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歌罢掉头东——杂谈《昆仑》
□ 孑立乌衣
数年之前曾经看过一次《昆仑》。那时候网络上面流传的《昆仑》只有零散不全的部份章节,当时看完《昆仑》第一部份,也就是粱文靖部份,然后直至粱箫出场进入天机谷为止。初看《昆仑》时的感觉并非惊艳,只是觉得行文老练,张弛也有度,尚算是比较成熟的武侠小说,比起小椴《杯酒》的开局来说就显得面目平淡了许多。也许当时只是些零散不全的部份,因此而影响了阅读效果也未可知。
这次《昆仑》终于修订完稿,简体版及繁体版纷纷面世,声势也颇为浩大。前些时日把《昆仑》全文从头至尾看了下来,一度也曾沉浸其中不觉更残夜漏。阅读时的状态颇有些兴奋,这就说明做起码《昆仑》这个故事还是讲成功了。
武侠小说也好,言情小说也罢,只要在小说体裁之内,如何将一个故事讲好,这才是最为基本的诉求点。《昆仑》篇幅长达百万余字,间中涉及的历史背景、地理场景、人物都极为庞杂,在这样的叙事架构中《昆仑》沉稳而内有蓄力,较之小椴偏于温派武侠的“每每做惊人之语”虽然少了些噱头,但在这样的故事设定中无疑则更具有叙事的沉凝感和余味。
既然提到小椴的武侠小说偏于温派,那么其实不难看出凤歌在《昆仑》的写作中明显吸纳了大量的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元素:首先做为主角的粱箫,在人物的原型塑造上明显带有《神雕侠侣》中杨过的影子——带有叛逆性格的青年、聪明、倔强、喜恶强烈而且极有女人缘(所谓“一见杨过误终身”,粱箫在这一点上也是极为肖似的。)
其次,在很多场景设定、情节设定上都可以感觉到面目依稀曾识;如粱箫、柳莺莺、花晓霜、云殊和贺陀罗等一众人阴差阳错困居于出海船上,而后又辗转流落孤岛。将矛盾冲突人物以及大量的带有冲突的情节集中于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来营造尽可能大的情节张力,这样将戏剧处理手段运用于小说情节设置中的手法,在《射雕英雄传》里能见到极为相似的设置:郭靖、黄蓉、洪七公以及欧阳风叔侄先被困于海上而后又困于孤岛。
再次,很多辅助人物的原型设定和功用设定也都吸收了金庸小说中的元素。比如那脑袋很有些不大灵光的胡家兄弟四人是不是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起《笑傲江湖》中的桃谷六仙?而花晓霜的神医师父以及师叔是不是也能让人联想起《飞狐外传》中程灵素的师父及师叔?其实在这一点上,金庸的武侠小说影响力很大。在金庸的小说中,时常会设置若干个作为插科打诨作用的辅助人物,就如桃谷六仙,以使整个故事的叙事多一些灵活性,多一些趣味性。这是一种叙事观念上的转变,这使武侠小说的叙事不仅仅只集中于宣讲英雄侠客、才子佳人,而更多的带有了一些草根意味的娱乐作用。这一点上,不只凤歌,后来的许多武侠作者都有吸收。比如赖魅客尚未完结的小说《武林旧事》中,那个有些颠三倒四的神医候藏象明显也是一个带有娱乐功能的辅助人物。
《昆仑》的叙事结构和情节设置上吸纳了大量的金派元素, 从而使小说在风格上极为倾向于金派小说。而在更深层次上探讨下去,将《昆仑》与金派武侠小说来做一些比照,还能发现一些更为有趣的东西。
金庸的武侠小说无疑是很成功的类型小说范例,对于任何涉足于武侠小说门类甚或希望在这一门类有所斩获的作者来说,金庸的武侠小说都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虽然不能说金派武侠就是武侠小说的全部,但武侠小说因为金派的出现确实改变巨大。因为金庸的武侠小说而产生的读者对于武侠小说阅读习惯的改变、因为金庸的武侠小说而产生的作者对于武侠小说写作方式上的改变;这些都已经成为了今日观望武侠小说,武侠小说自身的一个标志。
吾友老颜曾对我说,他对今日武侠写作不慎看好的原因就在于,在武侠这个类型小说中想要超越出金派武侠的影响,另翻新章,这样的难度委实太大了。
在金庸同时,曾有古龙;在金庸之后,曾有所谓巨侠温瑞安。虽然也是迥异于金庸而自有特色的武侠小说类型,但实则古龙与温瑞安都是剑走偏锋,避开了金庸在风格堂堂正正的写实主义叙事结构上的影响而独辟蹊径。何况,古派和温派小说在“讲故事”这方面以及在人物塑造上依旧还是稍逊了一筹。
《昆仑》采用堂正的写实主义叙事结构,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勇气,虽然《昆仑》在这方面并不能说超越了金庸,但确实是将金庸武侠小说叙事手法上的成功元素竭尽吸纳。在于读者眼前的《昆仑》,其实也可说是一部肖似金庸的武侠小说。
这个“肖似”究竟是形似还是神似呢?
