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贼
□ 朱近墨
(一)
阿城汗流浃背地望着车水马龙的街市,从头到脚每滴汗水都笑开了花。他把砍的八捆干柴、猎的五张狐皮与娘子亲缝的三块刺绣在集市上卖了六贯零七百九十文铜钱,花去了整整四贯在甜水嫂那买了自己眼中最漂亮的一根发钗,又用了两百文买了大包熟食并打了半壶米酒,顺便散了几袋糖果给北城苦井巷的一群小萝卜头。他喜气洋洋地看着这群小鬼争食不均、打打闹闹地跑远,也伸袖擦了擦黝黑的额头、心满意足地踏在回家的乡间小路。
他蹦蹦跳跳越过小桥、趟过小溪,对着夕阳不时走调高歌,直把树上小鸟骇得以为怪兽入林、鸦雀无声才收起他的不全五音,为示歉仄特洒了一把花生米留在地上以做压惊。走得累了把酒葫芦里的米酒作偷吃状的喝上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窃喜的神情,舌头啧匝了半天琢磨着要不要再来上一口,终是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酒葫芦收了起来、叨念着娘子不可多喝的叮嘱。路过牛员外家时却见左右无人,偷偷进了他的万花圃去胡乱采了一大把各色鲜花捧在手里,猛地听见背后有人大叫一声“有采花贼啊”,知是说自己忙骇得向外急溜,只听身后隐有家丁如狼似虎操家伙地赶将过来,他一口气奔出十里外见无人追上才停下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捧腹大笑,继又低头嗅了嗅这偷采来的鲜花得意赏玩一会,却随即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顺手扔在地上一枝也不要,改向山坡折了几束不知名的野花持在手里继续赶路。
晚霞尽头有袅袅炊烟升起,他伸手抄过一把空气送至鼻端瞑目深深吸上一口,仿佛已闻到娘子妙手下厨的饭香。他欣慰知足地微笑,这就是他要的生活,那儿正是他的家。
他三步并做两步奔到篱笆墙边,轻轻推开了外面的栅栏,把酒葫芦小心翼翼藏妥在腰间欲先躲过娘子的婉斥,打算将大包的佳肴提在胸前转移她的视线,再忽地抽出负手背后的鲜花等娘子腼腆地收下,继而出其不意取出怀里的发钗为她戴在她头上。他一想到娘子那惊喜娇羞的表情与失态动人的情状,便要开心得浑身炸开,他努力克制着不要笑得太厉害以免提前泄露了这动人的小秘密,但他万万没想到他正要推门时、门却从里边自己开了。
他怔住。
开门人也怔住。
彼此对视,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
开门的不是娘子。
开门的人却先张了嘴,一张臭嘴:“他妈的你是什么东西?干么拦着老子的路,给我滚开!”
阿城的脸色变了,一字字道:“这是我的家,你是谁?”
开门的一楞,随即捧腹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他的鼻子道:“原、原、原来你就是那被人戴绿帽子的乌龟倒霉蛋,哈哈哈哈……”回头道:“喂喂喂兄弟们,人家王八正主回来了,咱们该走啦!”
阿城的脸色再变、惨变,每个字都在抖:“你们在我家做什么?不说清楚你们……”
他忽的张口结舌没有再问下去,他看见了屋里又走出三个汉子,每个汉子都衣衫不整、脸上一副既满足又萎糜的神情。
他左手的热菜与右手的鲜花蓦地全掉了下去,他斗然已经明白,却又不敢明白、不肯明白,他脸容开始渐渐扭曲,从万分不信到不得不信、满腔疑惧终于化做痛彻心肺的嘶吼:“弦儿!弦儿!!弦儿!!!”他发疯一般撞开四个汉子直向屋子里冲了进去。
四个汉子继续大笑:“原来他老婆叫弦儿,还真他妈的够劲!”
阿城冲进了屋里,这是他的家、这就是他的家,可是他握紧了双拳不住浑身发抖、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已快认不出这还是他的家。
简陋破败的家俱四处翻倒,破碎的器皿摔在每个角落都是,但要命的不是这凌乱狼藉,而是血——怵目惊心的血,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滩一滩,从妻子羞愤欲绝的脸上、从娘子赤裸无依的身下淌了下来。
阿城望着床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弦儿,一步步靠近、又几忍不住每走一步便想别过脸去转身就逃,因为他也已快认不出那还是他最可人的妻子、不甘心那就是他最心爱的娘子。望着她临死屈辱绝望的表情,他恨不能退出屋外把太阳从西山挪到东边回城里把干柴狐皮刺绣再卖一次、全部给他重来一遍,不要让他回家等着的还是一个爱妻惨死的局面——一年前她还像小鸟依人偎在他怀里数着星星,一月前她还叫自己添件御寒衣裳莫冻坏了身子,一天前还在跟她合计明年要不要添个娃儿直把她羞窘得抬不起头来——而今她却死了!被人强暴凌辱至死!!他相中了半年的发钗还没给她插上、想攒够钱再去买的那只玉戒还没给她戴上,她竟这么撒手去了!!!
一切轻嗔欢笑言犹绕耳,一切妩媚娇娆隐约眼前,转瞬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在世间有过只是往昔一梦,可残阳明日还会化作朝阳升起,他的弦儿却再也活不转了……
一想到这,阿城便痛得几要窒息!
妈的,是谁?是谁!是谁?!是哪个畜牲禽兽干的好事?!
就是那四条汉子,就是门外那四个王八蛋!
阿城再念至此,还没来得及等眼泪流下面庞、已把倒在门角的柴刀抄在了手里,还没等得及擦去妻子身上的血渍、已先切齿得自己牙龈出血,他豁地又向门外冲了回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弦儿像朵鲜花般被蹂躏枯萎,他也要这群畜牲尝尝心似冰雪被踏断裂开的滋味!
