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托尔斯泰
□ 曼涅托
我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做在木头椅子上,脚离地好高。偏偏椅子的横蹬没了,穿着红花条绒棉鞋的脚没着没落的,还有,椅面上有裂缝,不舒服的咯着人。但是我没有注意这些,当那个总是眨眼的人,把一个冰凉的亮的东西放在我张大的嘴里的时候,金属的陌生和强硬,让我什么都不能想,我只有尽心尽力的喊“啊”。
我手拿着电话筒,用力过了,耳朵都疼了,还是往下按。我就这样听人在电话里说我小说的困境,简直是绝境。首先是意识到缺陷,更重要的是我失去了方向啊。于是我就问,那怎么办呢,朋友开出的药方是看看托尔斯泰吧。
于是我就重读托尔斯泰。
我看了他的中短篇小说,人民文学版的上中下三册,还有《安娜·卡列尼娜》上海译文版,《复活》人民文学版。可恨的是《战争与和平》总找不到第一册,就从第二册看。他的小说,我以前都看过,一点都没有吸引我。这次再看,跟新的一样。
这次重读,真让我又悲又喜。喜的是他写的真好,一读就高兴,无缘无故的内心充实。读书的乐趣,至此我体会的最深了。悲的是看了他的小说,谁还敢再写呢。我是不敢。
原来托尔斯泰是需要不断的读的,每次都会有收获,真的,你自己长进了,读他收获就更大。他就像永恒流淌的瀑布,有着未知的源泉,不息的力量。我们举起杯子,一下就注满了。当你口渴的时候,你还可以再举杯。当你的杯子大些的时候,接住的水就多些。
于是我就想对他表达一下敬意。再次给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说了。他说他也想写,可能在托尔斯泰逝世100周年吧(他1910年去世),我总是很轻浮啊,有点想法就想说出来。我说该怎么写呢,要说出他的好只要不停的引文就行了。朋友说是啊,你也不要奢望能说出点什么新东西来。
所以我不一定要说他的小说有多好,我只是说他对我个人的意义。
他的中短篇,当然每个都好,我个人最喜欢《家庭幸福》,《哈吉穆拉特》,《哥萨克》。
下面是写他的中短篇小说,介绍其中的两篇。
《卢塞恩-德·涅赫柳多夫公爵日记摘录》,我看着这篇文章,就哭啊哭,哭的心疼。如同灰尘落入眼睛,这日常的生活在内心都堆积了什么东西啊,只有眼泪才能洗净。故事很简单。一个卖唱的歌手,在旅游胜地瑞士最大的旅馆卢塞恩外唱歌,一个晚上,他唱的很动听,来自世界各地的富人都倾听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给他一分钱,他带上空空的帽子走了。涅赫柳多夫,越想越站不脚,他赶上那个饿着肚子,还不知该睡在那个草垛的歌手,请他到卢塞恩酒店来吃饭。在这个酒店歌手得到的还是侮辱,连带着人们也看不起涅赫柳多夫了。就是这么个故事。现在想来都让我想哭。故事把要说的都说了,我没有再要说的了。
一个女孩跟我说了这样一件事,她在超市工作,晚上10点多才下班。在街口拐角的饮料摊前,她想买瓶水,她想买瓶一块钱的,摊主说没有,只有一块五毛钱的。一块的也有,但是不好找了。旁边有个人说,你给她一瓶一块五的吧,我给那五毛,女孩就要摊主找一块钱的。这样一块,一块五的我写起来都烦了。最后是女孩在旁边那人的坚持下拿了一瓶一块五的,她说我一边走,一边往回看,看有没有人,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看水,看看瓶子,看有没有问题,一拧盖,我看没事。说完她就笑了,我也笑了,低下头。这就是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时代,连五毛钱的好意都承受不起了。
《谢尔盖神父》,谢尔盖争强好胜,一次自尊心受伤后,就进了修道院(我和他的姐姐都是这样理解的)。他追求那个最美最被人瞩目的宫廷女官,这多少也是出于争强好胜,他看来像天人的美女,答应嫁给他了,但是告诉他她怀了沙皇的孩子。第二天,谢尔盖就捐献了财产,出家了。随后,他以一贯的认真态度苦修。渐渐的有名声。后来,他断了一根手指以拒绝一个女人故意的引诱,那个女人回去后,就进了修道院。他的盛名鶴起(有点像圣徒了),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传言他能够治病,于是各地的各式各样的人每天都来到他苦修的地方,要求他给他们祝福。这时候他已老了,可是他现在连他原先有的那点信仰都找不到了。与苦修教义相背的他投入了女人的怀抱。之后他半夜就换上农民的衣服,逃了。(托尔斯泰总是在这样的小事上,让我心服,谢尔盖早就生心走了,早备下了衣服,并不是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改变了人生轨迹。同样的还有在《安娜》中,安娜想用婚姻来最后的留住弗龙斯基,就托她哥哥去找卡列宁,卡列宁决定不离婚,但是这个消息没到的时候,安娜就自杀了。这种戏剧性的缺乏,在我看来是生活的真实面目。)逃出来后,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看到他的表妹。醒来之后就去找她,她现在在一个小城教琴,养活女儿,女婿,还有女儿的一大群孩子。她毫无怨言,认为这是自己的本分,还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女婿,所有的错处都从自己身上找。谢尔盖最后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西伯利亚一户富余农民收留了他,他就给人家种种地,扫扫院子,教孩子们识字。
我看到一篇文章,只是浏了一下(这句话可没有对下面的评价开脱的意思),看到里面写在那买了鱼,买了什么鱼,又到那去放,还买了鸟,什么什么鸟,也去放。我看的真是呲牙咧嘴啊,吃了一辈子的鱼啊,鸟啊,偏偏要装模作样的对它们怜惜一回,(马斯洛娃对涅赫柳多夫说,你以前用我的身体,现在还要用我来拯救你的灵魂。)明明是认识字的人,却非要把自己的信仰降到村野老太婆的水平,也是可喜可贺。不过还好,总强去转法轮。
有一段时间,我也总去教堂,人不能永远睡着,醒来了就希望上帝与你同在。可我每次在那种地方都觉得羞愧,我要是以旅游者的身份到一个地方也有这种感觉,特别是到那些农家什么什么的。我觉得这就是装模作样的不自然。信仰不能离开日常生活啊。做一个好人是什么意思啊,能够对自己身边的人好就行了。我看这道理倒不是深到无人能解,而是难到无人愿做。
我有一次在一个寺庙外看到一个小贩,他黑,瘦,但是眼睛亮,衣服袖子,裤腿都卷起来。背着一个小麻袋,看的出,里面的东西不多。他手里提着一杆秤,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秤是旧物了,很少见的铜盘。秤盘里放着几粒比枣子大点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问他了,他的方言我听不懂。回来后我写了下面几句话。
我总是想起那个小贩的脸,他脸上的笑容那么开敞的良善。这让我觉得自己欠他什么。但是买他那放在铜秤盘子里的果子,又是对他笑容的误解,以为那里面有讨好的意思,在一念之下,我已经走过,再回头,于我是不可能了。
我品味不出,他笑容的千百层意思。好像他的整个过去都包含在其中。如果他是佛,我一定与他有缘。我很奇怪,世人为什么不向人间求,而是跪在泥塑的像前呢?
2004-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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