其实只是形似而已。虽然在写作中采用的叙事手法上吸取了很多金派武侠的特点,但实则在《昆仑》中所展现出来的一些更深层次的精神内核已经不是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所能找到的了。
金庸在写作中期的作品《神雕侠侣》中曾借郭靖之口提出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一句,一直被认为是对“武侠”的一种全新解读,被认为是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对“武侠”赋予了一种更为深厚的内蕴。这一点也在此后对于很多武侠小说的解读和评论中奉为圭臬。此后的很多作者在自己的武侠小说塑造出来的人物形象都开始向这个方向靠拢,小椴在《杯酒》中的人物“淮上一杯酒”其实也正是这样一种对于“武侠”立论的诠释人物。
而在这之外,所谓的“侠”形象无一不是慷慨激昂,吐然一诺重于千金的昂藏大汉,铮铮铁血男儿——这是沿袭千古自太史公《侠客列传》就已有的郭解、朱家之流;或有三两芙蓉如面柳如眉的裙钗英雌,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红线、聂隐翻版。
小说《神雕侠侣》中,郭靖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诠释人物,多次召开江湖人物集聚的“武林大会”来义守襄阳,击退入侵的蒙古大军。而在《昆仑》中,以“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样精神自命的男二号人物云殊却是个典型的志大才疏之辈,也曾多次召开江湖人物的“武林大会”,应召而来的却多是些庸碌之辈——或许也不乏当世郭解、朱家,可这一群以侠自命秉持正义的武林人物聚集一处却往往空有热血与口号,鲜有什么付诸于实施的才能。最后反而不是被“恶贼粱箫”攻破便是被“元狗”所乘。
“侠者,以武犯禁”、“仗义每多屠狗辈”,这些侠士聚集一处却往往成了群氓:一群带有极大破坏力,盲从而冲动的集体无意识的代表。在《昆仑》中,所谓“侠”又还原到了最初始的“以武犯禁”的概念上来。而这个还原却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概念回退,而实际上是具有反武侠意味的对于武侠概念的自省。
金庸写作的最后一部武侠小说《鹿鼎记》,塑造了一个武功平平油滑至极的主人公韦小宝。这个经典的武侠人物的出现,使金庸的最后一部武侠小说成为了一部反武侠的作品。金庸以这样一部带有绝大讽刺意味的小说对于“武侠”做出了消解。而在《昆仑》中,也正是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对于武侠恰恰做出了反武侠的消解。
但是《昆仑》并不是一部完全着眼于反武侠的武侠小说,这在主人公粱箫的塑造上非常鲜明。虽然粱箫的许多性格特征与《神雕侠侣》中的杨过相似,但是粱箫者个人物比之杨过在塑造上更具有如今这个时代意识的特点:杨过也曾帮助蒙古人攻打襄阳,是为了报所谓的父仇同时也是为了救爱侣的性命,而后折服于郭靖的人格魅力而迷途知返;对于粱箫来说,其实不具备所谓“迷途知返”的说法——他母亲是蒙古人,他自己就是半个蒙古人;他加入汉军阵营未必是对,而加入元军阵营却也不为非。而他的出发点却又更是简单至极:先是为了保护朋友能够参军平安归来,而后也是因为朋友的死去而立志复仇。最后粱箫的所谓“迷途知返”,不是在于什么大义的感召,而恰恰是源于对战争的厌恶和对自己内心的拷问。
