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行之三·海上花
□ 扶兰
前传:追捕
一、
孟剑卿悄然穿过铺满黄叶的庭院,深秋的夜风寒意袭人,夜风中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池塘中枯败的荷叶在风中萧瑟摇摆。
孟剑卿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横贯荷塘的曲折竹桥。
沈光礼就在竹桥尽头的荷香居等着他。
孟剑卿一直不明白,沈光礼这位权势熏天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样一个僻静得尽于荒凉的地方。
正如他也不明白,向来岂讳“光”、“秃”之类字眼的洪武帝,为什么会容忍沈光礼经常在御前出现。
锦衣卫中上上下下下各色人等对沈光礼的敬畏,并不仅仅因为他的职位,也因为他总似笼在云雾之中的神秘莫测。
灯光摇曳,沈光礼靠在椅中,脸容在灯光中忽隐忽现,捉摸不定。
孟剑卿单膝跪下行礼。
沈光礼抬手示意他坐下,打量他片刻,说道;“你到我手下,有三年了吧?”
孟剑卿拱手答道:“是,三年零四个月。”
沈光礼出了一会神,接着说道:“你如今是校尉——也算升得很快了。这三年多来,你好像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吧?”
孟剑卿迅速在心中忖度了一下才谨慎地答道:“属下不敢说从没有出过差错。只不过不曾耽搁公事而已。”
沈光礼微微一笑,拈起桌上的一张薄纸,孟剑卿急忙趋前,双手接过。
纸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画像,年轻得几乎只能称之为一个少年;眉宇之间,英气飞扬,令人一见之下,便很难忘记。
沈光礼慢慢说道:“这个人名叫江无极。给你三个月时间,将他带来见我——记住了,我要一个活生生的江无极。他若死了,不论是你杀的还是别人杀的,你都等着给他陪葬吧。”
孟剑卿心中懔然一惊。沈光礼不是不知道,他的刀法,向来重在杀敌。
但是他没有质疑,将画像小心地收入怀中,想了一想,说道:“属下斗胆想问一声,此次行动,属下可以调用哪些人马?”
沈光礼掷给他一面金牌:“锦衣卫中,千户以下,凭此牌可以任意调动!”
孟剑卿握住那面沉甸甸的金牌,深知此次行动事关重大,告退出来,仰望夜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希望这寒冷夜风能够令自己灼热的一颗心平静下来。
沈光礼在窗后遥遥打量着他。
那名酷似严二先生的老奴为沈光礼斟上一杯热茶,退立在一旁,探询地说道:“沈大人,你怎么不告诉孟剑卿江无极是什么人?”
沈光礼淡淡道:“他自然会去打听明白。若是连江无极的出身来历都不知道如何查,他也不必去办这个案子了。”
停一停,他又道:“老严,你还是关心他的,对吧?”
那名老奴低下头来:“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二弟和五弟七弟的弟子,恐怕也是我们严家十三斩的唯一传人。”
那样的刀法,并不是每一个人能够学成的。
沈光礼看他一眼:“那么这一回,你亲自出马如何?免得他一不小心将江无极给斩了,我只好杀了他来向小西天交待。”
那老奴踌躇一下才答道:“孟剑卿若是这点子本事都没有,也不值得我们严家挑他作传人。”
沈光礼微笑着向后一仰,靠在椅中:“不错。那么我们就在这儿等他的消息吧。但愿这一回,他也不会让我们大家失望。”
如沈光礼所料,孟剑卿很快便从掌管锦衣卫档案的百户秦有名口中查出了江无极的出身来历。
江无极出身于秦岭小西天。
小西天论起来也曾是明教分支,不过很早便已另立门户,洪武帝立国之后,以西北民风强悍,各族杂居,羁縻不易,对小西天多有借重之处。小西天现在的主事人是个女人,西北一带,都称为“西王母”。江无极便是西王母的师弟欧阳不修的关门弟子,据说与西王母也有亲缘关系。三个月前,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江无极被欧阳不修逐出了师门,流浪在外。知道消息的各路人马,不免都动了心思。
孟剑卿大略猜到了自己此次的任务目的何在。客客气气地仰赖小西天去羁縻西北,终究不如居高临下地驱使它统驭西北来得方便灵活。而自幼生长在小西天的江无极,会是对付它最有力的武器。
秦百户将小西天的各种情形说得很详细。等到他讲完,东方已发白。秦百户吐一口长气,这才有功夫捧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来润润喉咙。
孟剑卿暗自记诵着这些资料,忽地想起一件事,问道:“有西王母,必定便有东王公。秦千户怎么不提东王公是谁?”
秦百户呆了一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孟剑卿一见他神色,已知其中必有缘故,一言不发地取出了那面金啤?秦百户吃惊地放下了茶碗,明白眼前这名年轻校尉,已不是从前那个恭恭敬敬请求他说出脑中资料的孟剑卿,当下端正脸容说道:“既然如此,下官自当知无不言。孟校尉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孟剑卿懔然一惊:“东王公居然是海上仙山的人?”
海上有仙山……百年前中原沦亡,一群遗民避居海上,代代相承,以恢复中华衣冠为毕生使命,洪武帝取天下,多得他们的襄助之功,据说当年鄱阳湖大战,射中陈友谅、一举扭转战局的那枝箭,便出自他们之手。天下既定,那些人大多已散归海上,不过也有一些子弟留下来效力于新朝,现任前军都督同知章大盛便是其中之一。
秦百户说道:“江无极与东王公据说也有极密切的亲缘关系。他是极少数可以出入海上仙山的人之一。”
难怪得沈光礼警告他,一定要带回一个活生生的江无极。
逍遥化外的海上仙山,只怕一直也是洪武帝的一块心病;能够找一个机会将它牢笼入袖,自然再好不过。
沈光礼这一回交给他的,的确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孟剑卿沉吟许久,收起金牌,看着秦百户,微笑着道:“秦百户可有兴趣与我一同去办这件案子?”
脑中装着锦衣卫所有档案资料的秦百户,会是他最好的帮手。
秦百户一怔,说道:“孟校尉有令,卑职怎敢不从。”
孟剑卿摇摇头:“我并不是用沈大人的金牌来勒令秦百户随我办案,而是请秦百户帮我这个忙。何况,秦百户难道就真的想一辈子坐在这间库房中熬成白头百户?”
秦百户心念暗动,转而又犹豫着道:“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只怕是没有那个力气去跟着你们年轻人一道拼杀了——”
孟剑卿一笑:“秦百户还用得着动手和人拼命吗?如何?”
秦百户踌躇良久,终究下定了决心:“好,我就跟着你们走这一趟!”
在他的记忆中,孟剑卿还没有办砸过一件案子;跟着孟剑卿去办事,应当不会出问题。
一件这么重大的任务,必定可以让垂垂将老的自己抓住最后一个机会。
当天夜里沈光礼已接到报告,看着手中孟剑卿调集的那些人的名册,沈光礼微微笑起来,向身边的老奴说道:“如果让我去选,只怕也会选中这些人。看起来孟剑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老奴谨慎地道:“大人就不怕他跑得太快、离大人你太近了?”
沈光礼淡淡答道:“猎鹰飞得再高,也不过是一只猎鹰。”
二、
精通各种药物与毒物的栗百户一一检查过茶水饭菜之后,孟剑卿一行人才坐下来进食。
坐在对面的两名校尉讥讽地道:“孟校尉真是个仔细人啊,难怪得沈大人如此器重!”
孟剑卿不以为意地道:“不敢当。”
秦百户不明白孟剑卿为什么要调用这两名左右不服气听他差遣的校尉连同他们属下的十名卫士。见孟剑卿不计较,他自是不便说什么,只在心里嘀咕,一旦有事,这两人会不会不听号令、乱了大局。
这路边小店,房舍狭窄,孟剑卿这些锦衣卫一来,其他食客都赶紧结账让路。店家神色紧张,亲自出来招呼,生恐有什么差错。
孟剑卿打量着店外官道侧旁那面界碑。再往前就是庐州地界了。接到的探报说,江无极自下秦岭之后,三次露面,一次比一次接近应天府。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庐州西北方的潜山。从潜山到应天,庐州是必经之地。
江无极为什么要往应天府方向走?他不应该不清楚小西天和朝廷之间的那种微妙关系。
官道上一骑飞驰而来,孟剑卿唿哨一声,那骑者看清小店中坐着的人,急勒住马,滚下鞍来,向孟剑卿单膝跪下,喘着气道:“回孟校尉,你要找的人,没有进庐州城,绕道往昭明寺方向去了!”
