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蟋蟀歌唱

□ forward

　　养蟋蟀、斗蟋蟀之事似乎也要变成一门绝学了，除大玩家王世襄等少数人外，凡人如我，便只剩下从《聊斋志异·促织》得来的那点儿间接印象。宋代顾文荐《负暄杂录》里说，斗蟋蟀始于唐天宝年间，“长安富人镂象牙为笼而畜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啄，其来远矣。”到了宋代更不得了，一只善斗的蟋蟀要卖到二三十万钱。南宋丞相贾似道与侍妾在半闲堂大斗蟋蟀，还写了一部《促织经》，详列白牙青、拖肚黄、锦蓑衣、肉锄头、梅花翅、青金翅等许多名色。南明弘光帝的丞相马士英极像贾似道，喜声色货利、好蓄蟋蟀，清兵临江，他还在斗蟋蟀，时人目为“蟋蟀相公”。他们蓄养蟋蟀，只取其善斗。《促织》虽然写蟋蟀“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但重点仍然是写斗，并未留意蟋蟀的鸣声。

　　据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养蟋蟀本是开元天宝年间宫女们的发明。每到秋天，她们就捉来蟋蟀养在小金笼里，但并不是为了看它们争斗，而只是为了晚上放在枕头边，听着那清越的虫声以打发漫漫长夜。养蟋蟀的风气传到宫禁外面之后，终于演变成斗蟋蟀。沉溺于蟹壳青、油利挞、青丝额等异样名色当中的玩家，只觉其刺激热闹，如何还能想起这种小虫对宫女思妇们的意义呢？“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这是姜夔《齐天乐·咏蟋蟀》词中的句子。

　　但蟋蟀的鸣声——准确地说，是蟋蟀两翅摩擦发出的声音——并不总让人觉得“哀音似诉”。记得有篇小学课文，讲一位小朋友被蟋蟀的鸣声吸引而去，险些误了上课，那鸣声在他听来，显然要有趣得多。至于美国人乔治·塞尔登笔下那只音乐家蟋蟀切斯特的歌唱，就更不是“哀音”所能概括了。

　　原本生活在康涅狄格州乡下的切斯特，因为贪吃而跳进野餐篮里，结果被意外地带到纽约时代广场的地铁车站。卖报刊的儿童马里奥·贝利尼收养了他，他还和“纽约佬”老鼠塔克、猫哈里成了好友。蟋蟀与中国人总是有缘份，马里奥为切斯特买的蟋蟀笼就来自唐人街的方赛旧货店，那是一个宝塔形的笼子，共有七层，塔尖是金色的，笼子上面挂着一个还没有蜜蜂大的小铃铛。这让人想起那些象牙镂刻成的蟋蟀笼。然而切斯特并不喜欢这座“豪宅”，他更喜欢住在没有门闩的火柴盒里。

　　一天，切斯特招待塔克和哈里时引着了火，为了灭火许多报刊被弄湿了，贝利尼妈妈很生气，要马里奥赶走他。切斯特不知怎么办才好，忧愁之中无意中唱出了从收音机里学来的意大利民歌《重归苏莲托》，这支民歌是这样忧郁伤感，然而又是这样甜蜜动听，贝利尼妈妈不禁想起了故乡那不勒斯海港和那些消逝了的岁月，她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柔声地哼出歌词，后来竟像一只夜莺一样，居然颤着声音唱起来，这是马里奥从未见过的。当贝利尼爸爸走回报摊时，吃惊地听到切斯特正在演唱歌剧《阿绮达》中的大进行曲。不可思议的奇迹，对不对？

　　切斯特一举成名，他每天在地铁站的演奏吸引了无数人。他能演奏交响乐中的乐章，会唱音乐喜剧中的歌和赞美诗，甚至还能演奏钢琴协奏曲中的独奏部分，以及莫扎特的《小夜曲》。单是第一天，因为停在时代广场地下车站听切斯特演奏，就有783人上班迟到。《纽约时报》、《美国音乐》对他进行报道，所有的电台播音员都在谈论这只不平凡的蟋蟀，更重要的是，他使得拥挤在时报广场地下车站的人群十分快乐。音乐教师斯梅德利先生特别赞美切斯特“处理乐曲短句的技巧”，有时，某一段使他深受感动，他就摸摸胸口说：“蟋蟀打动了我这里啊！”

　　然而这只带给人群快乐的蟋蟀自己却变得不开心起来，因为他害了“九月的怀乡病”，他怀念康涅狄格的秋天，想念那里的土拨鼠、野鸡、鸭子、兔子、牛蛙、狐狸们。切斯特决定离开纽约回到乡下。他举行了最后一次演奏，那是星期五的夜晚，纽约最繁忙的时刻。人们全都停下来听他演奏。乐曲声弥漫整个车站。人们听着听着，“心事重重的眼神变得温柔平静，舌头不再唠唠叨叨，充斥城市噪声的耳朵也在蟋蟀的美妙音乐中得到了休息。”乐曲声传到百老汇大街上，交通停顿了，公共汽车、小汽车、步行的男男女女，全都停了下来。在歌声飘荡萦回的几分钟里，这个纽约最繁忙的心脏地带像黄昏时候的草地一样安静。

　　从塞尔登1961年写下这个故事起，40多年过去了。从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起，也有很多年了。和许多人一样，我很怀念这只会演奏、会歌唱的蟋蟋。有时夜深回家，会站在路边想，也许可以听到一只蟋蟀的歌唱？《诗经·豳风·七月》里说“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唐代的宫女在宫中花园里就捉到得它们，姜夔时代的人们在屋壁间、在装着铜兽环的门边、在砌着石井栏的院子里到处听到它们歌唱。它们曾经与人那么亲密呀。

　　可惜入夜的城市街道依然喧嚣，载重汽车轰隆飞奔，建筑工地机器声不断，歌厅传来嘶哑疯狂的人声。即使有一只天才的蟋蟀音乐家流落在这城市的某个地下过道，即使他依然歌唱，我一定也听不到了。唯一的安慰是赶回家后，还可以再翻一遍那本旧书《蟋蟀奇遇记》——本来该译作《时代广场的蟋蟀》的。

200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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