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兵器谱

□ 默然

1

  百晓生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叫做百晓生,百晓生小时候的名字叫做百小生。小时候,百小生常常担心的有两件事:一件事是这个名字会被人忘记,另一件事则是,这个名字从来不会被人记住。所以,很多年以后,百小生改了名字,他现在的名字叫做百晓生。
  很多年以后,这个名字已经变得很有名。
  他写了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兵器谱,可是他写的却是人。
  在江湖上最厉害的十个人。
  有很多人都希望他能够接着将这本书写下去,因为在这个江湖上,总是有人认为自己要比书上提到的那十个人要更厉害一些,就是那十个人中,也总有人认为自己要比排在前面的人更厉害一些。
  可是自己认为自己厉害是没有用的,要在江湖上得到公认,他们还需要一个人的承认。
  这个人就是百晓生。
  所以,你若随便抓住一个人,问他谁是这个江湖上最博古通今的人,他一定会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叫做百晓生。
  看起来,百小生小时候的心愿好像已经达成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百晓生的名字其实叫做百小生,而这个名字,几乎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所以,被记住的人叫做百晓生,那个人,其实并不是他。

2

  百晓生到过很多地方,他从北走到南,从西走到东,周而复始地在这个江湖上飘荡。他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这些人带着千奇百怪的兵器来找他,希望他能够品评他们的武功。
  有很多人,是刚刚离开家乡,到这个江湖上来寻梦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劣质的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风尘却遮不住他们明亮的眼睛。百晓生很熟悉这一双双年轻的双眸中燃烧着的火焰和渴望。
  因为,很多年以前,百小生也曾有过那样的一双眼睛。
  “请问先生可是作兵器谱的百晓生前辈?”
  问话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崭新的淡蓝色襦衣,一口青钢长剑穿过系在肩背上的包袱斜背在背上。
  腼腆的年轻人局促不安地抱拳向百晓生询问。
  百晓生醉眼迷离地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地说:“你的包袱很漂亮。”
  “嗯?”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
  百晓生又喝了一杯酒,对于酒,百晓生已经不再象年轻的时候那样节制了。
  百晓生示意年轻人坐下来,替他倒满了一杯酒,解释说:“百合花很漂亮。”
  他的包袱上用纯白的丝线绣着一枝淡淡开放的百合花。
  年轻人明白了过来,满脸通红地说:“前辈见笑了,晚辈也觉得这包袱脂粉气太浓,明天就到市集上买一个新的换掉。”
  百晓生叹了口气,说:“为什么要换掉呢?百合花开得这么好。”
  年轻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豫了一会儿,说:“先生既然喜欢这包袱,不如送给先生吧。”
  百晓生摇了摇头,说:“这包袱只对你才有意义。”
  年轻人的羞涩更浓,却又带了一丝自豪,说:“先生明察秋毫,这包袱是……是一个女子亲手替我绣的。”
  说完又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人真是麻烦得很。”
  不单是包袱,年轻人身上的淡蓝色襦衣可能也是那个“麻烦”的女人一针一线地缝制的吧?
  百晓生淡淡地说:“是么?”
  年轻人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百晓生指了指放在他面前的酒杯,示意他喝酒,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说:“先生,我不喝酒。”
  “为什么?”
  “因为酒会使我的手失去稳定。”
  “那又怎样?”
  年轻人胀红了脸,嗫嚅着说:“手若不稳定,会影响我用剑……的速度。”
  “那又怎样?”
  年轻人终于忍不住,气愤地跳了起来,说:“我知道我是无名小卒,不配让先生品评我的剑法,却不容先生消遣我!”
  百晓生又摇了摇头,醉意朦胧地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没有消遣你,我只是请你喝酒而已。”
  年轻人铁青着脸,不相信百晓生的解释,他捏紧了拳头,用力说:“总有一天,我会让先生记下这把剑的名字!”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等一等。”百晓生叫住了他。年轻人吃惊地转过头看着他。
  百晓生淡淡地说:“让我看看你的剑和你的剑法。”
  年轻人的脸兴奋得胀红了脸,他想了想,终于拔出了剑,在百晓生的面前演了一套剑法。
  演完剑法,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百晓生。
  要成名,须趁早。
  少年心中的梦啊,原来都是一样的。
  “用剑刺我。”百晓生把一杯酒倒入口中,含混不清地说。
  少年咬了咬牙,剑光带着无畏的勇气向他卷来,百晓生只轻轻一合手,剑光消失了,少年的脸色变得惨白和羞愧。
  “不如回家去吧。”百晓生轻叹了一口气,说。
  少年的手颤抖了起来,他放开剑柄,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再用力将酒杯捏碎,碎瓷片儿扎入了他的手掌中,血顺着手掌流了出来。
  这疼痛应该比不上心里的疼痛吧?
  可是,总要有个人来让他清醒。
  少年捏紧了拳头,满眼通红地望着百晓生,一字字地说:“我当遍访名师,苦练剑术,十年后,我会再回来找先生的!”
  百晓生失望地叹了口气,可是他原本不该失望的。
  除了岁月,这世上有什么可以拉得住少年奔腾的心呢?
  “这十年里,你回不回家?”
  百晓生指了指他包袱上绣着的纯白的百合,又接着说。
  “十年后,她也许会忘了你。”
  少年怔了怔,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她不会忘了我,我如果不功成名就,又有何面目去见她?”
  百晓生挥了挥手,说:“你去吧。”
  少年的影子慢慢变得模糊了,百晓生的酒意也涌了上来,伏在桌上醉意朦胧。一个花朵儿一般的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
  “您见到他了吗?”女孩儿拍了拍他的肩,急切地问,她的眼中充满了期盼。
  好熟悉呵,这样的眼神,还有那纯白的花朵。
  “百合花很漂亮,我……也曾有过那样的一个包袱……”百晓生抬眼看了看她。
  女孩儿的脸红了红,却又欣喜地道:“前辈,你见到他啦,他有没有听你的劝,不再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没有。”
  “没有?”女孩儿眼中的光黯淡了,她捏着自己的衣角,幽幽地说:“他还是走了。”
  “嗯。”
  百晓生看了看她,她的眼角好象开始发红,百晓生吓了一跳,忙对她说:“小姑娘,你…。。要开始哭了么?求求你,能不能等我走了你再哭?”
  百晓生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跳起来从腰间摸银子会帐。
  女孩儿却笑了,笑得很幸福。
  “我才不哭哩--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百晓生指给她看少年离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了起伏的群山。
  女孩儿的眼中却象少年正在远方向她挥手一样:“我不哭,因为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他知道我……在等着他,他会带着他的剑回来……回来娶我。”
  少女澄澈的眼神刺痛了百晓生的心,那眼神是那么熟悉,他却已经睽违了近二十年。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了二十年前百小生的声音:“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一定会回来,带着我的剑……回来娶你。”
  百晓生跳了起来,摸出银子会帐。
  少女眨巴着眼睛问他:“先生要走了么?先生要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百晓生喃喃地重复。
  “是啊。先生可是要回家么?”
  “家?我没有家。”
  “没有家?”少女吃惊地反问:“那先生的家乡在哪里?家里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么?”
我的家乡在哪里?
  百晓生没有说话,少女再一次追问:“先生的口音倒有点像是本地口音呢,先生莫非是本地人么?”
  百晓生默然良久,答非所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关于河畔那所宅子的事情呢?”