孟剑卿令他带路,当下整队出发。
昭明寺在庐州西南二十里,原为南朝梁武帝纪念昭明太子而建。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仅昭明寺,便有数处。
秋色已晚,官道两侧,黄叶乱飞,远远地望见白湖上波光闪烁,令人目眩神迷。
孟剑卿突然勒住了马。
奔在最前面的带路者勒马不及,被尘土中弹起的绊马索绊个正着,亏得他反应够快,及时跳下鞍来,滚入路边的草丛中。
绊马索不只这一条。跟在孟剑卿后面的十数骑,都被绊住,狼狈不堪地滚下鞍来。
密林中随之射出一蓬蓬乱箭。转眼之间,已有四名卫士中箭倒下。
两名校尉喝令手下抽出刀与盾,就地围成一圈,抵挡住乱箭。
孟剑卿由得他们牵制住密林中的伏兵,他和秦百户、栗百户则各自带着手下卫士,跟着那带路人,继续向昭明寺方向疾奔。
那两名校尉气得直骂,但是乱箭不停,他们手下也不敢停。
转过一片松林时,他们遇到了第二波截杀。孟剑卿留下了八名卫士断后。
昭明寺已在望。
但是官道正中,一名铁塔似的黑和尚当道而立,拄着根手腕粗细的禅杖,胸前念珠,仔细一看,竟是人骨磨成。
官道两侧,都是淤泥没足的稻田。
孟剑卿一行人勒住了马。
秦百户一路疾奔,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到孟剑卿身边,喘息着说道:“这和尚姓鲁,人称鲁金刚,也是欧阳不修的弟子。”
孟剑卿微异:“就是洞庭湖上的南大王鲁金刚?”
秦百户叹道:“可不正是?”
洞庭湖上,有南北两大头领,南大王鲁金刚,北大王铁罗汉,都是欧阳不修的弟子,一度也曾是陈友谅的旧部。陈友谅败后,这两人退居洞庭湖上,虽然俯首称臣,但是一直不肯上岸归降;朝中因为这两人平日里也只不过做些打劫来往客商的勾当,并不曾有其他不轨,加之边缰多事,也就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待日后再来处理。
鲁金刚在此,那么铁罗汉呢?他们两人,是不是担心江无极进入应天府后会有倒戈之忧而赶来拦截?
孟剑卿转过头看向栗百户:“栗百户,这一阵交给你。”
鲁金刚向来以一身横练功夫闻名,孟剑卿估计自己这些人当面硬拼,短时间内很难收拾下这莽和尚。
栗百户默然戴上了鹿皮手套。他手下的四名卫士,则在同时张弓搭箭。
孟剑卿与其他人都向后退出数丈。
栗百户一声令下,四名卫士同时放箭。
鲁金刚不屑地迎箭而立,甚至懒得挥动禅杖来格挡,箭头的铁镞射在他身上,铮铮有声。
栗百户又是一声号令,四名卫士的四张长弓,叠为两张,以脚踏开弓,一发三箭。
箭枝破空的尖利忽哨声,令得鲁金刚的神色略略郑重了一些,不敢再托大,禅杖挥起,将箭枝格了开去。
夹杂在箭枝中射出的,是一簇子母铁棘环,被禅杖一挡,裂为九枚,乱旋着击在鲁金刚身上,环上铁刺,乌青泛黑,若非鲁金刚皮粗肉厚,只要让这铁刺划破一点,见血封喉。
那些强劲的箭枝倒也罢了,只这夹杂在箭枝中的淬毒暗器,委实刁钻,鲁金刚怒骂道:“你们这群胆小鬼,只敢躲在后面放箭!趁早滚回你老娘怀里去好啦!”
栗百户突然向后疾退。
他打出的一枚飞蝗石,击中的不是鲁金刚,而是另一枚飞蝗石,两石相撞,其中一枚立时炸开来,冒出一片耀眼的火光与浓烟,尖杂着刺鼻的辛辣之气,刹那间弥漫了整个官道。
烟雾中传来鲁金刚剧烈的呛咳声。离得近的两名卫士,也咳了起来。
栗百户双手不停,又是两枚药石打出。这一回炸裂出来的,是一股浓香。
孟剑卿诸人已知机地取出面罩捂住了口鼻。
孟剑卿喝道:“出发!”
他与秦百户率先冲了过去。临近那团浓烟时,孟剑卿忽地一扯秦百户,纵身腾起,左手长绳挥出,缠住了官道那头的一株老槐树,带着秦百户飞掠过去。鲁金刚怒吼着挥下来的禅杖,将两匹马儿砸得骨节碎裂,惨嘶着倒在稻田之中。
孟剑卿不理会栗百户等人如何对付中了迷香之后一时还不曾倒下、却狂性大发的鲁金刚,只拖着秦百户向近在眼前的昭明寺疾奔。
秦百户觉得自己的一把老骨头都要裂开了。
孟剑卿突然停下了脚步,几乎不曾将秦百户摔到道旁水沟里去。
前方不到一里,便是昭明寺的后院高墙。草木丛生,流水潺潺。草地之中,横倒着十几具尸体。一面断碑前, 左右两侧,各有两人;右侧两人,其中一个手提铁棍的虬髯大汉,秦百户低声说道这便是铁罗汉,另一个瘦长汉子,是铁罗汉最得力的帮手何七;左侧执狼牙棒的两人,一眼而知,是孪生兄弟,秦百户道这两人原是山陕道上的剧盗,自称焦大焦二,想来不是真名,只不过人人如此称呼,也就无人去追究真名了。
孟剑卿终于见到了这两个月来他在睡梦中也念念不忘要找到的江无极。
江无极站在这虎视眈眈的四人当中,倚碑而立,握一对银钩,身上血迹斑斑,很显然受伤不轻。
他的人比画像上要略为消瘦一些——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一双眼睛布满红丝,想必自离开秦岭以来,都不曾好好睡过一觉。
一见孟剑卿两人出现,江无极五人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孟剑卿不理会其他人,先向江无极拱一拱手,说道:“江兄,在下孟剑卿。奉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沈大人之命,请江兄入京一叙。”
铁罗汉的神色立时大变:“小师弟,你和他们是约好的?”
那焦大怪笑道:“铁罗汉,谁是你的小师弟?你家那老妖怪,放着这么好的弟子不要,还要管着别人不准要?江兄弟,锦衣卫那个老虎窝,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家师久闻江兄弟青年才俊,想请江兄弟到他老人家那儿做做客,不知江兄弟意下如何?”
他外表鄙俗,出言吐字,却颇有教养,孟剑卿心中暗自惊异,不知道这两名剧盗的师父,究竟是何等人物。
铁罗汉喝道:“少放屁!小师弟,别和这帮混人说话,咱们先到洞庭湖住几天,过些日子,师父他老人家气消了,自然会回心转意,我和你鲁师兄再求求他,师父和师姑那般疼你,断不肯让你这么流落在外的。来——”
他伸手欲拉江无极,江无极却横钩一拦,冷冷说道:“我不敢高攀,请你让开路!”
铁罗汉一呆,脸上可下不来了。
孟剑卿在一旁说道:“江兄是打算去哪儿?在下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自当尽力。”
铁罗汉立刻叫道:“小师弟,你可别忘了师父的交待,别跟这些人来往!”
孟剑卿暗自好笑。他就不知道,这个当口,只要他说什么,江无极一定会对着干?
果然,江无极转向孟剑卿说道:“很好,我要去昭信庵。”
秦百户小声道:“昭信庵就在昭明寺正东三里。”
孟剑卿打量着江无极道:“江兄好像已经受了伤?如果江兄不反对,在下愿意代你跑一趟。”
江无极脸色大变,孟剑卿却已转身向昭信庵方向奔去。
江无极急道:“铁师兄,你放不放我走?”
他这声“师兄”一叫,铁罗汉立时眉开眼笑:“行,你要去哪儿,我就送你去哪儿!”
焦大和焦二一见风势不对,立时也拱手笑道:“江兄弟请,请!”
孟剑卿回过头来向江无极一笑。
江无极急怒之中,仍是感到了孟剑卿这一笑之中的意味深长。他过了一会才回过味来——
若非孟剑卿这一着逼着打破了僵局,他就算站到明天,也过不了铁罗汉和焦大焦二这两关、去不了昭信庵。
三、
昭信庵隐在竹林深处,一湾流水,小桥玲珑。
孟剑卿率先奔到小桥前,但是他有意放慢了脚步,让江无极抢到了前面。
他们一行人都跟着江无极闯入了昭信庵。
庵中老尼拉着两名小尼慌忙避入大殿内,将殿门关得牢牢实实。
江无极一脚不曾踹开殿门,铁罗汉两人和焦大焦二马上替他出手,刀棍齐下,殿门上立时被砸出几个大洞,眼看便要粉身碎骨。
殿中一个年轻女子怒道:“无极,你在胡闹什么!”
