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之父与子(外一)
□ 轻烟逐尘
《天龙八部》其实也是一部很不“武侠”的小说,满纸所见,每个人物都在做自我的挣扎,典型人物是萧峰,陷入自我价值观与命运的角力之中,不得不以死亡来结束。推而广之,这种自我的挣扎在小说中每个人物的身上均有体现,萧远山、慕容博、慕容复、玄慈,甚至是段誉与虚竹。
这里不得不提《天龙》中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一般情况下,不说其他作者了,即使是金庸自己的武侠小说,主角往往都是孤儿,偏偏在《天龙》中,主角们往往都是“一家亲”的情况,尤其是那几对父子之间,往往存在命运的对比与联系。像玄慈与虚竹是两代僧人,段正淳与段誉父子两代都是“情种”,萧氏父子两代英雄,慕容父子两代野心家与小人。
说到父子命运的对比性,玄慈与虚竹面临的人生难题惊人的相似,佛法戒律与原始欲望,何取何舍?玄慈一开始没能抵制了情欲的诱惑,后来却又退缩放弃,想要改正错误回归“正道”。但他的退缩能够真正回到原点吗,其实是一步错步步错,两边都没着落。虚竹面临此一难关时,选择了顺其自然,依随本性,反而赢得了人生。
段正淳与段誉虽说不是血缘上的真实父子,不过正如阮星竹所调侃的,不是“不肖”,而是“肖”的很呢。两代人都是“情种”,段正淳一直在众女子之间兜兜转转,牵牵连连,却始终不得周全,最后到底是牡丹花下死,偿还“风流债”。段誉却阴错阳差,抱得美人归,不仅在王语嫣的恋情上得偿所愿,甚至木婉清、钟灵等都得已在一起。同样是风流,为什么一个皆是“孽”,一个尽是“缘”呢,只有造化弄人四字可解了。
萧远山在“绝不妄杀汉人”的理念与杀妻失子的仇恨之中挣扎,萧峰夹在胡人身汉人心中找不到出路,慕容父子背负着家族世代的复国“大业”,仿佛总也吃不到悬在眼前的胡萝卜的骡子。在父子两代人中,萧远山慕容博能够在佛法的点化下得到彻悟——这是金庸的仁慈,而萧峰与慕容复则是一死一疯的收场,这倒不见得是金庸的残酷,也许是,生命原本如此残酷。
《天龙八部》之“南乔峰、北慕容”
如此并举,并非完全的名不符实。
萧峰的悲剧,表面上看是夹在“胡汉恩仇”之间,“须倾英雄泪”,但正如有评论中所讲的,萧峰有道德洁癖,他的价值观是以完美的英雄操守来要求自己,气节与尊严、忠诚与情义都要两全。所以他不可能爱上阿紫或任何别的女人,在他心目中,阿朱是为他而死的,爱上别人是对她的背叛;就算耶律弘基并不如当初所想的那要是个真正的英雄,但不论是做为义兄,还是做为契丹国主的身份,萧峰都不会容许自己背叛他。正如我前面所讲的,萧峰是陷入自我价值观与命运的角力之中,而以他勇士的性格,绝对不会退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们常人面临如此的难题,或者会“退一步海阔天空”,而萧峰是如此的骄傲,宁可将自己逼入绝境。他在这场角力中做了最彻底的搏斗,结果如我们所知道的是失败了,也正因为如此加重了他的悲剧的深刻性,这对于萧峰是不幸,对于读者却是有幸。
至于慕容复,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既可憎又可怜的人,凉薄冷血,无情无义,所以可憎。但设身处地从他的立场角度来看,他又可怜。换我们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出生伊始就被背负那样一个带着虚幻的光环的“不可能”的任务,也许不会比他表现得好多少。从小被耳提面命,为做大事要“不计小节”、不择手段,仿佛被这种理念所催眠,连最基本的人性需求也不能拥有,最后果然牺牲到什么都没剩下;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没有爱情,连自我都没有了。而这“复国”的宏伟理想,是他所有的价值观之所在,所有自信与动力的来源,成了根植在全部人生之中无法摆脱的毒,最后的结果不是死便只有崩溃一途。
这就是“南乔峰、北慕容”各自的宿命,即便他二人一个英雄、一个小人,悲剧命运的因果构成却是相似的。在佛理的解释中,这种情况应该叫做无法摆脱“我执”,所以不得“解脱”。“执着”还是“去执”,这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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