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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夜夜》没有救赎

□ 畸小山

  人日日夜夜都在干嘛?活着而已。只有活着为先,一切其他的才能进入人的视野。道德是什么?救赎是什么?道德是保存人类文明不被本能毁灭的自我压抑。救赎是为本能一不小心走火时给道德打上的补丁。既然没有救赎,那么也就没有补丁,不打补丁的道德依然破着,或大或小的裂缝还呼哧呼哧的往里灌着风。如此这般境地,心自然会是跋凉跋凉的了。 

  从《安阳婴儿》到《日日夜夜》,王超坚持着他没有移动的镜头掌控,与此同时,影片画面感的进步一样明显。清晰干净,不同于往昔的昏暗杂乱。镜头颇有象征意味,甚至时而错觉是在看一副静物画,却非电影。苍天下倒塌的铁塔与矿井的废墟,孤寂的存在于一片荒芜中。这样的镜头不时的穿插出现,象征着广生在师傅死后的心境。而电影里的人物则一而惯之的是神色漠然、表情呆滞,驽钝的让人感到他们是缺乏灵魂的。是的,他们的确缺乏灵魂。挣扎在社会边缘,对一切苦难习惯了沉默以对,直至麻木,如此唯有活着这点是可以被确认的。在王超的眼里,他镜头下的人物似乎就应该是这样的状态才对。也许苦难确实占据了他们生活的大多数时间,但倘若苦难就是生活的全部,那么人便也不会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没有表情不代表没有情感,王超的电影却只粗描了他所远远看的事实与他所想象的那些人物的生活。他对他的人物始终缺乏情感的注入与关怀。《安阳婴儿》直至结尾都只愿给人物一个没有可能性的虚妄幻觉。而《日日夜夜》里的一个场景也叫我记忆深刻:不用再下井的阿福冲入了已经站满矿工的简易电梯,抱着毛驴轻抚。画面中的阿福与身后的表情木讷眼睛一律平视前方的矿工们产生了强烈的冲突,一种不现实感凸显无疑。冰冷的人物缺乏实感,甚至会觉得他们只是为主旨服务的学术符号罢了。一如师娘这个角色,她在电影里完全沦为了广生的道具。她的痛苦,她的欲望与挣扎,她的情感,她与广生相同的负罪感,乃至她的结尾,只是阿福(傻子)一句“娘没了”便告结束。师娘硬生生的被导演漠视掉了。不管是社会现实的批判,还是人性内部的探讨,影片都与它的现实载体有着不同程度的脱节。电影陷入了导演只顾理念表达的旋涡,既然如此状态,那还不如去直接写篇论文来的直白,且表达更为清晰明了。 

  接下来进入主旨,何以“没有救赎”?要谈救赎,先要说负罪感。摸清广生负罪感的来源对于把握这个看似并不复杂的故事内核是十分重要的。基本上大家都能看的出来,广生的负罪感源于两件事。一是广生与师娘偷情,二则是师傅的死。负罪感便是在这二者的叠加递进中逐渐产生的。起初,与师娘的偷情让广生对师傅早已抱有一份愧疚。但愧疚明显不是负罪感,这就像是你为了升职在背后对同事搞了小动作,碰面时免不了会有些不好意思的,甚至你会在表面对他越发的客气起来。镜头细致的纪录了下井前,广生为师傅整理行装的过程,里面即有对父亲(师傅对于广生而言明显带有着父亲的形象,这更是加重了愧疚与负罪感)的尊敬,也有一丝类似愧疚的感激,又或是强者对弱者(师傅是性无能)的怜悯。 

  师傅死后,广生顺理成章的占据了师傅床上的位子,却在面对师娘时与师傅一样丧失了性能力。他对师娘讲述了死亡发生的过程:爆炸的前夕只有广生与师傅逃到了井口。广生试图推师傅上去,但是师傅上不去。生死关头,对生的动力占据了一切思维。广生拉下师傅,自己爬了上去。于是,师傅死了,广生活了。这个叙述是十分重要的,却为人忽略。没有这样一个特殊的情境,广生是不会产生这么强烈(丧失性功能)的负罪感。如果当时广生是一个人逃出来的,或者他并没有拉下师傅的动作,负罪感也自然不会如此强烈。这个情境明显是导演刻意设置,用以解释负罪感产生的根源,让它显得尽量真实,而非特殊化。他不希望广生成为“良心”、“道德”的典型代表。很显然,人物的负罪感在这里也并不需要什么宗教意识或原罪心理的支撑。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部关于救赎的电影,连官方的宣传资料上都赫然印着“救赎”的字样。但在我看来,这里没有救赎。广生并非出于自觉的忏悔(忏悔则需要宗教意识、原罪心理的支撑),他的一切行为不过是在被迫寻求一种能够摆脱心理罪责的方法。在篝火旁,师傅鬼魂的出现不是因为中国人对鬼文化的敬畏之心,而是广生内心所寻求解脱的自我伪装。在潜意识中把自己幻化成师傅的形象,再借由“师傅”之口来原谅自己。但这种虚幻的原谅根本不足以释放罪恶感,他需要的是一种更为实质性的行动来消解心魔。于是,很自然的,中国人都会想到的,由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所主导的“传宗接代”的思维在广生的意识里开花了。所以“师傅”想要孙子,但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傻子呢?这还需要一个前提条件,即先要有钱。钱何以来?自然是挖矿。“师傅”告诉广生:要挖多多的矿,然后给阿福娶个媳妇,抱孙子。目标被设定,前途立刻清晰明朗起来,故事也得以继续前进。广生只需要达到那个由自己设定好的目标,重负便可以得到释放。在心理学上讲,这属于自我暗示。 

  矿好了,钱有了,来应征做傻子的妻子的女人们也来了。不管她们怀着怎样的目的(除了金钱还能有什么呢),或是她们自以为这种交易是公平的,但实际上她们所付出的是远非金钱可以赎买的巨大代价——一种追求完整生命、幸福生活的可能性……也许对她们而言生活早就失去了希望,当继续生存下去或是摆脱物质的痛苦才是生命的首要选择时,所谓的“可能性”自然难以顾及。但对于广生来说,他的目标,他的解脱,把旁人的生命卷入其中,在交易之后成为了他献给“师傅”安慰自己的牺牲品。如果非要说这就是救赎的话,我只能称其为可耻的救赎。 

  这个被卷入广生解脱行动中的女人名叫王红梅。本来交易过程是一切顺利,“师傅”答应在阿福婚礼时回来,这预示着解脱即将到来。可是始料不及的是在红梅与广生之间却燃起了爱情的火种。广生面临着道德困境,选择解脱的实现便要放弃爱情与欲望,选择爱情与欲望便将再一次落入到与先前相仿的伦理陷阱中更难以得到解脱。阿福婚礼当晚,广生独自面对篝火,“师傅”却没有回来。广生自言自语到“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大意)。为什么瞒不过?因为“师傅”就是他的自我。他自己对现在的状况当然清楚明了,如何改变,只需要一次选择。最终,广生选择了出走。他似乎顺利的完成了交易,师傅不再出现。八个月后,阿福的媳妇红梅生下了一个孩子……多么讽刺的结局。这里的日日夜夜没有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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