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蔡刀丝

□ 洪7

  蔡刀丝每天在大墟做他的刀丝生意。日头爬到青坛茶楼的檐下时,蔡刀丝带着他的二胡准时来了,冬天日头出得慢,他便晚点来,夏天日头出得快,他便早点来,日头到了檐下,他便来了,二十多年的老规矩只在他娶媳妇的那天改过一次,那次他歇了一天,第二天带着他的二胡又准时到了,以后即使儿子女儿出生的时候他也按时到的。

  蔡刀丝的一套行头寄在青坛茶楼里,包括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垫板,一个木盆,一个木桶,一支刀,一条抹布,几个碗,一筒牙签。青坛茶楼的得名是因为里面的一个大青坛,非常大,装着澹山上接来的泉水,用这水泡茶一壶另加一文钱。蔡刀丝开始做他的刀丝生意的时候每天挑着担子来,半年以后和青坛茶楼的谭老板熟了,谭老板便让他把东西寄在茶楼里,省了每天挑来挑去的功夫。青坛酒楼只卖茶,连花生之类的小零食都不卖,不过对面就有一个卖鸭头鸡抓猪肚牛肉干的熟食铺,也兼卖盐水花生炒瓜子之类,板栗上市了也炒板栗,核桃上市了也卖核桃——凡各种下酒的东西都是卖的,茶客们觉得单茶无味,吩咐伙计一声,伙计走到门口说一声“盐水花生一碟~~”或者“五香花生一碟~~”,一会工夫熟食铺的伙计就把东西送过来了——是很方便的。

  蔡刀丝的刀丝是独门生意。所谓刀丝,是把水果蔬菜细细地切丝批片了吃。材料是多样的,梨,苹果,番石榴,莲藕,萝卜,黄瓜,青瓜,冬瓜,土豆,马铃薯,凉粉(凉粉是一种吃块茎的作物,那块茎磨出来的粉就是凉粉,而番薯磨出来的叫番薯粉,凉粉要贵许多。)生姜,各种应市的水果蔬菜都能做刀丝。把洗净的瓷白的莲藕用快刀细细地切成均匀地纸般薄的片,丝还连着,挑起一片放舌头上:清凉,带着很淡的土腥味,一含便化了。蔡刀丝削番石榴丝的功夫尤其了得,番石榴里面的子是硬的,伤刀,不能狠力。蔡刀丝把番石榴用两个手指按住了,刀就上去,两手剩下的手指飞快地转那番石榴,番石榴丝便长长地顺下来,落到碗里,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番石榴削成丝能装一大碗。最受欢迎的是生姜丝,白紫红的大块的生姜,洗净晾干,刀极快地一路过去,那姜便成了均匀的一叠薄片,还合着立着不散,把薄片放倒了再切成牛毛般细的丝,切出来的姜丝没了辣味,是清凉的,放进嘴里,凉到心里,宿醉未醒的人含了这姜丝,浑身一激灵,清气往上冲得毛发竖起——人便醒了。

  蔡刀丝的刀是快的,然而何止是快?凡庸的刀手把刀在垫板上磕得山响,伤刀又伤垫板;好的刀手刀快落轻放,只在垫板上轻轻一碰就起来,细密的刀声像急骤的琵琶声,动人心魄;更好的刀手稳稳地掌握手里的刀,刀在刚好切断东西的时候起来,不沾垫板,人控制刀,而不是为刀所控制,这样的刀手已经是万中无一的高手了;蔡刀丝的刀法却又在他们之上——他们虽然可以做到刀不沾垫板,刀切进萝卜的时候总有轻微的嚓嚓声,切进苹果的时候总有轻微的嗦嗦声,诸如此类——蔡刀丝却可以做到连这种声音都没有,他切任何东西都像切豆腐一般无声无息。蔡刀丝切东西的时候站着,全身木头般的不动,只手在轻微地前后上下,刀极快地起落——没人能看清,也没人能说出究竟多快——却无声无息,那刀像蜂翅震动在空中,却不扇起哪怕最轻微的风声;那刀像鱼儿滑动在水中,却不搅起一朵水花一丝水纹;那刀像墨般黑的猫在墨般黑的夜里闪过,像极远处的闪电在极远处的天边游过。蔡刀丝有时也边切边和人说话,只是不多,他眼睛不用看手,通常是虚虚地对着垫板前的地面,其实并不看什么。

  蔡刀丝的刀这样快是有道理的:只有这样快的刀切出来的刀丝里面的水分才不会流失,才好吃。蔡刀丝切完苹果丝垫板上是没有一点水渍的,即使切西瓜这样多水的东西,完了以后垫板上也不过两三道细细的痕迹,手指一揩便没了。

  蔡刀丝用的是一把黑色的只有指甲般厚的菜刀,浑身黑黝黝的,只刃上有一抹黑色的锋芒,刀把是用两块软木茆起来的,整把刀不过一二两重,人们看他用的是菜刀,多有以为他名号是菜刀丝的,其实他姓蔡。

