逗性的话语让她有些激动,但它太露骨了,与其说她是因为害羞,倒不如说是有些被它吓着了。
  结婚以后,林雪茵才发现,在夫妻生活中,类似的言语有时是必不可少的。当她要求丈夫尽可能下流地说粗话时,她会想起这个小插曲来,心里涌起一种温馨,那是女人对时间的一种咏叹方式。
  第八章
  林雪茵看见庄文浩向她走过来时,她知道自己又垮了。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两个人在跳舞,而是灵魂与肉体,激情与理性,痛苦与欢悦,回忆与现在的一次较量。
  他的手在她纤柔的腰际若有若无,然而她却无法避开它。仿佛这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支火炬,映亮了她,炙烤着她。
  她不想看他的脸,看那双空洞的眼睛;她想鄙夷他;她想把他扔在舞厅的正中,让他丢人现眼。但是她做不到,她太虚弱了,而他又太强大了。他的眼睛像流水一样漫过她的肌肤,带来一种麻醉感,使她的手指冰凉,面色苍白。
  庄文浩什么也没说,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该怎样向一个恨着他的女孩忏悔,他感觉到了她的愤怒,羞辱,挣扎,然后是顺从,委屈和怨恨。她的手掌在他的掌心里颤抖着,他没有抚摸它,而是任其自然。
  两年的国外进修生涯中,庄文浩从一个狂热的医务工作者发现了身体中活跃的另一个自我:男人。
  在人生地疏的异国他乡,在最初的孤苦艰困中,庄文浩被思念和悔恨交织的感情折磨得夜不能寐,在失去之后,他才发现:那个如同柳叶一般的少女深深地左右了他的一切。
  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虽然更开放更性感,但她们只是一种风景,确切地说,是一种幻象,她们无法织入他的梦,无法安慰他的寂寞的灵魂,这是一个男人的梦和灵魂!
  而男人的肉体就像 是一把瘦吉它,抚摸会使它高歌。
  那个白皮肤的女孩子叫琼。琳达。苏珊,还是什么?她的双乳耸立着如同两只鸽子,但他无法体验到温柔。那个金色的须毛三角区夸张地逼近他,散发出的气味差点令他窒息。但是他兴奋了,他的身体紧张起来,高矗着,呐喊着,需要进入一种蒙昧、混沌的状态里面去。于是他像个角斗士一样把人高马大的白种女孩掀翻在床上,他的粗暴引起对方浓厚的兴趣。但她的要求是一种贪婪的、机械性的要求,她的金属质地的嗓音伤害了他。交合在一起的两具肉体分解成若干个毫无意义的器官,如同机器的零散的部件。
  不断地颤栗,涌射和抽搐带给他的肉体麻木的愉悦,然而在灵魂深处,他听见来自一个遥远而亲切的花园中的小夜曲,宛如一条小溪汀淙的水鸣,而他更像一个远走他乡的过路的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召唤。
  在临床实习时,庄文浩被自己身体的堕落吓得目瞪口呆,因为他已经无法平静地面对一个女人的身体(一个器官),不管她是老的,还是年轻的,胖的还是瘦的,丑陋的还是漂亮的。
  他站
  在那里,身体如同一匹野马奔腾嘶叫。他伸出手去时,会发现自己不是在研究它,而是在抚摸!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头冒虚汗,似乎是在完成对自己的抚慰,是一种灵魂上的手淫,身体的快感在一顶检查结束后带来小小的疲倦和快感,以及更多的要求。
  他和许多女病人发生了关系。开始时,一个女人的美会带给他更多的快乐,但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逐渐丧失了意义。到后来,他只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肉体的快感,甚至连快感也不那么明显了,面仅仅是一项工作。这项工作就是周而复始的循环,仿佛被罚的西绪费斯玩命地从山脚向山顶推着一块石头一样。
  同时,在这种单调气味的血液冲动,肌肉紧张的劳碌过程中,庄文洁自卑地认为:他的身体尤其是他男性的生殖器,被那些充满猎奇心理的白种,黑种人们当作了一件艺术品。他们怀着非情欲的热情玩弄,抚摸着它:“哦,它真像一只博物馆里的鼻烟壶!”然后,她们以同样的姿态用自己的身体接纳了它。当他卖力地向她们的深处挺进时,他发现:这些强壮而丰满的女人们几乎要睡着了。唯一的一次,他在认真地挑选之后,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日本女人。相同的肤色和相近的民族习惯,使他们两个在开始时显得像初恋一样爱羞。但在接下来的赤裎相见的状态中,日本女人温柔的抚摸使他完全放松了,在初期的迷醉中,庄文浩觉得自己回到了遥远的故乡,躺在他舒适的小床上,和他魂牵梦绕的小女孩林雪茵共温佳境。日本女人的含蓄的暗示,协调的配合,高潮时忘情的呻吟,完全使他体味了灵肉激荡的舒畅感。他忘情地吻着这个年龄不辨的女人的眼睛,鼻子,耳垂和双唇,当他轻柔地含着她的深褐色的乳头时,他一边兴奋地涌泄着,一边孩子一样地哭了。
  林雪茵十分默契地把胳膊伸进庄文浩的臂弯里,偎着他,两人像一对甜蜜的恋人一样。庄文浩身上仍旧是那种熟悉的香味,闻着它,林雪茵不由自主地有些感动,但是她对自己说:
  我不能原谅他!
  庄文浩异常敏感地觉察到了林雪茵的平静。薄薄的连衣裙里包裹着那具幼蝉一般娇嫩的身子,引起他无限的渴望。他曾经多么熟悉它,它的清凉的皮肤,柔软的芳蕊及其淡雅的幽香;它的激动中绯红的颜色;它的高潮中的潮湿。他太熟悉了,因为在与其他女人的每一次鬼混时,他都仿佛触摸了它!
  初夏的夜晚微风习习,拂荡着她的发丝,在庄文浩的肩头撩拨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谁也不想打破它,因为沉默或者导向毁灭,或者爆发激情。
  仍旧是那间小屋,仍旧是以前的布局,仍旧是那淡淡的香气。
  林雪茵看见庄文浩开门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什么东西坚定了他的意志。
  门开了。
  门关了。
  庄文浩向前跨了一步,猛地转过身来,林雪茵看见的是一张扭曲的脸。他抓住了她的更加丰腴的肩头,弄疼了她,但她居然感到一种从末有过的兴奋和渴望。
  庄文浩粗鲁地抱起她,把她扔在床沿上。林雪茵感觉到他的手伸进了裙子下面,她的内裤被用力扯了下来。她想说:不!然而喉咙被一种更强的意志堵住了,同时,她的无力的身体一下子湿润了,泛滥了!
  在一阵艰涩的疼痛中,她的身体被一个硬挺之物拓开,向里推进,向她的生命之源深入。一种极度的愉悦感迅速漫过了她清醒的意识,使她失去了肉体,失掉了理性,在激情的犁铧的耕耘中,沉睡的浓郁的翻涌而起的泥土遮住了一切创痕,使她置身于春水般清新的感觉里,倾听身体像一把小提琴一样流溢而出的抒情的乐章。
  庄文浩狂风扫落叶一样地冲撞着,进攻着,他的粗暴和鲁莽比柔情脉脉的抚慰更彻底地融化了林雪茵心中的怨愤,并立刻温暧了,抚平了她的伤痛。
  两个人在同一时刻涌向了高潮,林雪茵用双膝紧紧地抱住他的湿漉漉的臂尖,在彻底的忘我状态中,她觉得体内空空荡荡,而他是那么小和软弱。她需要更强大的更饱满的充满!
  激情的波涛正一浪一浪地冲上来,庄文浩残忍地从她身体里抽出了。林雪茵大叫:不!不!但是他果断地抽出了。
  绝望和慢慢恢复的理智所意识到的屈辱如同一记重锤落在她的胸上。林雪茵用双手蒙住了双眼,她的无助的双腿和被摧残的花蕊凌落地撒在床边上。
  第九章 
  庄文浩有些残忍地欣赏着这残秋般的萧瑟美景。她和其他那些女人是多么不同,只有在她这里,他的男人的肉体和男人的灵魂才合而为一了!
  他慢慢地跪下去,如同一个罪人在神父面前跪下去忏悔一样。庄文浩温柔地把脸埋在她的双膝之间,他要尽情地安慰它,亲吻它,吸吮它,它的幽冥之香沁透着他的荒漠一样的心灵。

  林雪茵被这不期而至的热吻重新卷入了一个爱的涡流。她的身体倏地漫延开来,像一滴墨迹洇透宣纸,如一股迷香散播于空气中。而她的意识——她的大脑和心脏——在炽热中化为一缕轻烟,悠然而上。
  她的整个胴体现在可以一点一点展开了。庄文浩的手摸索着向上游动,滑过小腹,经过她纤巧的双肋,隔着镂花的小胸衣,盖住了她的生机勃勃的小乳房。他的手指在寻觅,或许根本没有寻觅,而是直觉地触到了她双乳的峰巅。
  林雪茵几乎是痛苦地呻吟起来,庄文浩的双手适度地用力捏着她坚硬着的双乳,而同时他的双唇已轻轻吻住了她的少女之源。她需要暴力!她需要发泄这一股内聚的蓬勃生机。
  “用力些!”