粱箫在人生的无数次选择上,所凭依的往往是个体意志的本身。这一点乍看起来带有强烈的个人喜恶或者说极为孩子气,但和杨过这个人物比较起来,就能够看出,在粱箫这个人物的塑造上更多的是具有了极强烈的个体自我意识;这和往常的武侠小说甚至是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常常所强调的群体意识是具有鲜明对比的。在如今时代的意识特点上,强调个体自我意识已经成为个体意识觉醒的标志;在《昆仑》小说中体现出这一点未必一定是小说作者的有意为之,但和金庸小说对比却能够发现时代变化对于意识形态的转变。
说到这个方面,在《昆仑》中一些其他的情节上也可以体现出来,而在这些情节上更能够看出作者的一些着意处:首先是上面曾经说到过的关于攻守襄阳的情节。这一部份的情节在网络上也曾引起很大的争议,争议的集中点无非在于粱箫帮助蒙古人攻取襄阳,间接亡灭汉人衣冠。这一点上面也曾提到过,针对于粱箫这个人物来分析的话,其实这样的指责是无意义的。粱箫的血统使他具有了在家国黍离的乱世之间选择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却又恰恰正是对于“侠义”安身立命的民族主义的一种消解。
金庸在《鹿鼎记》里对韦小宝的出身血统也作出了这样一种处理,使这个惫赖之徒得以能够对着当世大儒理直气壮的振振有词。在《鹿鼎记》中,这样的消解方式用以不甚激烈的曲笔写出,而在《昆仑》里,却成为了粱箫必须直面的现实。所以说在这一点上,《昆仑》走得更远些。
其次是在粱箫面对柳莺莺和花晓霜两人感情的取舍上。虽然当时的历史背景是处于南宋末年,可在粱箫、柳莺莺和花晓霜三人的感情纠葛之间,这三人的感情方式完全是现代的。最后粱箫处理感情的方式也几乎完全是以现代人的感情意识来做处理的。这是在金庸武侠小说中较为少见的,金庸的小说中面对这样的感情纠葛处理往往以一些“恰好出现”的情节回避了这些本该棘手的问题,最后给主人公的其实是一个顺其自然的选择方式。比如在小说《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赵敏和周芷若。
在《昆仑》与金庸小说的这些深层次内容的比较中,有些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情节,而有些则或许只是时代变化带来的意识形态转变在小说中的无意识反映。提出这一点,想要表明的是,因为时代变化,小说写作的精神内核也在自然随之发生转变;在这一方面和一些解读方式诠释角度上超越当日金庸武侠小说的局限是必然。
而如何选取更新的题材来作为叙事结构的母本、如何讲好一个故事、如何在内添加更多的新鲜的元素则是在《昆仑》这部小说中所未能尽善的。
《昆仑》在小说中引入了大量与数学有关的情节,并将武功修行与之匹配,这是《昆仑》标志性的新意之处。但我觉得也只能说和赖魅客在《武林旧事》中评剑等级的构思伯仲,而尚还不及《武林旧事》中诸如学剑、练剑等等一些构思新意多。在一些自出机抒的构思方面,《昆仑》明显有些不足。
此外,到了十年之约将至时,粱箫从西域迢迢返来却不幸在最后几乎殒命身死的结尾未免还是有些生硬,有些为了结尾而结尾的意思。虽然情节的发展到了此时需要一个将矛盾化解的机会,可是这个转折依旧还是来得太突兀了一些,完全还应有一些更顺畅的情节作为铺垫才能解决。
孑立乌衣12月24日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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