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才访谈
□ 苏三 VS 黑天才
苏三:支教好玩吗?
黑天才·洪洋:好玩,非常好玩,是城市里所有娱乐难以比拟的。
苏三:好玩在哪里呢?
黑天才·洪洋:你的问题都好奇怪哦!问的很需要我去想,哈哈,有意思。
苏三:想想,我等你。
黑天才·洪洋:比如在小孩面前卖弄和吹牛是最好玩的,还有没有任何提防的交流,和任何人的交流。还有这里的环境,可以游泳的池塘,清净闭塞的环境,那些我们儿时才能玩到的游戏,都可以在这里重新演绎一次。人活得轻松愉快。
苏三:在城市你是怎么娱乐的?
黑天才·洪洋:好象很少。唱唱卡拉OK,宵夜,喝喝茶饮饮酒。就这么多。
苏三:这些为什么就不如支教去好玩?城市生活也少不了卖弄和吹牛,再者,小时候的玩意儿,凭吊一下也许乐趣无穷,可是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泡在里面,乐趣总会减少吧?
黑天才·洪洋:和小孩卖弄和吹牛是轻松而天马行空的,在城市里吹牛是有目的,这在村里是没有的。凭吊儿时游戏哪有身在其中有意思呢?我们做小孩的时候绝不会在意游戏的时间长短,而成人会看表,有时间概念。
苏三:你主要和孩子吹什么内容?
黑天才·洪洋:我小时候玩的东西,以及一些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故事,其实这没有吹嘘的成分。只是在他们看来,可能是吹牛,因为这是他们无法想象的。那么我就算是吹牛。
苏三:孩子们反应如何?
黑天才·洪洋:第一反应是不信,说“切”。其实是半信半疑,因为这些是无法证实的东西。
苏三:有什么特别不靠谱的内容吗?为什么半信半疑?
黑天才·洪洋:比如我说我干过许多临时工,他们就不信。又说我的女朋友们一个赛一个漂亮,也不信。
苏三:切,我也不信。
黑天才·洪洋:我说我能唱两千多首歌,他们也不信。
苏三:妈的你太无耻了,这也能编出来。
黑天才·洪洋:喂,2000首歌很多吗!?反正最少能唱一千首。我教小孩的歌就三十来首了,还都是老歌。
苏三:你在城市里吹什么牛,主要和谁吹?
黑天才·洪洋:我在城市一般只说自己将来如何,不涉及过去。城市对过去的经历有排斥吧,又或者因为我是写东西的。我在城市很少和人打交道仅限于那个城市的几个朋友。
苏三:你说你在城市里吹牛是有目的的,什么目的呢?那你在城里的朋友听了你的吹牛,有什么反应呢?
黑天才·洪洋:先说乡下的吹牛吧,其实是让他们知道人生是多样的,不会因为父辈一直是在种田和出外打工,而总在这两条线上挣扎而模仿。在城市里吹牛,其实无非是缔造梦想罢了,这几年越发的吹得少了。我所说在城市吹牛可能更多是指一些经商了的朋友吧。
苏三:那么这么说,你跟孩子们吹牛,好像也是有目的,是开化他们吗?
黑天才·洪洋:嗯,这是必然的。毕竟我是在教育,要是说绝对没有目的是不可能的。这个目的性也算是其他老师对我的要求,说你和小孩说说城市,让他们知道其他生活。
苏三:你本身对这个要求要什么看法,赞成吗?
黑天才·洪洋:不太喜欢。其他老师让我给小孩看动画片后写作文复述里面的故事。我就干了一回。觉得这是负担。但我刚刚说的那个,后来觉得还是有必要的。毕竟这种对比很强烈,只要注意不触及他们的自尊心就行。所以还应该是吹牛,会加一些夸张的东西,他们会相信有一部分是假的。比如我说一个到我这来玩的朋友家的电视有三十多寸,他们不信。比如我说我家电视能收一百多个电视台,他们也不信。
苏三:你和孩子们相处的如何?
黑天才·洪洋:很好,几乎是朋友哥哥老师叔叔为一身。但还是有缺憾,可能是因为性格原因,有些时候我让他们觉得不敢接近,有点害羞不敢表达感情。
苏三: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孩子对你说:今后我想过和你一样的生活。你会怎么想,怎么回答他?
黑天才·洪洋:我会很高兴。绝对的高兴。然后让他好好念书,时时刻刻鼓励他,还要求他必须从现在开始看我的朋友们寄来给他们看的书。
苏三:你朋友都给你寄来什么书?