  她抓住庄文浩的头发,使他和自己的身体更紧地靠在一起。在飘然无我的仙境中,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有着强大向心力的迷宫,它需要很强大,很丰满的充实,而庄文浩就是那个具体化的野性的生殖器。
  这一次,林雪茵不仅被肉体的生硬的欲望所控制,她的精神 同时感受到了一种磁力,需要即刻与异已的那个契合物相拥而共溶成一体。
  庄文浩温柔而绶慢地进入了她。接下来,她被庄文浩生动多变的姿势带入了别一番天地景致中,在此之前的无数次少女绮丽瑰彩的梦境中,她都无从想像会有这般完美!这最后简直就成了一个优秀的音乐表演者在演奏莫扎特寻种洒神的乐曲:无比流畅!无比抒情!就连结束也是完美和谐的,一点也不突兀,就如同在掌声和鲜花中大幕徐徐而落一样。
  庄文浩把脸埋在林雪茵的乳峰之间,任林雪茵用手指梳弄着他的头发。
  林雪茵心中被缱绻柔情充满了,她无法恨他,也许从一开始,从他第一次故作漠然地探知了她处女的奥妙之后,她就无法和他分开了。
  而现在,被悔恨折磨着的庄文浩多么像一个认错的孩子!一种母性的爱怜涌上林雪茵的心头。
  他的弯曲着的身体显得孤独而又凄凉,安静下来的男性的活力之源软弱地低垂着,在她的皮肤上轻轻磨擦着,像是在哀求一种谅解。
  “我恨你!”
  林雪茵幽幽地说,其实这么说,仿佛在告诉庄文浩,他已经被原谅了。这就是女人的悖律。
  庄文浩慢慢从她的双乳间扬起头来,他的眼中溢满了真诚的疚责的泪水。只有在这一刻,这张脸才第一次深深地印在了林雪茵的心中,这个男人在自己的生命中才变得具体而生动了。庄文浩的双唇抖动着:
  “我也恨自己,雪茵,你是我的一切……”
  两颗泪珠在眼角上跳动了一下,跃出眼眶,从脸颊上滑落了,滴在她的灼热的胸乳上。
  林雪茵被这股真情软化了。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男人的泪水,而男人的泪水总是具有震撼力的。几个月后庄文浩在囚车中满眼含泪地向几乎没有知觉的林雪茵挥手告别时,林雪茵才发现:男人的泪水并非代表真诚。
  林雪茵轻柔地吻掉了他脸上的泪水,贴在庄文浩眼脸上那两片芳唇,告诉他;他失去的一切又重新回来了。
  然而少女的受伤的心灵还是无法遏止悲伤。林雪茵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了,当然,这纵横恣肆的泪水,也不会幸福和甜蜜。
  其实,在这种时候,她需要的仅仅是发泄一下蓄积已久的忧怨,在爱人面前放松自己苦苦支撑的神经,她需要向他撒撒娇,从他那里得到好多好多的温柔,来弥补这空白的七百多个日夜!庄文浩的双臂有力地揽住她。林雪茵赌气地咬着他的肩头,她的白贝一样的小牙齿显然咬痛了他,但他坚忍着,借此可以减轻一点心灵上的痛苦。
  林雪茵松开口,看看那两排深深的牙印,心痛地问:
  “疼吗?”
  “不疼。你再用力也不疼,就是疼我也心甘情愿,我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不许你这么说,”林雪茵鼓起小嘴巴,娇滴滴地说:“咬成这样还说不疼,我都心疼了。”
  “是吗?”庄文浩夸张地问,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我来揉揉。”
  庄文浩的保养得光滑白润的手掌抚住了她的双乳,一股暧意直透身心。林雪茵合上双目,体验这几乎要陌生了的柔情。
  渐渐地,庄文浩的双手的抚摸向她的身体全面延伸,并不时触动她的中心。林雪茵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复活,成长,壮大和矗立。
  “你真坏。”
  “你还要吗?”
  “要。”
  “看你饥饿的样子,好像除了我没有其他女人似的。”
  “不是好像!是真的!你不信,我……”
  “哼——,我信你还不行。”
  “其实你也一副小馋猫的样子,好像除了我没和其他男人好过似的。”
  庄文浩说完,发现林雪茵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以为自己说得过火了,赶忙抓起林雪茵冰凉的手往自己嘴上打,还说着:
  “让你乱说,让你乱说!”
  其实林雪茵只是由这句话想起了那个荒诞的晚上,想起了浑身酒气的陈文杰,他的陌生的身体,慌乱的动作,粗重的喘息。
  这真是无法遗忘的屈辱,但是她不会告诉他,虽然这样会使自己不安,但她怎么能够忍心向一个两年来一直为自己“守身自好”的男人,一个她热爱的也热爱着她的男人说自己是不贞的,那将是对他多大的伤害啊!那将是对这洁白的爱情多么可怕的玷污啊!
  她要埋葬这不愉快的过去,把它像恶梦一样压缩成虚无的,阴暗的东西,在这爱情的春天里,只有美丽,纯洁和绵绵柔情!
  下定决心之后,林雪茵觉得自己全身焕然一新,已经和她的所爱重新共溶一体了。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身体展开,迎纳了他。
  庄文浩坦然地第三次要了她。
  在这个激情的夜晚余下的不多的时间里,两个人温存地相拥着,庄文浩完美地叙述着一个凄婉动人的为情守节的正直男人,怎样在异国他乡被痛苦的悔恨和思念折磨着的故事……
  第十章 
  人性是荒诞和不可理喻的,而这种荒诞和不可理喻就充分地体现在男女的情爱中。
  林雪茵再次堕入炽热的情恋中不可自拔,女性的柔弱和对短暂的温情的眷恋,使她不可能理智地面对现实。
  同时,身体的欲望已经从自发转向了自觉,这是一种清醒了的成熟标志,一个少女向完整的女人的过渡过程。这个过程中,也仍旧会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坐在钢琴面前,林雪茵对这个庞大乐器再次失去了那种清纯的童贞的情感。她的手指对于琴键的触摸超越了机械的感官反映,从而把它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男性实体。弹奏音乐的过程,在随心所欲的发挥中,乐曲的韵调就不可避免地蒙上了煽情的意味,以至手指的跳跃显得滞重而痴情,空气中充满了软绵绵的慵懒,如同她自己的温软的腰肢。
  为女人对美丽的爱情,婚姻,家庭的幻景便逐渐真实绚烂了。这个变化,正像她自己的身体,从一个幻稚无知的但活力四溅的状态,进入到一个成熟丰富的状态里一样。
  对无法挽留的青春岁月的伤感情调,毕竟敌不过强烈的对走向成熟的渴望的冲击。在这种狭隘的爱情至上时期,林雪茵冷静地和社会保持着距离。
  负责毕业生分配的班主任老师在讲述为祖国为人民献力量的大道理时,私下里向林雪茵透露消息说:音乐学院有一个出国进修的名额,将在她所在的这个班里择定。
  班主任老师用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地叩着,这个对音乐一窃不通的退伍军人大概以为通过这种练习之后,就可以在钢琴上弄出音乐之类的响声了。
  “任课老师对你的评价还是很高的,说你乐感好,可塑性大。”
  林雪茵被他那只粗糙得有些野蛮的手搞得有些烦乱,但她还是笑了:
  “可是我的成绩不是很好。”
  她被 这种明显暗示的赞扬激发了热情,似乎只要她一点头,她就会确定无疑地争取到这个名额,然后到一个遥远但乐声悠扬的国度里去浸淫技艺,和若干大师往来频繁,并在很乐观的短时间内成为一代才女。这种想法有些令她鼓舞,这是人性中,尤其是女人的本性中根深蒂固的虚荣心理依然。
  但是,如果这样,她会忍痛割舍爱情吗?仅只这么一想,她的心就有些痛了。
  羊子曾经说过,女人的职业比起本性中对舒适生活的迷恋来简直是太微不足道了。林雪茵虽不十分反对这种看法,但她却无法为了音乐而抛弃爱情;或者,如果爱情要求她和音乐一刀两断时,她也会无法割舍。
  “你有男朋友吗?”班主任老师尽量使自己的表情变得庄重,以使这个问题不会带上色情的味道。林雪茵说没有。其实她想说有,但跟一个与自己互不相通的男人,纵然说有,他也不能与自己一同分享爱情的甜密,又何必告诉他呢?再说,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可能就希望她说没有,一个聪明的女孩子知道,在另一个男人面前,隐瞒自己甜蜜的爱情事实,在不会发生暴力事件的前提下,是明智的,无论这个男人对她的感觉带有多少异性间的那种好感,只要他是个男人就足够了。
  “没有。那太好了。”前营指导员十分高兴地说,他的左手用力握了一下,发出咔咔的响声。“你今年二十岁了吧?有没有那个……”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林雪茵,觉得提这个问题有些尴尬,毕竟,他和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是两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按照他们那个时代的模式由组织来左右一个人的感情了。   林雪茵嗅出了这场谈话背后存在着一个交易,这使她显然感到了卑鄙,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的退伍军人变得可憎起来。但她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为他解脱难堪,她翘起嘴角,讥讽地笑着问:
  “什么?老师。”
  “嗯……嗨!这话我还真不好说。”班主任老师抓抓后脑勺,停下手指的动作,说:“是这样的;校党委书记的儿子,就是那个团委副书记,你可能认识的,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他跟我提过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有那方面的意思。当然,他也只是问问。”
  “是吗?”林雪茵夸张地说 :“我没想到连书记的公子都注意我了。老师,是不是如果我拒绝他这个‘问问’的意思,这进修机会就没了?”
