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我的读书生活

 

中国文学

真实的池莉

□ 东写西读

1

  《来来往往》改编成电视剧以后曾一度风靡全国。在看电视之前已经在《小说月报百花奖》里读过了原文。作者把时代的变革与人物内心的追求之间的矛盾交错深刻地表现出来,有点《围城》的意味。在城市离婚率高度增长的今天,谁又愿意低头沉思:这到底是谁的错?池莉恳切地将与自己有共同经历的文革末期青年的生活状态用平和的笔调娓娓道来。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比较喜欢观看这类自己先前有所了解而后才被拍成的影视作品。电视剧《来来往往》与原著的出入不大,除了男女激情场面过多之外。但电视走这条路是可以理解的。而作者的原意并不是故意在煽动某种不健康的东西,只是在追寻一种激情,生活的激情。
  许多文学改变以后简直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金庸的武侠小说尤其突出,我并不是反对,我个人也喜欢看徐克导演的电影,如《碧血剑》、《笑傲江湖》等。它们拍得很有真实感,气势磅礴,动作夸张但不造作,情节也很吸引人。金庸的小说配上黄沾的豪迈大度、侠骨柔情的词才是画龙点睛之笔。另外台湾李碧华改写的电影剧本也很生动,如《青蛇》的那种妖冶和妩媚也可以算是一种极致了。

  池莉没有导演的雄心壮志,也不用蒙太奇的手法,她只说些不劳神的话,这就是她永远真实的一面。
  来来往往是人生徘徊与等待的真实写照,来来往往是爱情与生活的激越碰撞。
  段丽娜从一个无比坚强的文革战士变成了一个古怪失色的妇女。她也有她的苦衷。她爱康伟业,但是她不会表达或者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她以传统的生活经验衡量和检验夫妻之间的关系。在她心目中,康伟业既然是她的丈夫,一种内在的责任他就必须要承担,一种外在的婚姻关系就必须要他们来共同维持。她觉得自己能够给他的就是这些了。之前她对自己的生活没有半点抱怨,除了毛主席去逝的时候,也就是和康伟业刚恋爱的时候,她痛哭过一回。其余时候,她还是一个比较坚强的女人。是呀,段丽娜她有什么不满呢?出生背景百里挑一,生活境遇养尊处优,遇上康伟业基本上也是基本顺心的,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
  康伟业由一个屠宰工人变成了一个公司的老总。这种前后悬殊的地位身份是他对家庭对段丽娜疏远的外在原因。许多年前,康伟业以一种自卑的心理与段丽娜恋爱。那是一种革命战友式的男女关系。与爱情无关。男人骨头里与生俱来本来就欣赏外表可心的女子。康伟业曾经暗恋过戴晓蕾,但是他们的年龄、思想、理想都不一样,所以只是一场美梦。
  康伟业对段丽娜始终有几分惧怕与不满。第一,因为她的家庭背景以及她一直表露出来的某种革命气质,第二个原因就是段丽娜曾经给迷茫中的康伟业一个不防备的下马威:康伟业要求和段丽娜断绝关系时,段丽娜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康伟业的单位,从手提包里拿出鲜红的卫生纸旁若无人地放在康伟业的办公桌上,她声称如果不是和康伟业有了某种关系,她也愿意终止他们的来往。所以康伟业与她结婚似乎成了附加意义上的责任,几乎心不甘情不愿。
  林珠的出现重新点燃了康伟业生命中黯然失色的青春梦想。林珠的美让人觉得眩晕,由不得康伟业思索、斟酌。因为林珠给他轻松快乐的感觉。两个人之间不要任何责任的情人约会,若即若离,使双方都渴望相处在一起。林珠爱康伟业的成熟,经历世事的老练,康伟业爱林珠的青春靓丽、天真独特,丝毫没有段丽娜的烦躁与琐碎。
  但是林珠与康伟业的这层关系迟早会消亡。林珠根本不理解康伟业这一代人身上实质的东西,康伟业也无法紧紧地抓住飘忽不定的林珠。林珠是新时代的女孩,她甚至害怕因为长久的做饭,被油烟熏得衰老起来,而康伟业根本吃不惯单调无味的面包与西餐。他们矛盾的激化隐藏在生活的最底层,被相互间短暂的新鲜感、依赖感蒙盖着,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他们才发现两个人其实离得很远。
  段丽娜与林珠是无法比较的。林珠漂亮大方,懂得打扮呵护自己,时尚漂亮,却不识人间愁苦。段丽娜爱护女儿,关心丈夫,却在日益增长的年月里,年老色衰。她甚至不明白和谐之美,把自己打扮得土里土气,不堪入目。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段丽娜是永远不会和康伟业离婚的。这样的心理观念在池莉的《你以为你是谁》等作品中早已体现出来。
  结尾时雨蓬只是作为一种点缀出现在文章的最后,也是康伟业向现实家庭回归的起点。结局是康伟业和段丽娜重新开始过着现实的生活。上班、下班、带孩子、开会......
  《来来往往》是明明白白、实实在在的百姓生活。
  《来来往往》是朦朦胧胧、清清楚楚的爱情故事。
  生活就是这样。你来我往,聚散别离,绿水长流。

