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风流.短篇小说

 

新刺客列传之春水绝

□ 莫之然

  “阿瑶啊阿瑶,你现在到哪里了呢?我一路走来,都不曾离开沧澜江,你一定在跟着我吧。”

  牧野歌赤脚站在玄石渡前的江滩上,微笑着自言自语到,江上微润的风拂过他的清秀的脸颊。他把手中最后几朵小白花撒进波涛浩荡的流水中,看着它们像珍珠一般排成一串,又被水流冲散。

  他抬起头,那几个婀娜的身影正好没入对岸的从林中。他叹了口气,弯腰拈起一块石片,在手心掂了一掂,侧身发力,旋转的石片斜斜擦过水面,复而悠悠飘了起来,清旷的水声中,一个又一个的漂花掠过水面远去了。

  牧野歌又打了几个水漂,嗖嗖的风声中,一串又一串的水花擦过江面,最后一片石子竟然一连掠起二十来个漂花,破空风声劲急凛冽,一直飞入对岸的乱石滩中,激起一大片飞扬的沙土。

  惊人的腕力。

  牧野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若有所思地看着对岸郁郁葱葱的林子。到底追不追上去呢?他犹豫着。

  追不追上去,其实不都一样么?一路走来,现在已经走到终点了,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去做的。他想到这里,笑容略微滞了一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长刀。

  他穿着寻常的粗布青灰衣裳,黑绦束腰,那长刀便随意的插在腰带上,很普通,很朴实。只有摸到刀柄的时候,他才又微微一笑。

  扑通,石子落入江水中的声音。

  牧野歌笑着的转过头来,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白衣女孩怔怔地站在江边,左手笼在袖中,右手捏了一块石子,学着他的样子,挥手扔进水中。

  牧野歌看着那空中掠过的明快曲线,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妹妹,水漂可不是这个样子打的。”他笑了笑,捡起一块石片,蹲在那小女孩的面前晃了晃,“要扁石子才打得起水漂呢。”

  “你看。”牧野歌手腕轻轻巧巧一旋,轻快活泼的水花便一个接一个远去了。

  他又捡起一片石子,递给那个女孩。女孩怔怔的接过来,仍然是一扬手,那石片便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直直坠入水中。她呆呆地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水花,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牧野歌皱着眉头苦笑了一下。原来是个傻丫头。

  他拍了拍那女孩的脑袋,女孩转过头来,看着牧野歌温和亲切的面色,嫣然一笑。她的样子本来很美,清丽绝伦,这笑容便使人想起纯净无瑕的初雪,纯白透明,没有一点杂质。

  傻丫头也这么可爱,牧野歌笑了笑,不知是谁家的小女孩,长大了一定会是大美人吧。

  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列马队奔到河滩边上,拖起一路腾腾的烟尘。为首一位紫冠金带,见了沧澜江口玄石渡的石刻,便扬手示意。刺耳的嘶鸣和响鼻声中,十来人纷纷勒马下地,有的牵了马去,有的在地上铺开了围毡,指挥吩咐,竟是十分的有条不紊。

  来人玄衣道袍上用金线和银线绣着云海落日,牧野歌认出来这一行人大概是紫霞山夕照宫的道人,他成竹在胸般地笑了笑。这两年中发生如此多的事情,看来六大剑派终于也按奈不住了。

  一名夕照宫弟子瞥见一旁的牧野歌和那白衣女孩,便走了过来,作个揖道:“借此地一用,请这位小哥赏个脸,速速离去。”言语间甚是客气。

  牧野歌懒懒地笑道:“若不速速离去,你们将要怎样?”

  那弟子碍着紫霞山夕照宫正派身份地位,本来很是客气,见牧野歌懒洋洋的毫不领情,心里早有了火气,他们一路南来,遇上路人村民,见到这帮佩剑骑马,凶神恶煞的道士,一言半语间没有不吓得两腿发软,四下逃窜,哪有这样还赖着不走的。

  他盯着牧野歌的腰间挂的长刀,压着火气道:“紫霞山夕照宫玉阳真人座下弟子,请这位小哥赏脸。”他料想牧野歌也是道上的人,便报出家门镇他一下,说话还是客客气气,但已经加重了三分语气。

  牧野歌耸了耸肩,揶揄道:“夕照宫的排场真够大的,不愧七大剑派之一,我可惹不起,这个面子自然不敢不给。”

  他故意不说六大剑派,而说七大剑派,那弟子脸色便沉了一下。

  牧野歌笑嘻嘻的转身就要走。远处那为首的紫冠道人一直冷冷地望着这边,牧野歌转身的一刻他目色一凛,衣袍闪动,便抢到牧野歌和那弟子面前。

  那夕照宫弟子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紫冠道人便挡在了自己身前,冷光闪烁中,他手中的纯阳剑已然出鞘,抵在牧野歌胸前。

  牧野歌只是略略愣了一下,随即嘻嘻一笑道:“要赶我走,把你们夕照宫的名字搬出来便行了,难道还要用硬的?”

  那紫冠道人看着牧野歌的长刀犹在鞘中,脸色惊疑不定,他回头喝问道:“玄空,你有没有事?”

  那唤作玄空的弟子莫名其妙,疑惑道:“清阳师叔,我,我没事……”

  柳清阳盯着面前微笑的牧野歌,微微眯了眼睛,刚才他明明看见牧野歌转身的一刹那,手微微掠过了一下腰间的刀柄,这个动作极快,只是刹那间捕捉到。他心知不妙,抢身相救,却见牧野歌负手站着,笑眯眯的甚是悠闲自得。

  难道他出手竟然如此之快,还是不过是自己看错了?

  柳清阳将纯阳剑回了半寸,盯着牧野歌,这张脸很年轻很和气,而且一直笑嘻嘻的,哪里有一点绝顶高手的样子?他沉声道:“夕照剑派暂借此处议事,关系重大。小英雄身手不凡,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不过此事实在凶险万分,牵扯的人越少越好。刚才门下弟子有得罪的地方,请多多包涵。小英雄还是速速离去吧。”

  牧野歌嘿嘿一笑,他摇头道:“赶我走便赶我走,何必这么多废话?”他又弯腰刮了一下那白衣女孩的鼻子,笑道:“可惜不能继续教你打水漂了。”

  牧野歌捡起三枚石子,弹指向江面射出,身子就势在江滩上一点,如同青灰色的水鸟一般悠悠掠起,飘出十来丈远,落在水面上正好点了一下那石子,又借力凌空飞出,同时再一枚石子弹出,如是再三,足尖便点上对岸的石滩。

  柳清阳见了牧野歌渡江的轻功,面色更是阴沉,刷的一声,纯阳剑回鞘,他心念一动,瞥去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纯阳剑剑柄上的穗子,已经不知何时被削去了。

  他正惊诧间,只听得玄空惊呼一声,回身看去,玄空勒腰的裤带竟然不知何时被挑断,只是那一削的速度极快,一掠而过,竟然没有把整条裤子都挣下来。刚才玄空站着并无动作,所以还看不出来,弗一抬脚,那裤带便绷断,裤子呼啦落下,光生生的大腿露了出来,他连忙蹲身捂住,一张脸涨得更猪肝一般。

  柳清阳不禁打了个冷战,刚才他一直凝神和牧野歌对峙,那一定是在自己拔剑的那一刹那拔刀削去剑穗,再转手挑断玄空的裤带,然后转瞬间便回刀于鞘。不过是电光火闪的一瞬间,世上竟然有如此快的身法。

  “这样的轻功和刀法……” 柳清阳喃喃自语,他感到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又一阵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是栖霞剑派的人到了。

  为首一人,腰悬烂银长剑,那正是栖霞剑派大弟子,揽月剑客石越华,她脸色惨白跳下马来,柳清阳见他如此深色,慌忙迎了上去,只见的她摇了摇头,勉力镇静,只道:“刚才收到雪月城主飞鸽传书,蓬莱神剑阁,已经被他们全灭在路上。”

  柳清阳心一凛,低声道:“难道消息这么快就走漏了?”