  “不不,你别误会,你的机会还是挺多的,纵然这次失去了,以后也会有,而且很多老师也都看好你。这不是主要的,你别往坏处想。”
  “我知道了。”林雪茵点点头,她觉得有些恶心。她认识那个“挺不错”的团委副书记,舞厅的常客,曾经向她邀过舞,她拒绝了,因为她讨厌他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班主任老师不死心地问。
  “我会的。”林雪茵淡淡地,不无鄙夷地回答,然后客气地说:“谢谢您这么关心我,老师。”她加重了后面两个字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庄文浩听林雪茵说完,问她: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
  林雪茵偏着脑袋,说:
  “还能怎么样?多好的机会呀,我可舍不得放弃,再说,那个团委副书记又那么帅。”
  “好啊!你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庄文浩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我可怎么活呀?”
  “就是要喜新厌旧。”林雪茵推了庄文浩一把:“我不要你了。”
  庄文浩抓住她的小手,顺势转过身来,把它贴在自己的裤子外面:
  “那它多可怜啊!”林雪茵用力抓住他:
  “就是它坏!”
  “坏吗?”
  庄文浩往前靠了靠,他的身体不可扼制地膨胀起来。
  林雪茵把他的衣服脱下来,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身体的悸动不安,让它受到一点小小的折磨。
  庄文浩闭上眼睛,认真地享受这种感觉。他的脑海里很快浮动着若干个女人的器官,它们被无限制地夸大了,变得透明而坚实,像液体一样从他的头顶灌下去,包围了他的整个身体,他就浸泡在这种粘稠的温暖的液体中。
  林雪茵持久地欣赏着他。这就是男性:孤独、冲动、盲目和热情。而就是那些乳白色的温热的液体安慰了女人的子宫,并在那儿植根、发芽、生长,衍续着人类的生命之环。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林雪茵仰着脸问。
  “你呢”
  庄文浩伸手托住她的脸反问道。
  “都喜欢。我们生个双胞胎,男的像你,女的像我,好不好?”
  “当然好。”
  庄文浩对女人这种狂热的生育热情有些厌烦。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女人纵使在做爱时也会问这种问题,难怪女人的性高潮那么不可捉摸了。
  他现在已经成为妇科的主任医师,俨然以专家的身份被那些女病人看重。每天来来往往的女病人给他增添了无穷的乐趣,因为他现在面对那些器官时,是以一个男人的心情,而不是过去一段时间内一直愚蠢地怀着的职业神圣心理。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爱情的忠诚,正是因为大量的对比、鉴别,才更显示出在面前这个女孩的胴体中优越的魅力。当他在诊床前,对作为女人身体的一部分的阴道发生兴趣时,那里面兽性的成分要多一些,或者说完全是兽性的;回到林雪茵面前,他的人性就会战胜兽性,把她的身体作为一个归宿而不是冒险或猎奇,从她的身体深处找到宁静。
  男人是动物与人的复合体,因此,他总是在冒险中狂欢,在回归中宁静。
  第十一章 
  林锋教授写信指示女儿“慎重考虑此事”,除此之外,没作其他建议。林雪茵弄不清爸爸所说的“此事”是指什么,而又如何慎重?
  当然,她也没有把父母的建议看作是唯一的向导,其实,她在写信征求他们的意见时,已经回绝了师长们的好意。现在,分配结果就摆在她面前了。
  她的工作单位将是一座山脚下的小县城里一所小学校。
  班主任老师有些慌乱地把派遣书交给她,一边走一边嘟哝了一句“祝你工作愉快”什么的,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林雪茵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结果。爱情使女人变得目空一切;在爱情中,女人远离了丑陋、痛苦和愤怒。她是一个天使。
  在办理离校手续时,林雪茵在图书馆碰到了黄炜。已经从丑闻中恢复了的前美学老师显得意气风发,风度翩翩,他主动问候了林雪茵的情况,表示了不平和愤慨。然后不无炫耀地说:

  “我也要走了,到东南沿海去,过一过另一种生活。”
  林雪茵对他说了些祝贺之类的话。听说他已经离婚了。离婚使男人恢复了青春,不知对女人会怎么样?
  从图书馆走出来,林雪茵沿着人工湖走了一圈。想到即将到来的陌生的一切,看着眼前一直被忽视但置身其间三年的草木环境,她的心中涌起淡淡的哀伤,继而被更大的哀伤淹没了:那就是与她的所爱面临的两地分居生活。
  庄文浩再次成为她的生命之全部的几个月里,她的心已经完全和他联系在一起了。两年半以前那次差点毁灭了她的打击,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认为这和幼稚无关,相反地,这是理解和了解深入的必然结果。如果用玄妙的观点来分析,那么,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而命运是个善妒的坏女子,她不会让好运自始至终与人相伴,但她又是一个善良的恶作剧者,结局会是幸福的;而且,也正因为她所布置的一次小挫折,这幸福就弥显珍贵!
  在爱情中发生的这种小插曲,会使双方在痛定思痛后,更加呵爱他们共建的一切,尽情地享受生活!
  几天前,林雪茵被月经搞得浑身乏力,脸色苍白,庄文浩任劳任怨地为她清洗、按摩,并以一个专业者的身份为她提出指导。
  看着一个男人在为自己承当的卑贱的奴役者的角色时,感动和柔情超过了生理上的舒适与满足。
  女人只有在性爱中需要甜言蜜语,在生活中,她们需要的是行动上的关怀与体贴。
  现在,她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一个可以展望的美好的未来!异地分居的生活虽然是痛苦的,但爱会使它变成一种甜蜜,增加两人世界的乐趣!
  校园里忙碌着许多被同学友谊弄得湿漉漉的毕业班学生,也有林雪茵的一些熟识者,过来与她一起握手重温逝去了的美丽年华,把蕴蓄成熟的泪水流在她的手背上、肩头上,于是她也有些动情,但并不悲痛。
  空气中的温度还在一点一点上升,林雪苗觉着胸乳处有些汗湿了,但手臂和脸颊仍旧清凉干爽。她是个不太爱出汗的女孩,天气再热,也只会在胸口那儿沁出几粒小巧的汗珠。有时,在和庄文浩云雨激情后,庄文浩就会用舌尖把那些可爱的小水珠舔进嘴里,并把他那热汗淋漓的身子靠近她,从她的清凉的皮肤上汲取凉爽的惬意。
  林雪茵用手绢把胸口的汗水沾了沾,穿过草坪,和相识者微笑着,向宿舍楼走去。
  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时,林雪茵从一本杂志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亲热地互相勾着肩头,男的赫然便是庄文浩,而女的,不是她,而是长发飘飘热情洋溢的羊子!
  林雪茵觉得心中的美景哗地变成苍白,而血液猛地涌上了脑部。一时间,心脏停止了跳动,手脚变得冰凉,并且逐渐向身体的所有部位扩散。
  不!这不是他!这不是他!不——
  她的心狂乱地叫着,像是在草原上迎风急驰,大声哀号的牝鹿。但表面上,大脑里又有一个清醒的声音残酷地说:
  这是他!是你的恋人,庄文浩!
  往事如潮水一样涌上来:羊子对庄文浩的冷淡;庄文浩对羊子的平静;与林雪茵说起庄文浩时,羊子的闪烁其词;最后一次去庄文浩家时,羊子轻车熟路,在庄文浩面前毫不留情的指责。
  毫无疑问,在庄文浩和羊子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想到她的所爱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的赤裸、矗立、挺进、冲撞、喷射,他的温柔、甜言蜜语都被另一个女孩领略过了,而她只是重新领略别人已经抛弃了的东西。更可怕的是,除掉羊子之外,他没有和其他女人好过吗?他是个妇科医生,天天和女人打交道,谁敢保证他不会和那些不知羞耻地举着两条光溜溜的大腿,让他检查身体的女人,产生冲动而忘乎所以呢?
  他压根儿就是个骗子、伪君子,他让她怀了孕,不但不关心她,反而抛弃了她,让她不得不让一个陌生的男人帮忙。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想的只是他自己,这个自私的王八蛋!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原谅了他,并且还自作多情,一往情深地爱他。
  她真是太幼稚、太单纯、太傻了!
  林雪茵看着照片上两个人的笑脸,尤其是庄文浩脸上那种飘忽不定的表情,深深刺伤了她。

  林雪茵觉着血液仍旧不停地冲上头部,在太阳穴那儿突突地跳着,她的头异常痛起来。
  女人在巨大的打击面前,或者失去理智,或者表现得异常冷静。
  林雪茵害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发起歇斯底里,镜子里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孔。她退到了床边,在床上慢慢躺下来,她希望这样会让自己安静下来。
  但是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了他,他的笑容,他的温情的双唇,他的眼睛和泪水。他的泪水,那是多么真诚的泪水啊,一个刚强的男人的泪水!一个男人的眼泪难道会欺骗你吗?还有他的热烈的激情,他的皮肤和肌肉的亲切感,这一切都是真的呀!而且,这一切又是多么真诚! 