2

  谁都没有完满的人生,谁心的最里面都有遗憾。池莉的小说《乌鸦之歌》是比较喜欢的一篇。文章字里行间流淌着作者热切的泪,这种梦幻似的故事情节把主题推向一个纯粹的高度。
  故事的叙述以一九六几年的中国文革现状为背景,"我"的妹妹在这样的环境下因饥饿而死,妹妹的死又彻底地笼罩在我这颗不可能有深刻记忆的内心里。妹妹痉挛之后拼命地挣扎,在最后一刻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台上那只脱了漆的曲奇点心盒。在多年以后那些早已设计好的冥冥之中,我对曲奇点心盒产生了一种深切的隐痛。它常常使我滑翔到六十年代,等我一发不可收拾的眼泪淹没自己的双眼时,我至此明白,逝去的妹妹已不再饥饿,她不再要吃点心。她像一个精灵,时刻提醒着我。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生活。
  外公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练过武艺,学过中医。他天生一副好身材,板刷头,多少年如一日地在家里花园的空地上劈叉、打拳、独腿站立。妹妹死去的时候,外公亲手为她制作了一副舒适的棺材。最后,还在她的脸上抹上了锅灰。
  外公有七个儿女。舅舅排行老四,是家里唯一的独生儿子。
  不管家人对外公的态度与看法如何,一个潜藏在心底的场景常常使我心潮澎湃:在白雾茫茫的清晨,乡间宁静而空旷的田野里,一个身着白衣外套的男子轻松自如,悠然自得地舒展出美丽的弧线。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精神抖擞地款款地飘荡在阡陌小路上。那就是我的外公,倍受广大佃户普遍尊重与爱戴的一位开明的地主。令连福姨婆心动并以身相许的好东家。
  身为医生的大姨对外公的看法是:他是一个酒鬼。六姨七姨是两位为革命终日奔波的热血青年,她们也认为外公是个讨厌的老头儿。天生一副俏面孔的三姨则一直赤裸裸地仇恨外公--一个老不死的。二姨(我的母亲)人云亦云。患有先天性蜘蛛病的五姨见到外公就躲,她被外公的中草药喝怕了。舅舅是学校里的好学生,学习好,能说会道,又是学校的乒乓球种子选手,最终他考上了清华大学。他和外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外公一辈子给人的感觉都是洁净、精干、完美,直到他去逝的前几天,他也不忘给自己洗个干干净净的热水澡。这样的人物形象也正是作者对时下新社会里男性的呼唤,作者心目中最完美的男子莫过于"我"的外公。外公是个宁折不弯的人,而舅舅是宁弯不折的人。
  池莉眼中的文革永远异样而真切,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俨然将一个时代鲜活地重现。那种切肤的疼痛,让人为我们民族的罪孽深深地忏悔。
  文革不知不觉席卷了外公的大家庭。一马当先的六姨七姨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她们回家主动剪断了外婆的发髻,大姨是保皇派,六姨七姨是造反派。在餐桌上她们的争论愈演愈烈。  
  作者在小说中穿插了一系列传奇色彩的片段。比如外公雪夜与四个黑衣人搏杀的场面,还有为了什么武功秘笈而引发出封建的江湖帮派争斗。当然这些只是铺垫而已。
  外公的家里藏着两位神秘的人物。连福姨婆和小媛姨婆,这两个无怨无悔的女人,把她们的青春以至于一生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个大家庭。她们心甘情愿、至死不渝。外公同这两个人又另有一段跌荡起伏的故事了。
  连福姨婆和小媛姨婆的介入将一种封建的思潮与现实的叛逆交织在一起。她们的无怨无悔是死心塌地的追随,追随飘逸大度的外公,追随英勇正直的外公。她们的一生的爱被不幸的时代扭曲,她们的要求不高,就这样一辈子守侯在这个渐渐破落的家庭,平平安安地老去。 然而当六姨七姨的长鞭重重地打在连福姨婆她们身上的时候,她们的心已经在滴血。六姨七姨为了在革命战友面前挺直腰杆,她们大义灭亲,正气凛然地革家里的封建余毒。将六姨七姨拉扯大的连福姨婆和小媛姨婆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地被两个革命青年击碎。最后,两个孤单绝望的人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整个作品中充满着无尽的矛盾,它清晰地将人性的美与丑,善与恶刻画得淋漓尽致:时代的变迁与思想停滞之间的矛盾、正义与邪恶的较量等等。人情的冷暖与人物的性格特征交错构成一个横跨将近半个世纪的沧桑旧事。
  在那样的岁月里,逝去了许多无辜的灵魂,曲解了许多真爱。饱经岁月侵蚀的封建世家本身的大起大落隐含着一种消亡与永恒的意味。消亡的是不复存在的噩梦。永恒的是多少年执著的安慰。
  《作品与争鸣》中评论《乌鸦之歌》的两篇文章观点立场截然不同。我自不量力,想把错综复杂的感受写出一点来。
  在小说的结尾,池莉又回到了她的真实。从虚拟的小说氛围里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来,聆听作者设计好的如同家常一样的结局,那是一首旋律极其简单的儿歌,能抚摸内心忧伤的《乌鸦之歌》。