  石越华惨笑:“此次六大剑派同时派门中顶尖弟子千里奔赴沧澜江,阵势如此,想瞒住谁都难。”

  柳清阳闻得此言,只觉得一股冷气窜上背脊,他喃喃道:“情形如何?”

  石越华脸色苍白如纸,沉声道:“乱尸横于道上,惨不忍睹。”

  柳清阳不用细想也知道死在那人的剑下,是何等情形,他惨然一笑道:“吴子栖长老的万里洪波剑法何等威势?加上镇阁神剑‘分沧海’……竟然无一幸免?”

  石越华摇摇头,用力按住剑柄,叹道:“三年前,青麓剑院叶掌门的瀚海观星剑法天下无人能敌,可一夜之间,可那又有什么两样?柳大哥你可记得,那日早上,我们可是同时到的青麓别院。”

  青麓别院……那一刹那匪夷所思的惨景一掠而过,柳清阳心里一寒,三年过去了,他似乎都还能够闻到那一夜残留下来,浓烈之极的血腥气。

  而那一夜过去,名动天下的七大剑派之首,青麓剑院竟然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七大剑派只残其六。

  柳清阳摇头苦笑道:“本来六大剑派约定合力围攻听雨楼,没想到不但临出发前便少了鹤影楼一支,此时连神剑阁也全军覆没,看来此行必是凶多吉少。”

  石越华叹道:“去不去,都是一样死的,既然已经到了沧澜江,若不再一鼓作气烧了听雨楼,各自逃回去,也逃不过江心月的暗中刺杀。她存心要将我们斩尽杀绝,现在回去,不过多活一两天罢了。倒不如集结四大剑派的力量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点机会。”

  柳清阳望着沧澜江畔巨石上斧削刀刻的大字,喃喃道:“沧澜江,听雨楼,江心月……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难道师父说的武林大难,真的就要来了?”


  三年前青麓剑派一夜之间被灭门,那桩事,可说是惨绝人寰。

  不仅惨,而且透着说不清楚的古怪。比如就在灭门的次日一早,其余六剑派便有弟子抵达青麓山,他们的行动异常的默契,第一件事,便是遵循各派掌门的密令,联手封锁了整个青麓别院。

  青麓剑派此时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留下,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是六大剑派后来宣称的,也不过是仇家在水源里下了剧毒,再趁机偷袭。

  这听来也完全合情合理。但是知道真相的,也不过那些目睹了那修罗场般情景的寥寥几名六派弟子,柳清阳,石越华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搏杀后的场面,走了十来年江湖,什么稀奇古怪的死法没见过,但那日柳清阳进了别院,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呕吐。

  那不是冷血的灭绝,而是变态的屠戮。

  确实没有人能够说出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能想像到这样的场面:那一夜一定是修罗恶鬼从黄泉的国度了出来,持着锋利无比的巨镰,那种死亡是有形状和质感的,阴冷暗灰,就像那巨镰的锋刃割出的匪夷所思的巨大弧圈。哪里有活的气息,那死亡的弧圈便划向哪里,肢体断裂,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没有一个人逃过,掌门叶剑醉,长老,弟子,供奉,仆役,甚至厨子和花匠。

  他们甚至找到了被切成好几截的婴儿尸体。

  那是地狱来的恶鬼,柳清阳只能这么理解,不然如何解释为什么有的尸体上半身挂在大堂的梁上,后半身却坐在后院的秋千上,也不能够解释为什么有的尸体左半身泡在池塘里,右半身却躺在三间外的床上。

  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死者的脸上大都残留着临死一刻那极其惊骇的神色,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而又恐怖之极的事情。

  死去的青麓弟子大多手中执剑,柳清阳带来了夕照宫中最有经验的杵作,他检视多具尸体之后,只是摇头叹道:这些人,死前都停在青麓派那几套剑法的起手势。

  青麓剑派乃天下七大剑派之首,门下弟子出山个个是独当一面之才,他们竟然一招都来不及发出,便全部尸横当地。

  也许唯一有点不同的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叶剑醉,几名老杵作一点一点,足足花了十个时辰,才把他七零八落的尸体堪堪拼了个大半。然后发现,他被分尸就地的一瞬间,不仅正使出了青麓剑派至高剑法瀚海观星的最强一招,天火流星,而且他手中竟然握着观天古剑!

  观天古剑,传说中传自昆仑山几千年前最神秘的云海剑仙一派,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指天划地便是天崩地裂。这是青麓剑院镇山之宝,从不轻易示人,这时候竟然被掌门用来发出最强的一招。

  青麓剑派被灭门只是一个晚上的事情,观天古剑一直都被封在青麓别院最隐秘的地下迷宫中,叶剑醉为何会事先将它取出?

  但就是如此,叶剑醉也没能逃过碎尸无数的命运,他们最终没能找到他的头,也就没能看到天下第一剑临死的时候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杵作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拼好,然后发现了最为恐怖的事实:第一,这场屠杀竟然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下。第二,这些尸体一开始全是四分五裂,拼都拼不回原形,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器和招数,然后便渐渐有了完整的部分,再之后便只是身首分离。最后甚至还有几具,不过是一剑穿心裂喉。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所谓的武器,不过是一把剑。

  一把锋利之极,几乎可以切开虚空的剑。

  那个晚上的过程便渐渐明了了,真是一个凄厉惨绝的夜晚,杀手开始下手很生涩,不知道如何下手才是最致命的,只好把肉体尽量的切散剁碎,然后才渐渐领悟到了原来人体的要害在几个部位,最后终于明白了其实杀一个人,只要关键一击便可。

  但就这么一个一个的杀人,一边杀一边揣摩体会,越来越熟练,青麓剑院百年基业,高手如云,却没有一个抵挡得了。

  柳清阳惨然一笑,这不是恶鬼是什么?

  之后的事情更加离奇,六派弟子飞鸽传书,五日后,六派掌门便聚集青麓山下,之后密谈了一夜,第二日便迅速离开。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就像没人知道为何灭门的第二天便有六大派弟子纷纷赶到一样。

  柳清阳曾被夕照宫的紫阳真人招去问话,于是听到了六派掌门交头接耳中说的最多的那个名字,还瞥见了雪月城主何听泉用茶水在桌面上迅速划出来,又立刻擦去的三个字。

  一个似乎在哪里听说过的名字:“江心月”。

  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听雨楼”。

  六位掌门离去的时候嘱咐将岳麓剑院连同百来具尸体放火烧掉,再统一编造了下毒暗算的借口。

  还有便是:不可对任何人走漏风声,违者杀无赦。

  柳清阳看着岳麓书院在燎云大火中被烧成一片白地,但他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没有完。

  果然没有完,三年中那把剑神出鬼没,六大剑派时有高手离奇死去,死千奇百怪,但大都干脆利落,无非穿心贯喉。最离奇的是清河剑派的风雷神剑于干和,他策马上山,过山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一路奔进清河轩,马停在门口嚼着草叶,人还保持着牵着缰绳的姿势,只是表情呆滞,门童好奇地轻手一推,他身子倾倒,一颗头便咕噜滚了下来。

  神秘的刺客从来没有露过一面,一时之间六大剑派关门闭户,各自守地为阵,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青麓别院。

  但六大剑派各有数百年基业,绝非等闲,三年中这神秘的听雨楼面目一丝一毫,终于渐渐残残缺缺,浮上水面,只是在各派掌门长老中私语流传,一灯如豆,晦暗不明的光前各自或暗自思索,或颔首不语,线索是一点一滴,但各自的算盘却转得飞快。死到第十六个人的时候,雪月城主何听泉飞鸽传书召集六大剑派掌门聚于瀚达雪山上的雪月城,声称自己已经掌握了极其重要的线索。