江无极脸上神色立刻大是欢喜,高声叫起来:“慕尘,你出来!”
孟剑卿已然明白江无极为什么会被逐出师门——必定是因为庵中这个名叫“慕尘”的女子。
铁罗汉也明白过来,铁棍不由得便缓了下来,不敢确定地向江无极道:“小师弟,这个‘慕尘’,是不是大师兄家里的那个小‘慕尘’?”。
江无极奇怪地看他一眼:“难道还有第二个‘慕尘’?”
铁罗汉的脸垮了下来。
这下可麻烦了,原来小师弟是因为这个缘故被赶出来的……
孟剑卿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了他身边,小声问道:“铁前辈,请问这‘慕尘’是何等人物?”
铁罗汉烦恼地答道:“是我大师兄的养女。”
论起来该是江无极的师侄了。难怪得江无极会被赶出来。
殿门轰然倒塌,烟尘之中,一个著浅蓝衣裙的女子飘然而出。
出乎孟剑卿意料的是,这慕尘姑娘并不见得如何美貌——他原以为江无极这样的少年人,不顾一切喜欢上的必定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但是慕尘虽然身形苗条、眉目清秀,也不过中上之姿罢了;而且看上去更要比江无极年长几岁。
江无极抢前一步想要握住慕尘的手,被她瞪了一眼,于是笑着缩回手站在她身边。
铁罗汉尴尬地搔搔头皮,干咳一声说道:“慕尘师侄,好久不见了啊!”
慕尘对其他人倒是斯文温柔得很,弯一弯腰轻声答道:“铁前辈,慕尘已被逐出师门,不敢再当‘师侄’这两个字。”
铁罗汉平日里在洞庭湖上,也算是叱咤风云的一方霸主,但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焦大焦二深知铁罗汉的为难,自是开心,满面堆笑地向江无极道:“江兄弟,慕尘姑娘,二位——”
话音未落,已被慕尘客客气气地截断:“二位不必将我与这个人相提并论。刚才是哪几位施主打破了这殿门?还请照价赔偿,以免菩萨怪罪。”
江无极笑道:“慕尘,你怎么一副出家人的口气?你还在生气?”
慕尘淡淡答道:“我一个知母不知父的孤身女子,何德何能,敢生欧阳前辈的气?”
江无极心中大感不妥。慕尘若是对着他发怒,也还好办;但是眼下看她的神色,竟不是一般的生气,而是衔恨在心、切齿入骨了,所以反而会这样淡若无事。
师父赶慕尘走时,想来的确是气急了,才会那么口不择言,连慕尘已死去的母亲也连带骂上了;也难怪得慕尘如此记恨。
孟剑卿却暗自一怔。
慕尘这种淡淡的神情,他曾在哪儿见过来着?
他看向身边的秦百户。秦百户打量着慕尘,神情困惑,似乎与他颇有同感。
四、
秋阳西沉,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远远地突然有一道蓝焰火箭冲天而起,随之又是一道赤焰火箭。
孟剑卿一扬手打出一道赤焰火箭,却见那焦大放出了一道蓝焰火箭,不由得暗自皱眉。
却原来双方都有援兵在后。
昭信寺离白湖不远,铁罗汉和鲁金刚的人马,只怕就隐藏在白湖之上。
果然,不多时,三方人马都已赶到昭信庵外,只是互相牵制,一时间谁也动弹不得。
被孟剑卿留在后面对付鲁金刚的栗百户比其他人先一步赶了过来。铁罗汉神情不安,不知鲁金刚究竟如何了,才会让他们这些人都通过那条官道。栗百户俯身向孟剑卿略为致意,说道:“鲁金刚中毒之后狂性大发,四处乱奔,陷在淤泥中了。三个时辰后毒性渐解,他自会恢复正常。”
仔细听去,隐约可以听见鲁金刚的狂叫之声。
铁罗汉这才松一口气。
孟剑卿向栗百户点一点头,赞许地一笑。
临出发之际,他已经严令栗百户不得携带致命毒物与暗器。栗百户看来还是很明白他的用意的,做得很好。
孟剑卿心念转了数转,低声道:“我们想办法带走那慕尘姑娘。你拦住其他人。”
他原本应该自己动手拦住其他人的——他的刀法,毕竟重在杀敌而非擒敌;栗百户要制服慕尘,可能更顺利一些。
但是孟剑卿不想将慕尘交到别人手中去。
在任何时候,最能信任的,始终是自己。
栗百户默然领命。
与孟剑卿有同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一个。
焦大兄弟,铁罗汉两人,都在不着痕迹地一边劝说江无极,一边向他们两人靠近,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慕尘身上。
她去哪儿,江无极必定会跟去哪儿。
孟剑卿蓦地大喝一声,拔刀斩向离他最近的焦氏兄弟。
焦氏兄弟同时挥起狼牙棒,一人架住孟剑卿的刀,另一人则横扫向孟剑卿腰间。
铁罗汉立刻趁这个机会攻向了江无极,他的副手何七则自侧面攻向了慕尘。
孟剑卿一旋身让开狼牙棒,喝道:“你们光拦我有什么用!”
焦氏兄弟呲牙咧嘴地笑道:“先打发了你们这群锦衣卫再说!”
别看铁罗汉和江无极两方打得热闹,若是有外人加入进去,只怕他们双方会先联手收拾掉外人、再回过头去料理家务。不如先让他们自己打一打再说。
孟剑卿明白这个道理,焦氏兄弟又何尝不明白?
焦氏兄弟力大棒沉,孟剑卿不愿与他们硬拼,连退数步,贴地一滚,换成了栗百户首当其锋。栗百户双手连扬,一片梅花钉打出,焦氏兄弟同时向对方靠拢,狼牙棒舞得呼呼生风,将两人的身子护得滴水不漏。梅花钉打完,紧接着又是一把金刚砂。焦氏兄弟手下丝毫不敢松懈,倒也挡得周到。
孟剑卿微微一笑,由得焦氏兄弟继续舞下去。
他们两人这可是最耗力的打法。
孟剑卿掠过铁罗汉身边时,右手短刀忽地自下而上斜斜划过,铁罗汉闪避不及,若非江无极及时替他拦了一拦,多少都会受一点伤。
孟剑卿已掠至何七身后。
何七身子一缩,猢狲般跳转过来,手中鹰爪钩迎上了孟剑卿的刀,慕尘并没有趁机反攻,袖手退到了廊下。
孟剑卿右手短刀格开鹰爪钩的同时,左手扬起。
两柄小尖刀交错飞旋而出。
尖利的刀气破空之声令得何七吃了一惊,仓促间不知该如何来格挡这两柄飞行路线捉摸不定的飞刀,只能一连几个铁板桥翻了出去。小刀呼哨着击中了一堵院墙,那面墙轰然倒了下来。
小刀一出手,孟剑卿立刻反手握住了腰间那张细如蚕丝的织云网。
这可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才从锦衣卫堆积如山的库房中翻找出来的。当年大嘴鳄田六七靠着这张网,在长江之中不知坏了多少人性命。不过若不是秦百户提醒,只怕谁也想不起来库房中还有这么一件宝贝。
站在廊下的慕尘一见孟剑卿逼开何七,便知他用意,向后一退,攀着廊柱,游蛇般滑向大殿顶部。江无极与铁罗汉则同时掉转头向这边赶来。
慕尘纵身跃上大殿之际,忽然觉得身上一紧。
透明如蚕丝的织云网已将她缠得牢牢实实,她立脚不住,跌了下来。
五、
孟剑卿抢前一步,正要接住慕尘之时,三枚乌黑发亮的没骨钉突然间飞来,孟剑卿横刀格飞两枚,另一枚却仍是打入了慕尘的左肩。
栗百户分神向慕尘打出这三枚没骨钉,焦氏兄弟即刻抓住机会逼近了他,手起棒落,栗百户当胸中了一棒,倒撞出去,倒在墙脚下,再也爬不起来。
焦氏兄弟舞了半天狼牙棒,最后这一击又用力过度,一时间也只能站在原地喘息。
铁罗汉和江无极只当栗百户打出没骨钉只不过为了帮孟剑卿制服慕尘,是以虽然恼怒,也还不十分担心。
只有孟剑卿知道栗百户此举绝不是那么简单。他给栗百户的命令,是拦截焦氏兄弟,而不是捕拿慕尘。
他一抖手腕,抽回了织云网。
慕尘颓然坐倒在地上,脸色已见淡淡青色。
一直躲得远远的秦百户此时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孟校尉,没骨钉上只怕淬的不是寻常毒药!”