  少女陡然想起,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啊,对不住,我差点忘了,我问过我爹妈啦,那所宅子以前是林秀才的,不过林秀才十年前已经死啦,他中年丧妻,听说唯一的独生女儿也早就病死了,那所宅子被林秀才的一个远房堂弟占了去,谁知两三年前,林秀才的远房堂弟忽然又举家迁了出来,搬到邻近的镇子去了。后来,他又将这所宅子租了出去,可是租客总是要不了十余天便找到他退房,接连租了数次租客都反悔了之后,这所房子就此空了下来,到现在两年多啦,只怕已经破败得不能住人了。”
  小姑娘说到这里,眼中神色又是兴奋又是紧张,道:“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林秀才的堂弟住得好好的突然要搬出来?为什么所有的租客都反悔不敢再租么?”
  百晓生有些恍惚地问道:“为什么?”
  “那所房子闹鬼!那些租客们说得活灵活现,说亲眼看到房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晚上还会听到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女孩儿的哭泣声……。”
  少女的语调突然有些变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又关切地道:“先生,你千万莫要去租那所房子,就在镇里租一所房子吧。”

3

  百晓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喃喃道:“谢谢你,不过我该走了。”
  少女见他似乎没有听进自己的良言相劝,不由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先生留步!”
  酒肆内三名汉子忽地长身而起,高声道:“先生就此离去,似乎不太公平。”
  百晓生心不在焉地道:“有什么不公平?”
  那三人年纪均在二十至三十多岁之间,人人服饰华贵,穿着打扮十分考究,身上均佩着兵刃,眼神中神光蕴然,显是出类拔粹的内家高手。
  这三人俱是近年来江湖中声名崛起的青年高手。那身躯雄伟的汉子唤作铁伞吴雨,一把铁伞乃是专门请了名师特制,整把铁伞通体用精铁铸成,重达六十斤,铁伞合拢时伞面上有六道锋锐之极的尖棱,用之横砸直挡,无异于一把沉重之极的狼牙棒,危急之时,铁伞更可弹开,便成了无坚不挡的铁盾,进可攻,退可守,吴雨出道五年来未逢败绩;书生打扮,长相颇是英俊的年轻人叫作妙书生徐子亭,三年前凭了一枝莲花笔,独力挑了洞庭湖巨盗洞庭龙王的水晶宫,一战成名;生得十分秀气,瞧来有些娘娘腔的青年汉子人称白面郎君陈湘,所使兵器却是女子常用别发的一枚金玉簪,但簪法阴柔狠辣,据说武功更在吴雨和徐子亭二人之上。
  吴雨抱拳道:“在下三人得能与先生偶遇,不胜荣幸,但先生既肯为那少年品题剑术,为何却不肯指点在下?在下三人功夫虽然奇差,自问总是要比那少年强上那么一点,先生如此偏心,未免教在下三人心中不服。”
  那少女瞧着三人冷峻的面容,微感害怕,但却不容情郎被这三人如此轻视,大声叫道:“胡说,他的剑法才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差!”
  百晓生也淡淡地道:“眼睛长在我脸上,我爱瞧谁练剑,便瞧谁练剑。你们管得着么?”不再理会三人,缓缓向酒肆外走去。
  吴雨三人脸色大变,身形一晃,一齐抢到百晓生面前,拦住他去路。
  那少女担心地看着百晓生,百晓生一袭蓝衫,身形瘦弱,身畔似乎也并没有带什么兵刃,便似手无缚鸡之力一般。
  百晓生淡淡地道:“各位意欲如何?”
  白面郎君陈湘尖声尖气地抢道:“不才请先生赐教数招。”
  百晓生叹了一口气,脸上神色颇是意兴阑珊,喃喃地道:“各位定要知道真相,那却又何必?”他脚下却仍是不停,似乎便是将身子向三人握在手中的兵刃凑去。
  百晓生如此轻视三人,三人不禁愤怒已极,可是却无人抢先向百晓生出手,反而一齐向后退了一步!
  十年前,百晓生作兵器谱时,已游历江湖十年,所阅高手和神兵利器无数,他精中选精,方才完成兵器谱的排名。兵器谱初成之时,江湖中人尚多有不屑,以为天下之大,藏龙卧虎,又岂是区区一本兵器谱所能囊括?
  但这十年来,兵器谱上排名最前的十个人:天机老人、龙凤环上官金虹、小李探花李寻欢、嵩阳铁剑郭嵩阳、银戟温侯吕凤先、神鞭西门柔、横扫千军诸葛刚、青魔手伊哭、东海玉萧,却依然代表着当今武林的最高水准,有无数的热血汉子,想要找这些绝世高手挑战,证明百晓生错了,但这些人却都已死在了他们的兵器之下!
  十年过去了,兵器谱终于成为了江湖上公认最权威的排名,百晓生也成为了武林公认最有眼力的大师。
  但却没有人知道百晓生自己的武功怎么样,很少有人能亲眼看见百晓生动手。但江湖传说,百晓生的武功博采众家之长,也是深不可测,可和兵器谱上前十人一较短长,甚至有人传说,百晓生之所以不将自己列入兵器谱,只是因为他太谦虚,也有人说,百晓生是真正的聪明人,他知道将自己列入兵器谱中,随之而来的并非只有人人羡慕的荣耀,相伴而来的,还有无穷无止的杀机!
  一个人若是不懂得最精微奥妙的上乘功夫,他的眼光又怎么会这么准?
  这样的传言江湖上妇襦皆知,吴雨等人自然也听说过!人人心中存了自私之心,只盼他人先行出手试探百晓生的虚实,谁也不愿抢先向百晓生出手!
  百晓生又向前迈了一步,三人额上情不自禁地沁出汗来,神色凝重地一齐向后又退了一步。
  忽听一个沙哑之极的声音冷笑了一声,道:“这等胆小如鼠之辈,居然异想天开,想要登上兵器谱排名,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三人脸上一齐变色,怒喝道:“是谁胡言乱语,活得不耐烦了么?”循声望去,心中却不禁一寒。只见一名极高极瘦的蒙面人身上穿着件青布袍,广袖罩住了他的两手。铁伞吴雨身形本已十分高大,但那件长袍却能将他全身罩住,而穿在进来那人身上,布还盖不到他的膝盖。
  他本就已高得吓人,头上却偏偏还戴着顶奇形怪状的高帽子,骤然望去,就象是一棵枯树,但更奇特可怕的却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球竟是青色的,一闪一闪的发着光,就像是墓地深夜中闪烁的尸火。
  那简直不象是人的眼睛,那花朵儿一般的少女一见之下,忍不住一声惊呼,随即转过身去,竟是不敢再看他一眼!
  吴雨三人虽不至如此胆怯,但心中寒意大盛,竟忘了再出声喝问。
  那人沙哑着嗓子道:“你们想要登上兵器谱排行榜,又何必麻烦百晓生先生?只要打得过我,自然不日便可声震武林。”
  他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瞧来比哭还难看,实是丑陋之极,吴雨三人对视一眼,蓦地想起一个人来,心中寒意更甚,但同时心中却也不禁陡然升起一股兴奋之意!
  吴雨慢慢地道:“阁下可是青魔手伊哭?”
  那人却不回答,只慢慢地将一只广袖拉开,露出一只泛着幽碧光泽,形容狰狞的铁手出来,那只铁手上泛着的幽碧之色,竟如最毒的毒蛇吐出来的碧绿口涎一般令人恶心!
  武林有七毒,最毒青魔手!
  三人已不需要他的回答,适才他们目睹这人奇形怪貌之时,情不自禁地有些胆怯,但当他们看见这令人恶心恐怖的铁手时,他们的眼神反而慢慢炽热!
