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我的读书生活

 

中国文学

阅读日:声音

□ mimi

  周日是阅读的时光。阳光照进来,我在读闪光的文字,我感到幸福。

  《南方周末》告诉我,德里达死了。2004年10月9日,巴黎一个阴雨天,雅克·德里达永远闭上了他那双睿智不安的眼睛,享年74岁。作为解构主义的创始人,德里达堪称当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报纸上还介绍,法国人德里达学术生涯的顶峰很大程度上出现在美国,但他一直对于美国推行的国家政策持有异议,他经常使用的一个词就是“美国霸权”。身为犹太人的他也没有放弃过对以色列“自杀性政治决策”的强烈批评。“9·11”事件发生的时候,德里达正在中国上海,他整夜没睡,表情凝重,他说:“美国是这次攻击的受害者,但我们也不应该忘记这里和那里的那些美国霸权政策的受害者。”

  噢,原来这样。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我对他一无所知,我打开一张过期的报纸,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他却死了。我并不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不好意思。人总是要死的,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因衰老而死去,接受寿终正寝是一种道德。

  德里达这样描述自己:“一些人一定有双重的感受:解脱、造反、反语,同时又有认真负责的忠诚。”这话让我联想到我们身边的文学大舞台,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王小波死了,王朔还活着,并且活得越来越牛。我从来不认为这两个名字应该放在一起,但总有人将二王相提并论,他们大约以为王小波这人说话挺损、有那么点玩世不恭,又姓王,那一准是王朔的本家大哥了!

  天津卫从前盛产一种混混儿,专门掘死人坟、踹寡妇门、欺负呆傻残疾,到处装疯卖傻,甚至用自残来摆平那些胆小的弱者。要论“疯”,其实侠客骑士也常常说疯话、做疯事,比如处处不合时宜的“大疯子”堂吉柯德,此君发现在原野里的三十四架风车,就对侍从说:“你看,有三十多个高大的巨人。我要同他们战斗,要结果所有人的性命。这是正义的战斗,从地面上把这些坏种扫除干净是对上帝恩宠的最好表示……如果你恐惧了,就往边上站一站,看我去怎样同他们展开殊死的搏斗……你们这伙没胆量的下流东西! 不要跑! 来跟你们厮杀的只是个单枪匹马的骑士! ”

  那么侠客骑士与混混儿的区别在哪里呢?聪明的德里达是这样给前者定义的:“解脱、造反、反语,同时又有认真负责的忠诚。”

  《南方周末》还告诉我,蒋韵是一位无法被归纳的女作家,蒋韵则说:“使某一作家变得有价值或令人赞赏的那些品质,都可以在该作家独一无二的声音中找到。现在我们听不到这样的声音。有没有影响力是一个问题。是否表达是更重要的问题。”蒋女士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2002年,蒋韵和33个国家的作家、诗人一起参加爱荷华国际笔会。作家、诗人们每周进行的文学讨论最后都会转向“要不要战争”这样一个基本的问题上边。当时美国还没有开始打伊拉克,作家们集体签名发表反战声明,以国际作家笔会的名义致信布什,反对美国出兵伊拉克。他们表现出来的对国际政治事务的热忱和关注令蒋韵感到惊讶,“我感到这样的热忱和激情在中国作家身上已经很罕见了。这个事实让我很震惊。……我们已经不习惯对公共事务表达自己的意见了。……我没有签名,中国作家都没签名。我们已经没有这个习惯。好像我是个中国作家,掺和不了美国的事情。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我也一样。我经常为我的怯懦寻找理由。……实际上我们现在的作家大都处于一个失语的状态。现在发出的声音是你怎么浅薄怎么轻浮怎么下流都没有问题,但是只要你现在试图让自己变得尊严起来,马上就会引来非议。”

  话题又扯到了美国头上,我常想,当今美国的国际地位有点像中国文坛上的鲁迅——一座实力的大山——想绕过去,是不可能的。你骂它也好,你喜欢它也好,它都矗立在那里,等着你一步一步的攀越,想用唾沫星子淹死他们,是白日做梦。你瞧,这个叫祖慰的人在《南方周末》上发起了议论:“美国是何等国家?它已经伟大到了一国顶万国、一句顶万句的境界了。凡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而只仅仅对人类有利的条约都不签,例如,绝大部分国家已经签署的挽救地球变暖灾变的《京都协议》它拒签;黛安娜煞费苦心奔波促成的《反地雷公约》它不签;还有禁止生物武器条约、全民禁止核武器条约都置之不理,即使签了的美俄导弹防御协议,它觉得不符合美国当下利益就理直气壮地撕毁了;甚至联合国会费它都可故意拖欠不交而作为要挟国际社会的筹码……这一切全世界只能干瞪眼。你知道这是什么机制让美国获得这等盖世气派的吗?是民主理论中的一条基本原理:绝对权力必然导致绝对腐败。”