3

  有时候感觉生活是一杯淡淡的白开水,清醇而暧昧。它寻常深刻。读池莉的小说,恰似在品评一碟下酒的茴香豆抑或是在细细咀爵五方斋的粽子。她的小说简洁明了,谧人心扉;含着凄凄地哀婉、少许的固执、几多母性的温情。洞悉世事的无常、捕捉瞬息的变卦;小说抒写出一个触手可及的真实世界。
  她的小说折射出生活的阴影,你权且把她的主人公当作一个标尺,衡量一下自己的得失、完缺、醉醒、悲喜。
  她的小说着眼点很低,却极微妙。是深入浅出、发人深思的立场。
  《烦恼人生》奠定了池莉在当代文坛的地位。主人公印家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他的烦恼正代表着那个群体千千万万人内心压抑的苦恼,那烦恼本身锥心隐痛,却又无能为力。烦恼与木然的生活磨擦,生出无端的矛盾,形成一种悲哀。作者没有去写哈姆雷特的悲哀,那样的悲哀又几人有呢?在苍白的现实之中,为了维持日常生活,必须终日奔波劳累,放弃许多拥有的东西;纵然如此,他依然无法主宰生活中一切。中华民族是一个极能忍辱负重的泱泱大国,它有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口,一个人的烦恼总可以被整体大而化之,似乎微乎其微,但个体的烦恼与悲哀却挥之不去,一直积蓄在心底,生老病死,生生不息。这存在本身也许能让悲哀来得更深重更深刻一些。
  正如作者所言:只是平庸的外表和平庸的生活方式掩盖着这一切。
  《烦恼人生》也是池莉目前唯一一篇收入《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选》的作品。同一时期的还有路遥的《人生》、王安忆的《流逝》等等,这一系列作品铸造了新的文学起点,它们内容朴实深厚,感情真挚饱满,是新写实主义的先锋。
  从《烦恼人生》在《上海文学》上发表时起,让亿万中国人恍然发现自己的烦恼,人们开始慌乱、莫名的躁动。作者抒写的不是愤事疾俗的片面之谈。凌厉的池莉用她的笔深入生活的切口,开启着怎样一种错综复杂的情感!
  几十年前的《烦恼人生》穿过新的世纪,新的读者接触它的时候,更看重主人公印家厚最后的举动印家厚关了台灯,趁着黑暗的瞬间抹去了涌出的泪水。他不能主宰生活中的一切。但他会竭尽全力去做。
  是的,竭尽全力地去直面人生。