  他们本就是热血充溢的汉子,能与兵器谱上排名第九的青魔手一战,这本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没有人能放弃一战成名的梦想,这样的少年,这样的年纪,谁又能甘心平淡地过上一辈子?这一战的机会,就算让他们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铁伞吴雨大步走向伊哭,道:“请!”伊哭不动声色,道:“你出招好了。”吴雨大怒,向伊哭冲了过去,铁伞向伊哭面门直刺,伞尖“哧”地一声轻响,弹出一截精铁枪头,如毒蛇之舌刺向伊哭。
  谁知眼前青影一晃,伊哭陡地不见了踪影,吴雨正在吃惊,忽听白面郎君陈湘惊声尖叫,叫声极是愤怒恐惧,这才发现伊哭竟然闪电般避开他的铁伞,掠到了陈湘的面前。伊哭广袖微微一晃,作势欲动,陈湘对他的青魔手忌惮之极,又万万没想到他敢同时挑战两大高手,这才忍不住惊声尖叫,但他终究不愧是江湖近年来一代新锐高手,心神虽动,出手却丝毫不缓,手中金玉簪一闪,便即急刺伊哭咽喉,出手之狠之准,端是凛厉之极!伊哭一声长笑,却又迅如闪电地避开,横掠到徐子亭面前,徐子亭却已有了准备,喝道:“看笔!”金光一闪,莲花笔已点向伊哭心脏,笔到中途,“蓬”地一声暴响,笔头绽开一朵锋利尖锐的莲花!伊哭身形竟似犹如鬼魅一般,滴溜溜一个转身,无声无息地避开莲花笔,此时陈湘、吴雨二人也已合围过来,三般奇兵异器一起向伊哭要害攻来!
  伊哭这次却不再闪避,一道诡异之极的碧绿光芒忽地从他袖中飞了出来,这道青芒就像是流星划过天际一般,快得难以形容。陈湘等三人脸色大变,一起向后急跃,陈湘和徐子亭冲破板壁掠出了酒肆,吴雨运气稍好,正好从酒肆的窗户掠了出去!三人一出酒肆,立即没命地向前掠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来伊哭一招使出,青魔手已划破了三人胸口衣衫,并未入肉见血,但以青魔手之毒,却已惊得三人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停,立即逃去。
  伊哭桀桀怪笑,道:“先生别来无恙啊?可还记得伊哭?”
  百晓生却悠悠地叹了口气,淡淡地道:“你若真的是伊哭,那他们现在早已经是死人。”
  伊哭脸色一变,道:“先生昔年曾亲自点评这把青魔手,当知这把青魔手锻治极难,难道先生竟怀疑我这把青魔手是假的不成?”
  百晓生淡淡地道:“兵器的确是青魔手,但人却不是。”
  “伊哭”缓缓撕开蒙在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难看之极的马脸,他形容太过丑陋,那少女看了他一眼,心旌一阵摇动,不敢再看,转过了头去。
  “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一别十年,原来先生早已经不认得我了。”
  百晓生缓缓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你的身形面貌无一不似伊哭,甚至连声音也故意学他,但你的兵器却出卖了你--伊哭出手我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却绝对不会忘记,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应该知道我相信兵器说的话多过人说的话。”
  “伊哭”默然一会儿,道:“先生好眼力,我的确不是伊哭,我的名字叫做丘独。但这把青魔手却的确是真正的青魔手。”
  百晓生的眼中似是也有些诧异,他沉声道:“据我所知,伊哭并没有徒弟……”
  丘独忽地纵声大笑,笑着笑着,他的笑声却变得凄厉起来:“不错,我并不是伊哭的徒弟!但你相不相信,我的青魔手却是伊哭硬要传授给我的,我想不学都不行!”
  百晓生淡淡地道:“我相信你,说服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总是很容易相信,是伊哭求你也好,还是你求伊哭也好,跟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你没有好奇心?”
  “没有,我已是个老人,老人或许喜欢回忆,但却绝不像年青人一般好奇。”
  那少女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为什么那个伊哭硬要教你青魔手?”
  丘独冷森森的绿眼向她一扫,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候一枝竹筷陡然飞至,点中了她的昏睡穴,少女一下子沉沉睡去。
  百晓生悠悠地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好奇心连狗都能害死,何况是年青人?你若知道了为什么,只怕再也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丘独哼了一声,道:“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百晓生淡淡地道:“小心一些总没什么坏处。”
  丘独缓缓卷起自己的衣袖,问道:“先生觉得我的青魔手和伊哭的相比怎么样?”
  百晓生叹了口气,似是十分苦恼地说:“为什么总有人要问我类似的话?”
  丘独淡淡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既以兵器谱成名,又怎能避免得了别人问你?何况,若真的再没人问你类似的话时,只怕你反倒有些受不了。”
  百晓生略有诧异地看了看这丑陋的长人,喃喃地道:“想不到你说话倒很有意思,对有意思的人,我总是不介意多说一句话的。”
  丘独的心情似是十分兴奋激动,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百晓生,等待他说话。
  百晓生叹了口气,道:“你不如伊哭。”说完便紧紧地闭上了嘴,他说不介意多说一句,没想到居然真的便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而已。
  丘独身子一震,突地大喝道:“我不信!”
  百晓生淡淡地道:“我说过,你若是伊哭,刚才那三个人早已死在青魔手下。”
  丘独冷冷地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脏了我的青魔手而已。我要证明给你看,青魔手在我的手中,比在伊哭手中更有效!”
  百晓生道:“怎么证明?”
  丘独的眼中发出了光,盯着百晓生,他的全身似乎陡然散发出一股杀气。
  百晓生叹了口气,他已明白丘独的意思,百晓生淡淡地道:“当年伊哭也想过要和我动手,因为他觉得我把他的青魔手排名第九对他是一种侮辱。”
  丘独沉声道:“我知道,但伊哭最终却没把握向你出手,我若战胜了你,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比伊哭强?”
  百晓生淡淡地道:“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会和你动手,我要走了。”
  百晓生缓步向大门外走去,他的精神似乎已经完全放松,全身上下空门大露,丘独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青魔手仍然笼罩在他的广袖之中,但那只广袖却似涨满了风一般渐渐鼓起!
  等到广袖涨至最大的时候,他的青魔手是不是就要出手?
  广袖忽然蓬地一声暴裂开来,碎布飞溅,丘独戴着青魔手的整条手臂都裸露了出来,青魔手泛着令人恐惧的光芒,但丘独却站在原地没动,而此时百晓生已经走出了酒肆,他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了奇特的脚印,每一个脚印不但不向下凹陷,反而微微向上凸起,若非很仔细地察看,原本很难看清楚,但丘独在即将出手的一刹那却发现了,这是何等惊人的内力?他的青魔手若出手,此时也许已经倒在了地下!
  伊哭当年虽然也没把握向百晓生出手,但百晓生却也绝对不敢象对他这么轻视,两人是因为互相忌惮,那一战方才没有发生。
  丘独的身子开始颤抖,原来他终究无法证明自己比伊哭强!
  他这一生都在想证明这一点,但现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挫败感紧紧地攫住了他,那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和耻辱他从来无法对人说起,但今天他特别想要说出来,他若再一个人埋在心底,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发疯了!
  他大步走到那仍在沉睡的少女面前,伸指解开她的穴道。
  少女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丑陋的面容不禁吓了一跳,惊惶地道:“你……你要做什么?”
  “你还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伊哭要硬逼着我学他的青魔手,为什么要将他的青魔手给我?”