  或许,他没有欺骗自己,他和羊子之间纵然有过什么,那毕竟是过去;现在,他不是那么热切地爱着自己吗?如果他不爱她,怎么会阔别两年之后,甫一回来就来找她?又怎么会在面对她时那么坦然?在灵与肉融为一体的瞬间,又怎么会紧紧抱住她,忘情地喷发他的热情呢?
  至于其他的女人,他不是已经说过没有吗?他和那些女病人之间只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自已不也曾经让别的男医生作过身体检查,却从未发生过什么吗?
  更何况,她不也有过一次荒唐的经历,让另外一个男人玷污过,并且还可耻地产生了高潮的反应,自己不也隐瞒了这一事实?
  这样想着,林雪茵觉得似乎已没有刚才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虽然头仍旧有些痛,但心里已经舒展了一些,并抱有一个乐观的念头:他现在只爱我,或许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这儿仅仅就是一张照片罢了。
  人是一种高级动物,而动物的本能就是自我保护。正像动物自己来舔平伤口一样,人类会在假想中自我安慰,达到心理的平静。
  第十二章 
  妇科医生庄文浩洗了洗手,对站在旁边的女人说:
  “把衣服脱了,躺到上面去。”
  女人说:
  “庄大夫,我现在好多了,行房已经不怎么痛了。”
  “我再检查一下,治病是为了根除,你不想半途而废吧?”
  女人想了想,把鞋子脱了,躺到屏风后边的软床上去,把裙子用手撩起来。
  庄文浩甩着手上的水,用冷冰冰的语气说:
  “把裙子也脱了”
  “庄大夫……”
  “你是不是很害羞?”
  庄文浩有些讽刺地问。女人只好坐起来,把裙子解开,露出只穿了胸罩的丰满肉体。
  庄文浩示意她再脱,女人就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他面前了。女性天生的羞涩使病人闭上了眼睛。
  “你丈夫是不是像我说的做了?”
  “嗯。”
  “你们频繁吗?”
  “不算太频,一周也就三次,有时也四次。”
  “嗯,腿再高一些,很好!……有什么感觉?”
  “……呵……很热。”
  “现在呢?好,不要紧张,放松,哎,放松。想像一下你正在温水中的感觉,想像水一荡一荡地浸泡你的感觉。……很好,很好。”
  “……真热呀。庄大夫,这种体内检查仪是新产品吗?是不是一种电器?”
  “你不要说话!你要忘掉这是在治疗,就当这是在梦中,在一个美丽温馨的梦中……”
  庄文浩的声音有些急促,但音量很低,也很温柔,女病人照他说的做了。
  “现在什么感觉?”
  “……”
  庄文浩一身大汗地走出门诊室,他觉着这次“检查”真是不错,令整个上午的疲倦都消失了。妇科医生真是个不错的职业,起码到目前是这样。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脚步充满弹性地下着楼梯,盘算着午饭是不是可以适当丰盛一些?
  在一楼的大厅里,他看见副院长和两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在说什么。看见他时,副院长的表情显得很惊讶。庄文浩热情地问候道:
  “刘院长,忙啊?”
  刘副院长对两个男人点点头,对庄文浩说:
  “庄大夫,你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
  庄文浩脸上带着笑,打量了一下那两个男人。副院长说:
  “小庄大夫,这两位同志是市公安局的……”
  副院长下面的话,对庄文浩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被两个男人抓住双臂时,似乎像是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妥协了。
  在往大厅外面走时,庄文浩听见副院长声音嘶哑地说:“小庄,我们相信你。”庄文浩觉着副院长很幽默,完全不像以往开会讲话那么干干巴巴。于是,他低着头笑了一声。
  林雪茵忍着头痛站在门诊大楼的下面,她想过一会儿见到庄文浩时,她应该显得愤怒些好呢?还是尽量平静些好?
  一辆警车在大院门口的左侧,在车门旁边站着两个高个的年轻警察,正在看她,互相还交换着意见,肯定是被她的美貌吸引了。但他们身上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帽子的反光,弄得林雪茵的头更痛了。她有些反感地别过脸,盯住大厅的门口。
  这时,她看见低着头走出来的庄文浩,他的脸上还挂着一抹微笑,这使他看起来很温柔。林雪茵觉得自己被一张照片弄得神经兮兮真是不值,他肯定是清白的。!
  庄文浩抬起头来,看见了她。大概被她的冷漠的神情吓着了,她看见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惶乱。难道他料到我为何而来了?
  但是庄文浩没有走向她,甚至没有跟她打招呼,而是和两个男人一起绕过她向前走去。
  林雪茵一下子被愤怒点燃了,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蹦到外面了,她想冲过去打他、抓他、挠他!但是她太虚弱了,她觉得双腿绵软无力,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终于,她憋足了力气,大叫一声:
  “庄文浩!你给我过来!”
  可恨的是庄文浩听见她的喊声,非但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没回,反而低着头,走得更快了。只有他旁边的两个男人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林雪茵双唇冰冷,颤抖着,她的样子有些狼狈。
  有一个男人脚步慢了一下,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然后,林雪茵看见刚才那两个年轻的穿着白得耀眼的制服的警察迎上来,把庄文浩的双臂抓住了,并且把一个银光闪亮的东西套在他的手上。
  林雪茵向前走了几步,她想说些什么,也许想阻止他们。
  警车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警察先坐了进去,然后另一个把庄文浩塞了进去。庄文浩的脸侧了一下,目光和林雪茵的目光相遇了。
  林雪茵用力咬住下唇,她觉着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熄灭了。
  两个四十几岁的男人上了另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开动了,警车的警笛刺耳地尖叫了一声,然后规律地响起来。
  林雪茵觉得嘴里有股血腥的味道。
  她透过车窗,看见庄文浩向前探着身子,向她这里望着。
  林雪茵的视线逐渐模糊了,车窗里映出的那张脸上挂满了水珠,被警铃旋转的红光映得像是鲜血淋漓,那张脸被绞得粉碎!
  林雪茵的身体慢慢软下去……

  闷气地说。
  “什么?你回哪儿去?不是说好了在一起聊天的吗?”曹约翰拦住他。
  “我看林……小林不太舒服……”
  “我没什么,”林雪茵从床上坐起来:“一会就好了。好容易凑在一起,别为我扫兴。”
  林雪茵的双眸真诚地盯住吴明然宽阔的脸,这令他十分舒服,十分感动。
  “那你先休息一下,等一会儿我请客,咱们去吃西餐。”
  后来,当林雪茵努力想要从吴明然身上找出一丝打动她的地方来时,她想,或许就是吴明然身上所具有的这种憨厚令她产生了好感。女人往往容易被男人身上的一些微不足道的闪光点所吸引,而且,在她盲目地把这些闪光点故意夸大之后,这个男人就会变得崇高伟大,最后臻于完美。相反,关于这个男人的更本质性的一面,就被有意无意地遮住了,直到她成为这个男人的第十三章 
  在庄文浩的行医生涯中,如果不算林雪茵这种自投罗网的类型,据他自己坦白交待:被他借用检查之名污辱的女性多达五十几人。
  其实他所使用的手段带有很大的冒险性,因为只要那个躺在床上的女病人大叫一声,那么就会有正义者冲进去,把这个用自己的生殖器为女人治病的流氓绳之以法。令他欣慰的是,从来没有女人这样做过。
  庄文浩有两个信念支持他的冒险行动:一是女人把名声看得比一次性的失贞要重要得多;二是有些女人或许很渴望有这么一次别有风味的小刺激。而事实证明,有些女病人认为这比往她们的肚皮里填药丸,往她们那可爱而娇滴滴的子宫里灌药水强多了,尤其是那些已婚的女人,觉得这种事真他妈的太平常了,不都是那么一个家什吗?反正她丈夫的也出色不到哪儿去。
  有一次,也许是第一次,庄文浩还把这事弄得挺神秘,给那女病人脸上盖上块白布。经验老到的女病人几乎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庄文浩自以为手段巧妙,暗自庆幸时,女病人从床上坐起来,把白布扔到一边去,有些疑惑地问他:
  “你这算什么癖好?你老婆是不是很难看?”
  因此,只有在对付那些未见过世面的少女时,庄文浩才编上一套谎话,或者一边干着丑恶勾当,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做催眠术表演。
  罪大恶极者通常把自己设想得太完美了,以至于他会忘记了危险,而且,在长久的罪恶生活之后,他会觉得自己从事的是正义的行当,他被自己的“高尚行为感动得得意忘形。于是,这时候,他的末日也就到了!
