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日读书记
□ 曼涅托
这个星期同时看三本书《丹青百家》,《欧亨利短篇小说选》,《契柯夫小说选》。看书的同时和天气较劲。和平相处的时候,就把它忘了。现在对它是恨得牙疼。恨得无能为力。
总是记得每年立秋后,天空一下子高远了,辽阔了,夏的闷热,裂成碎片瞬间消散。即使再热,也是热得有空间有高度,也就热得畅快。但是今年啊,唉!今天是立秋后的第五天,前天也下了一场大雨,但是下的就是热雨。雨停了,天不晴,酝酿着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的下一场,我盼着加一层凉啊。昨天晚上1点钟的时候热醒了。好容易有了睡意,又让蚊子害了。在闷热寂静的夜里,蚊子的叫声象轰炸机。而且咬人让你疼。连带着窗外的夏虫的撕喊,真是成心要折磨我。索性决定看书到天亮,开了空调,结果它已被收买,先是出热风,后是发怪味。修身养性,就要过这样的生活吧。我就流着汗顺从地看欧亨利的小说。感觉他的小说和卓别林的电影象,一味的抖笑料的包袱,有点讨好,有点哗众,有点取宠。也是好看,有的是故事性,但是人物是作者手里的木偶,一言一行太机械了。契柯夫小说《文学教师》里尼基京说普希金是个心理学家,如果这么说来欧亨利就不是心理学家,是个儿童文学家,简单,直白,也可爱。我小时候如果有个这样的亨利叔叔就好了,长大了会不会就是个小鱼儿。小说中的主人公和亨利一样,巧舌如簧,有意料不到的小把戏。而且不要怕那些动不动就杀人的牛仔,骗死人的骗子,顶级的小偷,他们不过是小猫变得,碰到爱情啊,同情啊就被打回原形了,很乖的。如果再加一句,我就说他的小说和好莱坞电影最好看的一部分同源。
5点多的时候,天发蓝了,充塞天地间的热气凝固了些。窗外的老杨树也响起来,哗哗的水声。离开这个城市,我会在怎样的夜晚再想起这两棵树,高与楼齐,我在7层的屋子,船一样漂浮在它们推波助澜的风里。
早晨上班,选择穿粗布裤子和短袖衬衣,就为了武装起来,表示对天气的不屑。横竖是个热,穿上厚裤子,就象刺激自己,战争已经开始,心里又有了底。想起,逆着大风走,方向明确,而且风有多大的劲就回多大的劲。
只是整个上午都头昏,什么东西也不想吃,搅得自己特别悲观,自杀的念头都有了。于是就象对待伤口似的避免碰触,就愣愣地看人,看事。迷迷糊糊地看书。
这种状态最适合看《丹青百家》。看国画需要排除杂念随笔墨。水墨山水最喜黄宾虹。他的画不知怎么弄出金属质感,《峨嵋青紫图》是青铜浮雕。《巨然遗韵图》是红铜旋涡。《山水清音图》点缀点点绿锈。国画求的多是超然境界,这可能是我的浅见啊,黄宾虹的前两幅画就是满纸风暴。我觉得他的画最是见性见真见力。不过作者邵洛羊写他的题目是“无我”境界的黄宾虹山水。读过这本书,我是很尊敬邵老啊,看来这个无我之境,也可以有不同理解。此时的无我是超我,融我,化我于笔墨之中吧。倒不是力求与作者同感,我要是看不出点自己独特的东西,只是得到别人说出的,就觉得跟没看一样,而且心里就会一直存着,惴惴不安。
齐白石的画,不太喜欢,拙,丑。而且我对大俗至雅没有切身体会。就说他的《鸳鸯图》吧,它都违反了我奶奶的原则。我奶奶说“大家子花红不嚓,小家子花小红虾”,气得年轻时候的父亲一下子把画撕了。爱迪生就没受过这样的打击吧。《鸳鸯图》图里的荷花红的比小红虾还难看。荷叶用蓝墨,就为了突出鸳鸯的那抹黄,咸鸭蛋还没出油时候的那种黄。说它写意吧,根本就没意,更不是工笔,太糙了。作者说齐白石是“野”,我没体会出啊。从天真,取法自然一路来说倒觉得他和凡高有一比。不过我喜欢他这个人。真是性情中人。他刻了方印“痴思长绳系日”,这句,我看比里尔克的“时间,你离我而去,你那拍打的翅膀让我遍体鳞伤”还好。好在哀而不伤。齐白石还有首诗“青藤八大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愿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我开始怀疑能不能留住这个词啊)。我就做不到这么低,再怎么倾慕一个人,我也做不到,我喜欢纳斯捷尔帕克[帕斯捷尔纳克],也总拿他开玩笑。比如说《人与事》开头那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就说,都不意思从额头看到下巴,因为那需要的时间太多了。(如果看过,就能看出我是说他的脸太长了,不是别的意思啊)。陈衡恪是齐的诤友,是陈寅恪的哥哥,画和齐很象,只是文人画的路数没有兑净而已。陈去世,齐做挽诗,其中两句是“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而且要对方“九泉勿相昧”。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齐有很多啊,具体是谁,不清楚。书中后来提到个朱屺瞻,白石引他为“生平第五知己”。哈,我也想有五个知己啊。那样,话就可分成五种,说给不同的人听。
下午天阴着,也有风,但是湿热,心里的草长起来了。想起《巫山云雨》只是更加不喜欢南方,设想我这个北方风物养大的粗直之人移植到巫山镇,肯定就发霉了。天空压得那么低怎么呼吸啊。这是一种燥热的阴郁,和契柯夫的冷峻的阴郁不同,前者属炎夏,后者属严冬。我读契柯夫心里很不舒服,没有跳跃,更别妄想飞翔,总在负重。他的每个句子都把你的头往下拉,他的句子就象绳子把你越捆越紧,看吧,都是黑暗。我看一会儿,就需要吃块糖,一小块冰糖。为什么还要看呢?因为,看完了他,再看别人就觉得别人真是浅薄轻松。不过我觉得契柯夫真是感性,任性,要是人生跟他想的一样,那只有自杀了事。达尔文说每一朵花都是为了寻找幸福才来到世间的。我把这句推及到人,起码我是有趋光性的人,不是他的那种病态,现在好了,方向是背着他长。三本书纠缠在一起了,那就再用看画的眼光看一下契柯夫的小说,枯笔,涩笔多,墨色干,偏冷调。
写着写着字,就把心情写开了。头脑之中的云翳散尽,化做了雨,现在窗外就下雨了。雨和雪都是某种障碍,所以才会引人关注。我就打开窗户看,不急不徐的凉,雨珠打在隔壁的楼顶上,一个个的小泡沫挤着跳着跑过去,一行行的排的齐整。杨树很安静,象由母亲梳头的小女孩。偶尔会有一点风,就从枝尖的叶片开始摇摆一下,波不及大的枝干就又停稳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雨还继续。我猜测和想象,最边上的那滴,落在那儿呢?离我多远多近?
2004年8月12日-13日
<< 返回目录 >> <<
发表评论
>> << 投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