  少女点了点头,忽然记起百晓生的话,又受了惊吓似地摇了摇头。
  丘独满脸痛苦之色,快速说道:“你不想听也不行了,我告诉你,你知不知道我是伊哭的什么人?我是伊哭的私生子,而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却是被他……。被他……。”
  说到这里,丘独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声,掠出了酒肆,远远地还可听到他嘶声大叫的声音,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无助,恍若受了伤的孤狼一般,那少女凛然心惊,却也不禁起了一丝怜意。

4

  出了酒肆,穿过小镇冷清寂寥的街道,便是一条淙淙流过的小溪,横跨小溪的那座木桥咯吱作响,似乎再多走一个人也会垮塌,但百晓生却知道,二十年前这座小桥便已经是这样了,这看似岌岌可危的小桥,远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和事都更经得起岁月的侵蚀。
  百晓生在离小桥不远处的一所小院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所单独的小院,左近都没有别的房屋,一切都陈旧破败。泥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屋顶的瓦片残破不齐,破败的部分只用干茅草遮盖,那些干茅草也已被雨水沤烂,散发出一股凄凉的气息。
  百晓生痴痴地站了一会儿,悠悠地叹了口气,另一个百晓生留下的痕迹似乎无处不在,一点一滴地浸入他的回忆中……
  终于,他越过快要朽烂的篱笆,走到正房前,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视线暗了下来,一股呛人的霉味儿和灰尘扑鼻而入,整个房屋充满了阴郁的气息。百晓生掏出火折晃燃,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昨日的一切似乎都凝固在了那些罩满蛛网尘丝的家具上,百晓生轻轻叹了口气,他穿过堂屋,缓缓走进一间相连的里屋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丝异样:房中那张靠窗放置的雕花大床看起来干干净净,梳妆台的镜子也显得很明亮,在火光下映出了百晓生不再年轻的脸庞。
  百晓生明明记得那少女告诉过自己,林家宅子已空置了两三年,已经变成了一所荒宅,但为什么这卧室看起来去干净得很,简直就像刚刚有人住过一样,而且连雕花大床上罩着的蚊帐似乎都是新的一般,难道,乡人的传说都是真的?这宅子真的有鬼?
  百晓生缓缓走近雕花大床,伸手去揭蚊帐。
  蚊帐却突然自己裂开了,一丝刺骨的寒气无声无息地从蚊帐内射了出来,这蚊帐内的是人还是鬼?!
  百晓生却似早有所料,侧身一避,那丝冷冰冰的寒气贴着百晓生的小腹而过,一团黑影也紧接着从蚊帐内扑了出来,百晓生大喝一声,喝道:“留下罢!”一掌拍向那黑影后背,雄浑的掌力将那团黑影裹入其中,百晓生却蓦地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掌迎上了自己的掌力,百晓生只觉一股大力涌至,那黑影却借着这一掌之力,扑向邻近紧闭的木窗,连人带窗撞了出去!百晓生暗暗心惊,抢到窗前,透窗而过的阳光却让他眼睛花了一花,百晓生揉了揉眼,再看时,唯见荒草轻摇,那黑影却已渺然无踪。
  这黑影从身形瞧来并不高壮,想必是个精瘦之人。但他掌力之强,身法之妙,大出百晓生意料之外。他虽然胆大,想起适才的情形,后背也不禁冒出了冷汗,若非他发现房中家俱纤尘不染,起了疑心戒备,那隐在蚊帐中的黑影偷袭那一剑他也许很难避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边城小镇的黑屋也说不定!
  他定定心神,缓缓走到床边,眼前所见却让百晓生愤怒得寒毛也竖了起来,他已明白那黑影适才在做什么:床上赫然躺着一个衣衫不整,近乎赤裸的少女,她的眉眼紧闭,嘴唇已完全失去了血色,神色却很安详,便似在熟睡一般。
  百晓生伸指搭在少女的脉搏上,少女的肌肤冰冷,脉搏已经完全停止了跳动。
  百晓生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指,他仔细查看少女的死因,却见少女的身体上一无伤痕,胸口处却绽开了一朵暗红的梅花,梅花的形状很完美,正是盛开得最绚烂时的形状,但这朵血色梅花却令人触目心惊,百晓生伸掌贴在那朵梅花上,内力到处,一枚细小的梅花镖已吸附在他的掌心中。
  原来少女胸口上那朵梅花的形状正是梅花镖射入心脏所造成,也正是少女致命的死因!
  再没有一个人比百晓生更熟知天下的武功和兵器,梅花镖一入手,百晓生立即想到了一个人:这致命的伤口正是三十年前横行天下的梅花盗所独有的标记。
  梅花盗是三十年前最著名也最神秘的巨盗,他行踪诡密,既劫财也劫色,死在他手里的富商巨贾、绝色美人和盖世的英雄也不知道有多少,甚至连三十年前一心想要缉拿他的最富盛名的点苍掌门、江湖第一剑客吴问天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他的手中。
  梅花盗在做下无数惊天大案,集聚了大量的财富之后,却又突然像空气一般消失掉了,给世人留下了无数的疑团,成为三十年来武林最大的悬案,想不到在这荒僻的小镇中,却又突然发现了他的踪迹!
  正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堂屋朽烂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阳光射了进来,透过卧房门半开的缝隙,百晓生看见搅起的尘土在阳光中狂乱地飞舞。
  百晓生心中陡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无论如何他现在的处境实在是尴尬得很:废弃已久的老宅、少女赤裸的尸体、沾满鲜血的右手……
  一群人已闯进了卧房,这些人身上穿着的全是捕快服饰,百晓生的心沉了下去,他已很难避开嫌疑。
  为首一个壮年捕快冷冷地道:“原来陆府闹鬼,是你这采花贼在捣鬼,你犯下了滔天大案,连杀出云道长和陆员外家四名使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竟敢大白天作案,终于教我们追到这里,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百晓生暗暗心惊,没想到梅花盗竟已欠下了五条人命!
  他若要闯出这群人的包围,倒也非难事,只是动起手来,难免不伤人命,那时更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只得沉住气,淡淡地道:“各位误会了,这女孩子并非是我杀的。”
  那中年捕快哈哈大笑,冷冷地道:“你若不是心怀鬼胎,又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屋里?你手中血迹尚未洗掉,床上的少女尸骨未寒,你还要妄想狡辩么?”
  同行另一名捕快也喝道:“这位铁捕杜威杜捕头,正是州府大名鼎鼎的总捕头,他老人家办案无数,难道还会冤枉你么?”
  百晓生嘴中发苦,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个理由,百晓生又怎能告诉他?就算告诉他,他又怎能相信?
  他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捕快,便不会冤枉人了。”
  杜威哼了一声,道:“事实俱在,是不是你做的,且随我走一趟便知。”大步上前,伸手便向百晓生的手腕拿来。但他的手刚刚触到百晓生的手腕,手腕一阵剧震,踉跄退开数步,他是少林俗家子弟中的高手,没想到竟被百晓生轻易震开,心中不禁大是骇异。百晓生叹了口气,道:“你已认定我是采花大盗,回到县衙,夹棍和大板齐上,我还有不招之理么?”
  杜威定定心神,正要命手下一拥而上,眼前忽地一花,一条长长的青影已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进房中!这人身穿青袍,身形奇高,头顶高冠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一张脸本已丑陋之极,在黯淡的日光映射下,更显可怖阴森。
  众人心中不禁一寒。却听那青袍怪人已冷冷地道:“这个人绝不是什么采花大盗,这件事跟他没关系,这一点我可以证明。”
  杜威看着他一张丑陋可怖之极的面容,心中胆气不知为何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喉头挤出了一点声音道:“你……你怎么知道?”