  庄文浩生命的最后一天里变得很平静,他用很整齐的字体写了一封信,请看守他的一个年轻的武警帮他寄出去。武警战士刚要拒绝他这个荒唐的要求,庄文浩就哭了:
  “求求您,帮个忙,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没有其他的要求,我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但这是我的一份忏悔书,我伤害过若干无辜的心灵, 我希望临死之前能够做一些善事,请您务必帮我这个忙,求求您了。”
  庄文浩哭得很窝囊,武警战士只好答应帮他的忙。
  庄文浩写给林雪茵的信:
  雪茵:
  (我还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对不起。请相信我这样说是真诚的。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甚到不会把这封信读完就把它撕掉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写下这些话,如果这能够减轻一点对你的伤害,那也就算是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所做的唯一一件善事了。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爱你!从一开始我就真心真意地爱你!但我不是一个值得你爱的男人,正如我曾经伤害过你一次所证明的,我是一个过于自私的人。在我的生存哲学里,我把自己的一切看得至高无尚,这也是我滑入犯罪的深渊 ,落到今天这个可耻下场 的原因之一。但我的确是真心爱你的,在那些美好的夜晚,当你安祥地睡着之后,我会在恶梦中突然醒来,因为我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也许,我应该因为拥有你而重新作人,把自己的罪恶埋葬,以一个崭新的面貌来生活,好使我配得上你的纯真的爱情,你的美丽和你的善良。我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恐惧的汗水,一边对着你新月一样清洁的脸发誓,我一定要悬崖勒马,浪子回头!听着你的呼吸,闻着你幽兰一样的芳香,我的心中充满了幸福。我庄文浩恶贯满盈。罪行滔天,却得上天如此之厚爱,把天使一样的你赐给我,如果我仍不迷途知返,又如何有资格得到你的爱情?
  正是你,用你那洁白无暇的心灵,纯朴真挚的爱情和激情如火的拥抱和热吻,澄澈着我污浊的心灵,鞭挞我的丑陋的灵魂和欲望。尤其是面对你柔情似水的眼眸时,我觉得自己显得那么卑鄙和龌龊!我暗暗告诉自己:我不能失去你!
  有许多次,当你静静地伏在我的怀里时,我都会忍不住要把自己的一切卑劣行径告诉你,我想你肯定会理解我,原谅我。但是,我又太害怕失去你了,这种担忧使我丧失了向你坦白的勇气。我爱你!亲爱的雪茵,我多么怕伤害了你。可是我竟如此愚蠢,以为隐瞒这一切就会拥有你。
  而且,我的血液里涌动的兽性也仍旧在迷惑我的理智的人性,以至于当我在面对另外的女性时,我的罪恶的丑陋的嘴脸就又呈现出来,导致我一次又一次背叛你,背叛我的灵魂,继续堕落!当我从疯狂的兽性中恢复过来之后,我就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我甚至怕再次面对你。亲爱的,纯洁的你,我是太卑鄙无耻了!
  雪茵,我现在是这样深情地写下这个名字,但我的手在抖动,我的心在抖动!你肯定被这个打击伤透了心,你是那么年轻、美丽、纯洁、善良,由于我这个畜牲不如的家伙,你的一生将罩上多大的阴影啊!但是我的忏悔太晚了,给你的伤害,给那些可怜的女人们造成的伤害,我无论如何也再不能弥补了。正义之剑将粉碎我罪恶的肉体和灵魂,在这最后的一天里,我只能向你,向那些遭受屈辱的女性们说一声:对不起!(这句道歉说得太轻松了,我知道,比起对你们的伤害来说,我所应得的惩罚应该是千刀万剐!)
  但是,雪茵——,在我的心目中,我一直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因为,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我才是人,而当我干下那些卑鄙的勾当时,我只是个畜牲!雪茵,只是因为爱情,我才伤害了你。
  雪茵,我现在被巨大的愧疚感充满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能够减轻对你的伤害。我的过去的生活中,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我从来未对你讲过。但你也从来不追问我的过去,你是那么单纯地付出了你的真情和一切,相形之下,我一直都活在阴暗的罪恶中,就像一个虚无的影子一样。我多么想把过去所有的经历说出来,以便使自己在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时,能够坦然一些,但是你肯定不会再听下去了,而且我也没有信心再把这些东西写下来。
  我想,以我的身份,向你提出忠告似乎有些荒谬,但是,出于良心的策动,我最后要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对你说:
  你太纯洁了,仿佛只是你演奏的一支乐曲,只歌颂美丽,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仍有许多丑陋的东西。你生命的路还很长,我衷心地祝愿你能够永远开心,拥有你应该拥有的美丽!雪茵。林雪茵。
  最后一次写下这个美丽、神圣的名字。
  又及:如果有机会,向羊子致上我的歉意。
  此致
  祝阳光永远属于你
  罪人:庄文浩绝笔
  林雪茵冷静地把这封信读完,他信中语无论次的胡言乱语已经毫无意义。
  他把信撕碎了,扔在马桶里,然后拉了水箱,看着水流旋转着把这些纸片冲走了。在洗手时,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平静的脸。 


  第 三 卷第一章 
  林雪茵走进妹妹的房间,雪冰正和江涛坐在床上计划明天的具体事宜。
  林雪茵走过去把江涛拽起来:
  “你该走了,从明天起她就永远都是你的了。不过,今天她还是我们林家的人!”
  江涛头发梳得光亮,脸盘显得干净锐气,他一边笑一边说:
  “好好好,我走。哎,姐,不过我警告你,明天你要是还穿得像现在这种女八路的样子可不行!”
  “行了!废话。”
  林雷茵把江涛推着走了。
  “漂亮吗?姐”。林雪冰让林雪茵看她做的头发。
  “那还用说,本来就是个大美人。”林雪茵亲呢地拧拧妹妹的鼻子:“这一修饰就更漂亮了,算江涛这小子有福气,我要是个男人,我也要娶你。”
  “姐——,”林雪冰把姐姐的手推开:“你还开人家的玩笑。我心里酸酸的,想哭。”
  “想哭?笑还来不及呢,还哭。”
  “我说真的。”
  林雪冰声音低下去垂着头,果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
  林雪茵愣了愣,眼泪就溢满了眼眶。林雪冰的手在床单上单调地来回翻复,林雪茵静静地坐下来,握住妹妹的手。
  林雪冰又叫了一声“姐”,就扑在她怀里嘤嘤地哭出声来。
  林雪茵的脸上已是泪水纵横,妹妹出嫁的哀伤感染了她。从儿时的亲密无间到现在的成熟后的分离,二十几年的姐妹亲情怎能不令她眷恋?更何况,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痛苦的经历乃至渺茫的将来,泪水就愈发不可收拾了。
  女人痛哭的时候,往往并不仅仅针对当前之事,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见此思彼,于是悲伤就会绵绵而来。
  一年多来,这是她第一次哭,也是最痛快的一次。泪水对于女人就是这么必要,有时,它是一个对付男人的武器;有时,它便是女人自我调节的一个法宝。
  最后,还是林雪冰先止住了悲伤,她敏感地觉察了姐姐的心情,就一边擦泪水,一边又露出笑脸:“姐,我的眼睛是不是哭肿了?”
  林雪茵恍然省悟过来,忙用手掌在脸上捋了一把,说:
  “瞧我,哭得像是自己要出嫁似的。”
  姐妹俩重新坐好,谈谈明天的婚礼,以后的幸福,或者往昔的欢乐,间或也眼中闪着泪花,但已经不那么悲伤了。
  林雪茵化了点淡妆,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她已经有多久没有照镜子了?
  镜子里有一个庄重的女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忧郁,使她看起来有一种古典的美,也是成熟的美。一件乳白色的套装适度地勾勒出她丰满秀丽的曲线,显得大方自然。
  林雪茵觉得欣赏自己的美丽是一种享受,这驱散了她心中的悲伤。于是她满意地笑了,这种笑容显得有些轻浮,但这是一种保护。
  与艳光照人的新娘子相比之下,林雪茵显得自然得体,既有力地衬托出妹妹是这个仪式中的主角,又不过低贬抑自己的风采。
  美丽而独特的伴娘很快吸引了一大批男宾的注意力。虽然在这一天里,没有任何女人比新娘更漂亮,但新娘的地位是确定的,男人不可能再在她身上作文章,因此,往往在接下来的欢宴中,伴娘成了男人们的逐猎对象。
  林雪茵优雅地用中指和食指托住高脚杯,让嘴唇和同嘴唇一样鲜艳的佳酿稍稍一触,眼光四下流盼,满含春光笑意。
  男宾们向新郎新娘起哄打趣的同时,不时感到另一种诱惑的存在,就显得心猿意马,不那么专注了。
  林雪茵向江涛举起杯,故作严肃地说:
  “新郎干杯!”
  江涛为难地说:
  “我……今夜重任在肩,岂可因酒误事?”
  林雪冰嗔了他一声,众人大笑。林雪茵也就开颜一笑:
  “暂且饶你。不过,没那么便宜你,先吻一下新娘,然后许个愿给大家听。”
  江涛当即遵命,搂住娇妻,在林雪冰的红唇上实实在在地吻了一个响出来,然后许愿道:
  “我祝愿我最最亲爱的、美若天仙的大姐林雪茵早日找到一个像我这样英俊潇洒的乘龙快婿嫁出去!
  众人一片叫好,林雪茵“呸“了一声,在男宾们的热情注目中欣然接受了这一祝福。
  “你好。”一个男人走到林雪茵身边彬彬有礼地说。
  “你好。”林雪茵没有看他,脸上挂着笑,越过酒杯的上方看着容光焕发的新郎和新娘。

  “…你比以前更漂亮了。”男人进一步说。
  林雪茵转过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呷了一口酒,让酸甜的酒液在舌尖上浸润着。她的嘴巴好看地鼓起来,很抒情地把酒咽进喉咙里。她扬起光滑的脸甩甩头发,优雅纤巧的脖颈在空气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她说:
  “我一直都这么漂亮,你不觉得这样吗?陈文杰!”