孟剑卿一怔,看向倒在墙脚下的栗百户。
江无极脸色大变,扑过来扶住慕尘,嗅一嗅她肩上伤口,一股甜腥之气,心知秦百户的话果然不错,抬起头向孟剑卿怒喝道:“还不快拿解药来!”
铁罗汉则将栗百户提了过来。
栗百户胸骨断裂,口中鲜血直涌,脸上却带着诡秘而得意的笑容,孟剑卿心中忽觉不妙,急喝道:“别带他过来!”
但已迟了。
栗百户忽地一张口,三枚黑亮细针自他口中激射而出,全都没入了江无极前胸。
栗百户勉强提着一口气说道:“孟校尉,卑职幸不辱命。”
说完这话,栗百户头一歪,干脆利落地咽了气。
江无极也在同时向后倒去。
孟剑卿与铁罗汉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铁罗汉扯开江无极前胸衣襟,三枚细针,早已钻入体内,哪里还寻得出踪影?
铁罗汉一把抱住江无极,怒极反笑:“好,好,锦衣卫端的是好手段、好计算!我铁罗汉但有一个人在,不讨还这笔账,也誓不为人!”
孟剑卿连点慕尘与江无极身上数处大穴,延缓毒性的发作,一边说道:“不论你们相不相信,我得告诉你们,沈大人下的指令,只是带江兄去见他。”
他没有说沈光礼下的另一道指令——如果江无极出事,他也得陪葬。
铁罗汉这等粗人,是不会相信这一道指令的。
孟剑卿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倒出瓶中仅余的一粒回春丹。
在挑选栗百户与他一同出发之时,孟剑卿便带上了这一枚可解百毒的回春丹。
他老早已明白,不能绝对信任任何一个人。
但是他没有料到,是江无极而不是自己用上了这枚来之不易的丹药。
孟剑卿将丹药送到江无极嘴边。铁罗汉一伸手便要打飞,孟剑卿早有防范,让开他的手掌,又将丹药递到了江无极嘴边,一边说道:“我若要杀他,只须坐视不理,又何必多此一举?”
铁罗汉呆了一呆。可不正是?
江无极已嗅到丹药的清香,神智略略清醒一些,恍惚之间,已被孟剑卿捏住下颌,将丹药硬塞入口中,一拍后颈,身不由己便咽了下去。
秦百户在孟剑卿身后催促道:“快给那慕尘姑娘也服一枚啊!”
孟剑卿转过头低声答道:“我只有一枚。”
秦百户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孟剑卿暗自诧异,正待问个究竟,江无极已坐了起来,握着奄奄欲倒的慕尘的手,转向孟剑卿,焦急地道:“你为什么不救她?”
孟剑卿一言不发地将瓷瓶摔碎在地上。瓶中空无一物。
铁罗汉蓦然醒悟,扑过去搜栗百户的身,孟剑卿才叫得一声“不要碰他”,铁罗汉大叫一声,捧着手退了开去,原来栗百户身上处处暗藏着毒针。只不过铁罗汉见机得快,毒针只刺破了一点儿精皮,不曾见血,他当机立断将那一片肉皮削了去,总算阻住了毒性的发作。
何七赶着替铁罗汉包扎伤口,喘过气来的焦氏兄弟则在一旁跃跃欲试。
慕尘的脸色却越来越黯淡。孟剑卿将左掌贴在她心,替她运气抵御毒性的蔓延。
江无极抬起头来看着孟剑卿,咬着牙道:“你们有本事,最好现在就将我杀了,否则,我一定要你们所有人替慕尘偿命!”
孟剑卿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这样子以一口真气强行护住慕尘的心脉,吃力得很,但又怕江无极不等见到沈光礼便殉情自杀——既然江无极立誓要杀他们,势必不会自杀了。
至于小西天会不会因此而翻脸——这个问题,就留给沈光礼去伤脑筋好了。
孟剑卿已打算收回左掌。
但是秦百户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孟校尉,一定要想办法救这位慕尘姑娘。要不然,我们这群人全得陪葬。”
孟剑卿心中一凛。秦百户见多识广,他说这番话,一定有他的理由。
孟剑卿的左掌不敢就此收回。而他的额上,已见了汗珠。
江无极此刻觉得自己所中之毒似已解除,当下将自己的左掌按上了孟剑卿的后心。孟剑卿得他相助,压力大减,不由得吁了一口气。
铁罗汉与何七也加入进来。
焦氏兄弟互相看看。现在庭中只留下一个老朽不堪的秦百户,他们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将动弹不得的江无极掳走?
但是怕只怕他们一碰其中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会因此而重伤。
一时间四方人马又僵持下来。
六、
一片空明之中,孟剑卿突然听见庭外锦衣卫的号角声。
他自然听得懂号角的含义。沈光礼竟然亲自赶来了此地?
也就在这同时,一个苍老刚劲的声音惊雷般自远处滚滚而来:“什么人敢拦我的驾?”
孟剑卿看向秦百户,秦百户勉强笑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欧阳不修也亲自来了。”
焦氏兄弟见势不妙,立刻撤退。
那老魔物,不是他们两兄弟能够惹得起的。
欧阳不修与沈光礼几乎在同时赶到昭信庵。
秋月已生,庭中团团而坐的几个人,脸上的神色都被秋月照得异常惨白。
欧阳不修须发皆白,身材矮小,因为有意摆出一付趾高气扬的派头,更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笑。
但是他一出手,孟剑卿便知道,每一个觉得这小老头可笑的人,都会后悔。
欧阳不修一掌击在何七后心,一股洪潮般的力量汹涌而来,将所有人都震了开去。个中惟有江无极,被欧阳不修长袖一展,脚不点地般裹了过去,欧阳不修一边替他运气逼出残毒,一边还有余暇破口大骂:“你这混小子,亏我辛辛苦苦养你十八年,翅膀还没硬,就要飞啦?骂你两句,就要偷跑,还要放风说是我老头子赶你出来的——你倒轻快,累得你师父这把白胡子不知道又被你师姑揪掉了多少根去!”
慕尘失去支撑,软软地倒了下去,幸得秦百户赶忙扶住了她。
慕尘的目光转向他身后,眉梢轻扬,似乎是惊疑,又似乎是询问。
沈光礼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秦百户身后,注视着她。
秦百户一惊,陪着笑让开路来,一边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之后有多远便退到多远,不敢站在一旁。
沈光礼将一枚回春丹给慕尘服下之际,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慕尘的神情刹那间变得轻松起来,嘴角漾起微微的笑意。
沈光礼转过头看一看大汗淋漓、脸色尚未复原的孟剑卿,淡淡说道:“你可以交差了。”
孟剑卿立刻将怀中金牌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沈光礼却没有收,左手一挥,解下了身上披的玄色斗篷,裹住了慕尘,眼见得便要将慕尘就此带走。
江无极被欧阳不修的手掌压得不能动弹,急得大叫:“你要带慕尘去哪儿?慕尘,你别走!师父,你快拦住他!”
欧阳不修哼了一声:“臭小子,安静一点,再不将你的毒逼出来,当心变成废人——锦衣卫的手段,当真是毒辣得很,我老头子今天算是领教了!”
沈光礼淡淡答道:“欧阳前辈要将这笔账算到锦衣卫头上,也未尝不可。毕竟栗木是锦衣卫的人。孟剑卿,这件事交给你,务必查出栗木的真实身份。给你三个月时间。希望你这一回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孟剑卿收起了金牌。
他还有一次机会。沈光礼向来只给人一次机会改正错误。
沈光礼扶起了慕尘。
铁罗汉急道:“师父,你不留下她,小师弟迟早又要跑!”
欧阳不修翻翻白眼:“他再跑,我先打断他两条腿!”
话虽如此,仍是向沈光礼喝道:“姓沈的,留下人再走!”
沈光礼略躬一躬身:“不知欧阳前辈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呢?”
这句话可将欧阳不修给问倒了。
沈光礼又道:“不如我们问一问这位姑娘她自己的选择如何?”
他看向慕尘:“你叫什么名字?”
慕尘嘴角浮上一丝淡淡的、自嘲般的笑意:“慕尘。”
沈光礼似是怔了一瞬,才微笑着道:“哦?为你起名的人,难道真的认为连微尘的命运都值得你羡慕?你要去哪儿?”