  青袍怪人道:“床上的少女死去不超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前,我和他还在镇上的酒肆中,他又怎么抽得出身来杀人?”
  杜威壮了壮胆气,道:“你刚刚进来,怎么知道她死去不超过半个时辰?”
  青袍怪人一阵怪笑,道:“很简单,只要你杀的人够多,那么一个人死了多久,只需要一眼便可看出来。”
  杜威又惊又怒,心中却情不自禁地一寒,壮起胆子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本捕头面前胡言乱语!你是谁,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他串通一气的同伙?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发现一只又长又瘦的手臂已经伸到了自己咽喉,自己却偏偏无法闪避,那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凌空提了起来,摁在了墙壁上,杜威双脚悬空,拼命挣扎,因为呼吸困难而涨得满脸通红。
  众人大吃一惊,可是捕头受制人手,又怎敢轻举妄动?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那青袍怪人。
  青袍怪人冷冷地道:“我叫丘独,我既已说了他不是采花大盗,那他就不是采花大盗,丘独说的话,便是事实!”
  他话音未落,一只青色的铁臂一闪,已一拳砸在了壁上,坚硬的石壁竟给他的铁臂砸出一个大洞,众人心胆俱裂,一个人突地大声喊道:“青魔手!”
  一群人顾不得杜威死活,飞也似地跳出洞穴,丘独一阵怪笑,手臂一挥,将杜威也掷出了洞外。杜威一言不发,从地上弹起,狂掠而去!
  百晓生默然一阵,道:“你这么做虽然于事无益,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丘独却一阵怪笑,冷冷地道:“你莫要以为我是好人,我帮你其实只是为了自已--名满天下的百晓生若是成了采花大盗,那又由谁来续写兵器谱?又有谁来见证我胜过伊哭的那一天?”
  百晓生看着他,缓缓地道:“伊哭将毕生本事传授给了你,他并没有藏私,但你为什么要这么恨伊哭?”
  丘独脸上肌肉颤动,半天才冷冷地道:“因为我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恨他!这是我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谁也无法逃避!”
  百晓生悠悠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十分粗鲁的丑陋汉子居然也有这么大的苦恼。原来,这世上烦恼的事情总是无所不在的,谁也别想逃避。
  百晓生和丘独走出了林宅,丘独问起百晓生的打算,百晓生淡淡地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丘独看了看百晓生有些凝重的神色,眼睛不由也亮了,问道:“梅花盗?你确定这桩案子真的是梅花盗做的?”
  百晓生缓缓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枚梅花镖,的的确确是昔年梅花盗所有。”
  丘独点了点头,他的心中忽然也升起了一个主意:他本来从来没想过这桩案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现在这桩案子既然和梅花盗扯上了关系,那一切又不同了。
  他若抓住了纵横江湖数十年的梅花盗,岂非不但将伊哭比了下去,更将江湖上任何一个人也比了下去?

5

  百晓生知道,他若要找回清白,便绝对不能离开小镇。
  丘独也独自离开了,他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连再见都没对百晓生说一声,便离开了。他是一个习惯孤独的人,他也许并不太懂得如何和人相处,问完了必要的话,丘独便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
  不知道为什么,丘独和伊哭长得虽然那么相似,但这两个人给百晓生留下的印象却截然不同,伊哭喜怒无常,是个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的魔头。丘独长得虽丑,百晓生却觉得丘独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令人厌恶恐怖,丘独审视那具少女祼露的尸体时,眼中竟会露出一丝羞涩和同情之意。
  无论如何,一个懂得痛苦、会害羞的年青人总是不会太让人讨厌。
  烦心的事情很快让百晓生忘记了丘独,他开始考虑从何着手找出梅花盗的踪迹。百晓生记得杜威等人闯进来的时候提到过,死去的几名少女都是镇上最豪富的陆员外家的使女。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陆员外家的大宅应该便在小溪上游,离镇子不到三里的地方。这小镇似乎从未变化过,而小镇的一切,在他心中也稔熟得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
  他明明生于斯,长于斯,但为什么,他不敢承认自己是本地人?
  小镇对他而言,又埋藏着怎样无法言说的隐痛?
  百晓生再走数里,便瞧见了小溪畔好大的一所宅子。宅子十分气派,可是大门紧闭,周围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显得十分冷清,百晓生的心中也不禁起了一丝阴冷诡异的感觉。
  他走到大门前,抓住铜环敲门。大门缓缓打开,开门的人身后却一声惊呼,随即狼狈逃开,百晓生不禁苦笑--看门的人身后那人是曾经到过林宅的一名捕快。
  杜威铁青着脸带着二三十人向他冲了过来,转眼便将他围在核心,人人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这采花大盗也太嚣张,太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百晓生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愿意和这些人动手,展开身法在众捕快和家丁的攻击中左闪右避,众捕快竟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无法碰不到。
  杜威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了咬牙,正要硬着头皮冲上的时候,忽听有人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各位且住,这位施主不是梅花盗。”这一声佛号声音低沉,但却似有魔力一般,众捕快应声退开,百晓生心中也是一喜,叫道:“老和尚,原来是你!”
  他的心头一松,这位大和尚和他十余年的交情,他必定可以证明自己的为人,决非是梅花盗。这世界也当真小得很,他绝没有想到会在这边城小镇遇到老熟人,也没有想到在老和尚的旁边,竟然还有曾在酒肆里见过的吴雨等人。
  一位穿着淡黄色粗布僧衣的瘦削中年和尚和一位满脸富态的财主老爷向他走了过来。那中年和尚满脸慈和,那财主老爷便是陆员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从百晓生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精明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发福悴憔的老人,富态的脸上满是愁容倦色,双眼通红,似是已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杜威狐疑地看了那和尚一眼,但却恭恭敬敬地道:“心鉴大师,在下明明亲眼在那荒屋里发现他和陆府被掳去的女子遗体…。。”
  心鉴合什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便是作兵器谱的百晓生先生,老衲与他相交十余年,信得过他不是这样的人,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杜威惊道:“百晓生前辈?”
  心鉴缓缓点了点头,杜威不禁神色肃然,抱拳道:“原来是百晓生前辈,在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前辈实是三生有幸。”
  又向心鉴大师躬身行了一礼,道:“大师,非是晚辈敢不信大师担保,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请百前辈解释为何会这么巧刚好出现在那所荒宅里?还请大师和百前辈万勿怪罪。”
  百晓生叹了一口气,道:“杜捕头恪守职责,在下好生相敬,我又怎么会怪你,只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我的私事,不便透露。”
  杜威脸色一冷,淡淡地道:“百前辈技艺高绝,自然不会将我们这些吃公门饭的人瞧在眼里,只是在下职责所在,不得不斗胆请百前辈往县衙走一趟!”他的手已扶上了刀柄,没想到这捕头武功虽然不高,为人竟硬气得紧。
  心鉴大师合什宣了一声佛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杜威句句在理,人命关天,又岂可空凭几句担保便就此罢休?
  百晓生脸上却浮现了一丝赞许的笑容,淡淡地道:“杜捕头秉公执法,果然不愧铁捕之名,我又怎会为难杜捕头?我不肯说我的私事,但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他的眼光看向吴雨三人。
  杜威不禁愕然,却听一旁的吴雨大声道:“不错,我们三人可以证明百前辈的清白!适才陆员外已向我们讲过那采花盗今日作案的经过,以时间推算,那时我们和百晓生前辈都在镇上东顺酒肆饮酒,因此采花大盗决计不可能是百前辈!”