  陈文杰这才知道她早就认出自己了,而这种故意的冷落有些让他尴尬,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
  “当然,当然。”
  林雪茵挑战一样地盯视着他,她脸上那种笑让陈文杰再次不舒服起来,于是他端起空酒杯喝了一口空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雪茵适度地收起了她的逼视。
  “你不知道?我跟江涛是生意上的合作者。”
  “这倒没听他提起过。”看见陈文杰脸色发窘地红了,林雪茵又补充说:“我从来不介入他们的生意。……你看来很不错。”
  “谈不上谈不上,只是赚了几个臭钱而已,但心灵很空虚。”
  陈文杰说“臭钱“两个字时,面上又恢复了自信,这让林雪茵有些反感。
  “听说你在教书,还顺心吗?”
  “哪能跟你陈老板相比?混日子罢了。”
  “当然,教书嘛,难免……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以你的条件,只要你愿意,还怕闯不出一番事业来?”
  “嗬,你真会夸人,我能干什么事业?要做生意,还不赔得连裤子都没了。”
  林雪茵有些粗俗地说。陈文杰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赶紧说:
  “绝对不会!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我一定不遗余力提供帮助,当然,这得你乐意才行。” 
  林雪茵未置可否,暧昧地笑了。陈文杰又补充说:
  “我说真的。我虽然做生意,但赚的是别人的钱,我们之间是另当别论的。”
  “我们?”
  林雪茵冷笑了一下,脸色严肃地说:
  “多谢你的好意,陈老板,我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
  “话不能这么说,一开始,谁也不是做生意的料,这需要磨练,而且需要机遇。譬如说我自己吧……”
  “好了,”林雪茵打断陈文杰:“这是人家的婚礼,你先别给我唱你的生意经了。”
  然后,林雪茵转过脸,不欲再理陈文杰。陈文杰沉默了一会儿,在旁边静静地欣赏林雪茵的笑颜,有一阵子竟有些痴了。
  “喝酒吗?“林雪茵问陈文杰。
  “好。谢谢”。陈文杰双手捧着酒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发福了啊你。”林雪茵扫了一眼陈文杰凸起的小腹。
  “人到中年,难免。”陈文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能与你相比。”
  “是吗?”林雪茵有些鄙屑地说。
  “新娘是你妹妹吧?”陈文杰明知故问。
  林雪茵没有回答他,扭头和一个熟人笑了笑。
  “你……”
  “什么?”
  “你还是一个人?”陈文杰鼓起勇气问。
  “目前是这样,想推销一下你自己?”
  陈文杰被这直截了当的问话问住了,吱唔了一下,说:
  “我也是一个人。”
  “真不简单,”林雪茵讽刺地说:“不过我就要嫁出去了。”
  “他是谁?”陈文杰有些失态地问。
  “你不认识,一个挺不错的男人。”
  林雪茵残酷地笑着说,她看见陈文杰眼睛里的热情一下子熄灭了,这让她觉得很过瘾。
  女人在报复男人的时候,总是选择最过瘾的方式。
  第二章 
  林雪茵接到曹约翰的电话时,很是高兴。曹约翰说好容易才找到你,我刚刚从上海回来,原来的朋友竟一个也联系不上,后来听吴明然说起你的情况,这才查到你单位的电话。
  林雪茵问陈洁回来没有,曹约翰沉默了一下,在电话里悲伤地说:嫁给正宗的洋人了。
  “哈——” 曹约翰见到林雪茵时,夸张地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然后做了个嗅闻的动作,挺满意地说:“不错,不错,完全成熟的女人味。”
  曹约翰西装革履,神采飞扬,完全不像是受了惨重打击的失恋者。
  林雪茵让他握了自己的手,然后指指他的穿着,说:
  “你也不错,我本来还以为你悲痛欲绝了呢。”
  “当然不会。我压根不是那种人,另外,我早就知道陈洁不会嫁给我,你听她说过的嘛。”

  “我还以为你们开玩笑。”
  “本来就是开玩笑,小时候你没玩过过家家的游戏?男人女人长大了也一样。”
  曹约翰一边说话,一边拔了电话。林雪茵问:
  “打给谁?”
  “吴明然,他可能是最后一个守在这老根据地的人了,你认识他吧?“
  林雪茵说可能认识,其实她并没记起那个叫吴明然的男人来。
  两人在等吴明然的时候,曹约翰略说了一下他和陈洁到上海后的情况。最后,他十分轻松地说:
  “我很爱她,所以我不会娶她。”
  “为什么?“林雪茵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有些诧异地问。
  “很简单:男人不会娶他最爱的女人,女人也不会嫁给她最爱的男人。”
  “这算什么谬论。”
  “约翰第一定律。”
  林雪茵笑了一阵。曹约翰就问她生活得怎么样?
  林雪茵说不怎样,待价而沽。
  曹约翰动心地问:
  “你开什么价?“
  “童男子。”林雪茵说。
  曹约翰泄气地坐回去,喃喃道:
  “太高了太高了,你是成心不嫁人。”

  吴明然终于来了。林雪茵伸出手去跟他握手时,这个壮汉子臊得脸都红了。林雪茵上下打量着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过他。
  三个人坐下来继续聊天,吴明然问能不能抽烟?林雪茵说可以。曹约翰笑他假惺惺的,让他数一数还有哪些老相识能够联系上。吴明然说不多了,这两年人才流失现象严重,好多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据说去做生意去了,但没有衣锦还乡的例子。
  “那个叫羊子的小姑娘怎么样了?啧,那个小姑娘可真开放,长得也舒展。”
  “不知道。我光知道她跟黄炜散了伙,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黄炜?那个流氓怎么样?“
  “我也是一年前就和他失去联系了。据他说要到沿海去,对了,”吴明然对林雪茵说:“是他告诉我你的工作单位的。”
  吴明然冲林雪茵说了一句话,脸就又红了。曹约翰这时突然在旁边笑起来,两个人一齐看着他,曹约翰止住笑,一本正经地问:
  “老吴,你还是童子身吧?“
  吴明然被这个问题弄得更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曹约翰看了一眼林雪茵,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吴明然被笑得糊里糊涂,满脸疑惑地在两个人的脸上找答案。
  “没什么说什么。”林雪茵一边笑一边说:“我刚跟他开玩笑说我要嫁个童男子,所以他有这么一问。”
  吴明然也跟着傻笑起来,但心中却奇异地躁动起来。

  吃过午饭,林雪茵问两个男人下午怎么过?曹约翰问吴明然有什么可推荐的娱乐方式?吴明然嗫嚅了半天,说:
  “我们看电影?”
  “太土!”曹约翰否决道。
  “要不就去逛公园吧?”
  “更土!”曹约翰再次否决。
  “那……我就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吴明然可怜巴巴地说。
  林雪茵说:
  “要是没什么节目的话,我就走了。”
  “别——” 曹约翰说:“让我想想,……嗯,跳舞怎么样?”
  “还是土。”林雪茵认真地说。
  “那还是你说吧。”曹约翰摊着手,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要我说,还不如回你那儿坐下来,喝茶,聊天。”
  三个人游荡回曹约翰的住处。
  整个下午,曹约翰一直和林雪茵讨论爱情与婚烟的大事,曹约翰热切地期望林雪茵与他达成共识,但林雪茵坚持要嫁人,并且条件不变。
  最后,曹约翰疲倦地说:
  “你这是唯心主义,而且冥顽不化。”
  吴明然插上一句问:
  “这跟唯心主义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曹约翰厉声说:“她口口声声要童男子,童男子和男人有什么区别?不经过实践检验谁也不知道,就是经过检验,我看她也未必就能分清,所以,这不但是唯心主义,还是教条主义和主观主义。”
  “阿们——”雪茵为曹约翰作了总结。
  “基督教也讲唯心主义唯物主义?”吴明然问。
  “跟基督教没关系。”曹约翰把领带松开,活动了一下脖颈,继续说:“这是原则问题。”

  “好了,我不跟你争了,我好累,我要躺一会儿。”林雪茵觉着头有些痛。
  曹约翰帮林雪茵在床上躺下来,显得殷勤体贴备至。吴明然叼着香烟大口大口地吞着,有些烦躁不安。
  林雪茵蹙额皱眉的样子楚楚可怜。曹约翰柔声问: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什么,只是头稍稍有点疼,过一会就好了。”
  “你这样子很好看。”曹约翰站在床边,盯着林雪茵的眼说。
  “约翰,要不我先回去了。”吴明然闷声妻子时,她才会猛然发现,自己的观察和判断与事实之间尚有一道鸿沟!