慕尘轻轻答道:“我还能去哪儿?”
沈光礼随即道:“也好。那我们走吧。”
见慕尘毫不反抗地要随着沈光礼离去,江无极脱口叫道:“慕尘,你答应嫁给我的,你为什么要反悔?”
沈光礼微微皱起了眉,看着慕尘。
欧阳不修则又暴怒起来,还未发作,慕尘已苦笑着道:“无极,算我说错话,好不好?想一想那时候我们才多大。我可以拿这些不当真的话来哄一个孩子,可不能拿来哄一个大人。我走了,你也回小西天去吧。欧阳前辈,今生今世,我不会离开应天城半步,再不会去勾引你的得意弟子,你现在可放心了?”
沈光礼的眉头皱得更明显:“勾引?”
慕尘的嘴角含笑,眼圈却红了起来:“可不是?欧阳前辈还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光礼的脸色隐隐变得铁青。
不要说孟剑卿,即使是秦百户这样的老锦衣卫,也还从来没有见过沈光礼这种神色,不由得屏气静声,担心着顶头上司暴怒起来会不会先拿他们这些手下开刀。
但是沈光礼的神色慢慢恢复了正常,语气也淡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欧阳前辈,沈某先走一步。”
江无极眼睁睁地看着沈光礼带着慕尘离去,一时急怒攻心,热血上涌,直喷出来,人便倒了下去,唬得欧阳不修急慌慌地救治。
孟剑卿召来四名卫士,用绳索小心地将栗百户的尸体拖到庐州府去,准备先从他的尸体入手,查清这个差点害死他们大家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与秦百户退出昭信庵,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长气。
查案子可比这桩任务轻松多了。
七、
去庐州城的路上,孟剑卿忍不住问道:“秦百户,慕尘究竟是什么人?”
秦百户压低了声音答道:“沈大人刚入锦衣卫时,曾经带着一幅女人的画像来档案库找我,希望找到那个女人的下落。不过他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无权无势的力士,我虽然同情他,也没有办法调派人手去帮他查。”
他叹息了一声:“我年纪大了,昨天的事情记不住,十几年前的事情,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唉,那张面孔——一模一样的两张面孔。”
还有那一模一样的淡定神情。他们实在应该早就联想到这一点的。
不是每个女子,都会生具那样的神情气质。
孟剑卿沉思着道:“沈大人后来为什么不再寻找她?”
其实了更想问的是:慕尘落足于小西天,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秦百户感喟地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到后来,沈大人的职位越来越高,仇家越来越多,不方便再去找这个女人了。否则,只怕漏出一丝半点风声,这个女人立刻便有杀身之祸。我只奇怪,沈大人后来名气这么大,那个女人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他。”
孟剑卿默然。
沈光礼在慕尘耳边说的那句话,他其实也听见了——他的耳力,一直好得让人吃惊。
沈光礼对慕尘说:“我的原名叫沈白,萧山人氏。”
那个女人,只怕从来不知道,权势熏天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光礼,就是沈白。
直到今日,孟剑卿也不清楚,沈光礼究竟有没有家小。他的身边,似乎一直只有那名老奴。
如果沈光礼别无家小,而他们这次行动,又害死了慕尘,恐怕他们这些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孟剑卿觉得自己背上又开始有冷汗渗出。
秦百户怔怔地道:“我在锦衣卫呆得太久,知道得太多,只怕迟早都会送掉一条老命。”
孟剑卿忽然一笑,说道:“秦百户,既然如此,你不介意再告诉我一件事情吧。萧山沈白是什么人?”
秦百户寻思了很久才答道:“萧山沈家,也算是地方望族了。他们家是有一个名叫沈白的小儿子,不过早在蒙元之时便出了家。”
他蓦然醒悟,明白了沈白是谁,瞪着孟剑卿道:“孟校尉,你可别去翻旧案。沈大人翻过脸来,你我都吃不住!”
他与孟剑卿,本是泛泛之交;但是一同冒过这一场生死之险,不觉便生出几分亲近,不忍坐视这个年轻人去轻捋虎须。
孟剑卿明白秦百户是出于一番好意,当下笑一笑道:“我自然知道,我们这些人,都不是沈大人的对手。”
停了一停,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难怪得圣上一点也不见怪沈大人名字中的这个‘光’字。”
想必洪武帝早就知道,沈光礼的的确确做过光头和尚吧。
萧山沈白……
沈光礼的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孟剑卿的心中,种种念头风轮般转个不停。
正传:海上花
一、
时近年关,营房外远远地不时传来一两声爆竹,想必是小儿辈背了家人在偷放。
晏福平又给孟剑卿斟了一碗酒,咧着嘴笑道:“来,孟兄弟,咱们再喝!胡进勇这小子,怎么这会儿还不来?就算不看我老晏的面,也该看孟兄弟你的面子吧?呆会儿要好好罚他十大碗!”
孟剑卿笑一笑,举起了碗。
晏福平自讲武堂毕业后,七调八调,最近刚调到浙江都指挥使司掌管浙江武库,后人有谚:武库武库,又闲又富。浙江富庶,又无战事,这“闲”与“富”二字,当真是名符其实。晏福平借助他那位泰山大人之力,坐上这个缺,心满意足,孟剑卿冷眼看去,晏福平比起去年见面时,足足长了一层膘了,越显得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胡进勇晚他们一年进讲武堂,现在已是浙江都司帐前最得力的游击,向来与晏福平气味相投,厮混得熟透,孟剑卿突然来到杭州,晏福平自然要将同在一城的胡进勇叫来一道喝酒。好在时近年关,军中无事,胡进勇一早答应过来,不料迁延到这个时候还不见人影。
正说着,房门一暗,胡进勇已进来了,却不忙坐,立在案前,先自动灌了三大碗,这才向孟剑卿说道:“孟学长,多时不见,我老胡来迟,先罚三碗!外面还有一个人想结交一下孟学长——“
一语未完,孟剑卿已站起来笑道:“胡兄弟何必如此多礼呢?既然带到这儿来,想必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还不快快请进!”
胡进勇转身将他的同伴带了进来,介绍说是浙江巡抚衙门的一位师爷,姓周名正。
那周师爷虽然看起来颇有些獐头鼠目的,谈吐倒疏朗,并不惹人厌;且又最能喝酒,胡进勇笑道他们两人拼过三次酒,均不分高下,这倒让孟剑卿与晏福平都对那周师爷刮目相看了——胡进勇的酒量,早在讲武堂时便已闻名。
至于那周师爷的来意,孟剑卿心中雪亮。他虽然只是一名校尉,但锦衣卫中人人皆知沈光礼对他的器重乃至于倚重,官场之中,自然消息灵通,想必是浙江巡抚有什么事情,要通过这周师爷与他搭上线,再走沈光礼的门路。否则,地方官向来对锦衣卫敬鬼神而远之,绝少主动招惹;这周师爷也不会如此不识趣,硬要来凑他们这帮讲武堂旧友的聚会。
军中饮酒,苦无女乐助兴,好在晏福平自有办法,唤来两名年少文秀的兵丁,一人斟酒布菜,另一人颇解音律,带得一枝短笛,低低地吹了几首江浙小调,又换成洞箫,捡了一首舒缓的曲子慢慢吹来。
晏福平满饮一碗,趁了酒兴笑道:“喂,知不知道,讲武堂十大恶人的最新排行榜已经出来?”
讲武堂迄今为止已办到第十期,历届毕业生,虽然散处天南海北,但是借助日日更新的邸报与军报,对彼此的近况,倒也并不隔膜,于是便有好事者排出个十大恶人榜来,年年更新,口耳相传,军中将士,多有所闻。周师爷耳目灵通,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当下凑过来笑道;“今年倒出来得忒早啊!”
晏福平笑嘻嘻地看着孟剑卿:“孟兄去年排到第七,今年升到第三了。”
孟剑卿哑然失笑:“是吗?恐怕我是借了这身服色的光了!”
锦衣卫今年刚刚办完蓝玉一案。蓝玉虽贵为大将军,一纸诏令,转眼之间便是锦衣卫阶下之囚;部将旧属,牵连众多,比起前几年的胡惟庸一案,有过之而无不及,朝野之中,提起锦衣卫来,更是噤若寒蝉,也无怪乎孟剑卿的排名水涨船高了。
胡进勇摇头道:“咱们自己人,就别谦虚太过了,有没有锦衣卫这张老虎皮,与你又有何干系?老实说你今年排到第三,我都觉得那些出榜的家伙还是眼力太差!”