  杜威这才释然,抱拳道:“吴兄、陈兄和徐兄侠义为怀,和心鉴大师一起都是我请来查案的贵客,三位既然证实百前辈没有做案的时间,在下自然信得过三位,百前辈,得罪之处,还请勿怪!”
  百晓生摆了摆手,道:“杜捕头客气了,我若是你,原也一样要这么怀疑。”
  心鉴大师大声笑道:“误会既已冰释,大伙儿不如进里屋详谈吧,这下好了,咱们又得一强援对付这胆大包天的贼子!”
  愁眉不展的陆员外精神也是一振,忙道:“各位侠义心肠,老头儿实不知如何相谢才好,请恕老头儿简慢,入内奉茶吧!”
  几人入内坐定。
  百晓生将自己在荒宅突然遇袭及发现少女尸体的事向诸人告知,又道:“那少女遗体还在那荒宅,便请杜捕头派两名捕快带回请仵作查验罢,顺便查查那荒宅内还有什么梅花盗留下的蛛丝马迹没有。”杜威依言安排,接着便向百晓生讲了讲发生在陆府的这件奇案始末。
  一个月前,陆员外家的大门上被人画上了一朵赤红色的梅花标记,陆员外家下人只道镇上小儿恶作剧,也不在意,于是提水冲洗,但那梅花标记不知道是用什么原料画上的,无论如何也擦洗不去,陈家没有办法,最后只好请人来将大门重新油漆一遍,方才去掉了梅花标记。
  谁知第二天,那朵赤红色的梅花标记又出现在陆府大门同样的位置上。这一次陆员外十分生气,命人漆掉大门后,将看守大门的下人责打一顿,又命几名下人昼夜值守,若再有人来恶作剧,便抓住了痛打一顿。但出人意料的是,第二日青天白日之下,负责看守大门的两名家丁忽然莫名其妙的晕倒在地,醒来时却发现,同样的赤红梅花又出现在大门上!
  陆府上下人心惶惶,人人均知此事十分诡异,绝非是顽童恶作剧所为,一时间流言四起,甚至有人猜测此事乃是山魅鬼怪所为,定是陈宅中有了不干净的东西。
  陆员外惊怒交集,他是镇上最豪富的人家,但平时在乡里修桥铺路,多做善事,口碑倒也不差,这时流言四起,不免对他声名大大有损,情急之下,也不得不信了山魅鬼怪之说,请了法师来作法驱鬼。
  这消息在小镇中不胫而走,施法那日,很多镇民前往杜宅外围观,陈家有钱有势,法师请的是附近最有名的飞龙观的出云道长,驱邪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人人瞧着出云道长肃穆沉着的神色,都道这次邪祟定能顺利清除,岂知出云道长脸色渐渐变红,脚步也似喝醉了酒般踉跄,大伙儿初时以为是出云道长施法请神灵附体,消耗体力过度所致,随即却见出云道长运指逼燃桃木剑上的一道黄符后,脸上已满布血红之色,紧接着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倒地而亡!
  陈宅大门出现血色梅花,再到出云道长在驱邪仪式上莫名倒毙,这事诡异之极,无人知道原由,虽然事后陆员外宣称官府仵作鉴定出云道长早已身染重疾,乃是突然惊风暴亡,但镇民们惊恐之极,不信陆员外的解释。一时间镇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都道定是陈家招惹了邪祟上门,而且这邪神法力利害之极,竟然无声无息地害死了法力高强的出云道长,陈家这次定然难逃大祸,也不知是否会连累乡民。
  出云道长死后,大门上也没再出现血色梅花标记。陆员外虽然因为流言四起而烦恼,但总算心中松了一口气,谁知三日后,突然又在陆员外的千金陆小姐闺房门上发现了一模一样的血色梅花标记!
  百晓生虽见惯了大风大浪,江湖上诡异血腥的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但他想起在林宅时所遇那如鬼魅般的黑影武功之高,行事之诡密残忍,这时背脊上仍是忍不住起了一股寒意。问道:“陆小姐可着了不测么?”
  杜威摇了摇头,道:“没有,陆员外与县令大人相交素深,连夜派人向县衙报案,县令于是派了十名捕快到陈家护卫。谁知当晚二更时分,下人所住的东厢房内突地响起了一声惨呼,待得陈老爷和守夜的捕快们赶过去时,却发现窗门大开,一名服侍小姐的使女已经不见了踪迹,和她同屋的另一名使女也已昏了过去。捕快们淋水将她救醒,那使女却茫然无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捕快们守住了陆府各处出入口,并没发现丝毫有人闯入陆府的迹象,这使女为何竟凭空消失了?”
  “这件事愈发诡异,捕快们都道是鬼神所为,否则怎能如此无声无息地瞒过这么多捕快和陆府守夜的壮丁耳目?陆员外无可奈何,便托县令大人向州府求援,州府老爷因此派我带了二十名精干捕快来此查案。正好我碰上心鉴大师在附近云游,我出身少林,自然便去求见大师。我一直不信县府捕快所言的鬼神之说,心道难道是三十年绝迹江湖的梅花盗再现?我自知人家虽送我一个铁捕的绰号,但和真正的高手比起来相差甚远,因此斗胆请大师助我除恶,大师慈悲心肠,听我详述这桩奇案后,立即便答应陪我来瞧瞧此案,吴少侠、陈少侠和徐少侠三位也是瞧在心鉴大师金面前来相助,要瞧瞧这采花贼子究竟是冒梅花盗之名,还是真是那恶贼再现江湖?哪知我们昨日赶到此地时,陆府已有三名使女被掳死去,出云道长身子素来康健,经仵作验尸结果,他的心脏处也嵌了一枚梅花镖,定是那贼子混在人群中,偷偷掷出暗器害死了出云道长!”
  “那贼子当真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唉,也怪我们麻痹大意,一直以为梅花盗三十年来渺无踪影,这贼子冒名的可能性极大,白日安排的警戒不强,今日早上被那贼子再次闯了进来,劫了一名使女,我们听到呼救声时,已是追之不及!”
  百晓生点了点头,道:“不错,梅花盗三十年前横行江湖时便已是壮年,按年纪推算,保守估计也有七十余岁,已是衰朽残年,这‘梅花盗’是否是真的梅花盗,只怕还难说得很。只是那贼子所用暗器倒的确是昔年梅花盗所用的真品。”
  百晓生从怀里摸出从那少女尸体上取出的梅花镖,又道:“梅花盗所用梅花镖打制有独得之秘,十余年前,我曾多方打探,终于得知下五门中以盗墓为生的地门门人曾经盗了当年为梅花盗所害的吴问天之墓,从他遗脱上取得一枚梅花镖,我重金买了下来。这枚梅花镖的确与我昔年曾见的那枚一模一样,如此看来,这采花大盗不是梅花盗本人,也定与他有极大干系,不可轻视。”
  众人都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陆员外愁容不展,向三人深施一礼,道:“在下心乱如麻,是否能保全小女和家人,制止那贼子胡作非为,便全赖几位了。”
  三人连忙还礼,宽慰他不必多虑,定当保护陆小姐周全。陆员外迭逢大变,心力交瘁,便依心鉴大师之劝先行回房休息,百晓生自与杜威、心鉴大师、吴雨等三人谋划如何缉拿梅花盗。
  吴雨皱眉道:“那贼子神出鬼没,我兄弟三人在全镇搜索过,却全然没有发现踪迹,要缉拿这贼子当真棘手得很。”
  心鉴道:“先生,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百晓生淡淡地道:“等。”几人对视一眼,重复道:“等?”