  但是,在此之前,林雪茵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坚信自己有能力选择最好的男人来作为自己的丈夫。
  第三章 
  林雪茵终于争取到了一套小房子,用她的话说,这叫抢来的。搬入新居那天,林雪茵送走了帮忙的同事,面对空荡荡的两间小屋,心里不禁生出若干凄恻之感。
  很简陋的几件家俱随便地置放在暂时充当客厅的一间里,她在两间屋里来回踱着,发现除了一张木制的大双人床之外,就没有可以坐下来的东西了。
  短暂的兴奋很快过去了,疲惫袭上来,林雪茵在电热水箱里放满冷水,准备洗一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天还没有全黑下来,林雪茵就打开了所有的灯。老式的灯泡发出的昏黄光映着四壁,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她的盈盈身影。
  林雪茵用浴巾裹着身子,坐在床上,盯住自己庞大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孤独感涌上来,她很快就被这种悲伤淹没了,并开始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哭泣慢慢放松了。
  她紧张了一天的神经,于是她像个孩子一样蜷着身子睡着了。
  在梦中,她看见了庄文浩血肉模糊的瞳孔。他的嘴巴张开着,没有牙齿,只是一个模糊的黑洞,血不断地从那里冒出来,但是他在说话,他甚至还发出了笑声。
  林雪茵知道自己在噩梦中,她挣扎着要醒过来,摆脱这个阴魂不散的恶棍,但是梦魇牢牢抓住了她。庄文浩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愈来愈近,甚至可以闻到他口腔里散发的血腥味了。
  林雪茵尖叫着:
  “你滚开!滚开!你这个臭流氓,无赖!”
  庄文浩几乎是温柔地说:
  “雪茵——你爱我——我知道——”
  他这样说话时,污血就更多地从嘴里汩汩而出,滴嗒滴嗒地落在林雪茵赤裸的身体上、洁白的床单上。林雪茵向后缩着,在身上揩着,但那些血渍居然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怎么揩也揩不掉了,像是一块一块的胎记,泛着令人恶心的光。
  林雪茵看着自己光滑白皙的皮肤上的这些污点,难过地哭了。庄文浩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地哈哈大笑起来。
  窗子外面有人在走动,隔壁的邻居家有说话声和孩子的哭声。林雪茵想大声喊叫,但却喊不出声音,而庄文浩的恶魔般的笑声却那么洪亮,折磨着她。
  林雪茵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听不见他的笑声。她诅咒着他,躲避着他身上滴下来的那些粘糊糊的血滴,但是她已无路可退,绝望占据了她的心。她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等着可怕的事情发生。
  屋子里却突然安静了,仿佛庄文浩站在那里欣赏她无助的困境。她不敢睁开眼睛,害怕再次看见他那可怖的面孔,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林雪茵试探着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什么也没有,他消失了。
  林雪茵放松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鼻尖上的汗水,惊魂未定地躺下来。正当她想重新闭上眼睛时,她看见粉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斑点,那斑点迅速向外洇开,并逐渐显示出一张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终于成为庄文浩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孔。
  林雪茵毛骨悚然地大叫了一声,身体使劲蜷成一团,缩在床头上。然而那个血红的脸孔却像水滴那样聚汇着,变成一个悬垂着的圆形的东西,并且随时都会滴下来。
  “你走!你走!你走!你走……”
  林雪茵有气无力地向那张脸叫着。
  “我爱你。”
  庄文浩的脸说,然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林雪茵闪避不及,它正好落在了她露在浴巾外面的大腿上。
  那张脸用幸福的声音说:
  “雪茵,我好想你。你还是那么美丽,你的皮肤还是那么柔滑、芳香。”
  林雪茵像被火烧着一样在大腿上拍打着,抖着,但它却已经牢牢印在了她的皮肤上。林雪茵绝望地哭着,用床单、枕头、浴巾在那儿用力擦着,但都无济于事。
  那张脸开心地笑着,说:
  “雪茵,我又和你在一起了,我们永远溶为一体,再也不会分开了。雪茵,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高兴吗?”
  林雪茵终于放弃了一切努力,用双手捧住脸,放声痛哭起来。
  她就这样哭着醒了。
  清醒过后,林雪茵在镜子前仔细地看着浑身上下,似乎那些肮脏的东西果真沾染了她一样。

  但镜子里的那具胴体白嫩无瑕,毫发无损。
  林雪茵重新烧热了水,在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又洗了一遍,这才完全从这个恶梦中解脱出来。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林雪茵正襟危坐在床上,忍着头痛和困意眼睁睁地等着黎明到来。
  第二天,林雪茵对教导主任,一个慈祥和蔼,对年轻教师关怀入微的老太太说:
  “董老师,我病了。”
  董老师看着林雪茵憔悴的脸,疼爱地说:
  “看看你,病成这样子。我陪你到医院去吧。”
  “不用了,董老师。”林雪茵勉强笑着说:“我自己去就行了,不过这两天的课我可能上不了。”
  “还提上课干什么?你安心养病就是,课我会安排的,去吧,好好休息。”
  林雪茵回到屋里,她觉着有些饿,但一想到食物,就又恶心起来。于是,只好上床躺下来,却没有睡意,就拿过一本小说漫无边际地看。
  第四章 
  林雪茵躺了三天,已经完全恢复了,但她不想回去给学生上课。
  这所小学和全国若干小地方的小学一样,唯一的音乐教学设施是一架手风琴。林雪茵的工作就是抒情地抱着这个可笑的家什,弄出一种曲调来,然后和可怜的孩子们一起放声歌唱。
  董老太太称这门课为“音乐课”, 林雪茵觉着有些好笑,于是就和当地人一样管这叫:唱歌。
  开始时,林雪茵教孩子们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蓝色的贝加尔湖》等俄罗斯歌曲,但校长要求她注意一下民族音乐,于是改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有时候,林雪茵抱着一种逆反心理,和童声稚气的孩子们高歌“小喇叭嘀嘀地吹”,连续几天翻来复去地唱。又矮又胖的董老师于是又一脸笑容地建议:
  “小林,你看这音乐课是不是能够让学生唱唱其他的歌?”
  林雪茵权威性地指出,这首儿歌对孩子们很重要,可以训练他们不同的发声,也就是说,这是基本功,跟学唱京剧的武生开始时先要练辟叉一样关键。她还说,我们在音乐学院上声乐课时,就把这儿歌练了一个月。
  其实林雪茵对那些童声稚气的孩子充满着爱,但这种爱更多地被怜悯替代了。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即使有一百个儿童可能是莫扎特,也不会有一个最终成为莫扎特。
  全县城只有一架钢琴,摆在县委书记家里,但县委书记的夫人把它当茶几用了,还嫌它不实用。这是这县城的悲哀,更是孩子们的悲哀。
  林雪冰劝姐姐不要太感动于自己的神圣职业了,现在的时代是“美酒加咖啡“,像她这种吃草产奶的高尚,无异于开历史的倒车。
  林雪茵说我知道,我比谁都腐化,都想享受,都小资情调,我只是没机会。
  林雪冰说机会机会,机会又不是你养熟的猫,到时会来找你;你自己不去闯,不去争取,就靠幻想吧。
  林雪茵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有幻想。
  这大概就是女人与女人的不同:有的女人靠幻想活着,有的女人靠行动活着。活在幻想中的女人,一旦幻想破灭,她或者失去一切,或者从此开始,进入现实,而一旦她进入现实,她就是一颗炸弹。   你有幻想吗?林雪茵躺在床上扪心自问。其实,美好的幻想已经破灭了,从警笛绞碎了庄文浩那张肮脏的脸时,她的幻想就没了。而她所有的幻想,仅仅是一种生存冲动,一种本能,如果现在有个七十岁的糟老头子要娶她,那么她或许会答应,只要他有钱!
  这是现实还是幻想?
  有人在她的房门上轻轻敲着,林雪茵不想应门,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董老太太,林雪茵说不上讨厌她们,但无法接受她们的热情。当那些不能成为你的知己的女人对你格外热情时,那她们就是想从你这儿找点乐子。这是陈文杰说的。
  敲门的人表现出了一种极大的耐心,林雪茵不得不起床开门。
  “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开会。”
  “开会?”林雪茵看着吴明然涨红的脸问。
  “嗯。”他低下目光瞅着自己的鞋子。
  林雪茵暗自笑了一下,他撒谎的样子很可笑,也很可爱,于是她原谅了他,并且有些感动。
  吴明然站在作客厅的一间房子的中央,手里提着带来的水果,不知放在何处。林雪茵接过去放在墙角的桌子上。她觉得这种情形有点家庭的和谐感。她转过身来,指着房间说:
  “看,彻底的无产阶级。”
  吴明然笑了笑,问:
  “你病了?”
  “你怎么知道?”
  “我先到学校去找你了,有个老师说你病了,并且告诉我你住这儿。”
  “哦。……我没事儿,只是懒得上课,就回来歇着。”
  “哈,你可是误人子弟。”吴明然开了一句玩笑,激动得脸又红了。
  “当然不能跟你这大学讲师相比。”
  吴明然一下子窘住了。林雪茵一笑:
  “生气了?……瞧我,连坐也不让,茶也不倒,咱俩就在这儿干站着。”
  林雪茵请吴明然进卧室的房间坐,只有一把椅子,林雪茵只好坐在床上。
  “屋里很乱,“林雪茵一边叠被子一边说:“没想到有朋友会来。”
  吴明然听她说“朋友“时,心头一热。她以前喊他吴老师,现在他们已经是朋友了。林雪茵收拾床铺时,显得利索、干净,短发不时倾到额前,她就优雅地甩一甩细美的颈项。吴明然在一边看着,不禁有些想入非非。
  林雪茵气喘着坐下来,把手搭在额前。吴明然问:
  “头痛?”