门外四个汉子整好了衣衫正要走,见他一言不发、恨愤欲绝地提刀出来,面对着阿城的第一个汉子笑了:“看来这乡巴佬要拼命。”
另三个汉子也跟着笑。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村夫想对他们动手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居然也不问问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方圆百里最凶最悍的地痞“四罗汉”,从来只有他们欺侮人,哪容他人对他们教训。别说他们轮奸亵玩女子,就算杀个把不起眼的小老百姓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们跟县太爷的公子、牛员外的少爷那可是过命的交情,除了让人来逢迎巴结跟避而远之的份,岂有让人欺上头来找麻烦的余地?
但是没有用。
这个足够横行四镇八乡十六村的理由在阿城眼里屁都不是。
阿城眼里只有——死。
给我去死的死!
他二话不说,手里的柴刀就向首当其冲的汉子直劈下去!
站在门口的这个汉子并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但他另三个同伴知道。
他满脸揶揄鄙笑尚未凝结、戳点嘲骂的手指还没伸直,身子已被阿城从头顶鼻梁直至骨盆下阴一刀劈做两片、一左一右倒入两个同伴怀里,血水立时飙溅了阿城与三个汉子一身、肠胃脏腑唏哩哗啦洒落一地。
这汉子还没来得及惨叫身子就已被一剖为二、肢解分离,其状惨怖连夕阳都要失了颜色。
另三个汉子还没死、却在一呆之后齐齐抢发出一声惨叫——骇极失声(怎么可能?怎么会)!左右两个汉子忙不迭掀开倒在身上的半边尸身,骇得瘫倒在地只知对尸首惧极狂呼,但喊了半天却哑着嗓子半个字都叫不出来!
他们现在才知道自己从前整人的花样跟眼前村夫的杀人手段一比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们总算明白这次终于惹上了麻烦。
他们想不到这个乡巴佬杀起人来能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
简直莫可抵御、不可一世!!
直似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等着捱他一刀般无法阻挡!!!
更可怕的是他们连多转一个念头的空隙都没有,阿城第二刀又已劈了过来——
左首的汉子脸色惨变正待说声“大爷饶命”便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然后他就发现右边那个汉子的脸离自己好近好近,而他则骤然间变得好轻好轻,随即只见右首的汉子对着自己再次怪声惨叫,手忙脚乱地把他扔了出去——把他的头颅向天上扔了出去——他的头颅被阿城一刀削落在右首的汉子手里,再被同伴骇得扬手扔了出去。
“噗。”左首汉子的头颅落在地上,双眼睁得滚圆暴大死死瞪着阿城、犹自不信自己死了。
阿城以比他更恨自己十倍的目光狠狠回盯着他,上前就是一脚直将其头颅踹入泥土里,仿佛想一口气把他踩进十八层地狱!
等阿城僵着脸缓缓回过头来,柴刀上的血才开始像屋檐掉了线的雨水不停往下滴,这时却忽听地上传来“咚咚咚……”的连珠声响——右边的汉子正在磕头——磕头如捣蒜,眼泪与屎尿齐流、心胆共魂魄俱飞,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阿城神情抽搐,咬牙、反问:“不要?我老婆说‘不要’的时候你有没有不要?!”他睚眦欲裂地一把拉过这汉子的胸膛,一手抓着一颗鲜血淋漓、活蹦跳跃的物事放在他面前,满脸都是恨愤迷惘:“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心看起来还能是红的?它干么还不变黑?你怎么还没让它给狗吃了?!”
那汉子骇得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蓦的发现自己身子已穿了一个大洞、鲜血正自汩汩急涌而出,他指着阿城手里不停膨动的物事颤声道:“那、那、那是我的心……”他没有机会再说下去,嘴已被阿城用一样物事堵住——他的心!
他顿时陷入万丈深渊般绝望窒息,弥留中还在感受自己的心跳——心在嘴里一胀、一缩,一胀、一缩……
最后一个汉子远远看着想吐。
他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杀人、没看过人这么恶心的死法,就连江湖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大恶人“食菜神魔”杀起人来只怕也未必有这般狠法。
方圆百里最凶最恶的四罗汉被一个村夫杀得别说还手,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还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死得惨不堪言,说出去谁信。
莫非这就是报应?
仅存的汉子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刚才没有对阿城客气一点居然还说了句“给我滚”,后悔没有一见了这村夫就早早逃得远远的还整什么衣冠,后悔为什么今天要阴差阳错欺到这家头上来结果遇上了命中煞神!
但是后悔已经没有用,想反抗动手的结果只能像屠老大被人一刀两段,要讨饶活命的下场就是像小三小四一般身首异处,可是他还想活下去、他黄二狗就是不想死,他不容自己再有时间心惊胆战、他不许自己还有功夫腿软,他要逃——拼了命豁了命绝了命也要逃!
逃到哪去?
能逃到哪去?
不管,能逃多远是多远,多活一刻是一刻。
他开始发了疯般翻过篱笆撞断树干跌进泥坑连滚带爬向外逃遁,他一定要趁着阿城人陷颠狂还没缓过神来逃走,活过了眼前就是新生、躲过了今天就能回头,一切可以继续抱着老婆孩子过粗茶淡饭鸟日子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此前种种劣径恶行全作与己无关划清界线忘他娘的彻底干净,赌咒发誓后半辈子给人做牛做马骂不还嘴打不还手、算是赎罪也好算是交易也好算是他妈的什么都好,总之只要让他活下去就好!
待阿城唇颤手抖地再次转过身来,这一心逃命的汉子已在一百步外、一千步外、一万步外……汉子逃得越来越远,眼看就要像个黑垢污点再也追不上,阿城斜斜瞅着他的背影,脸色狞得几成一种欲噬尽苍生的狠饿,鼻中发出近乎兽吼般的鸣息,一阵轻微抽搐之后,终是黑着脸、咬着牙、染着血、提着刀一步步走在后面追上来。
他看起来走得实在并不快,连小跑都算不上,但那黄二狗撒开了狗腿狂奔却也偏偏看似怎么都再逃不快,直如见了鬼中了邪发了瘟一般反被阿城追得越来越近。
七丈,六丈……
五尺、四尺……
三步两步……
黄二狗终于摔了个狗吃屎再也跑不动,失声大叫:“我有话说!”