  那一日何听泉站在城楼,雪袖白衫灌满风雪,恍若飘然欲御风雪而去,他手拈微须,望着滚滚山下烟尘奔雪月城门而来,微笑着说:

  “快到了。”

  他的言语似有莫测高深,雪月城长老雪印站在一旁会心一笑,他当然知道何听泉说的“快到了”不仅仅指其余五大剑派上山的马队。

  这一日聚会之后,清河轩,夕照宫,雪月城,栖霞岛,蓬莱阁和鹤影楼六大剑派掌门聚集了最顶尖的弟子,攻向一个大多数人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沧澜江,听雨楼。

  这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天南海北的六支马队滚滚而来,踏起六道杀气腾腾的尘龙。他们尊雪月城主何听泉为盟主,要来杀一个共同的敌人,虽然这个名号以前鲜有人听过:

  无念邪剑江心月。

  听到这个名号的时候柳清阳愣了一下,他终于想起了为什么他觉得江心月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他记起来十年前仿佛还有一个女子,叫做:

  姑苏桥下江心月。

  江南月夜,潺潺流水,玉石小桥,轻纱白衣胜雪,翡翠环佩玲珑,纤纤玉指搭上琴弦,清清冷冷的拨弦声如琉璃琅缳,声声吟哦婉转,那是怎样的风情旖旎?

  这会是一个人么?柳清阳苦笑,但他想起江心月的时候,便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刀法卓绝的少年,他隐约记得那个人叫做杨寒衣。

  很久很久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柳清阳却有点记不得了,何况那个名字,在曾经的七大剑派中,都是一个忌讳。

  不过七大剑派之中,又有多少忌讳?柳清阳不敢去多想,几百年的基业,也就以为着几百年里有多少血骨,埋在那些朱漆红门之下,阴森森不见天日地腐烂。

  天南海北割据一方的六大剑派约定汇合于沧澜江边玄石渡口,唯一有点意外的是,秋叶山上鹤影楼的一干女子,竟然半路上不辞而别,宣言自己名门正派,不需用这种以多胜少的无赖斗法,当独立挑战听雨楼,何听泉再三奉劝也无可奈何,只能苦笑一声,说下一个必定是鹤影剑派。

  没想到听雨楼反应竟然如此之快,但遭毒手的却是蓬莱剑派。

  此刻若再不齐心一致,必将遭听雨楼各个击破,分而化解。

  柳清阳不禁狠狠打了个冷战。

  “雪月城和清河轩的人何时到?”柳清阳低声问到,这个时候,似乎只有人多一点,才能够驱散他心中阴阴的寒意。

  “还要一天之后。” 石越华的声音似有微颤的惧意,她号称揽月剑客,也是栖霞剑派不世出的绝顶高手,从来巾帼不让须眉,此刻却花容惨白,柳清阳都忍不住想搂着她轻声安慰一番。

  柳清阳负手望向远处,只盼的能遥遥看见雪月城主的白衣白马,他觉得,似乎只有何听泉的那种莫测高深的笑容,反而能够稍稍令一颗惊鸟般的心稍稍镇定下来。


  玄空慌手乱脚,终于系好裤带,却看见那白衣的小女孩还傻傻地站在江边,一个石子一个石子的向江里扔,水花一声接一声响起。他心里正烦闷,无处发泄,便朝她吼道:“死丫头,还站在这里不走,再不走有你好看。”

  那女孩不理不睬,水花还是一声接一声。玄空烦躁之极,反手提了剑柄就想敲过去,手却突然凝在了空中。

  太诡异了。

  那女孩根本就是站着一动不动,她脚下的石子竟然一个接一个凭空消失,几乎同时便有一个接一个水花在她身前的水面溅起。初时是一个水花接着一个水花,接着便是两三个水花同时溅起,在江面上列成一条线,然后是五六个水花,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恍若急雨打在江面,水花翻腾激荡。

  最后二十来个水花同时溅起,排成一条长长的直线,从这女孩站着的地方,一直到沧澜江的对面。正像牧野歌之前打出的水漂一般。

  她歪着头看着一圈一圈水纹荡开,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此刻她的脚下已经没有一块石子。她笑得如此天真无邪,连玄空看了,也不由得跟着笑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便看到了那女孩右手上沾着的沙土,他的心便不由震了一下。

  原来那女孩竟然是用一种快到极处的手法检起石子扔出,那二十多个水花原来是一个一个石子凌空射出,只是从捡起到掷出的动作竟然快到极处,二十多个石子扔出,以玄空的眼力,竟然没有看出那女孩的一点点动作。

  在这样快的身法面前,牧野歌之前的迅捷无伦的一刀,也简直是雕虫小技了。

  玄空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却喊不出来,他踉跄退后了几步,然后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些死了的人,青麓剑派的弟子,六大剑派的绝顶高手,临死之前也听过那样的声音,当然他们都死了,于是也没人能够描述那种声音。

  叮叮,叮叮……

  宛若玲珑剔透的琉璃风铃被微风掠过,极清极轻的铃声,白衣的女孩仰起了头,似乎若有所思的听着那风中几不可闻的铃声。轻而软的发丝在微风中散开,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袖翩然若云卷舒展,她的面容如此清丽而婉约,使人想起那开在幽深的空谷中,那种丝毫不染俗尘的小小兰花。

  玄空咽了一口口水,然后那个女孩便转身向他走来,一边走,笼在袖子里的左手缓缓伸了出来,那只手很嫩很白,如同刚剥出来的葱芯。他瞪大了眼睛,看见那手上似乎轻轻捏了一点什么东西,若有若无的,仿佛是一把剑。

  青丝剑,比蛛丝还要薄,比绒雪还要轻,比金刚砂还要硬,穿透血肉和骨骼如进出无物。

  白衣女孩似乎是自顾自地走过了玄空,他只觉得脖子上似乎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有些痒,伸手摸去的时候,他的头便掉了下来。

  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他终于惊恐地叫了出来,紫霞山上夕照宫和出月湖中栖霞岛的弟子悚然而惊,他们赢得了一点时间。

  本来高手对决,一点时间的先机何其宝贵,但此刻却毫无用处。

  剑光闪烁间,无数把利剑出鞘然后指向这白衣的女孩,寒洌的剑光织成一道细密的网把她绞在中央,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在她的眼中,这些人拔剑到出剑的动作只比蜗牛的蠕动快了一丁点。

  只有当剑锋快触到她的袖子的时候才稍稍侧身让过一点点,这一点点,便足够让她在几乎没有空隙的剑阵中漫步一般自如穿梭。她几乎是漫不经心地一剑一剑刺出,青丝剑刺进肉体,切开血管,然后抽出来,下手迅捷而精确,上一个人还没来的及感觉到疼痛,她已经把剑从下一具身体中拔出。

  她以前并不知道这里面的诀窍,也没人教过她,只是三年来练手也够多了,熟能生巧而已。

  终于有两把绝世好剑稍微快了一些,石越华和柳清阳拼了全身的力气攻来。

  纯阳剑舞起白河落日剑法,玉蟾剑舞起栖霞琼月剑法,这是日月轮转,相克而相生的攻势。招式本来互补,加上两人均是门中高手,身法快绝无伦,这双剑合击,当是毫无破绽。

  但他们虽然比其他弟子迅捷许多,在这白衣女孩看来,却只是稍稍快了一点点而已。只要慢了,便全身上下,无处不是破绽。

  白衣女孩玩心大发,她一直等到双剑平平旋转着刺来,方才轻巧的跃起,左脚点在纯阳剑剑面上,右脚点在玉蟾剑剑面上,再借力跃起,她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那一点的时间竟然不够石越华和柳清阳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那一点,仿佛是落花在水面溅起的震动。