4

  《生活秀》成为池莉小说创作的又一个高峰,主人公来双扬前前后后的所有举措不是在作秀,她也想做卓雄州说的那种十全十美的女人,只是生活从来没有给她这么一个机会。她的全部归结到最后依然还是夜夜在吉庆街卖鸭颈。
  2001年《小说选刊》的名家谈小说中列出了当前可读性较强的十篇小说,池莉的《生活秀》排在了第二位。
  吉庆街是武汉市一条不寻常的老街。在许多人眼中,它是杂乱、喧闹、油头满面、污里污气的象征;白天的吉庆街是沉着的,压根也没法张扬;夜晚才是吉庆街的灵魂,大批的人群热热闹闹地来赶夜市,灯火通明的铺子里漂浮着忙碌的声响。三十岁开外的女人来双扬离婚以后一直呆在生她养她的吉庆街。虽然搞新闻调查的妹妹来双媛一度反对姐姐的工作。吉庆街在社会的舆论冲击下一次次地被取缔,身经百战的来双扬却不慌不忙。她清楚:吉庆街是冬天的小草,来年还是要发芽的;吉庆街是雨后春笋,一夜之间蓬勃生长鲜活亮丽。
  来双扬处理了来家许多扎人的问题:解决了多年一直悬而未决的房产问题,补齐了妹妹工作转正的费用,慢慢地戒了弟弟来双久的毒瘾,教训了贪得无厌、无事生非的大嫂小金,缓和了和继母范沪芳几十年的恩怨,结束了与卓雄州几年的暧昧关系......
  久久饭馆成了来双扬的依赖。十六岁就在吉庆街靠卖豆腐干养活弟弟妹妹的来双扬,已经不再相信命运会给她带来什么好的征兆。来双扬十六岁那年,亲生父亲来崇德神出鬼没地和寡妇范沪芳住到了一起,全然不顾几个孩子的死活;可是来双扬她得养家糊口,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人们说成功等于准备加机遇。多年前的来双扬不是有心准备在吉庆街大干一场,她是为生活所迫、身不由己,机遇是她碰上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最终她成了吉庆街的启蒙,大大小小的店铺在她之后陆续地开张。
  来双扬不是世故的女人。她在解决每个棘手的问题之前已经深思熟虑过。在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即老屋的房产问题时,她着实费了一番神思:她首先破灭了九妹的美梦,带九妹去戒毒所去探望来双久,让她彻底对久久死心。然后她主动邀请房产管理员老张去香格里拉吃饭,拉家常似的掏出了老张的种种好处,更重要的是他的难处,也就是他有一个花痴儿子,来双扬使出了她的杀手锏--主动提出把乡下漂亮的九妹嫁给花痴,老张感激涕零,房产问题迎刃而解了。与大嫂小金交锋的时刻,来双扬采取了泼辣对泼辣的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狠很地回敬了小金一个耳光,让小金安稳回家好好过日子。在处理与卓雄州的关系这一环节上,她却表现出了幼稚,她心中渴望完整的生活,她把自己和卓雄州的结局设想的简单分明。她忽略了卓雄州是个已经有妻室的中年男子,雨天湖一聚之后,来双扬算是完全想通了。
  生在吉庆街的来双扬的内心其实是寂寞的,不过她的生意就这么做着,人生就这么过着,这些无以言表的细枝末节被这个生活秀深深地潜藏在心底。她在期盼什么?她在等待什么?
  不过来双扬的生意,一直不错。
  这是柴米油烟的日子,来双扬终究要回到属于她的天地里,清清净净地在吉庆街凄清的月光下卖她的鸭颈。
  为了生活,八面玲珑的来双扬把辛酸苦涩藏在人们和她自己难以触及的地方。

2004-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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