此时纵是天下人一齐声泪俱下为其求饶也不能叫阿城为之所动,但距离只剩一步、刀离颈子仅有半寸之际,阿城的声音却忽的像从冰山迸出来、从岩浆里喷出来:“说!”
黄二狗惨涩嘶声道:“不不不是我做的……”
阿城笑了。
厉笑!
这关头总是有人会说出明知不可挽回还要强撑的可笑废话,有些人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发觉多活一瞬一弹指都是美好得千金不换的,才知道做人有时老实巴交一点实在是天赐的福份。
黄二狗显然也知道自己这样说很可笑、急道:“我我我不是说我没做过,我是说你老婆不是我们第一个奸的,咱们兄弟几个到你家之前你老婆就已先被一个人干过了,你要我黄二狗偿命我没话说,可你要错过祸首元凶我实在不甘心不服气,咱们兄弟只是顺便路过见有便宜可捡才……”
“呸!”
话未说完,黄二狗已被阿城口水喷了满脸!
换在平日,黄二狗早一脚出去将向他吐唾沫的家伙命根子踢断,现下他却心下大喜,换来的是浓痰而不是割头破腹的一刀就是有万分之一活下去的指望,但他必须得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不说就没有机会:“大爷你想想,咱们跟你无冤无仇素不相识,又从来不知你老婆如此天仙美貌,怎会好端端跑到这荒郊僻壤来奸你老婆,本来咱们兄弟几个只是想尾随个从城里来的肥羊、好半道动手劫点盘缠花花,没曾想咱们一路追他到此,却见那人一头钻进你家半天没出来,后来才晓得他就是第一个奸你老婆的人。”
阿城持刀凝势不发,沉声怒喝:“那人是谁?!”
黄二狗这时却忽的住口不说,脸色开始变得尴尬难看,他当然知道这是他活下去的法码,岂能轻易相告。
他懂,阿城不是傻子、自然也懂,但他却满脸生寒、生性不吃这一套,瞪着他:“你在要胁我?”
阿城盯得黄二狗浑身直发冷,黄二狗仍自硬着头皮颤声道:“我只是想要条活路。”
阿城的刀在黄二狗的狗头上划过一丝血痕,切齿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饶你一条狗命?我只知道我压根没见过你说的那只肥羊、而你们这群狗杂种却千真万确动了我的弦儿!”说到愤恨处,刀一抖、在黄二狗的狗头上几深嵌入肉。
黄二狗吃痛大叫:“你没看见那是因为咱们兄弟后来发觉那人来头不小没敢下手,是以大爷才错过给那厮溜了走。我若敢斗胆虚言,凭大爷的本事,想要杀我那是易如反掌,可我要一死,世上就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真相!”
阿城狂怒:“说,他到底是谁?!”
黄二狗满脸又是希冀又是惶惑:“大爷可是已决定先不、不杀我?”
阿城目光狠利得几要将他碎尸万段、却终是一咬牙险些切断自己牙龈:“你倘所说是真,我就留你条狗命给我当面指证那畜牲!”
黄二狗大喜:“那人到底姓甚名谁我也不大了然,不过我晓得那人必定身份尊崇、有迹可查,本来我见他穿得好生富贵、又脸色血红变蜡黄的生了怪病一般在路上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咱们兄弟正想等左右无人好上前劫了捞上一票,没曾想这家伙却不知为何向偏僻无人处朝你家走来,咱们也不知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在便没敢妄自进去,在外边等了大半个时辰却忽见你家门口又来了一批客人、竟然把那待宰的肥羊当做上宾给恭恭敬敬抬上轿接了走,咱们兄弟正后悔到口的肥肉要丢,但一看清那位来接他的主子,也就再不敢对肥羊动半点歪脑筋、只好把这倒霉认了。”
阿城皱眉:“为首来接他的是谁?”
黄二狗忙不迭应道:“是是、是本地的首富牛员外。”
牛员外是方圆三百里最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能让牛员外服服贴贴亲来恭迎的人自然是来头不小,可那人干么要专程来奸自己妻子、牛员外又怎会跟要见的客人约在他家相见,阿城怎么都想不明白,思虑一混、心头更躁,恨道:“然后你们这群畜牲就进我家了?”
黄二狗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打个突、唯恐他反悔,却也只得承认:“是。”
阿城再问:“你们看见我的弦儿浑身赤裸被奸在床是不是?”
黄二狗不敢答话,只点了点头。
阿城厉喝:“那时她还有没有死?”
黄二狗嗫嚅道:“当时她四肢不能动弹想是被人制住正在昏睡,后来我们屠老大瞧得欲火难忍便奸了她、接着咱们几兄弟也就跟着……然后她一醒来就羞愤难当咬舌自绝……”
“妈的!!!”
阿城不等他说完再次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刀。
黄二狗“啊”的一声惨叫向后连退七八步一头坐倒,双手紧紧捂着下体血流如注,阿城这一刀竟是硬生生把他那话儿割了下来。黄二狗一时痛得面无人色,倒在地上不住翻滚惨嚎、残喘呻吟,渐渐昏迷,连呼痛的力气也无。
不料这时阿城的脸色却也紧跟骤变,他鼻中忽闻到一股浓重的焦臭顺风传来,依稀来自身后山坡、而源头方向正对自己家园,他陡然回头、果见他的宅院竟远远燃起熊熊大火!
火势之迅猛直如天降神火当头直罩,黑烟滚滚好似百条乌龙腾空交织,整座房院顷刻陷入火海之中,可刚才出门不见半点火星征兆,怎会转眼就无端起此大火?阿城无暇多想、满心焦惶只顾返身急赶——因为他妻子的尸身还留在屋里,他还没来得及对她说上最后一句贴心话、为她亲手更衣入殓、好好再抱她一次,怎么可以任妻子就此灰飞烟灭?