孟剑卿笑而不答,心中却突然一怔。
仿佛晴空中突然掠过一丝阴云,他的心中,也突然掠过一丝阴影。
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吗?
那周师爷紧接着问道:“能够排在孟兄前面的,又是哪两位?”
晏福平笑道:“第二是关西。那家伙就会打打杀杀,本来连陪居榜末都没资格,不料想一夜成名!”
孟剑卿“哦”了一声:“你是说他巡逻时遇到蒙古人伏击、兵刃尽失、徒手撕裂三人一马那件事?”
自这一战后,关西隐隐然已成了一尊人见人怕的凶神。
晏福平道:“可不正是?所以话又说回来,打打杀杀的本事练到高明处,也能成点气候的。”他随即又向孟剑卿笑道:“你猜今年的榜首是谁?”
孟剑卿懒得去和他猜猜猜。
晏福平果然自顾自地接了下来:“记不记得第五期里有一个李华?我们总觉得那小子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胡进勇一拍大腿道:“原来你们也觉得那小子似曾相识!”
晏福平叹道:“你们猜那小子是谁的儿子?别想远了,就往讲武堂里面想。”
讲武堂诸位教习甚至于那些杂役的面孔一张张掠过,孟剑卿脱口说道:“不会是——”
胡进勇与晏福平已同时叫了出来:“苦菜根!”
蔡本蔡总教习。
周师爷莫名其妙,不知他们说的究竟是谁,孟剑卿三人已经哄笑起来。晏福平一边笑一边喘着气道:“那家伙毕业后才恢复本姓,分在淮上,据说他挺崇拜他老子的,将他老子那一套全搬到淮上军中,立誓要练一枝真正‘嚼得菜根,百事可为’的精兵出来!”
胡进勇哈哈笑道:“我真同情他手下那些兵!”
晏福平又道:“那些兵背地里都叫他什么?猜猜看!”
孟剑卿大笑道:“那还用猜?华者花也——”
胡进勇与晏福平紧接着道:“苦菜花!”
这一回三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周师爷约略听懂了一些,也陪着大笑。低低的洞箫在这笑声中细不可闻,终于停了下来。
孟剑卿突然面色一变,心念方动,左手已挥出,那名吹洞箫的小兵冷不防刺过来的一刀,被他手中酒碗挡个正着,瓷碗的碎片飞溅起来,孟剑卿的左手穿过碎片探出去之际,食中二指夹住了一片碎瓷,锋利的瓷片随即划破了那小兵的右手腕脉,小兵痛呼一声,短刀脱手,孟剑卿左手已收回,接住了短刀,手腕一抖,那柄薄薄的剔骨刀自下而上斜斜射入了小兵的咽喉。
小兵喉中咯咯作响,踉跄着倒了下去。
孟剑卿慢慢站了起来。
晏福平与胡进勇面面相觑,周师爷脸色发白。
小兵倒下去的声音惊动了在隔壁房中喝酒的孟剑卿带来的两名卫士,抢了进来,齐声喝道:“什么事?”
孟剑卿示意他们将那小兵的尸体拖出去,淡淡说道:“查一查这个人,晚上来向我报告。”
两名卫士领命退下。
孟剑卿至此才明白,自己心中突如其来的阴影,就是这小兵箫声中隐藏的杀机。
他虽然不通音律,但绝不会感受不到那股杀机。
晏福平喃喃地道:“好家伙,原来孟兄弟你已经有资格成为暗杀的对象了!亏得你我知根知底,要不然我的手下人变成刺客,只怕我也会被锦衣卫扒一层皮下来!”
二、
几巡酒下来,周师爷与孟剑卿也算混熟了,当下婉转说明来意。
原来为的是钱塘江中猪婆龙(按:即扬子鄂)伤害人畜一事。近一两年,钱塘江中,不知何故,猪婆龙极是猖狂,甚至于白昼出现,浙江省请旨发兵捕杀,又碍于洪武帝的忌讳,不敢说是“猪婆龙”,只说是“鼋”,兵部行文下来,调发杭州卫所的驻兵,将钱塘江中的鼋杀得干干净净,猪婆龙仍旧横行,沿江百姓,三天两头涌到杭州知府衙门和浙江巡抚衙门去击鼓告状,浙江民风又健讼,一群讼棍,在其中挑拨,大有不将知府与巡抚拉下马不肯干休之势。
周师爷叹道:“若论本心,巡抚大人又何尝不爱惜治下子民、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良善百姓平白无故地死伤?只是——唉,孟兄供职锦衣卫,贴近天颜,是否能赐教一个两全其美之计?使巡抚大人既不必以臣子而触君父之怒,又能全父母官之职?”
胡进勇在一旁悻悻地道:“孟学长可知道今天我为何迟到?只因将要出营之际,士兵们来禀报道,在江边洗菜的两名士兵,被猪婆龙咬断了手脚!”
晏福平一拍桌子说道:“还有更可气可笑的!前些日子我手下一名兵丁在江边出恭,居然被一条猪婆龙幼仔咬掉一块屁股肉下来!”
孟剑卿诸人当真是啼笑皆非。
周师爷又道:“孟兄虽属军籍,到底也算是浙江子弟,若能解决掉这件事情,多少也是为浙江父老尽一点心意,沿江百姓,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人人都道公门之中好修行,孟兄说可是?哈哈哈!”
孟剑卿听这周师爷的口气,竟不是希望通过他与沈光礼搭上线,而是希望由他自己来解决掉这件大大为难之事。厚望如此,倒叫他暗自惊异又沉吟,不知这是因为浙江官场中对他在锦衣卫中的地位多有夸大,还是因为晏福平和胡进勇大力宣扬的缘故。
但是周师爷那句“公门之中好修行”倒的确是令他心中一动。
在天台寺中五年,日习日见,都是佛家因果之说。无论信与不信,日久天长,心中总跳不出那团阴影。
一将功成万骨枯。锦衣卫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真按佛家因果之说,则地狱之中,不知有多少无头恶鬼在等着他们这些人。
孟剑卿的嘴角隐隐泛起一丝自嘲般的微笑。
周师爷注视着踌躇沉吟的孟剑卿,心中暗自忖度,不知这年轻的校尉究竟是否名不虚传。
胡进勇与晏福平则安然等着孟剑卿的回答,在周师爷看来,显然是对孟剑卿深具信心。
良久,孟剑卿才道:“不知巡抚大人是否已向兵部缴令退兵?”
周师爷听他这一问,心知大有文章,立时精神一振,答道:“尚未。大人以为此事甚是麻烦,故此迟疑未曾缴令。”
孟剑卿吁了口气:“那就好。”
他看看窗外,时当午后,风和日暖,正是猪婆龙出水觅食之时,当下站了起来:“好,我们这就去江边。”
明制以文官领兵,浙江都指挥使司只有练兵之责。巡抚大人拿着兵部的调兵令,先调发了杭州卫所的驻兵到钱塘江边。两岸百姓听说又要去杀鼋,掩口而笑,有受过猪婆龙之害的,则且笑且骂。虽然如此,仍是呼儿唤女,涌到江边看巡抚大人这一次又如何杀鼋。
胡进勇低声向孟剑卿道:“这么热闹,猪婆龙不出来可怎么办?”
孟剑卿审视着江面答道:“这几年猪婆龙虽然闹得凶,还是没人敢妄自杀龙吧?”
胡进勇脱口道:“那是当然。”
孟剑卿微笑道:“你说那些猪婆龙还会怕人吗?”
胡进勇挠挠头,可真是答不上来。
孟剑卿又道:“再说了,人多正好做个见证。”
煦暖的冬阳之下,江水滔滔,一队士兵将三头猪各割几刀,投入近岸的江水中,猪血在水中弥漫开来,立时便有十数头猪婆龙浮上水面争食。
孟剑卿“啊”地惊呼一声:“好大的鼋啊!”
他这一声惊呼,暗自运足了气,岸上官民,听得清清楚楚,正在诧异之际,孟敛卿已取过身后一名卫士捧着的那张神臂弓,抢前数步,张弓搭箭,一枝接着一枝,射向那十几头猪婆龙。他们的箭术,都是孔教习一手教出来的,当真是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猪婆龙虽然遍身硬甲,也当不得这镞长五寸、箭长三尺的精钢透甲锥穿甲而入,转眼之间便有五头猪婆龙带箭而逃,其中两头,游不出数丈,便沉入了水中。
至此大家才回过神来,胡进勇标下的士兵首先奉命,跟着孟剑卿发箭,一边大叫“杀大鼋”。岸上看客,瞠目结舌,继而大笑,跟着哄叫“杀大鼋”。
胡进勇一边笑一边拍着孟剑卿的肩道:“孟兄,这样的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但是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且慢,这要有人追究起来,孟学长你可是第一个发箭的人,只怕——”
孟剑卿望着江面淡淡说道:“这一次出任务,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还管这个?真要有人追究,你们记住,都往我身上推好了。沈大人自然会想办法善后的。”
就让沈光礼去伤脑筋好了。
胡进勇困惑地看着他:“什么任务这么艰险,连你都觉得会没命回来?”