  百晓生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在暗,我们在明,我们要找他自然不易,但他既瞄上了陆府,自然不会就此销声匿迹,所以我们要做的便是等,等他再次出现做案的时候!”

6

  百晓生这一晚没有睡好,倒不是因为守夜的关系,为了保存体力,百晓生和心鉴等人决定轮班值守,百晓生守过上半夜后,回到自己的房中,心中却始终心绪不宁。
  一些疑团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他始终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发现梅花盗踪迹的线索。
  今天发生的一切,难道都只是偶然?梅花盗弃尸在那里是一种偶然?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快天亮的时候,却蓦地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他曾听杜威说,前几个被害使女的尸体被弃置的地方都不一样,但那几名使女据仵作验尸,都有被侵害的经过,但在弃尸现场却并没有发现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发现那几名使女的衣衫,那么弃尸的地方,显然并不是少女被害的地方,但昨天他发现那名少女尸身的时候,少女的身上却有尚未被剥光的衣衫,床上也有过挣扎的痕迹!
  百晓生的眼睛亮了,他记得向酒肆那名少女打听林宅的时候,曾经听那少女说过林宅闹鬼的事情,会不会这些闹鬼的事件正是‘梅花盗’故弄玄虚,要惊走住的人,将那荒宅变作自己秘密的基地?又或者是‘梅花盗’利用了闹鬼的传说,认为那是镇民不敢去的禁区,因而把它当作安全的藏身之所?而且,那间卧室如此干净,自然是常有人起居才会如此!
  那处荒宅,也一定隐藏着‘梅花盗’更多的秘密,‘梅花盗’劫财劫色,也说不定会将荒宅当作存放脏物的地方,那地方既已暴露,他自然会急急忙忙去起出脏物或者销毁容易暴露身份的罪证!
  百晓生再也坐不住了,他向心鉴大师交代了一声,连早饭也没有吃,便向荒宅走去。
  他心中对自己的推断很满意,在路上的时候几乎已认为自己今天必定会有很多新的发现,但他却没想到的时候,“新的发现”比他预料的还要多得多!
  小院的房顶和墙壁看上去依然破败衰朽,但把小院围起来的篱笆上和院子里空坝的支架上却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院中新种上了一畦青菜,还有一只神气的大公鸡带着一群小鸡觅食,青绿的颜色和悠闲在院中啄食的鸡群,给满目衰败的景象注入了一丝生气,让百晓生不禁目瞪口呆!
  这一切就像是变魔术一样,百晓生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疯了,又或者自己走错了地方。
  但这地方他如此熟悉,又怎么会走错?百晓生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疼痛表明眼前所见的一切也绝对不是他的幻觉。
  一夜之间,这所荒宅竟奇迹般地变了样!
  百晓生困惑地站在低矮的篱笆前,眼前的一切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的心中却升起了一团难解的迷雾。他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竹门,正要走进去时,忽地感觉一丝极细但却凌厉之极的杀气指向了自己!
  百晓生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并没有听到一丝兵器破空的尖锐声,全凭一股本能,百晓生急遽旋转,森寒的剑锋平平贴着他咽喉肌肤擦过,那人变招好快,手腕一颤,便欲侧转剑锋割开他的喉咙,但他面对的却是百晓生,一击不中,他已失去了机会!
  百晓生伸指急弹,铮地一声轻响,剑锋已被他一指之力荡开,那突袭之人顺势往回一拉,手肘反撞百晓生胸口大穴,他随机应变的临敌功夫竟也高明之极!
  百晓生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陡然凹陷,竟将这凌厉的攻势自然而然化解开了。
  那突袭之人暗暗心惊,正要再度攻上,忽听身后一个女子美妙动人的声音道:“莫要再打了,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老是要吓着客人?”
  声音入耳,那突袭之人紧绷的身子立刻放松了下来,这轻柔的声音竟似有种奇异的魔力,对他竟似有效得很。
  这女子的声音听入百晓生的耳中时,百晓生也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百晓生这才有机会看清楚面前的两人,那突袭自已的是一个英俊的少年,身上衣饰华贵倒还罢了,但他脸上的神色却似天生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骄傲神色,百晓生很熟悉这种神色,这是那种出生武林世家,家世良好,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被人众星捧月般长大的世家子弟脸上常带着的神色,这世上很少有什么东西能瞧在他们眼里。
  这少年也的确有资格感到骄傲,百晓生仅仅在感受到他剑上寒气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那样名贵绝顶的稀世奇兵,对于百晓生这种品鉴兵器的大师来说,仅仅靠剑上的杀气便足已分辨。
  那出声阻止少年动手的少女刚从房中推门出来,她穿着一身乡间最普通的衣服,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世上最高贵美丽的公主!
  她的美令人窒息,足以让人将眼光专注于她本身,让人无法以世俗的一切来评价她。
  她的肌肤晶莹剔透,就像最纯净无暇的玉石,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那么柔和圆润,她拥有这世上最美丽的五官,她的眼波如水如电,她的笑容就像是在春风里慢慢绽开的一朵百合花…。。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容,天下又有哪个男人能够抵御?
  百晓生若再年轻二十岁,听到这少女的声音,被她又似漫不经心又似温柔的眼光一瞧时,说不定也会像那突袭的少年一样听话,也会立时脸红耳赤,手足无措,。
  百晓生心中一阵剧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少女的容颜就像一块磁石似的吸引着他,却早已忘了身后有一双充满嫉妒和愤怒的眼光像利剑一样盯着他。若非怕那少女生气,那少年也许早已举剑向他冲了过来。在他心中,这少女是他一个人心目中的女神,除了他之外,任何人向她看上一眼,说上一句话都会像毒蛇一样蚕食着他的心!
  青春的少年,本就是善妒的,尤其一个骄傲的少年第一次发觉这世上还有他十分渴望但却很难得到的人时。
  那少女脸上带着最纯真的笑容,但她迎着百晓生的眼光却没有一丝不通世务的羞怯,男人痴迷的眼光,她早已见得够多,也早已习惯了,她也早已明白自己对于男人的魔力。
  但这个男人不同,她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些特别,那少女微笑道:“先生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么?”
  百晓生这才缓过神来,道:“在下口中干渴,因此冒昧来讨碗茶喝。”
  那少女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先生请进,贫家无以相待,一碗山茶总是有的。”
  百晓生道了谢,正要跟在那少女身后走进小院的正房,那少年忽又伸出长剑挡在了百晓生的面前。
  那少女皱起了眉头,神色间也似有些轻嗔薄怒。那少年抢先道:“仙儿,我不能让陌生人进去,谁知道他是不是梅花盗?”
  百晓生心中一惊,这少年居然也提到了梅花盗。
  那少女却冷冷地道:“什么梅花盗,跟我们这些贫家百姓又有什么干系,你莫要听了镇上那些人家几句流言便自己吓唬自已。”
  那少年受了她的重话,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的胸口也高高地涨了起来,他毕竟是一个骄傲的少年,他对少女的每一分毫无保留的付出也意味着一分一分地在践踏着自己的自尊。他紧紧地闭上了嘴,胸口不住起伏,那少女又冷笑了一声,道:“你很生气么?你若生我的气,为什么不索性一走了之?我有没有请你跟着我?你虽然曾经救过我,但却莫要以为从此便有权利管着我!”