可他赶回家的速度几比出来追黄二狗还要快上三倍、还是没有用,似乎老天注定他无论何时起步都要迟上一步,他奔到院前已是烈焰冲天、草屋坍塌大半,浓烟熏眼呛鼻、火舌灼浪迫得人压根无法入内半步,只得眼睁睁干瞧着自己与弦儿共筑不到一年的爱巢化为灰烬轰然倒下。
这是阿城活了三十年仅有的一个家,只怕也是这生唯一一个家!
阿城浑身青筋暴凸着、空自抱头朝天大吼了半晌,却是没有半点办法可挽,望着废墟火海一时欲哭无泪、欲恨无从,蓦地颓然倒地、满眼尽是茫然无助,便算他现在不惜一死冲进火海救出弦儿,她的尸身也早已成了飞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贼老天要这样对他?!
他恨愤无已地从地上跳起一刀朝天砍去——刀光于满天火光中掩映闪耀脑中却猝然一醒——他明明记得回家时炊烟已尽、屋未点灯,便断无灶台、灯烛失火之可能,眼下骤然起此大火,那自是有人故意纵火无疑,可四下里除自己与黄二狗外便再无活人在场,莫非那黄二狗所说是真、是以那漏网的畜牲偷偷半道回来对他的弦儿毁尸灭迹?
他脑中一想到“毁尸灭迹”四字,顺手接过从空中落下的柴刀便向院内空地一瞥,这才惊觉原来摆在院中屠老大三人的尸身已赫然不见,心中更是怀疑:“是了,必是他们身上还留有线索,是以他们被我一怒之下杀了,那祸首原凶竟一旁伺机瞧着还不放心、要把尸首转走以免我日后发觉,只怕已将其扔进这火海与我的弦儿一块烧了个干净也未可知。”他一念及此,心中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暗喝一声:“不好!那人若是要存心洗脱罪证,那剩下的黄二狗自然也要被他杀了灭口。”
阿城更不犹疑、急步向黄二狗昏倒原地掠回,他本一心要杀了黄二狗复仇解恨,眼下却要急着护他周全复查原凶,但此际欲待留他一条狗命,这时却见地上唯留一滩血渍,放眼空山寂寂,哪里还有黄二狗半个人影。阿城又恨又怒:“好贼子!恁的奸狡,又被他抢先一步!”心中明白黄二狗被自己一刀割了是非根、绝对无力逃走,自是被那罪魁祸首在己被大火支开时乘机杀了,可这藏在暗中下手之人到底是谁?眼下没有一个活口,叫他再到何处查访原凶?家园化为乌有、娇妻惨亡尸骨不剩,哪里还能寻得半点线索?
阿城面对着无边暮色只感胸闷得几欲窒息,胸膛于料峭寒风中起伏良久,方深深吸得一口气,咬牙切齿迸出三个字:“牛员外!”
(二)
牛员外!
这是从黄二狗嘴里得来唯一有用的三个字。
阿城对这名字咬来嚼去就像在诅咒——就算不是他做的也绝逃不了干系!
阿城紧紧握住刀柄不再回首、再不回头,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霉都有了,只剩下牛员外三个字、只知三个字往前走,从月钩山到望星集、从黄昏一步步走到月亮爬上坡。
天色终于暗将下来,星光也撒了下来。
阿城一侧首瞅见天上万点繁星,满腔恨愤仍是忍不住心中一怮:“弦儿已经在天上了,也不知是哪颗星星变做的你。”
情弦甫动,一滴眼泪湿了手背。
阿城随即心头一凛,开始制止自己再想下去——现在不是爱恋哀伤的时候!流泪只会让人变得软弱,他现在需要的是流血——不是仇人的就是自己的!
阿城擦干眼泪径直走到镇上牛府门前,牛家正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墙内阵阵笙歌笑语、人人脸上都沾满了喜气,看来今天实在是牛家的好日子。
莫不是那辱妻大仇就是今天宴请来的贵客?
阿城如此想着,不觉恨意上涌、血色上头,蓦从身上扯下一条布带紧紧缠绕在狠握刀柄的手掌之上用牙打了个死结,再自乜斜了牌匾上的“牛府”二字一眼以确无误便拾阶往里走。
狗懂得分人贵贱,恶奴也懂。所以守门家丁一见这衣衫褴褛、神情古怪的汉子就笑脸拉成了长脸——这分明是个臭要饭的不速之客。
但他们只来得及抬腿拦阻、却来不及开口喝问,便觉眼前一亮、双睛一疼、浑身骨头一酸,牛府大门已“轰”的平白多了两个“门神”——阿城一言不发骤然出刀,两名家丁立被其刀柄击中腰肋直飞嵌入大门之中,随即“砰”声巨响,大门被撞得晃了几晃倒了下来。
不等张口就先让他们闭口。
他讨厌废话、他只找正主,不相干的识相的少过来烦他!
余者大骇齐发一声喊向里退却,偌大动静也让府内迅速安静下来,数百主仆宾客一齐回望,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狞着脸、提着刀、一步步有如磐石钉地踏了进来。
众人莫明打量了阿城半晌不知所以,转身低头悄议纷纷,斗听内院冲出一群家丁齐声呼喝:“将这闹事的疯子轰了出去!打断他的狗腿把他押了送官!”说着人人手中一根棍棒劈头盖脸向阿城身上招呼而去。
阿城充耳不闻、恍若未见,只冷冷将堂中宾客一一环扫而过,最后目光定在那千百人中最耀眼也最刺眼的新郎官身上动也不动。
新郎官就是牛员外。
今天是牛员外纳第七房小妾的好日子。
牛员外现在的表情却不太好,因为这骤然闯进的陌生人显然有意寻衅、来者不善。方圆三百里还有什么人来敢砸他牛大官人的场、坏他牛大官人的事?!他一想到这里就生气,一生气就要发火,却见这人一边半声不吭盯着自己、一边任家丁的数十根棍棒击在身上非但若无其事,反是自己数十名家丁被震飞了出去,他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他随即伸手一挥暂止喧哗,对着阿城略施一礼正色道:“这位朋友,恕牛某眼拙不识得阁下,竟不知这小镇上卧虎藏龙还匿有如此江湖英雄,实在有失怠慢,未知尊驾前来本为讨杯喜酒嫌牛某礼数不周,还是跟哪位客人有什么往日过节需在此际了断?还望兄台……”
阿城只有一句话要问:“是谁动了我的弦儿?”
