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杂谈

—— 古 典 音 乐

 

推开古典音乐的后窗

/ 鹤渡寒潭

第一章 “乐者,乐人乐己而已”

  首先登场的是我最爱的门德尔松。
   门德尔松,全名叫做Felix Mendelssohn,Felix在拉丁语里是幸福的意思。其实除了小说中的角色,很少有人是名副其实的,搞不好还要适得其反,张爱玲就曾说过名字往往代表一种需要与缺乏,这话不假。旧小说里的穷苦人,十有八九名叫金贵,阿富之类,其人对其名字怕也带无奈。

  可是我们的门德尔松,却称得上无愧其名,这身为音乐家,真是难得的传奇。古语说“文憎名达”,其实作曲又何尝不是与清贫的生活相连。莫扎特的妻子在冬日抱一只猫来给他取暖,贝多芬九岁便被父亲带去冒充神童卖艺,而与门德尔松同属浪漫主义时期的另个重要人物舒伯特,死时全部家当只值二十五元。就在这样的大时代下,属于门德尔松的舞台拉开了大幕。

  门德尔松出生于德国港城汉堡,祖父是哲学家,父亲是银行家,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而自己则是家中长子。他的母亲是当时难得的知识女性,据说能读希腊文原版的《荷马史诗》,善弹钢琴。他家中的座上宾从海涅到黑格尔,从贝格到韦伯。十二岁那年,门德尔松被父亲介绍给了一位家中的客人,时年对整个欧洲艺术界都举足轻重的人物,歌德。这位当年已经七十三岁的诗圣对门德尔松一见如故,宠爱有加,每次见面都要热情的亲吻他的额头,每天都要特地听他演奏钢琴。也就是这个歌德,当他的名作《魔王》被舒伯特改编为奏鸣曲并献给他时,他漠而无视,甚至不想发表评论。

  在如此优越而富于文化气质的家庭里,门德尔松的音乐天赋毫无阻隔的展露出来,他四岁时母亲已经无法亲自授他钢琴,只好另聘家教。他先后学习钢琴,提琴,作曲与绘画,九岁公开演奏,十岁进入柏林音乐学院。他的父亲重金聘请全欧洲一流的演奏家,于家中组织小型管弦乐团,每晚为家人演奏门德尔松的乐曲,并由他亲自指挥。相比之下,整个古典音乐的顶峰人物巴赫,生时是以仆人的身份,按雇主的要求与趣味作命题音乐,而舒伯特甚至根本买不起一架钢琴,以至完成曲子后要到附近的小学借了钢琴来弹奏。他的天才如泉水般奔涌,记忆力更是惊人,在音乐会上听得的曲子,回家便能默写,这在音乐史上除了另个天才儿童莫扎特,简直无人能出其右。

  十五岁时的生日聚会开演了三幕歌剧《两侄子》。十六岁旅居巴黎,拜会当时最著名的大歌剧家,被惊为天人,引起评论界的关注。而后到了十七岁,这个浪漫主义时期代表人物的最浪漫年华,门德尔松写出了他毕生最为浪漫的作品《仲夏夜之梦序曲》,它的第四乐章精灵的婚礼,至今仍在西方婚庆典礼上广为采用。次年,门德尔松开始了他长达几年的欧洲旅行,身在伦敦时,维多利亚女王指名希望听他演奏,值得玩味的是,当时同行其他乐师,进出宫廷都须走仆人专用的旁门,而我们的门德尔松,受到的则是皇室贵宾的待遇。这以后,门德尔松的音乐生涯正式展开了,大量的作品和艺术工作陆续出现,成为那个时代最为瑰丽的闪电。他也娶了妻,小他十岁的牧师的女儿塞希尔。这女孩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体面,美丽,善良,而且,还不太聪明。

  这是完美的人生吧?至少,这是个完美的人生的开始吧?那我想告诉你后面的事儿……
   1847年,门德尔松的母亲去世,很快,他的姐姐也因心脏病突然倒在教堂的钢琴上,死了。一系列的分离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他是个太完美的人,永远高昂,永远幸福,永远无可挫折,然而接到噩耗,他悲痛气绝。他死于当年11月,时三十八岁。