孟剑卿笑而不答。
胡进勇也不便多问,只道:“要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孟剑卿默然一会才道:“我的家事,你也略知一二。我若真的回不来,你和晏福平离宁海近,帮着照应一下我母亲吧。”
他的生母,只不过是一名灶下婢,全靠着有这么一个儿子,才得以在孟家立足。
胡进勇虽然答应,心中却不好受,转念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孟兄,我倒觉得你会吉人天相,不会回不来的。”
孟剑卿一笑:“我又不是公孙义。”
胡进勇也失笑。
公孙义的好运气,在讲武堂中是赫赫有名的。最近一次,是他和孟剑臣奉命巡边,出塞五百里,迷了路,水尽粮绝之际,居然好死不死地撞到兀良哈部王妃的营帐中,斩关夺将,将王妃抓回了北平。兀良哈部蒙古折箭为誓,十年不犯边,这才迎回王妃。燕王口中不说,私底下,只怕也不是不以“福将”视之的。
三、
日暮回城,孟剑卿仍在晏福平处安歇,派出去调查那名行刺小兵的卫士回来复命,说那小兵原本并非军籍,是今年秋天该当服役的那户人家买来顶替亲生儿子的,再追查下去,这小兵原来是出身大户人家,家中在前几年的郭桓案中败落下来,因为牵连颇深,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都被处死,女眷及十五岁以下男丁官卖为奴。
这与孟剑卿的猜测相去不远。但是郭桓一案,首发地是北平而非云南,知道他在其中所起的作用的人,并不算太多。这小兵倒知道、倒会将这笔帐算到他头上来?
沉吟一会,他说道:“我听那小兵吹的笛与箫,很有些路数,必定是经过教坊中名师指点、下过苦功的。十五岁被卖为奴——现在也有十七八岁了吧,这中间两三年时间,都在什么地方?教他的人又是谁?”
晏福平暗自诧异,孟剑卿什么时候又懂得分辨这小兵的笛与箫是经过教坊中名师指点了?老实说他可什么也听不出来。
卫士禀报说当年官卖之后,这小兵辗转经过了几任主人,料来无甚大碍,所以不曾细查。
说这些话时,两名卫士心中忐忑,神色间也有些惶恐。他们应该先将这来龙去脉全查清楚再来禀报的。
孟剑卿又问道;“这小兵的前后几任主人中,可有教坊中人?或者是与教坊来往密切之人?”
两名卫士突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孟剑卿反复追问的用意,一人说道:“听说其中有一名乡绅,人称丁员外,家资巨富,好蓄声色娈童,想必就是他了。不少苏杭名妓以及钱塘江上的船娘,都与他有来往。”
孟剑卿站起身来:“那么我们今晚就去拜会这位丁员外。”
临走之际,晏福平忍不住道:“孟兄弟何必这么匆忙?那丁员外家大业大,跑不掉的,明日再去也不迟。我和胡进勇又邀了几个人,正打算今晚好好乐一乐的。”
孟剑卿微微一笑:“有福之人不用忙。”
晏福平叹了一声:“无福之人一腿毛——真说不清到底是谁有福谁没福来着?去吧去吧,回来咱们再喝!”
孟剑卿一笑而去。
留下晏福平苦苦思量着今晚怎么打发他们邀来的那帮狐朋狗友。
孟剑卿一行突然登门拜访,丁员外虽然财雄势大,也禁不住心中惶然,小心翼翼地探问来意,一边暗自检点,最近有无行差踏错,仅仅是因为树大招风才惹来锦衣卫,还是别有原因。听得曾在他门下呆过的一名小厮今天居然会因为行刺孟校尉而被杀,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及至孟剑卿将话题引到教那小兵音律的琴师或是乐工,方才暗自喘一口长气,忙不迭地唤来管家,将近几年自己交往过的教坊中人,一一列出清单,同时暗自忖度,要不要送神出门之际再递上一份厚礼——但是又怕弄巧成拙,这孟校尉虽然年轻,但的确不好捉摸他的喜好。
孟剑卿拿了名单,凝神读了良久,这才收入怀中,微笑道:“打搅丁员外了。”
送他们出去,丁家上上下下,都出了一身冷汗,丁员外忧心忡忡,一时盼望名单上的人个个清白,才好摆脱干系;一时又盼望孟剑卿查出那个真正有干系的家伙,好洗脱他们大家。
冬夜寒凉,圆月初生,月光冷澈如水,直洒下来,照得青石街道一片雪青。
杭州城别处开始寂静下来,而那名单上的人,却正开始他们一天的热闹。
孟剑卿已召来两名杭州府的老捕快——周师爷是刑名师爷,要调两名捕快来听用,方便得很——熟门熟路,领着他们按图索骥。孟剑卿道西湖那边多是官坊,暂且不去动他,先从船娘查起。
两名捕快互相看看,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孟校尉,船娘说起来是比正儿八经的官坊低一等,不过真要论起来,不少贵人,喜的就是船娘的风味,咱们贸贸然撞过去,只怕——”
孟剑卿看了他们一眼。两名捕快立时噤声。想想自己也觉得可笑,锦衣卫要查案,又有几位贵人敢多事?更何况他们白天里早已见识过这位孟校尉的敢做敢为,实在是多此一问。
钱塘江畔,船影幢幢,灯光点点,江涛笙歌相和,虽比不得西湖的绮旎风光,但是江天开阔,月色如水,也别有一番风光。
他们在江边停下,等着孟剑卿说出他要找的人。
孟剑卿念出的第一个名字,是“如花”。
一名捕快脱口说道:“那是柯家第十六船的当家阿姑。”
他指向泊在小湾内一株老柳树下的一艘大船。
四、
“如花”这名字虽然俗艳,但是灯下的如花,果然有如枝头最红的一朵花儿,不过正因为最红,红到尽处将成灰,又带了三分酒意,颤巍巍的欲堕未堕,隐隐然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凄艳。
孟剑卿不由得暗自怔了一怔。
他虽然早已知道如花十有八九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当红船娘,但是如花的画像与她本人相比,不但画工未能真正画出这嫣红面貌,更缺了那一种醺人欲醉的流动风韵,相去太远,令他乍见之下,便因为估计有误而大大震撼。
如花见他们上船,不免也是一怔,四目相接,孟剑卿几乎可以看到她心中的震动。
不过转瞬之间,如花便已镇定下来,绽开的笑意遮去了她心中的不安,翩翩迎了上来,曼声说道:“孟校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且莫见怪才是!”一边令小丫头斟茶,一边令老鸨送走客人,好让她专心应付孟剑卿一行。
她居然叫得出孟剑卿的名字,不过孟剑卿转念便已想到原因。白天里他在江边率先射杀猪婆龙时,只怕是万人瞩目,这位如花姑娘,想必也是其中一个,认得他原也不足为奇。
但也不是没有另外一个可能的……
如花原本正在招待的客人,本待匆匆告辞,却被两名卫士拦了下来,孟剑卿叫过一名捕快,将这苏州富商的姓名、籍贯和住址都记下来,问清左邻右舍,由那熟悉杭州城的老捕快核对无误之后,孟剑卿吩咐这富商,十天之内不得离开住所,随时听候传问,这才挥手令他离开。
那富商战战兢兢地踏上跳板之际,忽然觉得身后微风飒飒,腿弯处一麻,他惊呼一声险些儿摔下江去,幸亏身旁的仆人眼明手快扶住了他,惊魂未定,船上已传来如花的笑声:“孟校尉呀,这样子试探,弄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
那富商看上去十分瘦弱,万一摔下去,江水湍急,只怕来不及救援便已没命。
如花这样无遮无拦地说破孟剑卿的用意,两名捕快既吃惊又担心。孟剑卿微微一笑,说道:“既然那富商是苏州人,姑娘又恰好姓柯,在下自然不得不试探一下。”
如花“哎唷”一声捂住了胸口:“孟校尉,这样一顶大帽子,当真要吓煞人了哉!”