牛员外一怔,众人均不解。
阿城一字字咬牙再说一次:“是谁动了我的弦儿!”
牛员外:“不知你说的弦儿是……”
阿城:“我老婆。”
众人立时哄堂失笑起来,一位客人忍不住捧腹道:“原来是老婆偷人才找到这来了,难不成你这乡巴佬也能娶到什么如花似玉的娘子让我们牛大官人看上眼……”他未及说完,忽觉眼前一花多了个人影竟是阿城、不由一愕,随即惊觉自己脑袋竟已被他提在了手里,接下来他听到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便失去了意识——“不要侮辱我的弦儿!”
阿城说完这句话捏住他的脖子往地上一扔,这宾客的头颅立时像葫芦与藤分了家正滚落在新娘子跟前,但听一声魂不附体的尖叫,牛员外的第七个小妾立时吓得面无人色当先软倒,接着牛员外的六位夫人也开始摇摇欲坠,再下来是满堂富贾乡绅惊声狂呼、乱做一团,个个两股战战齐涌大门只想夺路而逃。
阿城偏偏神鬼莫测般不知何时又已出现在了门口,反脚一踢,倒在地上的大门忽地弹了起来自行安回门框原处,两个“门神”兀自嵌在其中动弹不得、呻吟不止。
阿城面无表情:“我的刀不说话,谁走谁死。”
众人骇然止步,又回原地继续哆嗦。
牛员外倒吸一口凉气:“不知牛某到底有何处得罪了阁下,还请先生明言!”
阿城不答,反问:“毁尸灭迹的是你派的人还是他自己动的手?”
牛员外气极:“我从来就不认得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城的刀锋一侧,架在了牛员外四夫人身上:“现在知不知道?”
牛员外变色:“你想干什么!杀人偿命,你就不怕王法?”
阿城咧嘴,讽笑:“从来是定王法的人先坏了王法,权贵有什么脸来说道?我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千个也是杀,还有什么好怕?”
刀光流转,血光乍现。
四夫人哼也未哼便倒了下去,堂内再次惊惧狂呼。
阿城的刀此时又架在了牛员外第三个儿子颈侧:“还不知道?”
三少爷心胆俱裂:“救我!”
牛员外脸色惨变:“不要!”
阿城漠然,摇头:“我要听的不是这句。”
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牛员外睚眦欲裂,嘶声道:“我这真没你要找的人!”
阿城再次扫过众人一眼,点点头道:“除了两个收山十五年的老镖师,这群客人里的确没有会家子,所以我要找的人还在你的嘴里。你是说、还是不说?”
牛员外几乎要给他跪下去,声音简直像哭出来:“我真的不认识你说的弦儿,什么动你弦儿更不知从何说起。”
阿城切齿:“那下午你用轿子在月钩山草屋中接走的那人是谁?!”
牛员外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我下午在月钩山接走……”说到这里蓦的住口:“你到底是谁?难道你是戴……”
阿城见他承认,怒气斗增:“我就是那草屋的主人,纵火烧我家的是你还是他?!”
牛员外听了面色反而变得沉静下来,犹疑道:“你要找那个人做什么?”
阿城看着自己的刀,冷笑:“你说呢?”
牛员外沉声道:“你房子被人烧了,我可以赔你十栋千尺豪宅,你老婆死了,我愿偿你百名佳丽,只请你不要再追查下去。”
阿城不屑:“家里没有我的弦儿在等我,就算给我皇宫也不如一个狗窝,少拿粪土与我弦儿相提并论!”
牛员外长长叹了口气:“我实在想不明白此事怎会演变如此,你又到底能跟那人结下什么仇,但不管理亏在谁,都请恕牛某不能说出他的身份下落。其实只要你肯放弃追查,今日杀我妻儿之仇牛某不但一笔勾消,另奉黄金万两,如此对你实可谓只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不……”
阿城寒笑:“我已经被你们害到家破人亡,你还有脸跟我说百利?”
牛员外无语。
阿城的刀不觉又轻轻贴在了新娘子的面庞来回摩挲,七夫人娇艳的脸蛋开始连胭脂也吓得掉色。
牛员外神情一阵搐动,终是肃然道:“你就算杀光这里所有人我也不会说的!”
宾客闻言一阵骚动。
阿城怒笑:“哦?那我倒更要看看什么人的命能比一百个人的命加起来还重要!”
却听这时新娘子蓦地杀猪般大叫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不说我说、他不说我说!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哪,那个人得了大病、傍晚刚被县城的简家兄弟接走了!”
阿城微微一愕,牛员外听了却是脸色大变,随即面转盛怒、色呈紫青,指着七夫人不住浑身发抖:“你、你……你个小贱人,我宠你疼你,你竟出卖我恩主!”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棍棒狠击而下、正敲在七姨太的天灵盖上。
七夫人被击要害顿时七窍流血、魂消将殒,凄声道:“老爷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牛员外一呆,撒手,后退,坐倒。
七夫人的尸身也跟着倒了下来。
所有人的心跳于一刹停止。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让另一个人活下去就可以理直气壮不让其他人活下去?
也许因为那个人活下去就可以让一万人、十万人、百万人活得更好?
难道这样就可以先死掉十个、百个、千个无足大局轻重的人也在所不惜?
这不是说得过去的理由,但的确是被无数历史证明的原因。
那为了自己活命又可不可以出卖一个人?