  不仅想起美国“9·11”发生之后论坛上的那些闹腾日子,两帮人在论坛上为了美国人民而拳脚相加。A帮人说:“9·11”只是一个果,要找到结这个“果”的“因”,就得往更深的地方挖。B帮人指责A帮人“幸灾乐祸”以及“缺少人性”;A帮人反驳说:你们这些高唱人道的B帮对非洲的饥馑和屠杀从未动容,对农民兄弟进城充满鄙夷和仇视,对身边的弱者既不同情更无作为,为何单听说美国人民被冤家修理了,就人道精神病发作,叫床声比当事的狗男狗女还刺耳亢奋?B帮人就回敬道:你这丑陋的中国人!

  一提中国人丑陋就让人无比怀念柏杨老头。

  最近我在读柏杨的《中国人史纲》,柏杨在梳理到元朝颠覆、明朝兴起的当口,有这样一段议论:“金帝国和蒙古帝国崩溃时,凡在中国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几乎全部被汉人屠杀,连怀中的婴儿都被摔到石阶上,脑浆崩裂,作母亲的还没有哀号出声音,已死于乱刀之下,凶惨不忍卒睹。然而这是可以理解的,汉人所负的是民族深仇。女真和蒙古统治阶层的残忍屠杀,举世皆知,对被称为“蛮子国”的汉人,更加轻蔑。像兴化(福建莆田)不过一个小城,上世纪蒙古兵团攻陷它,全城男女被屠之后,就流血有声。侵略者必须付出代价,即令本身没有付出,后裔也要付出。这种付出使人对佛教的因果报应,发生联想,会禁不住悚然叹息。”

  侵略者必须付出代价,即令本身没有付出,后裔也要付出。

  柏杨老头赢得我的好感,在于他对中国文化既深刻的热爱又无情的批判,他用心良苦,他“解脱、造反、反语,同时又有认真负责的忠诚”。他用简单的句子,说出了意图明确、丝毫也不暧昧含糊的话。记吃不记打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也最不值得同情。正义是通过一系列具体的行动来实现的,不是通过冥想和自欺欺人来实现的。放弃对正义的实现,就是软弱孱头、就是助纣为虐,这种软弱和糊涂是可鄙可恨的。

  还来说德里达。

  德里达固执而清高,在书的封面或封底印上作家搔手弄姿的宣传“玉照”这种事儿,从来就为老头子所不齿。老头儿说:“关于我拒绝在公开场合照相的另一个理由,有某种政治基础。它涉及到抵制文化市场中的促销的规则。……我绝对不反对摄影艺术,而只是反对市场文化以及后者制造的作者肖像。……这是一场战争,我感到作者不应该露面,露面是可笑的、庸俗的。……在书架前探出来的作者的脑袋在我看来非常的无聊,并且与我所从事的写作和工作的意义相违背。”

  但是,在2003年,德里达逝世前的一年,这个甘于寂寞的老头儿却在全世界面前“秀”了一把。5月31日,欧洲的7家重要报刊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共同发表了欧洲7位公共知识分子的文章《战争之后:欧洲的重生》。这7位世界著名的知识分子中就有德里达。德里达们主张多极世界的观念,要求加强联合国的地位,呼吁欧洲和世界的知识分子联合起来,重建欧洲新秩序,抗衡美国的霸权。这纲领性的文章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广泛回响,知识分子介入世界公共领域,与公共传媒联手发起的激辩风暴,一时之间成为世界传媒聚焦的中心。

  德里达跟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有过理论上的纷争,这次他们抛开长达数十年的恩怨,联袂撰文,被视为“当代欧洲思想界的一次轰动之举”。德里达说,不管他和哈贝马斯在哲学理论上有多大的分歧,现在都是共同发出声音的时候,因为他们共同担心世界前途和人类命运。

  “9?11”事件之日,当国内论坛上A帮人与B帮人互相攻歼指责的时候,听听德里达的声音:“美国是这次攻击的受害者,但我们也不应该忘记这里和那里的那些美国霸权政策的受害者。”

  年轻时的德里达热爱文学,文学成为构筑他个人精神疆界的一个重要领地。人家问他,你为什么热爱文学?他回答:因为,文学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同被称为真理、小说、幻觉、科学、哲学、法律、权利、民主的东西相关联。

  2004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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