  蔡刀丝只卖工不卖东西,要吃刀丝的人拿了水果蔬菜,自己洗净了拿去给蔡刀丝切,蔡刀丝把东西再洗一遍,晾干了切,粘土带泥的东西蔡刀丝是不收的,叫顾客拿回去自己洗净了来。蔡刀丝切一个苹果收两个苹果的价钱,切一节莲藕收两节莲藕的价钱,所以顾客要吃一个苹果的刀丝就得花三个苹果的钱,要吃一节莲藕的莲藕片就得花三节莲藕的钱,但是蔡刀丝的生意还是好,人们觉得值,蔡刀丝的价钱也是二十几年不变的老规矩。蔡刀丝的生意好,小孩喜欢吃,缠着祖父母买了东西过来切,老人也喜欢吃,她们买给孙子吃的时候自己总要挑上两根含了,啧啧赞叹。醉酒的用姜丝醒酒,熬夜的用姜丝提神,姜丝是卖得最多的,但是多是大人买,小孩喜欢水果切的丝。讲究的人吃刀丝前要喝茶,青坛茶楼的茶是大墟最好的,水也好——是澹山上接来的泉水,喝了澹山上的泉水泡的清锋茶再吃菜刀丝的刀丝,那真真是人生的极乐啊,讲究的人都这样说。喝茶的人喜欢的是莲藕片,凉粉丝和生姜丝。

  大墟是周围几十个村里最大的墟集,别的墟或逢五或逢十或逢六或逢九有墟,大墟是每天都有的,别的墟的货也大多是从大墟进的,周围几十个村子的人有大东西要买就到大墟来,农闲的时候一家人到大墟来,这是孩子们一年念叨的。到大墟来的,但凡不是太穷的,都要吃一次菜刀丝的刀丝,即使很穷的人家,大人不吃,也要叫小孩吃一次。

  日头爬到青坛酒楼檐下的时候蔡刀丝来,日头到了对面熟食铺的檐下的时候蔡刀丝便收摊走了,这时候大墟上人渐多,不久就人挤人了。生意清淡的时候蔡刀丝拉二胡,在明亮的日头脚下慢慢地拉,拉的曲子不欢喜,也不悲伤,只凉凉的一路下去。蔡刀丝拉二胡并不是为了拉生意,这时候有客人来他反是不高兴的,被人打断他也不说什么,可是切出来的刀丝总觉得没有平时的好吃。久了人们都知道他的癖性,不去扰他,只静静听着等,况且蔡刀丝拉的曲子虽然无悲无喜地平淡,却是好听的。青坛茶楼的谭老板也会二胡,有时候在门口摆了个椅子和蔡刀丝和拉,两支二胡的声音悠悠扬扬地漾开来。下雨天没客人的时候蔡刀丝也不提前走,他把东西搁在檐下,进青坛茶楼叫一壶茶喝,拉二胡,这时候谭老板往往也过来陪他喝茶拉二胡,下雨的时候茶楼生意也不好,两个人听着寂寥的雨,相对无言,各默默调了弦轮流慢慢拉。蔡刀丝的曲子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谭老板雨天拉的曲子有些悲凉,悲凉中又有些寥廓的豪气,不像他在好天气时候拉的平淡里的安乐。在雨声中拉着二胡,估摸在平日里日头该到对面熟食铺的檐下了,蔡刀丝或是谭老板一曲奏完,停了,慢慢松了弦,另一人也慢慢松了弦,把二胡装进琴袋里封好,抬头相对一笑,蔡刀丝就走了,谭老板接着坐一会。

  那天来了一个剑客,穿一身白衣服,洗多了绒绒的粗糙,腰间佩长长的剑,朴素的剑鞘,剑柄上密密匀匀地缠了麻线,尾巴上有磨得发亮的温润的铜。剑客是路过的,看到蔡刀丝切刀丝就不走了。他静静地站着看了半个时辰,去买了三节莲藕给蔡刀丝切了,剑客吃了受冷般的长吸气,挺腰,头往上升,他不说话。他又看了一个时辰,说:“好快的刀。可惜用来切菜。”蔡刀丝虚虚地看了他一眼,说:“本来就是切菜的。”剑客拔出剑,想看看谁快,他的剑剑身很窄,近锷处有大拇指宽,渐窄,锋下一段只有无名指宽,直直斜成尖,是秦剑的式样。蔡刀丝拈了刀默默绕到桌子前。蔡刀丝举手,落手,剑已经到了面前,黑色的薄刀一瞬间在剑身上极快地磕了几百下,太快了,周围的人只听到铮一声悠长的清响,经久不散,那剑被几百下轻磕磕开了,两个人相交而过。剑客面如死灰,低头收剑,默默走了。蔡刀丝叹一口气。那天剩下的时间蔡刀丝没做生意,他的刀磕坏了,那刀本是硬而脆的。蔡刀丝进了青坛茶楼喝茶,拉二胡,谭老板那天的二胡显出些欢悦,蔡刀丝笑了笑。

  第二天蔡刀丝依旧来做他的刀丝生意,以后也没什么异常事。蔡刀丝每日在大墟做他的刀丝生意,一直做了三十年。后来他的刀丝生意由他儿子继承下来,他儿子切东西时也能刀不沾垫板,但是刀切进瓜果时候的嗦嗦声总消不去。以后也再没人能像蔡刀丝一样无声无息地切东西了。现在蔡家的刀丝仍是大墟的一绝,到大墟的人必要去吃的。

  蔡刀丝死的时候七十六岁。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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