没人知道,因人而异。贪生怕死,常情共性。世无绝对,对错难分。事不临头,谁能择定?
整个牛府鸦雀无声。
喜事与丧事在同一天。
莫明的快意与无言的悲凉在阿城胸中交缠流淌,他也不知该觉得解恨大笑三声还是应自嘲大哭三声。
他只剩下扭头——走。
一步步头也不回、慢慢向外走,他已经得到了他要知道的消息,他还要继续追凶,但他离去的步伐比来时更重。
他走到门口陡听身后传来牛员外的一声厉吼:“你若能遇我恩主而不死,我迟早要让你血债血偿!”
杀人可告段落,仇恨永远继续。
阿城淡淡一哂:“你也想报仇?”
牛员外握紧双拳,满腔悲愤无以言表。
阿城嘴角牵动:“那被你四夫人纵马踩死的乞丐、被你三儿子诱奸失身的丫环又该去找谁报仇?”
阿城喃喃着提着他的柴刀走出了牛府,走进一片世情惨淡荒芜中。
他又仰头看了次星星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最不喜欢冤冤相报的就是我,为什么你们偏偏要来惹上我!
一露刀光一路血,江湖没有回头路。
阿城的刀在滴血,心头滴着夜色……
(三)
简家兄弟在县城里小有名气,因为他们是地方上仅有的武人。
简家兄弟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因为他们是霸王双枪简氏双雄。
枪多用于兵马阵仗,武林中用枪的人从来不多,但凡是用枪的必是高手,简氏双雄尤其是。
老大“无头枪”曾单枪匹马破过江湖七大龙潭虎穴之一的“威风堡”,老二“双头枪”仅用六招便击败此前江湖最负盛名的一杆枪——“花枪王”盖中原。此后再没人敢在简氏双雄面前玩威风、耍花枪,他们的行事做风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干净利落——简单、简易,出手从来就没失手空回过,据说连少林金刚堂的首座大师也未必抵得住双枪联手。
他们只奇怪他们的绰号怎么不叫马到功成、手到擒来。
他们更奇怪还有人敢找简氏双雄的麻烦。
何况这里是霸王双枪的地头。
所以没等阿城找上门来,简氏兄弟先找到了他。
阿城正在茶楼吃东西,吃得很慢很慢,细嚼慢咽。
因为他没有胃口,但是必须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就没力气,没有力气就报不了仇。
简氏双雄一踏进门来就看见了他、认出了他。
所有的食客都离得他远远的,皱着眉头、捂着鼻子。
阿城旁若无人地坐着,蓬头垢面、浑身血渍,身上散发出阵阵浓烈的恶臭。
他的右手无时无刻不紧紧握着刀柄,就算吃饭睡觉也不肯松上一松,因为他随时准备——杀人!
简氏兄弟往桌上轻轻撂下一个两尺见方、格外沉重的铁箱,然后一左一右拥着阿城坐了下来。
高手喜欢直截了当,所以简氏兄弟打开箱子、开门见山。
简单:“我们长话短说、毋须客套,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
简易:“我们不相信那个人会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简单:“但是我们也不想有任何无辜的人因误会受到伤害牵连。”
简易:“所以饶请你、恭请你、麻烦你高抬贵手就此罢了。”
简单:“这里是黄金一千两,足够你讨上八个老婆过三代富足日子。”
简易:“如果你还不满意,大家可以继续商量,大不了我们替牛员外做主把他一半产业送给你。”
简单:“就算你想要他的全部家当跟妻女作赔偿我们也可以考虑,大家都是武林中人,我们面子给足你,如果来日你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咱们也决不作半句推辞。”
简易:“你杀牛家三口人、外杀绸缎庄的沈老板一名,另外地方上有几个地痞据说也死在你手上,但我们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向你追究。”
简单:“现在只请你收下这小小意思、大家交个朋友,一切到此为止。”
简易:“我们话讲完、从此事了完,你意下如何?”
两人说完,开始等。
阿城还在吃。
咬口馒头,咀嚼一会,就一口水;咬口馒头,咀嚼一会,就一口水……
吃完手里这个馒头,碗里还剩下两个,他慢慢地将两个馒头从侧面掰开一条裂缝、把碟子里剩下的几根咸菜一点点塞了进去,然后合拢、压实、拍平,用油纸粗布包了起来当作干粮放在怀里。
阿城这才抬起头来斜睨了简氏兄弟一眼,只有三个字:“他,是谁?”