  “有一点。”
  “经常吗?”
  “也不算,只是紧张时才痛。”
  “你去看看,别老不当回事。”
  “我讨厌去医院。”
  “那也不能不要命了。”吴明然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林雪茵说,没事儿,你吸吧,我喜欢闻烟味。
  吴明然吐出一口烟,又说:
  “干咱们这行的,得自个儿爱惜自个儿,你没看那些有钱的,打个喷嚏就当得了爱滋病似的。”
  “我是没钱,有了钱我也会享受。”林雪茵双腿交叠着,在床边上轻轻晃着。
  “那你就嫁个有钱人。”吴明然说完很后悔,赶忙吸了一口烟,隔着喷出来的烟雾看林雪茵的脸色。
  “让你说着了,我还真有这想法。”林雪茵认真地说。
  吴明然更加后悔,他在椅子上动了动,用鼻孔把烟喷出来,顺便叹了口气,把烟蒂扔在水泥地板上,狠狠地用鞋跟捻熄了,似乎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林雪茵突然站起来:
  “瞧我,忘了给你倒水喝,你喝花茶还是咖啡?”
  “你不用忙乎……茶吧。”
  林雪茵沏了茶递给他:
  “不好意思,只有一个杯子,你不怕我有乙肝吧?”
  吴明然笑了,单身女孩只有一个杯子,而她又请你喝茶,这种暗示真巧妙。
  “你不怕我有就行。”他说。他想,女人生病的样子真是可爱,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林雪茵重新走到床边坐下。洁白的床单正中是一枝刺绣的腊梅,身穿浅咖啡色长毛衣的林雪茵坐在那里,更映衬出一番淡雅、素洁的美。
  吴明然用舌尖润润嘴唇,他发现自己对那张床、那条床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确切地说,是对床的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男人和一个漂亮女人在她的卧室里促膝而谈时,男人会不可避免地心猿意马起来,就像他面对的女人一样。
  吴明然此时离她的床只有一步之遥,他觉得自己再次笑了。
  第五章 
  “你跟约翰很熟吗?”吴明然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随口问了一句。
  “说不上很熟,怎么了?”林雪茵偏了一下脑袋,短发自然地倾向一边,遮住她的半张脸庞。
  这是一个很诱人的姿势。
  “呃……没什么,我以为你们很熟的,他一回来,就向我打听你到哪儿去了。”
  “我跟他一直不是很熟,我跟陈洁倒是挺熟的,你知道,他一直在追陈洁。”
  “就是,”吴明然的表情很愉快的样子说:“我也觉得你不可能和他那种人混在一起,其实陈洁那人我也不太喜欢。”
  “怎么了?”林雪茵仰起头,把头发拢到了耳后,说:“其实虽然我对陈洁印象挺好,但还真不了解她。我那时只是觉得陈洁特成熟,跟她在一起,心里很踏实,那种感情类似于崇拜偶像。”
  “你现在没和她联系了吧?”看见林雪茵点点头,吴明然继续说:“当然,也难免。你那时候很单纯,容易有这种心理。你肯定认为她是什么历史博士了,实际上她狗屁不是!”
  “什么?”林雪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根本不是博士,可能只是个中学历史教师之类的人物。她有丈夫,还有一个十岁的儿子,本来小家庭很幸福的,但她那种女人水性杨花,招蜂引蝶,把一切都毁了。”
  “怎么可能?”林雪茵用手按着太阳穴喃喃着。
  “这就是她手腕高明,几乎所有人都信了她,包括曹约翰那种人,更别说你了。”
  “那曹约翰也是一直被她……骗住了?”
  “没有,后来他识破了她,但曹约翰是假装糊涂,表面上甜言蜜语,对她痴情得不行,暗地里正高兴呢,反正他又不是什么好鸟。”
  “真可怕,我一直以为他们很高尚,只是有一点开放罢了。曹约翰的牧师身份不是假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他是个流氓牧师,所以你跟他交往我觉着很可惜的。”
  “他跟我只是一般的相识。”林雪茵想起曹约翰在陈洁床上那一幕,脸不禁有些发烧。
  “你现在还可以啊,”吴明然换了个话题,“才一年多就有自己的房子了,我都工作快十年了,还是跟人家两人住一间。”
  “你,你还没结婚呐?”
  “害!谁会看上我们这种教书匠?你看上人家了,人家看不上你;人家看上你的,自己又觉着不合适。”吴明然表情痛苦地说。
  “总有合适的,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林雪茵笑着说,“你肯定标准太高了。”
  吴明然用右掌搓着脸,没说话。他觉得全身的血液倒流进心脏里,心脏几乎不堪负荷,就要炸开了。他鼓励自己说你看看她的关切的眼神,她已经对你有好感了,对她说出来吧!你既然有勇气来了,就应该有勇气说出来!
  吴明然放下手,两只手在膝盖上摩娑着,又拢在一起相互握着,眼光逐渐挪到林雪茵的脸上,却又马上逃开了。
  他低着头,听见自己在说:
  “雪茵,我们可以谈谈吗?”
  然后他抬起头,那张荷花般的脸正在浅浅微笑。
  我说了吗?我说出来了吗?吴明然努力想证实一下他是否说了什么,但林雪茵只是恬然地笑着。吴明然骂了自己一句,他说了什么?即使他说了,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会理解吗?
  “我们去吃饭吧,只顾说话了。”林雪茵从床上下来,一边抻了抻坐皱的衣服,一边对吴明然说。
  吴明然的血液循环慢慢正常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腕看表:
  “都快六点了,我还要回去呢。”
  “吃完饭再走吧。”
  “可能没车了。”
  “那就明天,你明天没课吧?大学老师又不用坐办公室。”
  “明天倒是没课。”
  吴明然半推半就接受了邀请。但忘了圆一圆他撒谎开会的事,林雪茵心里暗自笑了。   “第一次有朋友来找我。”林雪茵掏出钥匙开了门,把灯打开,说,“在这种地方,真是闷死了。”
  “可以修身养性嘛,依山傍水,环境多好。我一直都想有这么个地方。”
  “那你搬来好了。”林雪茵拿着开水瓶进来大声说。
  吴明然觉着这句话很舒服,他有些陶醉了。
  林雪茵把吴明然带的苹果洗了,端过来,用刀子仔细地削着皮,吴明然趁机贪婪地欣赏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林雪茵突然抬起头问。吴明然慌乱地收拢着自己放肆的眼光,摸出烟来点上。
  “唔,唔……你老家是哪儿的?”
  “山城,”林雪茵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给。”
  “你吃吧。”
  “还客气呀。”
  吴明然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他觉得苹果上沾了一种香味,那肯定是她的香味,他幸福地想。
  “山城怎么样?我还一直没有去过呢。”
  “跟这儿差不多,就是大一些,凹凸不平,住一楼跟在其他地方住七楼差不多。有时候我觉得跟山里人似的。”
  “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山里人。”吴明然想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山里人”,但没说出来。
  “你呢?”林雪茵把削下来的果皮用纸包起来,扔在一只塑料桶里,然后走回来,小口吃着苹果问。
  “我什么?啊……我是河北人。”
  “就是,南方人没你那么魁梧。”
  有人敲门。林雪茵边走边问:
  “谁啊?”
  董老太太站在门口,林雪茵请她进来。
  “董老师。”她指着站起来的吴明然说:“这是我的朋友,”又对吴明然说:“这是我们董老师,教导主任。”
  吴明然和老太太打了招呼。胖墩墩的老太太一脸笑容,上下打量着吴明然:
  “小林的朋友啊,坐吧坐吧。我过来看看,小林这几天病了,你也是来探望她啊,在哪儿工作呀?”
  “省城。”
  “好,好。小林工作挺积极的,人也活泼,是个好姑娘。”
  “董老师,吃苹果吧。”林雪茵打断老太太。
  “不了不了,我这就走。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吧?”
  “好多了,董老师,我这两天就可以上课去了。”
  “好。”董老太太又转过身看着吴明然,看得他脸都红了,但心里很感激她这种误解。
  “董老师,您坐吧。”林雪茵说。
  “我不打搅你们了。”老太太推辞说:“你安心养病就是。”然后就转身往外走。
  林雪茵送她出门,在门外,老太太神秘地笑着说:
  “挺不错。”
  林雪茵脸红着说:
  “董老师,我们只是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挺高兴地走了。
  “她把你当成我男朋友了。”林雪茵自然地笑着对吴明然说:“这些老太太,捕风捉影。不过也好,省得她老缠着要给我介绍对象。”
  吴明然有些失望,但令他安心的是林雪茵并没说她有男朋友。
  两人又坐了一会,林雪茵出去找同事商量了一下,给吴明然找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吴明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兴奋得睡不着,虽然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似乎在他和林雪茵之间己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
  他迷迷糊糊地在脑中回忆她的音容笑貌,努力想要找出她对他的一些暗示,有时觉得是,有时又觉得不是,就忽喜忽忧起来。
  最后,他慢慢睡着了,但却没有什么美梦发生。

未完,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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