  有时候你料到了开端,未必会料到结局。

第二章 成双

  1853年,画家米雷在苏格兰的旅行中爱上了朋友的妻子艾菲,从而成就了终生的幸福。就在同一年的另一场旅行,让年仅20岁的勃拉姆斯爱上了朋友舒曼的妻子克拉拉,带给他的却只是毕生的惘然。
  约翰尼斯?勃拉姆斯,生于1833年,是与巴赫、贝多芬并成为乐坛3B的传奇人物,他是从市井成长起来的音乐家,早年在歌厅担任钢琴伴奏,也做过游走艺人。与以前我们提到过的门德尔松不同,他毕生的音乐创作都在不断进步,且日趋深刻成熟,然他的感情生活,却只如夜间一声叹息。
  事情要从克拉拉与舒曼的爱情说起。与门德尔松并称为德意志浪漫乐派双璧的舒曼,在境遇上远不如前者顺利,而在爱情上则远比任何一位同时期的音乐家来得幸福。1830年,二十岁的他只身在莱比锡学音乐,住在朋友微克家里,邂逅了微克的长女克拉拉,后者当年只有十一岁,由此开始了他们长达十年的爱情长跑并最终得到微克的许可,二人于1840年结婚,婚后生活美满,共育有八个子女。克拉拉成为了舒曼事业的得力助手,以及无数作品的第一个听众。仅在结婚第一年,就有共计一百三十八首歌曲标明献给爱人克拉拉,而其中的《月夜(Mondnacht)》等更成为了他的代表作。

  转眼十余年。1853年的欧洲,浪漫主义已经逐渐不再流行了,然而浪漫的空气却依旧徘徊在这片艺术的土地。这年夏天,年轻的乐坛新秀勃拉姆斯在巡演途中被引荐给舒曼夫妇,后者正在筹划赴瑞典的旅行演奏。舒曼非常欣赏这位年轻的音乐人,在自己主编的《新音乐杂志》上热情的赞扬他是“这个时代出类拔萃的人物”,甚至还为他介绍了一份收入颇丰的乐师工作。然而这世上有一件事情,却比受到赏识和获得工作更能打动勃拉姆斯的心,那就是克拉拉。他写信给好友雷门尼,说在他眼中“克拉拉是艺术与女性的完美融合”。然而因他对舒曼的尊敬,爱戴及感激之情,使他始终无法将这份爱情表达出来。事实上,自1854年开始,舒曼便不断遭受精神系统疾病的折磨,患上了严重的忧郁症。据说他有一天见到已故的舒伯特,授给他一段旋律。他试图用这旋律作变奏,却因头痛欲裂而无法下笔。后来勃拉姆斯根据他的授意,以此主题完成了变奏曲作品23号。此后舒曼的病情不断加剧且投医无门,勃拉姆斯始终以学生和朋友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直至两年后舒曼去世。那一年是1856年,克拉拉37岁——勃拉姆斯23岁。这一阵子他陪伴在克拉拉左右,帮她度过那段最苦痛的时光,同她一起整理舒曼的手稿,联系出版与传记的创作。他曾多次向友人表示自己内心的苦闷,也创作了一系列渴望爱情的作品,接下来的日子,勃拉姆斯独自搬到了维也纳定居。没有证据显示他最终向克拉拉表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对克拉拉的感情持续了40年,直至死亡将其断送。

  1896年,克拉拉以七十七岁的高龄谢世,十个月后,64岁的勃拉姆斯病逝于维也纳,终身未婚。

  他爱的人,不是他的爱人。

第三章 金苹果

  我曾在一家奥地利公司的驻华代表处工作,一位同事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常和我聊天。有次,他不知从什么地方读到关于解放初期中国境况的故事,大意是说南方乡下的某个孩子一年只能吃到两个苹果,因他那个参军的叔叔每年只回家探亲两次……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眼睛瞪的大大的,眉毛纠结在一起,仿佛非常不可思议,苹果,不就是苹果么?
  他说这话时我很想解释些什么,然而最终没有张口。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是维也纳人,怎么不了解苹果呢,这曾是某个奥地利穷光蛋毕生的最爱啊!
  这个奥地利人,名叫舒伯特。