简氏兄弟的脸沉了下来。
十拿九稳的期许陷入了死寂。
看来解决这事没有他们的名字起得那么简单容易。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向人低声下气竟还有人不买帐。
这人除了是不要钱的傻子,还是不要命的疯子。
惹毛简氏兄弟在江湖上绝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但简单居然抑住了往日的性子只叹了口气:“我们实在不想杀人。虽然坏人常爱说自己不是坏人,不过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简易眼角开始跳动、青筋隐隐凸露:“所以请你千万不要逼我们破例做一次坏人。”
又一次等待。
这次没有等得太久。
但等到的话却很古怪。
阿城抬头望了望楼外天色:“现在距离牛府出事还不到十个时辰,你们就已经知道了很多事、准备了很多事,的确消息灵通、也行动得很快,江湖人成名一定有他的道理。”
简氏兄弟不解。
阿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可惜你们练武的长进却远远赶不上跑腿干杂务的效率,你们练了三十五年的武功,只等于我练了五年,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威胁我。”
简氏兄弟脸色变了,变红、血红。
简单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声音粗了起来:“我们不是牛员外,我叫‘无头枪’简单、他叫‘双头枪’简易,如果你还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我们可以原谅你刚才的无知。”
简易盯着他手里锈迹斑斑的柴刀不住冷笑:“你能闹完事从牛府安然无恙出来,我们也不可能不有备而来。我们现在在给你机会,你最好给我想清楚。”
阿城点点头:“你们没有一上来跟另四位好手联手伏杀我,对我一直还算客气,所以我也一定会给你们机会。”
简氏双雄闻言脸色又是一变,变黄、蜡黄,彼此对视一眼、脸上尽是狐疑,这次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讶异。
阿城淡淡道:“坐在我左后方的是‘雁荡派’的劳分飞,他一直盯着我的左肋后腰的破绽,他的雁翎刀法第三十九招‘分神落雁斩’一向是江湖背后杀人最有效的暗杀绝招之一;我右手隔两桌佯作失意喝闷酒的是‘借酒消仇’裘更愁,他的酒箭一直藏在嘴里只想等我的刀挪开离颈子两尺、他就有八成把握对我咽喉一击而中;二楼斜角装作小厮擦桌的是蜀中唐门年青一辈第一高手唐葫芦,他浑身最厉害的暗器是藏在靴子里的‘葫芦丝’,只要跺跺脚就能透过木板射我头顶;门口算帐的掌柜是退隐江湖二十二年的‘秃笔判官’乔半痴,虽说他最擅判官笔,但他的下毒手段也未必比唐门差多少,他递给我的茶我已经跟他对换了一碗,但愿他没有给我下毒……”
他这话尚未说完,坐在他左后方的瘦削汉子本在胡吃海塞顿时噎住;右边醉醺醺卧桌呢喃的大胡子立时双睛一亮醒了过来;二楼正端茶倒水的小厮不觉将开水倒在了自己脚上;门口算帐的掌柜则手一颤、毛笔掉在桌上,望着阿城呆了一呆,蓦地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连忙跳起逃出楼外一边呕吐一边怪叫:“婆娘快拿解药来……”
声音渐行渐远。
所有食客见势不妙开始陆陆续续溜了出去。
只剩下简氏兄弟跟喝破真身的三名好手各自僵坐直立,脸上都越来越不自然,他们显然发觉自己小觑了这看似莽撞的猎户村夫。
阿城兀自说下去:“江湖上能活到最后的通常不是因为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做人够小心。你们只因听说我杀人之后毫发无损,就连夜多请了四名好手助拳、好让自己把握大一些,而不是自恃威名一上来就想将我挑了,做人的确很谨慎。谨慎也的确是个好习惯,不然你们就早已经死了,不过我委实未料到你们会为救一个淫贼兴师动众。”
简氏兄弟神色连变数变,见事已至此、索性坦然:“眼下非常时局,不管你是寻常百姓,还是绝世高手,只要是来对付我们恩主,我们都会格外小心。”
阿城喝下最后一口茶水:“但我不知道另几位是你们花钱雇来、还是为义气而来?”
简氏兄弟皱了皱眉:“有什么区别?”
阿城:“为钱来的死,为义气来的残,就这样。”
简单被他淡定无谓的神色与任凭己意的口吻所激怒:“你有什么资格决断他人生死?”
阿城看了他一眼,眸子渐现狠色:“那你们的恩主又有什么资格凌辱我的弦儿!”
众人一怔。
阿城忿声道:“说人得先想想那个道理是不是可以教训在自己头上再去说人。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他现在到底在哪?!”
剑拔弩张,情势骤紧。
简易手中长枪一横,抗声道:“我们要是不说,你以为你能杀得了咱们?”
阿城森然道:“我不会杀你们。”他盯着桌上的金子道:“我会用你们给我的一千两金子养着你们,每天割你们一刀,让你们八十岁再死!”
简易大怒拍桌:“就不知你有没那么长命陪我们到八十岁了!”
他这一拍桌,桌面立时四分五裂塌了下去。
拍桌就是暗号。
暗杀立成明剿。
他们已不能再等。
他们等不到更好的机会。
再等下去他们信心就会粉碎。
他们越来越感觉眼前这邋遢不堪的汉子身上有种慑人的气势。
再不出手他们害怕自己就没有了动手的勇气,而此时眼前竟豁然出现了最好的时机——阿城已经开始愤怒,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全身每一处都在抖,阿城现在的姿势恰好对每个人都露出了一个破绽。
不是没有破绽,也不是浑身都是破绽,而是不多不少面对每个人都只露出一个破绽。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但听呛哴声响,拔刀的拔刀、抽枪的抽枪、射箭的射箭、暗器的风声劲穿楼板极速下旋,五人各取自己眼中要害。
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大好晴天的茶楼里怎么会有闪电!
一连数闪,光芒比烈日还要刺眼,简氏双雄几乎睁不开眼。
等他们睁开眼时,一切动作声响已遽然停止。
他们忽然宁可自己没有睁开过双眼,因为他们简直不相信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映入眼帘。
劳分飞的的雁翎刀已经到了阿城左腰,但临衣一寸七分处却没有斜砍下去,而是整个人似乎被定住。
裘更愁的酒箭明明激射了出去,却见酒水像崩堤的河水从他的嘴角不停喷泻出来,他整个人似乎也已呆住。
楼上的唐葫芦双脚则像被人用钉子钉住、竟悬空倒挂在了天花板上,脑袋朝下不住摇晃脸色直发青。
而更要命的是简氏双雄——他们居然平安无恙!
出了手的无不狼狈不堪,为何只有他们毫发不伤?
因为简氏双雄根本就还没出手。
因为他们双膀尚未力贯枪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的枪不见了!
不是手里没有枪,而是自己握着的不是自己的枪。
“无头枪”简单手里拿着的是双头枪。
“双头枪”简易手里拿着的是无头枪。
成名江湖数十载的兵刃不知何时被人掉包竟无所察!
怎会如此?开什么玩笑?大白天活见鬼?
匪夷所思,奇耻大辱!
一定是阿城,绝对是他!!
他比神还莫测、比鬼还可怕!!!