  百晓生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他已明白这少年虽然对少女十分钟情,但这少年在这少女心中的份量,只怕并没有他自己想像的那么重。
  百晓生是过来人,他早已明白,一个男人若是太重视自己爱的女人,太听女人的话,女人难免就会不太珍惜。这道理换了男人也是一样,这是人类无法改变的弱点。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那只不过是大圣大贤们说的好听的屁话而已。
  百晓生只道那少年本已十分生气,必定再受不了那少女冷嘲热讽,拂袖而去。可是那少年忽然低下了头,低声道:“对不起,仙儿,你别生气,我对你……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我也不是要管着你,我只是……只是……”
  那少女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眼珠转了转,柔声道:“我知道,你只是有些担心我而已,但这位先生不像是坏人,无论如何,咱们不该得罪了客人。”
  美丽的女人似乎天生就有驾驭男人的本事,她懂得什么时候对喜欢自己的男人疾言厉色,也懂得该在什么样的时候让他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
  少女一句“咱们”,立刻让那少年觉得自己好像和她有一种亲密特殊的关系,他脸上容光焕发,缓缓收回了长剑。
  百晓生跟着那少女走入房中,那少年犹豫了一会儿,却不敢跟着进去,只好手执长剑,坐在院中翠绿的支架下发怔。
  房中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夜之间,所有的家具居然都已换了新的,一名满脸长着大麻子的中年人瞧着百晓生进来,不由皱起了眉,道:“你是谁,跑到我家里来做什么?”那少女淡淡地道:“爹,他是过路的客人,进来讨碗茶喝,你去沏壶茶来吧。”
  那大麻子中年人带着敌意的眼光看了看百晓生,但却不再相问,自去沏茶,百晓生微微觉得有些奇怪,这少女对父亲说话的口气竟似带了些许命令的口吻,那大麻子中年人似乎也对这种语气习惯了,并没有丝毫不快。
  更重要的一点是,那大麻子中年人虽然说不上丑陋,但相貌平凡之极,举止粗俗猥亵,这少女却生得如花似玉,举止高贵。若是少女不说,很少有人会想到她的父亲居然会是这副德行。
  茶水戡了上来,果然是乡间常见的山茶,那少女款款告了简慢,百晓生反倒觉得这暌违了多年的乡土滋味十分亲切。从见到少女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便存了不少疑团,和那少女攀谈几句,相机道:“在下百晓生,不知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道:“先生客气了,小女子姓林,唤作林仙儿,乡野女子不懂待客之道,简慢处,还请先生别见怪才是。”
  百晓生心中又是一震,又道:“姑娘过谦了。本地口音颇重,姑娘的一口官话却十分纯正,极是难得,而且姑娘花容月貌,举止端庄贤淑,风采令人心折,恕在下冒昧,姑娘长得和在下一个故人倒有几分相似,不知姑娘可是本地人么?”
  林仙儿娇笑两声,道:“先生谬赞了,仙儿怎么当得起如此赞许?实不相瞒,仙儿并非本地人,老父和家母才是本地人,家母数年前因病逝后,家父恋乡心切,今年方才带了仙儿回乡居住,是以仙儿不会说本地方言。对了,先生所说的那个故人如今在哪里?听了先生所言,仙儿心中倒是颇是好奇,如能有幸见一见就好了。”
  她笑声有如珠玉出喉,说不出的动听,百晓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黯然道:“我也好久没见过那位故人了,听说她早已不在人世,是了,这所小院颇是清静,可是姑娘家祖产么?”
  林仙儿瞟了他一眼,道:“啊呀,对不住,仙儿不知先生故人已逝,倒让先生触景生情了。我不是本地人,家父积蓄不丰,回乡之后无力购置丰产,这处小院荒弃多年,是以家父数日前与这所宅子的主人相商,贱价购了过来,以为安身立命之所,昨日下午方才搬了过来,仓促间不及布置,倒让先生见笑了。”
  百晓生怔了一怔,心中不禁有些发苦,林仙儿修整房屋,重新布置,“梅花盗”就算留下什么痕迹,也早已给清理得干干净!百晓生缓缓道:“姑娘客气了,短短一日的功夫,姑娘能将这所小院打理得这般模样,已极是难得--在下昨日刚巧来过这里,几乎已难将现在的景象和昨日衰败荒凉的样子联系起来。实不相瞒,这所宅子的上一任原主便是我那位故人,不知姑娘可否带我参观一下这所宅子,稍尽朋友之情?”
  林仙儿福了福,道:“自当如先生所请。”站了起来,当先引路,百晓生跟在她身后,将几间房看了看,果如他所料,房中再无半点旧日痕迹,小院中又是裁菜又是种花,处处翻起新土,如果梅花盗真在这院中埋藏了什么,那也别指望找到了!
  忽听林仙儿淡淡地道:“仙儿家境窘迫,倒让先生见笑了。”
  百晓生回过神来,连忙道了声歉,黯然道:“姑娘误会了,如今物事人非,在下触景生情,有所感慨,非是对姑娘有所不敬。”
  林仙儿似是恍然大悟,凝目瞧了他一眼,道:“先生郁郁不乐,原来是为此,难得先生故友难忘,原来先生是性情中人,仙儿好生佩服。说来仙儿和家父在此居住,又与她有几分相似,与原主也颇是有缘,仙儿心中,倒是颇为好奇,不知先生可否告诉我原主又是怎样的人呢?”
  百晓生悠悠地叹了口气,黯然道:“往事不可追,旧事还是不提的好。在下叨扰良久,甚是过意不去,多谢姑娘的热茶,不敢再行相扰,这便告辞了。”
  林仙儿也不相留,站起来福了福,淡淡地道:“先生慢走,恕仙儿不送了。”
  百晓生忽又转过身来,道:“适才那位公子提到的梅花盗一事,倒非全然是镇民流言,那采花贼如今已害了数条人命,姑娘还是小心一些的好。不过姑娘也不需太过担心,那位公子剑术高强,定能保护姑娘安全。”
  林仙儿神色不动,微微福了一福,百晓生不好再说什么,告辞出来。
  百晓生走出正房,正好迎上那少年充满敌意的目光,他大步走了过去,微笑道:“我认得你。”
  那少年吃了一惊,不明他意,瞪视着他。百晓生微笑道:“我不但认得你,也认得你手中的剑,鱼肠剑名动天下,阁下原来是藏剑山庄的游龙生游少庄主。”
  那少年目光闪动,倨傲地笑了笑,道:“没想到你居然也识货得很,居然认得出我的剑……”
  说到这里,他却陡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却又一变,缓缓道:“我刚才一击不中,便已还剑入鞘,你又怎么会认得出我的鱼肠剑?”
  百晓生笑了笑,道:“鱼肠剑这种千古名器,不必目睹也可认得出来的。”
  游龙生身子一震,道:“仅凭剑气便可认出鱼肠剑--先生可是作兵器谱的百晓生先生么?”
  百晓生点了点头。
  游龙生微微动容,道:“原来是百晓生先生,果然名符其实,在下佩服。”
  百晓生微笑道:“百某一介浪子,游少庄主不必客气。”
  游龙生似乎不愿与他多语,只是拱了拱手,便不再说话。他一付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样子,百晓生倒不好再问他什么,走出了小院。
  百晓生心中的疑团却是越来越大,为什么林仙儿正好这么巧会在这时候搬到荒宅?游龙生的剑气如此凌厉,倒和那天偷袭自己的人有些相似……
  可是这些都只是推断,没有进一步的证据,却什么也证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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