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我的读书生活

 

中国文学

行旅中的书

□ 江慎

  于我个人而言,旅行大概可算是件奢侈的事。实现它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有闲,二是有钱。——我想,这两个条件也适合大多数人。而不幸的是,我恰恰总是在这两个条件前略显紧张。但即使如此,每一年里,我还是会挤出那么一点可怜的时间出去旅行。旅途中,所携带的物品,除衣物和洗漱用具外,还要有一本书,这已然成为习惯。只是我不知这习惯是从何时养成的,因为最早我总是只带一两份报纸或杂志的。能清楚记得的,比较早的一次,是在上海读书时,去江苏的几个城市旅行,带了一本《龚自珍全集》。有一天晚上,坐在周庄的一个家庭旅馆的阳台上,看着月光下的一大片旧楼台,读到“猛忆儿时心力异,一灯红接混茫前”,竟是满心怅然,不知所以。

  当然,带古诗集出门,显得有点严肃,而旅行应该是轻松的。所以,每次出门,要选择一本书,就要费那么一点点心思了:首先,这本书质量要小,开本也不能太大,以便于携带;其次内容要有趣,最好是买了很久,有心一读,但一直没有时间或未用心去读的;再次,最好与旅行目的地有一点关联(比如林达就曾带一本雨果的《九三年》去巴黎,后来写了一本书叫《带一本书去巴黎》)。要完全符合这三个条件,似乎很难,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从来没有做到过。而且,即使费尽心思挑选出来的那一本书,也很难在旅途中完全读完。当然,也有例外。前年去成都,带了李洱的《花腔》。这部在形式上略显标新立异的小说,此前在书桌上放了很久我都没有去动它。不料,那次在火车上,我竟一口气把它读完了——我被它完全吸引住了。这仿佛是带对了书的一个例证,其实对我而言,更多的时候竟是带错了书。比如前几天去滇东北的一个小县城,竟然带了邓云乡的《增补燕京乡土记》。这一是对它慕名已久,二是因为临行前极匆忙,无从认真选择。滇东北的路极狭小危险,说一路提心吊胆并不为过;即使后来稍稍安定了一点,因为所在之地与燕京风貌相去太远,更使人打消了读书的念头,——真是辜负了邓老先生。

  出门前挑一本书,除了费心思,有时竟然还需要一种决绝的勇气。——这自然是对于一次远离家国的长期旅行而言的。汪曾祺年轻时去西南联大求学,所带的一本书即是沈从文先生的《从文小说习作选》。这个选择不无预见性,沈从文先生后来真的做了他的老师,并影响了他的一生,包括为人与为文。曹聚仁做记者的时候,可说真正的行万里路,所带的书是《读史方舆纪要》,是实用派的作风;此外,他的行囊中还有一册杜诗以及一册《庄子》。说到《庄子》,《中国现代小说史》的作者杨义去德国作访问学者(?)的时候,所带的一本书也是《庄子》。这个选择有一点意思,远离家国去一个陌生国度,心里给自己定的基调还是清虚无为的。不过并不值得奇怪,大概略显老派的读书人,假使有一点倾向于道家思想的,都会作此选择。比如龙应台,她或许也会和杨义一样选择《庄子》,因为在龙应台看来,《庄子》对她的重要性,有类于《圣经》对于西方人的重要性;即使无学如我,在一次旅行时,所携带的也是止庵的《樗下读庄》。但毫无疑问的,杨义当时的选择比我当时的选择更需要勇气——他是将长期地呆在国外,而我所面对的仅仅只是一次短暂旅行。

  上面说的都是出门前选好的那本书,但事实上,行旅中还有一种书,那就是在行旅中买的书。——它是意料之外的那本书,却又是最适合旅行中阅读的那本书。上月初曾作滇西之行,临近腾冲城的时候,看到路边山脚有一个气势宏伟的村落,俨然有古风。正在想这是什么地方,就看见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和顺”二字。但当时也没放心上去,到了腾冲城内,才越想越觉得“和顺”二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吃晚饭的时候,看到饭店边上正是新华书店,便进去看了一下。果然,一个地方文献专柜里就摆着一本《和顺》。书是三联书店新出的,属于“乡土中国”系列丛书的一种。我对这套这套丛书很是喜爱,丛书内介绍过的好几个地方我都去过。现在无意之中到了腾冲,便不想错过侨乡和顺。于是不顾天色已黑,打了一个车就去了。夜色中的和顺,喧嚣尽去,耳中只有鸡犬之声,儿童嬉戏之声。一个人走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月光落在身上,只觉天地苍老,世界孤寂。——和顺之行,其实还是受了《和顺》这本书的指引,也可说是书与行旅的完美结合了。

  另一次经历是在湘西的凤凰,沈从文先生的故乡。在沱江镇的虹桥上,有一个边城书店,专售关于沈从文先生的书。我在那个书店里,就曾买到江苏广陵社的线装本《沈从文小说选》。如果不计版本价值的话,这是我所收的沈著中刊印最为精美的一种了。我一向不屑于购买什么旅游纪念品,但这本书实在是有着纪念品的意义的,因为那一年恰逢沈从文先生诞辰百年纪念。

  读书人的理想是“行千里路,读万卷书”,这原是极高层的境界,用书本对应实际。但若非读书人,对此恐怕是无所谓的,因为在中国,原来另一种传统意识即是“父母在不远游”与“老不离乡”。如我的奶奶,她不识字,一生中只出过一二次远门,所去的最远地方也仅是温州市区而已。这还是在她的晚年,因病家人送她去就医;除此之外,她所有的时间,大概都呆在乡下了。我不知道她的一生是否乏味,不过我想,一个人若以为自己偏居的小小乡下就是整个世界,那也是很可庆幸的事。——最起码,这种生活不必面对读书或旅行所带来的种种困惑,还是很符合道家思想的。

  江慎,2004年4月5日于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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