  她的衣袖和裙幅在快到极限的速度尽头一折身中展开,白色的虚影翩然若舞,如同一只美丽而虚幻的白蝴蝶,她在两人的头顶掠过,轻巧地把青丝剑从头顶插进他们的脑中再抽出来。脑浆和血液还来不及嗤嗤喷出,她已经落到了他们的背后。

  白衣女孩对两支剑派的大屠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她轻盈地落到地上的时候,几个被刺中的夕照弟子才惊恐感觉到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般,炽烈而灼痛。有人开始惨叫,然后倒下,有人如此勇悍,不顾热辣的鲜血喷溅,还想硬撑着攻过来,但是那些他们的力气很快随着狂涌的血浆消耗殆尽,连两步都走不过来。

  白衣女孩选择的部位是绝对致命的。

  柳清阳只是惨笑了一下,当他发现是谁在屠杀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生命还剩下一个瞬间,他倒在玄石渡口那巨大的石碑前,颅腔的压力使得红白混合的脑浆和血液泛着泡沫,如同粉红色的雾气一样滋滋喷出,把那上面的字染成一片腥气扑鼻的涂鸦。他彻底坠入黑暗的一刹那,终于看到一个夕照剑派的弟子快马加鞭,奔出视线。

  还好,终于会有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他最后一个欣慰的想法。


  夕照剑派弟子玄慧这次下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跑。

  一旦那个神秘的杀手出现,他就要马上跑,带回尽量多的信息,无论将要死多少同门好友,无论会有多么惨烈的牺牲,他也不许插手相助,因为他的任务就是逃得越快越好。

  他的马是紫霞山脚力最快的踏雪驹,毛色纯白,奔跑起来如同白色的闪电掠过平原和大地。他此刻紧张到了极点,汗透背衫,只是不断夹紧马腹,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其实没有看到到底谁在屠杀,只听到了玄空临死前的一声凄厉的惨呼,那里面的绝望和惨烈,已经让他下意识地翻身上马。

  他觉得眼前花了一下,然后突然看见一个白衣的小女孩垂手怔怔站在他面前的路上,他悚然一凛,下意识勒起缰绳。踏雪驹受惊,嘶鸣一声,前身昂起,高高扬起了两只前蹄。一人一马的巨大身形把那白衣女孩罩在下面。

  就在这高高昂起的一刻, *** 和踏雪驹的躯体砰然炸裂开来,高速的冲力下,之前青丝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绞出的无数极细极长的伤口全部爆开。血浆从无数细长交错的伤口中热烈地喷溅而出,无数条猩红的幅线自一人一马身体炸裂的中心射出,如同两朵有妖异巨硕的腥红色菊花自一人一马的体内疯狂而热烈的绽开,断裂的肢体借着惯性向四面八方飞射。

  死得真他妈的,这是玄慧的头颅砸在地上时最后一个想法。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白衣女孩静静的站在那一摊血弧的最外沿,她的左手重新笼回袖中,雪白的衣裙依旧纤尘不染,对她来说,躲开四溅的浆液和躲开利剑没有什么两样,都很容易。


  乱云满天,夜风劲急,牧野歌在沧澜江边的草滩寻了处干燥点的地方,埋头捣鼓了半天,终于生了一堆篝火。

  他端坐着盯着跳动的火苗,那黄衫女子婀娜的身影似乎总在眼前晃动。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白天里从纯阳剑上削下来的穗子。

  连我的刀都躲不过,这样的身手,还去找听雨楼的麻烦,不是去送死么?他有些无奈的想着,把穗子扔进火里。

  牧野歌仰身舒舒服服地躺在火堆前,头枕在手臂上,他望着夜空中被明月烘托出来的云卷那茸茸的毛边,真像是在纸上洇开的深深浅浅的墨迹。

  阿瑶以前也喜欢丹青的,可是牧野歌自己却不懂,他看不出来那一团一团的墨迹到底有什么好玩。

  我终究还是个野小子吧,他侧过头去听着沧澜江哗哗的水声。

  阿瑶啊阿瑶,你现在到了那里去了呢?你若是还没有走,再等我几天吧,他微笑着想,已经快了吧。

  他探向腰间的刀柄,木柄温暖而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又安定了下来。

  “喂,小子!”

  牧野歌一仰头,正是那黄衫少女气呼呼的盯着自己。他愣了一下,笑问道:“原来是鹤影剑派的慕容姑娘,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少女正是鹤影剑派的女弟子慕容涓涓,她冷笑一声,道:“我都没自报家门姓名,你却都知道了,可见这几天你不仅仅是暗中跟着我们,连我们的底细也查的一清二楚。”

  牧野歌微笑着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他坐起身来,慕容涓涓便隔着火,气鼓鼓地坐在他对面,她的面容在火上的气流中显得有些模糊,在牧野歌的眼中似乎更像另一个人。

  “你干嘛跟着我们鹤影剑派?你是不是其他五大剑派的人?”她没好气地问到。

  牧野歌很老实地摇了摇头,他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少女,笑容很是古怪。

  “我可不是跟着鹤影剑派派,我们本来就是要去一个地方。只是既然正好顺路,我就干脆跟着你后面。”

  他没有说“你们”,而是“你”,慕容涓涓惊异地看着他。

  “你也要去那个地方?”

  牧野歌点点头,他肯定了一下慕容涓涓的说法:“听雨楼。”

  “现在我们都快到了,以后我就不会再跟着你了,”他有些遗憾的说,“最多再跟着你一日吧。”

  慕容涓涓觉得他的话很好笑,便道:“你怎知道一日之后,你就不跟着我了?万一你赖皮呢?”

  牧野歌笑了笑,笑得却有点酸酸的,他叹了一口气。

  “一日之后,我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他看着少女的面容在火上的气流中模糊起来,又想了想,“要是那时候我还没死,那就是赖皮也不算过分。”

  慕容涓涓冷笑道:“你还真好玩,居然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能算得到。”

  牧野歌看着慕容涓涓,突然问道:“你可知道鹤影剑派连同其他五大剑派,这次倾其全力出动是为什么?”

  慕容涓涓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围攻听雨楼,三年前听雨楼灭了青麓剑派,手法残忍歹毒,正派中人人人得而诛之。”

  牧野歌继续微笑着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听雨楼是以何等手段一夜之间屠灭整个青麓剑派?”

  慕容涓涓道:“自然是下三滥的投毒暗算,人人皆知。”

  牧野歌默然,六大剑派低估了听雨楼的实力,他却低估六大门派掌门的心计。

  慕容涓涓看他沉默不语,突然想起自己来得目的,便正色道:“净空师姐早就知道你鬼鬼祟祟的,她托我来警告你,以后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吧,要不然师姐一定会好好教训你……”

  牧野歌突然抬头盯着慕容涓涓,他眼中含着奇特的笑意,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一直跟着你?”

  慕容涓涓一怔:“为什么?”

  牧野歌想着另一个黄衫的身影,便道:“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慕容涓涓奇问道:“谁?”

  牧野歌又笑了一下,这笑容映着温暖的火光,其实却苦得很。

  “我的结发妻子。”

  慕容涓涓又怔了一下,她打量着牧野歌的脸庞,她觉得牧野歌其实很年轻,笑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她疑惑道:“你的结发妻子?”

  牧野歌很老实地点点头:“你很像我的结发妻子,她的名字叫做阿瑶。我一直很想念她。”

  慕容涓涓冷笑道:“你既然有妻子,还跟在别的姑娘身后?”