时已入冬,简氏双雄却止不住冷汗涔涔而下。
五个人仿佛连同时间都被凝固冻结。
只见阿城还是保持着吃完馒头喝完水的姿势,冷冷道:“我说过,我会给你们机会。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幸运。”
他这话一说完,但听“嘶嘶”几声有如布帛般的裂响。
每个人脸色一怔,然后大变、惨变。
劳分飞还想发力把那刀砍下去,却忽然看见自己臂膀上一段白骨冒了出来——他的手断了,然后他骇极失声低头看了看,惊觉自己胸膛的衣衫、肌肉、骨骼竟也一块块往下掉,接下来是肚腹、再下来是腿脚……顷刻间他已经被自己喷溢出的鲜血与散乱的骨架淹没。
裘更愁看着这人间惨象只想呕吐,却喉咙“嘎嘎”作响什么也吐不出来,伸手指着阿城偏偏说不出半个字,然后简氏双雄就见他整个人骤然矮了一截——他的脑袋突然下陷在胸腔上仿佛没有了脖子——他射出的酒箭被阿城一刀逼回嘴内、反击得自己颈骨尽碎。
“借酒消仇”裘更愁还没有死,但武功已尽废。永远抬不起头来做人注定是他后半生最大的忧愁,喝多少酒也消不了。
这时却见双脚被钉挂在天花板的唐葫芦一翻身竟掉了下来,“叭”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待要强行立起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身,他随即手脚并用迅速向阿城一步步爬将过来,仰脸狠狠盯着他切齿道:“你为什么只废我双脚不杀我?唐门子弟不容侮辱!”
阿城神色淡然:“对我狠的人,我比他更狠,一心要我命的,我要他十条命,对我不忍的,我也对他网开一面。你的暗器没有喂毒,你没有射我的要害只射我的双腿,而且你才十七岁,哪懂什么正邪是非,你走吧,五年内不跟人动手你的双腿就可以痊癒,趁这段时间修心养性,日后你的武功不难超过现在十倍,想当唐门之长也易如反掌,到时我若还活着、你还想报仇,再来找我,只希望你以后再杀人时能想想你现在尝的滋味、就是你给别人的滋味。”
唐葫芦听了怔了怔,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转身一步步用手撑出门外头也不回去了。
给别人机会,就是给自己机会。
但给坏人机会,是给坏人再杀一次自己的机会。
给好人机会,是给好人报答自己的机会。
要看什么样的人才能给什么样的机会。
阿城喃喃道:“做好人是不可以没有好报的。”
简氏双雄听了只觉哭笑不得,他们开始有点庆幸自己一上来对他还算客气,但他们还能活着归根结底只因阿城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城也终于回过头来,再次发问:“他,是谁?”
简氏双雄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
说?还是不说?
这人杀人伤敌简直随心所欲,他们万万不是对手。
但他们就是不会说、不能说、不肯说。
不说是死,被阿城的柴刀砍死。
说了也是死——羞死,就算恩主不怪、外人不责,但人无信不立,自己也要惭愧内疚而死。
那他们还要不要动手?
动手死得更快。
要知道他们不是对阿城刀法套路摸没摸透。
他们是连阿城拔没拔过刀都没看太清楚。
这是什么差距!
他现在可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人完全没有心力、能力去置喙评定,没有力气、力量去阻止干预。
难道这人是从地狱跑出来的煞神!
莫非这人根本就不是人?
一念至此简氏兄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简氏双雄终究不是寻常武人。
霸王双枪在江湖的名声得来绝非幸致。
他们现在就算明知不敌也得动手。
死就死!自古人生谁无死?
这世上毕竟有的东西比他们的声名还重要、比他们的性命更宝贵!
阿城看见他们的表情,脸色也变了变。
明知有活路可走、还是宁选死路动手,这种人绝对不多。
助人不难,舍己助人太难,到底什么人能让这些平日心胸狭窄、互不服气的江湖汉子甘愿殉难殒命、舍身相护,哪怕将家人出卖抛弃、也不惜不顾?
简氏双雄终于咬牙,摇头,决定出手!
请来同道已非死即伤,他们岂还能坐视?
他们一出手就是生平最凌厉的成名、看家、压箱、保命、拼命绝招——“威风八面”、“枪挑中原”!
他们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受辱泄露半点恩主讯息。
阿城心中变得黯然。
杀人虽比被杀好,却永远不是愉快的事,何况还是杀两个重义的好汉。
放在平日什么旧怨都可以放他们一马。
但没有办法,谁也没有他的弦儿重要!
杀人好像就是他摆不脱的宿命。
没想到就在阿城一刀砍断双枪、要取二人首级的千钧一发之际,三人却同时听到远远传来声若洪钟的两个字——“住手”!
三人立时一怔、住了手。
简氏双雄随即脸露狂喜之色,仿佛遇到了天降救星。
简单动容:“是樊公到了。”
简易大喜:“樊大侠总算到了!”
专门排纷解难、急公好义的“大漠孤烟”樊公直樊大侠!
江湖上能让简氏双雄服气的大侠不太多,只因这世上叫大侠的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是出于客套,但这位樊公直绝对属于剩下名符其实那一个。
樊公直曾经为救当朝义士遗孤晚到一步而自断一臂以惩己过,为化解东方、西门两大世家百年恩怨甘愿各受双方三掌、以致呕血近斗卧床两年,陕甘旱灾他将千顷良田全部变卖捐赈、仅留三百两银子给妻小度日之用,当时江湖中人多有见证。
虚伪的人绝不可能这么做,这样的人不配叫大侠还有什么人配?
此际连阿城也不由微微噫了一声。
显然他听过他的名头。
论武功,他的名头其实不算很响。
但论口碑,绝对很好。
好人的名声总是不太响。
却足以让阿城的脸色和缓下来。
但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白发苍髯的樊公直一过来就拔刀,一拔刀就将自己仗行关外四十八年的百斤“黄龙金砂刀”运功震成两段,然后插在地上对着阿城竟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简氏兄弟呆住——这是做什么?
所有人不明白,但阿城懂。
只听樊公直磕头恭声道:“恩公!”
他们是故人。
他们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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