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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飘雪
□ 莫邪
我一定是一个落伍的人。世上那么多艳丽的花,玫瑰百合非洲菊郁金香,花瓣肥硕而厚实,花色丰盈而炫丽,不知为何,对我而言却只能养眼,不能入心。我心心念念想着的恋着的,还是乡间那些无人问津的开了又败败了又开的知名不知名的野花。从未特意去想起,它们却时时来牵动我的魂魄。我不知道和它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渊源,能让我对它们如此一往情深。或者我的前生就是山间一朵花,在清风明月中独自招展过好多年月,所以留下了许多自己也不能知晓的隐约的记忆,让我在寂静中念了一遍又一遍,与我魂魄相依的那些在我灵魂深处悄然绽放的花。
如果你去过春天的江南,有一种花一定是你不会看不见的。江南的春天多雨,一下起来就无止无休。在氤氲的烟雨中,随便走过哪个乡间,都能在不经意中瞥见它那清丽的容颜。——是的,我说的就是梨花。记不清楚了,梨花是开在二月间还是三月间,因为它总是开得令人措不及防,什么预兆都没有。几天前尚且天气晴好,枝桠间全无一点消息,除了细看能看到一点鼓鼓的肉芽,那也是叶芽而已,并不是花苞。但是只要哪一天气温稍稍转暖,下来一阵春雨,早晨起来,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满满一树梨花已呈在你眼前,清润洁白,那种姿态是十五六岁少女才有的无邪姿态,所谓豆蔻年华,大约就是梨花初开的那种感觉吧。
江南的乡间总是到处种着梨树,平日里这些黝黑的树干和嶙峋的树枝是如此沧桑,姿态如此老气横秋,十足一个受够家累的中年男人,并无任何动人心扉之处。然而在花开那几天,它的整个身型突然挺拔起来,成为一个清丽脱俗的女性,这里头的转变如此之大,常让我目瞪口呆。我常常在落雨的时刻独自穿过大街小巷,独自走在田间地头,只为了领略她们那出尘绝俗的美好身姿。
花开的时候总是春雨绵绵的时候,不知是春雨招来了一树又一树的花,还是一树一树的花招来了绵绵春雨。总之花开的时候就是雨来的时候,哪天雨停了,花必然也开到了尾声。记忆中总是那些雨意融融的时刻,哪怕打着伞,躲到屋檐下,甚至关在屋里,那些弥漫的雨意还是会把衣服头发湿得润润的。记忆中似乎经常去探看那些花和春雨之间的缠绵。我想我并不明白它们之间的种种微妙情愫,那些若有若无的牵连和呼应,局外人又怎么能明白呢,尤其是我那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然而不明白的我仍然看得如醉如痴,不由自主地荡气回肠。或者我虽然不明白,但是我懂得。
我们家院子里就有一树梨花,这让我有近距离探看的机会,从它们枝头尚无春消息的时候,就一天一天前去探问。我极想亲眼目睹它们花瓣一瓣一瓣打开的整个过程,总觉得那一定是让人心惊魄动的过程。试想那些柔嫩的花瓣在花苞里包裹了一个冬季,终于选择在这么一个时刻出来,同这个世界作一次倾情相约,那种洁净和无邪一定是从未见过的。它若开在风中雨中,哪怕只一瞬,就已经沾了灰尘沾了风霜,不再是初开那一刻鲜活和不受一点苦楚的灵魂。因此总是心心念念要看到它最初的那一刻,想目睹它们最美丽最原始的容颜。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一次也没有达成心愿。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种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是在深夜吗?还是专挑没有人看见的时刻?或者它开花的过程特别快,只一刹那间就开满了一树。或者这只是一树精灵,精灵有精灵的法则,精灵有精灵的秘密,它们的秘密,又岂是我等凡人所能窥破的?后来想通了,其实哪怕不是最完美的那一瞬,它们清丽的姿容也足够倾倒众生。
花开得很快,败落得也很快,前后不过一周时间。如果说花开是一种不管不顾砰然绽放的狂喜,那么花败便是一种缠绵悱恻挥之不去的忧伤。花开的时候,春雨如酒,那酒是女儿红,迷离香艳,令人齿颊留香;花落的时候,那雨却成了离人心上的泪,点点滴滴都是一种凄凉的意象。
其实梨花是最经不起雨淋的,那样的白色在雨水的浸淫中,只会渐渐泛黄,花瓣也慢慢涨大,涨大到一定时候,花也到了败落的时候。梨花的败落似乎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当你意识到花事已过,你必然已经看到地上铺了一层白,而枝上残留的只是星星点点了。梨花开在雨中,也落在雨中,因为雨打梨花,花瓣便有些沉痛,不象别的花落起来风姿楚楚,这只能说是一种萎败,一地萎败的泛黄花瓣而已。我曾经在一片梨园中目睹过开败的梨花,无边的雨,无边的落花,无边的悲恸,那真是一次令人会得内伤的经验。
长大之后,我突然明白年少时看过的这些花开花败的经验,其实就是情感的经验。我在无意之中参破了人类情感的全部秘密,——从开时的荡气回肠不管不顾到败时的无能为力凄伤无助,如此奢华地绽放又是如此奢华地萎落。怎么可以从狂喜的顶峰一下子跌落到悲伤的谷底?怎么可以从前一刻的相许突然变成下一刻的反目?从春雨如酒的醉人缠绵,到春雨如泪的凄楚哀伤,竟然只有一线的距离。可即便是这样,那花却依然开了一季又一季,我不相信那些花树就没有些许悲伤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可以在那么多悲伤的时刻之后,依然能不管不顾,在下一个花季来临之时,仍旧带着最初的狂喜,来赴那场无望的邀约。
我不明白,真的,这已经超出我的智力范围了。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用心观看这些活色生香的剧目,并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记录和转述。或者不会有太多人会对这些美丽而不实用的东西感兴趣,然而谁知道呢?天地这么广大,谁又能参破它的真正意图。或者它通过这种方式来警醒我们也未可知。
(注:莫邪请查收信箱,或与编辑联系:yaxuan@qingyun.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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