  牧野歌抬头看着那些想墨团一般的云卷,淡淡笑道:“我的结发妻子阿瑶,她已经不在了。”

  他又看着慕容涓涓惊异的脸色,苦笑道:“她是青麓剑派的弟子,灭门的那夜就在岳麓别院。”

  他看着篝火又继续说道:“青麓剑院的叶掌门不愿把她许配给我,我们偷偷拜了天地。本来我答应她那个晚上带她私奔,但是却晚去了两个时辰。”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总是那样轻松的微笑着,似乎是在说一个不关自己的故事。

  “但我正好到的比其他六大门派早了一点,终于知道了一些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情。”

  牧野歌沉思了一会儿,笑着叹了口气道:“那个晚上我找遍了整个青麓剑院,都没有找到阿瑶,最后我看见有一行血迹从后院拖出来,我追了出去,追了很远,一直追到了沧澜江边,我看见阿瑶的头上戴的红花在水上漂着,于是便什么都明白了。”

  “也许她只是从水下逃生了呢?”慕容涓涓突然插话到。

  阿瑶不会水的,牧野歌默默想到,不过她居然能够从那种地方逃出来,也算是奇迹了吧。

  他便笑着说:“是啊,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也许阿瑶还活着吧。”

  慕容涓涓默然琢磨着牧野歌的话,突然问道:“你说你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牧野歌微笑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想到,如果那个时候我在你身旁,能护着你多少便护着你多少吧,就当你是阿瑶好了。

  他重新仰身躺下,笑着说:“该说的都说了,已经很晚了,你回去吧。”

  不知为何,慕容涓涓突然觉得牧野歌说话没头没脑,却似乎亲切了起来一般,她坐到他身边,笑道:“喂,小子!”

  牧野歌坐起身来,含笑点点头。

  慕容涓涓看着他的眼睛,笑问道:“老实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像你妻子?”

  牧野歌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笑起来的时候很像,生气的时候差一点。”

  慕容涓涓笑了笑,又道:“你是不是真的只能再活一日?”

  牧野歌想了想道:“去了之后,最多两成把握活下来。”

  慕容涓涓叹口气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巴巴的份上,你想跟着我,便跟着我罢。但最多一天,一天后你无论是死是活,咱们都得各走各的。”

  牧野歌吐吐舌头:“这么爽快?”

  慕容涓涓还来不及回答,她的心中悚然一凛。

  好惊人的杀气。

  猎猎长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杀气就藏在风中袭来,慕容涓涓正想拔剑,牧野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动,他就在附近,千万不要动。”他还是那样微笑着,但笑容里却有了一丝凛然的神色。

  风中传来隐隐约约清脆而悦耳的铃声,使人想起琉璃翡翠清冷的质感。

  叮叮,叮叮……

  “那是什么?”慕容涓涓轻声问道,她感到强烈的杀意让开始绷紧,如同拉紧了的钢线和刀丝。她的心跳得快极了。

  “那些死去的人听过的声音,我以前曾经听过三次。”牧野歌压低了声音。

  那三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一闪而过,难道我竟然要死在这里?他心想。

  “现在千万不能动,如果你一动,就会马上成为出剑的目标。那个人的剑很快,任何人都躲不了。”

  慕容涓涓感到绷紧的杀气开始收缩,渐渐地把她和牧野歌包围起来,无形中伺伏的杀手开始收网,网线触到猎物的一瞬间便是爆发的时候。

  从来没有人能在那一击中逃生,但他们现在都不敢动。

  杀意压迫之下,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牧野歌,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

  牧野歌还是笑得那么温和而镇静。慕容涓涓无法动弹,心却狂跳不已,只得用力握住了牧野歌的手,他的脉搏缓慢而稳定,于是她的心也稍稍平静了一点。

  “不要怕,不要怕。”他对慕容涓涓说,也默默对自己说。他的手开始向腰间的刀柄缓缓移动,六寸,五寸……

  他不敢动的太快,太快了,会触动到那已经紧的不能再紧的杀意,他很清楚那个人的剑法有多快,他只敢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篝火被越来越强的杀意压得只剩下一点火苗。

  四寸,三寸……

  牧野歌突然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会鹤影楼的缚天舞阵?”

  慕容涓涓勉力点点头,她没想到在这样的杀意压迫下,点头都费力了起来。

  牧野歌便道:“我估计是不能全身而退,只能尽量挡他一下。等一会我让你出手的时候,你就把白绫和银针都射过来,然后马上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明白么?”

  那根无形的杀意之弦已经绷到几乎断裂,慕容涓涓已经没法点头了,她只能抓紧了牧野歌的胳膊。

  两寸,一寸……

  强烈的杀气终于触到了慕容涓涓的身体,刀割一般地疼。火焰刹那间熄灭,同时牧野歌也碰到了腰间长刀的木柄。

  牧野歌看见青丝剑仿佛是从虚空中刺来,心中一凛,运劲推出。慕容涓涓只觉得巨力袭来,天旋地转的一瞬间,已经被牧野歌推出两丈之远。

  她勉强站定了身子,定神看去,却见到一幅极其诡异的场景。她只看到牧野歌尺寸之地间迅捷无伦的腾挪闪躲,他的刀法和身法都已经快到了极致,已经看不清楚一招一式的动作,只见到一片清冷的虚影将他全身笼罩住。但慕容涓涓却看不见那个神秘的杀手,她只看见牧野歌似乎是在自顾自地舞刀,而每一刀模糊的残影掠过,都仿佛是在斩向吹来的风一般。

  但那个杀手确实存在,他就仿佛藏在风中,身形已经无迹可寻,牧野歌的刀法即使有如此之快,他都能够从那两招之间几乎不存在的空隙中刺出,须臾之间,牧野歌的脸颊,肩膀,胳膊,背脊,胸膛和腰腹上已经绽开了无数细小的伤口,若非牧野歌有如此快的刀法,上下前后闪腾回旋,险之又险地逼开了一掠而过的利剑,每一个细小的伤口都可以变成断肢裂臂、开膛剖腹的重伤。

  伤口虽然都不深,但都在消耗着牧野歌越来越虚弱的体力,一点一点的血丝被刀风和剑风掠起,又被两人的劲力凝在四周,如同弥漫的血雾,起初很稀薄,随着伤口的增加却越来越浓重。

  一点划开皮肉的声音都没有,慕容涓涓只见到牧野歌身上一条长长的伤口从左胸到右腹,然后又是一条横过背脊,血花飞溅,丝缕的鲜血刹那间喷礴而出,又被激烈的剑气绞成猩红色的风,斜斜吹起,她正要惊呼,却听得牧野歌沉声喝道:“出手!”

  只是略一迟疑的时间,慕容涓涓将袖中六段白绫全部激射而出,她再转身踏步,挥手间七十二枚银针挟裹凌厉的劲力一并射出。

  玄光暴涨的一刹那,银光闪烁间七十二枚银针被尽数弹开,剑风反掠过处,六段白绫炸裂成千千万万飘飞的碎絮,纷纷扬扬如飞雪般落了下来。

  就在缚天舞阵被破的一瞬间,牧野歌寻得了唯一的一个机会,他的刀终于攻破了剑网,斜斜地掠了过去,但那人的剑光电闪般一转,已经更快一步刺到他的胸口上。

  时间终止在一刹那,慕容涓涓已经忘了她应该马上逃跑,却怔怔地看着满天飞舞的碎绫落下。

  牧野歌气喘吁吁,满身浴血躺倒在地,青丝剑的剑尖指在他的胸口,但是却没有再刺进去,那白衣女孩轻盈地点在他的膝头,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牧野歌嘿嘿一笑,他的刀尖正掠过那女孩的脑际,一条月白的丝缎挂在上面。