  Franz Schubert,1797年出生于维也纳,1828年死于斯地。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创作或改编的乐曲高达600多首,这个数目,甚至超过了天才的莫扎特。
  古典音乐家大多命运坎坷这是世人皆知的,而舒伯特的境况之窘迫,只能令人叹息。至今坊间仍流传许多关于他的故事,他还是孩提时代就曾哀伤的对父亲说:如果买得起绘有五线谱的纸,我就可以每天作曲了;他20多岁时候因为买不起钢琴,每每有了新作,都要步行去附近的小学练习;他死时31岁,全部家当不足30元,是朋友凑钱将其安葬……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毕生窘迫的人,所反映出来的气质却是那样洒脱与诙谐,他毕生没有固定的工作,曾做过小学教员和家庭教师,却因不甘束缚而辞职,他曾应征宫廷乐师,却因见弃于权贵而落选,他的作品偶尔被出版社看重,给的都是一些小钱,却总被他拿去和朋友喝酒聊天,同销万古愁。毕生著有八部交响曲,在室内乐上则有更高造诣。很多名曲如《鳟鱼》,《菩提树》至今仍像流行歌一样广泛传唱,是其他所有同时代的作曲家所不可比拟的。然而当时并无人赏识,能获出版的极少。贝多芬是中意他的,然而毕生没有和他想见(一说舒伯特最终在他咽气前得见其最后一面,然此说法存疑。)后世称他做贝多芬第二,因其曲风柔美,亦有人称其为女贝多芬,然而在世时,维也纳始终没有接纳他。直到1850年,著名的乐评人舒曼在舒伯特的亲戚那里偶然发现了一些从未公开的手稿,舒伯特的才华才终于有机会展露于世。

  我想用他的《弥撒曲第六号》来作此文的总结,那曲子所笼罩着的一股慈悲的微笑,决不同于其他曲子所流于的表面快乐和轻松。他用他对音符极强的驾驭能力,将死亡的苦难与死后的安宁描述得如此熨贴,让一个天性乐观的灵魂,在经受一系列风雨后,最终寻求到了归所。

  现在,舒伯特的铜像立在维也纳中心广场上,紧挨着贝多芬。
  我无法肯定他究竟是在三十一岁那年去世的,还是在他死后二十年诞生的。

其四,到新大陆!

  有个朋友对我说,她此生受瓦格纳影响最深,我不喜歌剧,对瓦格纳也一直感触平平,但我知道有个人和她一样也喜欢瓦格纳,这个人就是德沃夏克。

  在同时期的古典作曲家里,德沃夏克是比较受中国人熟悉和喜欢的,这主要得益于他著名的《自新大陆交响曲》(From the New World,作品第9号)。改革开放后不久,这部交响就在当时北京的“天桥剧场”公演,听者哗然。我很能理解当时的听众在接触到第一个乐章的第一个小节是,内心是多么的震慑,就好似我同样可以理解百多年前载着德沃夏克的渡轮进入纽约的弗吉尼亚港,看到自由女神像的一刻,他是有多么的震慑。而第二乐章浓浓的波西米娅音乐,又适时地点亮了国人所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然乡愁,他们因爱国而迷恋肖邦,也因爱国而喜欢“自新大陆”。当第四乐章主题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爱与期待交织在了一起,热血沸腾。德沃夏克就这样为国人所熟悉了。这部著名的交响有许多不同的版本,我个人更偏好Karajan在1964年为DG录的那张,60年代的卡拉扬,真是年轻而充满朝气啊,他的张扬似乎能传达乐曲中美国所能带给人的不自知的敬畏。库布里克的版本也好,然而架子搭得很大,内容却有点空,外强中干,感情缺了些。

  说说德沃夏克吧,Antonin Dvorak,1841年出生于捷克布拉格一个屠夫家庭,按照捷克的传统,长子是要继承家中事业的,然而德沃夏克的父亲却很支持他去搞音乐,不知是否为后人穿凿。音乐学院毕业后,德沃夏克顺利进入了国家剧团,十几年稳扎稳打,终于凭借1873年的主旋律作品,爱国音乐《赞歌》(op.30)而一举成名,而后出访英国,获剑桥荣誉博士学位,又任布拉格大学校长,及受聘纽约音乐学院院长,于是得以赴美,从而有了前面提到的那部交响的创作。

  德沃夏克的音乐和他的生平一样简单,没有太多的挣扎与苦难,即便是忧思,也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比起他的好友柴科夫斯基,他的人生轨道要正常的多,也安稳的多,毕生的音乐风格没有太大改变,1865年和1895年的两部大提琴都是我的最爱,时隔三十年。

  此后德沃夏克也没有经历太大波折,1895年他从美国回到波西米娅,随即被任命为布拉格音乐学院院长,直至去世。他的60岁生日被当作全国庆典来祝贺,他的音乐是捷克的第二国歌,比起前辈斯梅塔纳,他更称得上至哀至荣。平淡的人生,何尝不是一部传奇。美国改变了他的一切,而他的灵魂,仍属于波西米娅。

  德沃夏克不知道,他有很多知音的,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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