黑天才·洪洋:童话书呀,许多童话书,中国外国的都有。然后是一些小孩看的故事书,小人书以及一些给小孩励志的书,比如什么十位影响世界的十位科学家小时的故事什么的。
苏三:你觉得,这些孩子最缺乏的是什么?最富有的又是什么?
黑天才·洪洋:最富有的是他们的诚实、淳朴、善良和真诚。他们几乎具有人类的所有美德。在城市,这么大的小孩绝对不会如此了。这些家伙真诚到你感动的地步,其实只是那么细微的。真的就会被他们感动感染。他们最缺乏的,应该就是教育了,不止是书本的,而是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太遥远。当然,从他们的富有来说,这个缺乏不值一提。可作为老师和朋友,你不可能因为他们的优点而不让他们接触社会的模样,毕竟他们是要和父亲们一样出外打工一个月挣四五百块钱。
苏三:你在城市你最缺乏的是什么?最富有的是什么?
黑天才·洪洋:最缺乏的是清净。因为诱惑太多了看电影电视上网聊天打游戏就要花去更多的时间。缺乏阅读和塌实的生活。最富有的,我想最富有就是我的朋友和女孩吧。还有形形色色的路人们。
苏三:你和孩子们有交集吗?
黑天才·洪洋:有。
苏三:什么呢?
黑天才·洪洋:这个问题好广泛,我得想想。我和他们需要对方。这个是最重要的交集。
苏三:你需要他们的淳朴善良?还是他们需要你给他们打开一扇窗?
黑天才·洪洋:来这里之后我才发现他们对我是如此重要。不是他们的性格,是我对于他们的身份。
苏三:你解释一下,我没有太懂
黑天才·洪洋:他们肯定是毫无需求的,他们的哥哥姐姐都没有我,也一样会升学毕业。但我既然来了,那么一下子就能发现另一个世界。我也发现了另一个世界。
苏三:你觉得你给他们打开的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黑天才·洪洋:一种新的生活即将在未来开始。一种和他们周围生活着的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也意味着动力吧,我在笔记里写过,我是仅次于他们父亲的第二个崇拜对象。
苏三:你有没有这样的担心,那就是也许你给他们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黑天才·洪洋:不会。我想,假如我不在,他们大部分人的出路真的只是出外打工和种地。幸福村人的观念太愚昧了,根本没有富裕的概念,这和知识有关。他们认为农闲的时候出外打打工就行了。这么大一个村子一个发财的人都没有。我去过安徽很多更偏远的地方,比这儿富饶好多倍。从这一点出发,这个盒子里顶多是经历了我却还是和从前一样生活。况且只要他们顺利念到初中毕业,我给他们找好点的打工地点也会比他们自己找,在工地上抗包和水泥要强许多。
苏三:你的出现会改变他们的生活吗?或者说,你希望你的出现会带给他们改变吗?
黑天才·洪洋:会吧。我是这么想的,可能我很难去经历20种不同的工作,但我想在十年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应该使我有能力把二十个人送到工作岗位上。这是最低限度,从物质上说,这就应该会是他们的改变吧。我希望带给他们改变,很希望。尽管即使不改变,一切都有意义。人嘛,总是谈心的。
苏三:你刚才说,你需要他们,我还想问问,是什么使你这么需要他们?是他们让你觉得有意义?还是别的什么?
黑天才·洪洋:恩,是他们让我在此地有意义,比我自己过生活找个贫瘠之地逼自己认真学习、阅读、思考什么的更具备意义。而且因为他们,让我从一些虚幻的(比如网络和我个人的梦想)东西里跑出来,发现除了文字之爱的我居然还能是一个这样的家伙。
苏三:他们知道你写小说吗?
黑天才·洪洋:知道的。还应他们要求念过一段,不过他们完全不懂。哈哈。不过我只是说“作文”没说小说。我说我是全下塘镇作文写得最好的,他们说“切”。
苏三:他们实际上并不懂得你小说里写的城市生活。
黑天才·洪洋:不懂的。我也没找那些念,我知道没用。而且有些涉及男女关系的,那怎么能念。就找些小章节小故事念一下还凑合。有时候配合他们,作文课我陪他们一起写作文,我总是写得很差。因为要写出让他们看得懂的文字自己又要满意,作为成人,很难做到。
苏三:这点你不如白居易,人家写的多简洁易懂,老婆婆都懂。
黑天才·洪洋:是比他差一点点啦,哈哈,不过花非花,雾非雾也是白居易的吧?
苏三:你最初是想离开城市是吧?