  之前那白衣女孩本来用那月白丝缎蒙眼舞剑,她在半空飞旋周转,一剑一剑接连不断刺来,身法快到极处,牧野歌本不指望能够伤得了她,只是沿着剑网的一丝裂隙胡乱攻出一刀,却歪打正着,擦过她鬓边。她猝然睁眼,看到了对方是谁,终于在电转火闪的一瞬间,临头收住了青丝剑。

  白衣女孩轻巧地跳下了牧野歌的膝头,疑惑地看着月下四周墨色的草海浩浩荡荡地起伏,清凉的夜风灌满了她的白色衣袍,细长而柔软的发丝轻盈的散开,青丝剑垂在她身侧,她看来不过十来岁年纪,眼神清澈而无辜,这一刻,只怕不会有人想到她刚才凛冽逼人的杀气和剑术。

  “没想到……”牧野歌苦笑了一声,咳了一口血。

  叮叮,叮叮……

  那白衣女孩垂手仰脸,仔细地听那风中的铃声,牧野歌辨明了方向,手上一弹,刀鞘激射而出,铃声顿时哑了。

  他终于放心的晕了过去。


  好安静啊,只有清越的水声在一声又一声响着,如同一只又一只掠过夜空的白鸟。

  牧野歌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躺在一只水上摇晃的小木船上,眼光朦胧中,那一袭素衫的温柔女子俏立船头,手中兰桨在静谧的夜色中拨出微澜的水声。

  阿瑶,阿瑶,真的是你?他喃喃到,他想坐起身来,可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那女子瞥见牧野歌朦胧迷离的眼神,脸色微微红了一下,侧过脸去。

  在那漆黑的江滩上,一群白鹭呀呀跃了起来,扑棱棱掠过黑沉沉的江夜。

  牧野歌笑了,有什么好羞的,刚刚不是才拜了天地吗?他微眯着眼瞅见胸前阿瑶亲手结的绸花和红缎,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是幻。

  小船轻轻摇晃着滑过丝绸一般的江面,牧野歌懒洋洋地躺在船上,清凉的夜风中辉光闪烁的银河横贯天穹。

  这真的是三年前的沧澜江?

  那女子斜眼瞥了他笑嘻嘻的样子,撇嘴道,你这个野小子啊,乐成这样。我嫁了你,你还不是到处乱跑,害我担心?

  她的话却说得如此温柔甜蜜,牧野歌听了嘿嘿笑道,那你何不去学得一手好菜,不就把我老老实实拴在你身边了,以后啊你再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野小子就算舍得下你,也舍不下野小子的野小子啊。

  那女子脸又红了一下,牧野歌怔怔的看着。他总觉得阿瑶在害羞的时候才是最动人的时候,总是有点坏坏的心思想逗她脸红。

  阿瑶,他看着那个袅娜的身影像烟雾一般渐渐散去,喃喃地说道,不要回去了,我今晚就带你走吧。

  我要去见师父啊,她的声音飘在水上,空空荡荡,师父急召所有青麓弟子回院,我得回去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啊。

  阿瑶,别回去了,真的别回去了,只要你不回去……可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突然有个气冲冲的声音插话道:“你晕倒就晕倒,干嘛还哼哼唧唧没完没了的?”

  牧野歌闷哼了一声,终于伏在慕容涓涓的背后醒了过来,他挣了一下,却觉得周身酸软无力。这一路走得颇为颠簸,他终于觉得全身的伤口都开始痛了起来。

  “我们这是去哪里?”他忍痛低声问到。

  慕容涓涓哼了一声:“自然是去找师姐她们料理你的伤口。你伤的这么重,那一剑由胸至腹,若是再深上一两分,都不用劳烦我好心背回去,直接挖个坑埋掉的了。”

  牧野歌这才觉得胸腹间衣襟都被自己的温热的血濡湿透了,他隐约感觉到伤口似乎被草草包扎了一下,但是裹得松松垮垮,乱七八糟,他试着运气,只觉得胸口几处穴道被勉强封住,稍微缓了一下血流,不过无论是下针的力道和方位都可说是马马虎虎。

  银针渡厄,金针渡劫,鹤影楼的医术本来也是一绝,可看来这位慕容小姐脾气不小,学到的本事倒是马虎的很。

  慕容涓涓冷冷笑了一声,又道:“可你这一路上啊晕晕糊糊的话倒是不少,什么拜堂成亲啊,烧得好菜啊,大胖小子啊……”

  她的语气酸溜溜的,牧野歌却怔怔不语,他感到呼吸突然间刺痛了起来,抬头看去,却见到月下草海中,那白衣女孩袖手静静站在一旁。

  慕容涓涓施展踏雪飘行的轻功,走得极快,只见周围长草野滩不住向后退去。每每掠过那女孩身畔,那白衣翩然的身影便模糊淡去,无声无息的,又在五丈之前绰约浮现。

  他哭笑不得:“她竟然一直跟着我们?”

  慕容涓涓皱了皱眉头:“我背你走了多远就跟了多远。开始我还挺警惕,后来却见她没什么动静,只是默不作声站在一边,她的身法这么快,我怎么甩都甩不掉。你可知道她到底是谁?干嘛这样跟着?”

  牧野歌沉吟半晌,方苦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应当只听铃音指挥,暗中御铃的人被我打伤遁走,她心如白纸,没有铃音控制,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好跟着我们。”

  那白衣女孩隔着一丈之远怔怔看来,神情茫然而疑惑,眼神却如此清亮动人。

  牧野歌看着那微扬的轻纱白袖,和那笼在袖中的左手,突然“嘿嘿”笑了一声。他想起刚才的激战,又是“嘿嘿”一笑。

  他笑着问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到底有多险?”

  慕容涓涓怒道:“你都差点死了,还笑得出来?”

  牧野歌又笑问道:“射出白绫和银针的时候,你是不是愣了一下?”

  慕容涓涓哼了一声:“我的武功如何,不需要你来指指点点。”

  牧野歌笑道:“其实是我自己算计错误。她的剑术实在太快,我怎么算得准时间。但却是你慢的那一下,恰好在她的剑光稍纵即逝的最弱一刻,然后才有那么一点空隙。她身法快如闪电疾风,这一刀怕是连她的衣角也沾不到,却没想到正好挑开了她蒙眼的白绢。”

  他迎向那清澈如水的眼神,叹道:“就算如此,若非我今天之前恰好又见到她,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慕容涓涓奇道:“你之前见过她?”

  牧野歌默然点点头,他想起早上在沧澜江的一幕,便加了一句:“只怕夕照宫和栖霞岛两支人马,是赶不到听雨楼了。”

  慕容涓涓心头一震:“她是听雨楼的人?”

  牧野歌笑道:“看来,她还算不上人,不过是身负绝世剑术的一样武器而已。”

  慕容涓涓哼声:“既然是听雨楼的人,若不是急着照顾你,我早该一剑过去……哼!”

  牧野歌摇了摇头:“她现在虽不杀人,但若有人拔剑刺去,她却会反击,她不懂如何点穴制人,只知道怎样杀人最快,你见过她的剑术,觉得自己躲得了么?”

  慕容涓涓虽然骄傲,却不可否认自己对那白衣女孩充满了惧意,牧野歌的刀法已经快得匪夷所思,但还能从那刀光的虚影中看出模糊的招数来。而那翩然飞舞的白衣已经与那清凉夜色融为一体,竟然要从牧野歌的伤口中才推测到那虚空中竟然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若是那一剑向自己刺来,怎么可能躲得了。

  她又怒又怕,加快脚步,耳畔呼呼风声越来越急,那夜色白衣淡去又显现,跟在五丈之外,既不更快,也不更慢,既不更远,也不更近。

  牧野歌的笑的有些苦涩:“我之前还和她交手两次,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均是绝无生还之境死里逃生,连对方是谁都没看到,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小女孩。”

  慕容涓涓奇道:“你连她面都没见过,就知道是同一个人?”