她这话似在玩笑,但既便酒意醺得她两颊酡红,孟剑卿也看得出她的脸色已然变了。两名捕快更是心惊胆战。
钱塘江上的柯姓船家,都是陈友谅的旧部。陈友谅败亡后,洪武帝将他的旧部分散至各地居住,贬为贱民,生生世世,不得上岸。地方官既有安抚之责,也有监视之责。
苏州却是张士诚的旧都,洪武帝深恨苏州人为张士诚死守不降,破城之后,加苏州赋税,三倍于他处,是以直到如今,苏州人暗地里还在追念张士诚,每逢其冥寿,便烧香礼敬,对外称之为“拜佛”,后世称之为烧“九四香”——盖张士诚小名“九四”;江浙官场中对此也略有耳闻,只是形迹不显,苏州守吏,怕掀起大狱连带自己也受牵连,也就装聋作哑由他去了。地方官不肯深究,其他人自然也不愿意多事。
孟剑卿无缘无故将这两件事扯到一起,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锦衣卫办了蓝玉这件大案之后,意犹不足,又想掀起更大的案子?国初群雄争霸,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明玉珍的旧部,不知凡几;再加上明教教徒……若锦衣卫真是这般用意,只怕血流成河都不足以形容……
只怕头一个倒霉的就是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的官吏……
舱中的气氛立时沉重起来。
如花定下心神,瞥了两名捕快一眼,满面笑容地说道:“孟大人是何等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说这番话自然有他的用意,岂是你们想的那样。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们可都是些土包子呢,没有见过大世面,一句顽话也能当真的。”
她这话似捧似讽,孟剑卿一笑道:“不敢当‘大人’二字。既然姑娘愿有话直说,那也好。”
他挥手令捕快带着两名卫士先行上岸,将名单给了其中一名卫士,命他们去查其他人,自己则坐了下来。
摆明了要好好谈一谈。
如花眼波一转,款款说道:“孟校尉,此处嘈杂,咱们要详谈,是不是移舟江心比较清静一些?”
孟剑卿道:“客随主便,请。”
他倒要看看如花究竟想怎样对付自己。
五、
他们相对而坐,如花并未勉强敬酒,倒是自顾自又喝了几杯,孟剑卿微笑道:“如花姑娘,你不是想灌醉自己好躲过这一关吧?”
如花横他一眼:“我这是借酒壮胆呢,谁见了你们不害怕?白日里我还在想,这位孟校尉,倒与其他人大不相同,有胆色有担当,真真叫人敬爱佩服。现在呢……我只怕自己便是那些鼋呢,迟早要被孟校尉你收拾掉的。”
孟剑卿心中清楚知道她这似嗔似怨、一丝丝勾人心魂的口气,全是平日里练熟了的,熟极而流,本来当不得真;但是如花想来是平日里做戏做多了,真真假假,自己也有几分糊涂,自然而然地说来,令得他恍然竟有不知是幻是真之感。
灯光摇曳,如花在灯下絮絮说些闲话,盘问京师风物,又问杭州风光,忽而幽幽叹道:“我想我这一辈子是上不了岸、看不到岸上风光了。下一世我可一定要托生到远远儿离开水的地方——哎唷喂,可不能这样说,万一阎王爷听了我的话,将我发配到那千里不见滴水的荒漠,可不是更为难人嘛!”
她似怨似艾,不过说得轻快婉转,又像是自嘲般的排解。
孟剑卿的心中,轻轻触动了一下。
如花看似不经意的谈笑,却有一种能够让人如沐春风的轻松惬意,似乎在她面前,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够无拘无束地放开胸怀。
他想到栗木。栗木已近中年,其貌不扬,郁郁少言,再加上一身暗器与毒物,似乎从来没有人敢与他亲近。
但是在这样的如花面前,即便在天台寺中习过禅定功夫的自己也会有如此感受,更何况栗木?
他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定一定神,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吧?”
如花有些诧异地道:“不等船到江心再谈了吗?也罢,就随你吧。你想要什么?凡我有的,我一定不会吝啬。”
说到末一句时,如花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孟剑卿,那神情似是在说:你看,我可是认真听你的话的。
孟剑卿注视着她;“我想要你去向小西天的欧阳不修证明,栗木想杀掉他的弟子,是因为你的缘故。”
如花错愕地转过头看着他。
孟剑卿紧接着道:“栗木想杀掉欧阳不修的弟子,再嫁祸于锦衣卫,从而挑起小西天对朝廷的仇恨,为陈友谅的旧部出一口气,甚至于激起小西天的反叛,让陈友谅的旧部有可乘之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希望你不要再听不懂。”
如花怔了许久才道:“真亏得你会这样想,可是别的不说,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你想我会有这么笨,笨到去向小西天作这样的证人?我还要命不要?欧阳不修那老魔头,不拧断我的脖子才怪呢!再说了,我这样的船娘,说什么话还不是依客人的意思,欧阳不修会相信才叫出鬼呢!”
孟剑卿道:“他相不相信,是我的事;你去不去,才是你的事。”
如花叹一口气:“我怕死。”
孟剑卿神色不动;“你不去也会死。”
一边说着,嘴角不由得隐隐浮起一丝笑意。
如花说得这样坦白,似乎再怎么可怕的话,到了她口中也悠扬婉转、值得一听。
如花又叹了一口气:“这个我自然相信。锦衣卫要罗织一条杀人罪名,可真是容易得很,刚才上船时,你可不是已经拿那个苏州富商做样子给我开眼界了吗?”
她忽而抬起眼:“这件案子,你若办不下来,会怎么样?你们那位沈大人,会不会砍了你的头去向小西天交待?”
孟剑卿避而不答:“那是沈大人的事。”
如花想了一想,忽然眉开眼笑地靠过来说道:“左右不过是一死,要是可以拖了孟校尉你一道走,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呢!我若真个拖了你走,这可叫不叫同命鸳鸯?有没有哪个女子,会为你伤心一辈子?哦,我想肯定有,而且必定还不止一个,对不对?”
孟剑卿真个是哭笑不得。然而心中不是不感触的。如花看准了他别无他路可走吧?所以才这样放肆地拿这件大事和他调笑。
圆月当空,海潮已至,江中船只,在潮水中跌宕起伏,倏隐倏现。忽地一个大浪打来,斜斜靠着几案的如花一个踉跄,扑到了孟剑卿身上。
孟剑卿本可轻易避开,但是如花扑过来之际,一股细密缠绵的甜香突然间无遮无拦地直钻入他心腑之中,孟剑卿只一恍惚之间,如花温软芳香的身体已经跌入他胸前。
他本待立即推开如花的,然而如花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你们那位沈大人,看起来是想借别人的手来杀你呢,你又何必这样自苦?既然到了这儿,为什么不放开怀抱好好过了这一夜?明天的事情,咱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孟剑卿僵在那儿。
船身轻轻一震,想必是张帆了。
风帆满张,船只迎了潮头驶过去,眼看便要被巨浪吞没,忽地一个转折,借了风力,反而驶到了巨浪之上,又迎上下一个潮头。
如花口中的酒香与脂香一阵阵地袭来,酡红的面孔近在咫尺,那丝丝甜香不知从何而来,缠绕在孟剑卿身体内,如花的声音细才可闻:“你知不知道,你上船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你真是我的劫数!”
她叹息般低吟:“劫数,你可知道?”
也许白天里远远地望见那年轻矫健的校尉在江上连发五箭、射走五只猪婆龙时,如花便已经见到了她的劫数。
而近在眼前、近在身边时,那隐藏在沉著老练背后的一身抑扬吞吐、喷薄贲张的活力,令得如花心中忽地燃起一簇小小的、然而又不可泯灭的火焰。
经历过那么多之后,她渴望的,原来这样简单。
不过是每一个怀春少女共有的梦想而已。
一个年轻、俊朗、矫健、懂得欣赏她的好处、会得将她拥入怀中好好珍惜爱抚的男子。
也许孟剑卿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
但是如花不愿去想这么多。
她要的不过是现在这一刻。
孟剑卿觉得自己身体内似乎有两股力量在艰难地搏斗。一个自己是如此贪婪地沉迷于如花那慢慢儿变得火热的柔软身体,而另一个自己又是如此焦急地想要摆脱这梦魇般的处境。
他的额上已渗出汗珠。
在如花面前,他实在太高估自己那一点粗浅的禅定功夫了。
那一线细细甜香,不知何时已令他的身体内灼热如火。
孟剑卿突然一惊,这是什么香?
他几乎已经提起一口气要伸手推开怀中的这个身体。
但是如花忽然微微张口咬住了他嘴唇,咬断了他勉强提起的那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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