黑天才·洪洋:恩,离开城市。并不是把教育小孩放在第一位。尽管从大多数资料显示,我肯定会喜欢上小孩。但当时没做这个准备啊,没想过我得去喜欢小孩,也不喜欢他们这么迅猛。
苏三:为什么要离开城市?
黑天才·洪洋:我在寻找某个东西,在工作和游荡过几年之后,我忽然发现有些东西在某处。我发现之后才三两个月,就发现原来就是支教了。
苏三:你跟孩子们描述过城市生活马?
黑天才·洪洋:描述过,但不能涉及黑暗的不开心的。描述城市的先进后,我都得告诉他们,没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的才行。
苏三:为什么你把城市生活的黑暗屏蔽了?你这个快乐的概念是什么?
黑天才·洪洋:就是笑,开心的笑就是快乐了。我要是说城市的人其实也活的不那么开心。他们就会问,既然有那么多先进的东西,为什么不开心?黑暗总是和内心的东西有关的,他们想不了太远。
苏三:黑暗总是和内心有关?怎么理解呢?
黑天才·洪洋:这个问题真让我头疼,早知道就不提什么黑暗不黑暗的了,他妈的。
苏三:哈哈哈
黑天才·洪洋:我能把你当做我的十九个学生的其中之一,直接说,老师以后告诉你吗?
苏三:我要是问一些硬问题,你是不是好回答一些。
黑天才·洪洋:那倒不是。只是有些问题回答起来需要想一下。这些问题很有意思,有些是我自己也没想到的。这么说吧:黑暗的东西和金钱、权利关系很大,假如要认真和他们讲,你会发现自己在矛盾。一方面你要他们走出农村去挣钱去过城市的生活,一方面又在说钱带来的黑暗。这个矛盾要解释起来很废事,又不一定让他们接受。
苏三:嗯。你在城市里舍不下的东西是什么?
黑天才·洪洋:足球,和女人的联系和一些兄弟间的聚会
苏三:农村呢?
黑天才·洪洋:我的小孩和这种生活。
苏三:那基本上就是绝对对立的了
黑天才·洪洋:是啊,很对立。我都喜欢。
苏三:乡村的老师们怎么样?我是说他们的精神世界。
黑天才·洪洋:老师们对我都很好,都是善良的人。至于精神世界,我的回答可能没有保证。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工作几年,然后退休,在有气力的时候为儿子女儿们再做点事。
苏三:你孤独吗,在乡村学校?
黑天才·洪洋:这是肯定的,很多个时候都感到孤独就在身边站着。
苏三:为什么呢?
黑天才·洪洋:因为不小心会想起城市生活以及与人的交流。在这儿我和人的交流想必你也知道,不会涉及精神、文学的。而且有时候孤独,不是阅读、写作、打游戏偶尔上网能取代的。它就是一段空白的时间,让我不知所措。当然,我认为它是有益的,孤独会让人更加意识自己的存在,至少对于我是如此。
黑天才·洪洋:或说,我来这里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孤立自己。
苏三:城市里你孤独吗?
黑天才·洪洋:也孤独,但来得没这么彻底。孤独分成许多种。在城市的孤独甚至比在农村更多,它是事先被自己造就出来的,我可以干些什么排挤孤独,只是我并不愿意。在农村,则是孤独自己产生的。
苏三:那种更难熬?
黑天才·洪洋:那种更难熬? 在事后是不是应该理解成哪种更有益呢?假如我寻找的就是绝对的孤独并从中提取我需要的东西的话,农村的更难熬。
苏三:你要从孤独中提取什么东西?
黑天才·洪洋:首先会思考吧。孤独的时候会很平静,不烦躁的孤独才是最好的。我只能笼统的说,从这里的孤独中提取生命的东西,而提取出来的表现形式则是我的小说。
苏三:你在这期间写出什么小说了?
黑天才·洪洋:写了《堂堂堂》(中篇、三万字),《请穿引的好时光》(短篇、一万字),《留传》(中篇、七万字),《那一天》(短篇、一万字),还有昨天才结束的中篇《抵制喜剧》四万字。
苏三:很厉害,最后一个问题:被人问这么多问题是不是很闹心?
黑天才·洪洋:问问题,比如村子里的人问就很闹心,千篇一律,你过的可好……学校给不给工资……家在哪……你问的我最喜欢,几乎没有一个是别人问过的。
苏三:好了我没问题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黑天才·洪洋:我想感谢尚书屋和尚书屋所有的朋友,他们的关注和支持使我在小孩面前成无所不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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