  牧野歌叹道:“错不了,我知道那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现在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小女孩头发上的那种奶香味吧。”

  慕容涓涓打了个冷战,她想起了“乳臭未干”这个词,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害怕。她勉力镇静了一下,冷笑道:“你也可算是福大命大,和她交手过三次都能逃出来。”她暗地里却对牧野歌的刀法武功惊叹不已,但话虽偏要说得尖酸刻薄,挖苦一般。

  那白衣女孩静静袖手站在连绵起伏的墨色草海中,她的身子如此的瘦弱,白衣流云般在夜风中浮动,如同莽莽草海中一茎柔弱的白花。

  牧野歌喃喃道:“破虚之剑,太上忘情,无想无念。是了,若非这样一个心如白纸的小女孩,又有谁能够练成这种剑术?”

  慕容涓涓奇道:“那是什么?”

  牧野歌叹道:“传说有一种神秘的剑法,极致的一刻刺出,时间静止,万物凝息。我也只是听说过罢了,相传习练这样的剑法,要放弃一切的杂念和牵挂,当心中孔明了无渣滓的时候,便可看见时间和空间的裂隙。无想无念的瞬间,时间停止的一刻,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快得过她手中的剑。”

  牧野歌还微笑着,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我早该想到的,世界上谁能做到真正的无想无念?她的心地永远保持在婴孩一样的状态,原来就是为了被教成这样的剑术。”

  岳麓剑院修罗场一般的情形一闪而过,牧野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人之初性其实非善非恶,也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才会如此残忍而冷静。”

  他默然转头,迎着那小女孩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神:“真正的无想无念神剑之下,只怕我这点道行,半招都挡不了,看来这还是一个权宜的法子,能想到这样的方法训练刺客,江心月果然够狠。”

  慕容涓涓听得“江心月”三个字,浑身一颤,牧野歌笑了笑道:“你现在终于知道听雨楼是什么样的地方了吧?你们鹤影剑派如此贸然前去,还能全身而退么?”

  慕容涓涓撇了撇嘴,想说什么,但究竟没有说出来,她恨恨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说个没完,真是不知好歹。”反手点去,正中牧野歌腰间睡穴。她好像忘了正是自己喋喋不休一连追问,牧野歌才不得不“说个没完”。

  那一指上劲力使得全然不得要领,若是平时,牧野歌怎会被这样的手法制住?此刻他重伤无力,不得不昏昏沉沉晕过去,朦胧间只听得慕容涓涓幡然醒悟的自言自语:“可恨,我居然忘了问这小子是哪里来的。”


  回到鹤影楼在城外的宿地,慕容涓涓把昏睡不醒的牧野歌放到毡毯上,抬起头来,正撞上净空师姐质疑的眼神。她撇撇嘴道:“我看见他被人打晕了扔在野外,想起我们鹤影楼救人性命乃是根本,就顺手带回来了。”

  净空指了指帐外那默默袖手站立的白衣女孩:“那她呢?”

  慕容涓涓脸色苍白,还是很及时地顺口编道:“那是他妹妹。”

  净空低声吩咐了几句,捉着慕容涓涓的手不由分说把她拉出帐外。那白衣女孩到没有跟上来,只是隔着毡帘静静的看着仍然昏迷不醒的牧野歌。

  净空回过头来,只是瞟了慕容涓涓一眼。

  她便受不了了,从小到大,她对这个师姐都藏不住任何秘密,一晚上的激动,害怕,气恼全涌上来,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哭哭啼啼的把什么都讲了。

  “真有这样的事?”净空疑道,她斜眼睨着那清秀的白衣身影,“那可是一个小女孩啊?”

  慕容涓涓抽噎道:“我亲眼看到的,那个傻小子刀法快的看都看不清楚,连他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师姐,咱们真的要去?”

  净空笑了笑:“本来师父也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拗不过掌门,何况还有明远,明清两位师叔的血仇。”

  她叹了口气道:“鹤影剑派也算是七大剑派之一,端的是名门正派,师父又心高气傲,名门正派这个称号,背着也够累的。”

  她想了想,又说:“现在师父已经琢磨出那十六个字的线索了,再加上那幅图,应该找得到听雨楼在什么地方,明天你和净水,净泉几位师妹留守吧,如果我们过了午时还没有回来,你们自己回秋叶山,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秉明掌门。”

  慕容涓涓擦擦眼泪,咬牙道:“师姐,我不怕了,我也去。”

  净空笑着推了她一把道:“你这点本事,去了也没什么用。到时候反而还添麻烦。”

  慕容涓涓平时最是骄傲,她的医术虽然学的不怎么样,但武功剑术在鹤影剑派这一代弟子中也算翘楚,只是年龄太小,修行有限。若平日里有人如此说她,必叫嚷反驳,可此时她心里茫然了无着落,指尖揪着净空的袖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净空又微微一笑,她对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师妹极为爱护,分离在即,也不想见她如此伤心,便换个了话道:“那少年说你和她妻子很像?”

  慕容涓涓怔怔点头。

  净空又笑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慕容涓涓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两团红晕却渐渐浮上来。

  净空柔声道:“要是喜欢也好,他本事很好。日后武林若是腥风血雨,他定能保护你。”

  慕容涓涓想起牧野歌昏过去的时候一番胡话,低了头自顾自叹气道:“可他说话,三句不离他的死去的妻子。”

  净空瞧见慕容涓涓凄凄落寞的样子,掩嘴笑了:“是啊,谁也替代不了他妻子,他就是续弦啊,也得找个样子和他妻子一般模样的。”

  慕容涓涓更不好意思了,她讷讷笑道:“这不是小说唱本上的话么?”

  净空却似惊了一下一般,摇手道:“唉呀,那你可千万不能跟他了,你要跟着他,今后你一定会遭遇不测,然后他就念着你不放了,只怕痴痴想着,比现在想他妻子还难过呢。”

  慕容涓涓听得入神,轻声道:“真的?”

  净空扑哧一笑,眨眨眼睛:“这不都是小说唱本上的话么?”

  慕容涓涓又羞又气,跺了跺脚,捂着脸跑到一边去了。


  同一夜,玄石渡口。

  雪月城主何听泉望着尸横满地,微微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口气。他转身回来,对着清河剑派长老傅慎言摇了摇头。

  “晚了一步。”

  傅慎言惨笑道:“只怕现在就是剩下的人一同冲上去,也不够江心月杀来练手。”

  他瞟了一眼远处还在收拾残局的两派弟子,按住腰间的紫电剑,压低声音惨然道:“十年前大家都自己顾自己,你争我夺。现在七大剑派只余其三,尚且离心背道。只怕今后的江湖,便是听雨楼的了。”

  何听泉咪起了眼睛:“想拉了弟子投过去?只怕江心月日后的天下还容不下咱们。”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起来:“三年前收到她的那封信,我就知道她是要将我们都赶尽杀绝了。十年前那些乱七八糟事情,傅长老敢说自己清清白白,没有一点牵连?”

  傅慎言冷冷道:“何城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听泉盯着傅慎言的眼睛,面上肌肉虽牵出一笑,眼中神色却似深潭古井,难窥其意。

  “你当年以天雷纵横剑法和杨寒衣对决,为何会输给他?”

  傅慎言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那姓杨的小子不知如何知道了天雷纵横剑法上的几处破绽,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何听泉冷笑了一声:“就算不是他的对手,他也只能够算是以巧取胜,你为何还要将天雷纵横剑法一招一式都演练出来,故意让他看全了?”

  傅慎言瞟了何听泉一眼,却不敢正眼看他,只敢嘲讽道:“我同杨寒衣在赤雷山谷对招,何先生远在瀚达雪山,竟然也能知道那一战的情形,如同亲眼所见。真是好生佩服。”

  “我倒是没有亲眼见到你们究竟如何交手,”何听泉负手叹道,“但是杨寒衣同我堂兄交过手,这个后来傅先生也知道了。他的刀法如何,其实我们大家都很清楚。‘抽刀断水,春江绝流’,好一套春水绝刀法,不过他或许能够逼得栖霞岛主,蓬莱阁主和鹤影楼主三位将那三套剑法演练一遍,却未必能故伎重演,胜过你我。我堂兄做了错事,把你们剑法中的破绽透露给他,终于导致了那神秘的剑术出世……”

  “何城主!”傅慎言突然颤声打住何听泉的话。

  何听泉摇摇头,继续悠然说道:“‘天下太平,风止雨息,七剑归一,神剑现世’这个传说,知道的人不多,也就咱们几个掌门长老。现在神剑没有出世,倒是邪剑所至,腥风血雨,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傅先生,十年前杨寒衣与你交手后不久便上了青麓山,之后便发生了那桩惨事,杨寒衣惨死,我堂兄也因此死于非命。你能说自己没有一点责任?”

  何听泉一字一句说来,语气淡漠平常,但当年其中多少腥风血雨,刀光剑影闪逝而过,而知晓详情的寥寥几人,也不过心照不宣,哪有这样娓娓道来的?

  傅慎言已经听得额顶冷汗涔涔。却听得何听泉一声长叹,道:“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绝世剑术竟然落在他妻子手上,我们那个时候如何待江心月大家心里都有数。傅先生想明白其中道理,难道还指望她留咱们性命么?”

  傅慎言听到此处,不禁浑身一个冷战,他往何听泉这边看了一眼,只见他负手抬眼,神情颇为黯然。他叹了一口气,只道:“死战便死战罢,十年了,终究是一场报应罢了。”

  何听泉解下背后剑囊,缓缓抽出,只见乌光流转,寒气凛冽,正是雪月城镇山之宝,名剑“枯木照雪”。

  他举剑对着月光细细看去,却似自顾自说道:“何某不才,倒不相信这个报应,只相信福兮祸兮,不过是大算算于天,小算算于人罢了。”

  傅慎言一凛:“此话怎讲?”

  何听泉将“枯木照雪”高举过顶,乌光逼人,将他身形笼罩起来,他淡然道:“四派围攻自有四派围攻的打法,两派围攻却有两派围攻的打法。何况天时地利不如人和,四派勾心斗角,还不如两派同心协力。”

  他转头过来,叹气道:“雪月城地处偏僻,绝学疾风碎雪剑法虽清灵俊逸,却是剑走偏锋之道。我不是我堂兄,也不似栖霞岛和夕照宫有问鼎江湖的野心,只知道当安守本份,护住城中弟子。此番前来,只不过是畏惧江心月的报复罢了,如果当真攻下听雨楼,何某人如果不和傅先生抢,那神秘的剑术,自当归入赤雷山下清河轩中。”

  傅慎言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盛,他冷冷道:“何先生当真无意染指?”

  何听泉微微一笑道:“只盼傅先生同样以诚相待,今后清河轩的天下,留下我瀚达雪山这一小处清雅闲静,可以敲棋子的地方。”

  傅慎言终于展颜,口气却仍冷冷的:“既然如此,何先生也就不必再藏掖着听雨楼的地图吧?”

  何听泉笑道:“事已至此,何某人自与傅先生坦诚相见,一张地图而已,又何必如此见外。”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丝绢铺开了,傅慎言细细看去,方笑道:“原来听雨楼说来如此神秘,却藏在这般地方。”

  何听泉当下便与傅慎言商量了围攻的细节云云,待傅慎言去吩咐门下弟子时,方才叹口气,收起地图。

  他听得背后有几声阴测测的冷笑,回头看去,却是雪月城长老雪印,他便笑道:“姑苏城下江心月,当年你也见识过的,可知是怎样一个女人?”

  雪印咂咂嘴道:“好骚的一个娘们。”


  天亮了,鸿明师叔带着众人已经走了两个时辰,慕容涓涓站在江边,心不在焉的玩着手中的草叶。这一战,真不知结果会如何呢。

  咚的一声,一粒石子落在水中,慕容涓涓悚然回头,却看见那白衣女孩抱着膝头,默默坐在草间。她有点哭笑不得:她居然还没走?

  没走也好,她倒有些释然,听雨楼正好少一个帮凶。

  只听得背后一声“嘿嘿”,原来牧野歌驻了个拐杖,一瘸一拐走了出来,他微笑道:“她们居然把你丢在这里,可见一定是你本事不好,怕到时候碍手碍脚。”

  这小子!慕容涓涓气上头来,劈掌打去,牧野歌笑嘻嘻的也不躲闪,轻轻一拨,慕容涓涓的掌力便被牵开。石擦火闪的一瞬间,牧野歌变掌为拳,神色反而诧异了起来,他慢慢摊开手心。

  原来是一粒石子。

  慕容涓涓心里一跳,这粒石子来的无声无息,又是快的不可思议,何时袭来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牧野歌望着那坐在草滩上微笑的小女孩,吐了吐舌头。

  “原来她看见你要揍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笑到。

  慕容涓涓回想起那小女孩匪夷所思的剑术,又想起净空师姐临行前嘱咐,幽幽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眼前浩荡起伏的江水。

  牧野歌嘿嘿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保她们没事。”

  慕容涓涓诧异而疑惑地看着他。

  牧野歌又笑笑,笑得很自信,很开朗,那种自信满满的神态很能让人镇定平静。他拍拍胸口道:“我说的,准没错。要不然我替你去听雨楼看看?”

  他拄着拐杖费力站了起来,慕容涓涓连忙扶着他,咬牙道:“我跟你去!”

  牧野歌搔搔头,道:“那里可是很危险的,到时候你出了岔子,我可没法救你。”

  慕容涓涓哼了一声:“我可是说过要跟你一日,现在时候还没有到,你可不许耍赖!”

  牧野歌奇问道:“到底是谁要跟着谁?”

  慕容涓涓怒道:“唧唧歪歪说这么多干嘛?你现在有伤在身,走都快走不动了,还怕跟丢你么?”

  牧野歌想想说:“我是走不快,不过我既然伤还没好,到时候武功刀法也会打个折扣,就更没法护着你了,我跟听雨楼有仇,不得不去。你干嘛也要去?”

  慕容涓涓脸红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理由,便说:“我要去看师姐她们。”

  牧野歌苦笑道:“我保证,她们肯定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去了。”

  慕容涓涓跺脚佯怒道:“你这么油腔滑调,我哪里敢相信你?我得跟去看看。”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听雨楼如此隐蔽,你怎么知道听雨楼在哪里?”

  牧野歌笑嘻嘻反问道:“既然这么隐蔽,鹤影剑派又如何知道在哪里,走错路怎么办?”

  慕容涓涓又哼了一声:“我们自有线索和地图,这可是掌门费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牧野歌默然半响,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道:“既然你想来,便跟着吧,我又能把你怎样?”

  他们走出几步,却见眼前白影翩然,原来那小女孩又跟了上来。牧野歌哭笑不得:“难道这下我们还得顺路领她回家不成?”

  这听雨楼果然藏的隐蔽,牧野歌在山峡石涧间绕来绕去,两旁石壁刀削斧砍一般冲上去,头顶只剩一线蓝天,日头偏西,慕容涓涓只觉遍体生寒。她担心师姐师叔,急道:“怎么还没到啊?”

  牧野歌笑叹道:“听雨楼藏的如此隐蔽,七大剑派明察暗访已经多年,也没摸清楚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不过知道几条含义模糊的线索,还得找找,哪里有这么快的。”

未完,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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