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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日记
□ 格子
一
中午出去转了一圈,街头看见很多人围着。透过人缝瞄一眼,原来是在卖水仙。当下有些动心。不过还是把该办的事办了,这才绕路回来买花。果然,人都走没了,我得以安静挑选。拿起一棵,觉得不放心,放下,再拿起一棵。一棵又一棵。流水似地从我手里过。究竟哪一棵是我的呢?究竟哪一棵是我的。无论如何,总有一棵是我的。问题只是:哪一棵是我的。我拿起一棵短小精悍的,它的球茎左右各伸出一支嫩黄的芽,卖花的男人说,这个有箭。什么叫箭啊,我暗中咕噜。我只知道君子兰和韭菜大葱开花时,会伸出一支专门用来开花的“箭”,郑重其事的样子。莫非水仙也是如此?我在脑袋里高级检索有关水仙的信息,没有一条用得上。最后挑了一棵“W”形状的了事。顺手给它买了一个上着绿釉子的小水钵,掉地下立刻就能摔得稀碎、碎到无法收拾的那种。
一棵廉价的水仙。一个廉价的水钵。一起给我廉价的温暖。我要的就是这个。
回家,先给老妈打个电话,问她水仙怎么养。啊,象你这样的,你怎么养起这个东西?老妈听起来忧心忡忡,很明显,不是为我。后来又说,水仙有毒。我说,我又不吃它。啊啊,你姥爷原来常养这个东西,把根上的泥洗了,泡在水里就行。不用加什么营养吗?不用,记得每天换水,把根洗干净,我记得你姥爷是用牙刷刷它。另外换水的温度要一样。
我放下电话,马上从水仙的根里洗出一吨泥,两只虫壳。一看见虫壳,我就立刻把橡胶手套戴上了。蛇和老鼠我都不怕,虫不行,虽然虫更软弱,不堪一啄,但是活动的虫能吓跑比它庞大百倍的智慧生物,这是虫的秘密。
好了,现在我很风雅地养了一盆水仙。须根象方便面,球茎象大蒜头,枝叶象长得很宽的韭菜。我把它塞进小水钵,摆在窗台上。剩下的事就是给它起个名字。左思右想,一时没有抓挠。一低头发现它的根有挺多露出水面,赶紧又给它添水。想着以后天天要照顾这个小麻烦,想着不知道啥时候它能开朵小花给我看,想想那个让我头疼不已的故事,一个字立刻蹦到喉咙眼。有了有了,就是蓝了。
二
不知道该怎么扼制它的长势。摆在盆里象座小山。不是胡说,的确象小山,因其球茎左右各伸出一茎,写毛笔字的人可有两处地方搁笔。
掐指算来,每簇的中心一支,总共生出6支花箭。还有一簇嫩的看样子不准备开花了。水仙开花很有些疯狂的意思,我也没怎么照顾它,往窗台的暖气包上一放,白天晒着晚上可能有点冻,据说冻着好,不冻着就长得更疯。刚买回来的两天它还畏手畏脚,后来发觉主人软弱可欺,一支花箭眨眼戳到鼻子尖,如同悍妇的手指。只是这手指太招人喜欢了。水仙花的手指啊,比大葱样和兰花样的手指好得多。我喜欢之余又有些担忧。我希望它长慢点,优雅点,温柔点,这样,幸福可以长久一点。成由勤俭败由奢么。我是想不到,这植物中的蝉,开起花来竟如此生猛,简直就象不要命。
据说水仙在风中有特别美妙的舞蹈。有美国的生物力学专家去研究(他们好象什么科学都有,什么东西都研究),说,它的叶形长而纤细,具备优良的扭转性能,有助于在风中侧身,可以有效避免弯曲过度导致的损伤。缘此,风中的水仙花身姿总是特别摇曳。诗人们激动得语无伦次,冰肌玉骨凌波仙子之类的词句就翻山越岭滚地而来。我还没看见花,暂时也没有那么激动。而且,我也不会写诗。我倒是很乐意替它画张像。几年没操练,不知照猫画虎的武功破落到什么程度。好在我要对付的只是一丛水仙花。它从头到脚都长得很单纯。笔尖在纸上可以划得唰唰作响。
三
谜底揭开了。早上起来看花,果然开了一朵。金盏银台,肯定是金盏银台。若是别的就很讲究了。不过金盏银台就很好。花开得小了一点,也不富丽。粗粗一看,象小的白色波斯菊。六个花瓣,微向内张。中间有一酒盏样花冠,颜色橙红,十分明艳,望之心生欢喜。难怪会被选为“岁朝清供”。以中国人的心细如发,自是不会走眼。
闻之,香气怡人。有些诧异。想不到竟是香的。虽然香气并不浓烈。有朋友喜欢“我爱花香不爱花”这个句子,我正相反,说出来就是“我爱花不爱花香”。某之呆板无趣就在这里了。香气是一种勾引,很难被拒绝(眼睛可以转向别处,鼻子能堵上吗?),问题只是,我非狂蜂浪蝶。以前在家,白裙子小茉莉时常将我熏得头疼。当然,茉莉烘干了,变成糖稀色的一朵,枯萎的香气,就比较好闻。新鲜的茉莉则香得十分凶狠。因其小而白,无艳态,凶狠中还带一点寒素。倘以女人做比,就是小户人家出来的茬子。后来在S城念书,见识了成片的丁香。香中有一点药气。象我这种爱进水果店的人不会太中意。但也不讨厌。丁香的香气沉稳自得,比之人,也算得一个小小的君子。
见过一大盆米兰,密集的黄花象撒在枝叶间的小米粒。当时忍不住笑了,觉得这花真是幽默。单顾着香,姿色近乎退化到无。而看见米兰的机会少之又少。只记得它的香气很甜。绝不讨厌。
上海街头兜售的那种白玉兰,我很喜欢,买两朵挂在衣服扣子上,一种甜香,让人平白无故地喜眉笑眼。
兜回到水仙头上。水仙不似我经历过的任何一种花香,因为开得少,也还没到群起而袭人的效果。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香气很清晰。仔细品,有那么一丁点茉莉的意思。剩下的就是凉而甜。把一颗葡萄味的水果糖放在冰箱里冻过,再拿出来砸碎,闻起来的那种甜。和它的花一样。清丽脱俗啊,温柔典雅啊,都没说到点子上。水仙的世外之姿其实颇有入骨之媚。这是怎样一种媚呢……任你枯肠索尽,栏杆拍断,仍是口不能言。这就是入骨之媚。与情欲了无干系。
四
从1朵到12朵。只需一夜的间隔。水仙开花象锅爆玉米,噼哩啪啦好不热闹。这热闹是它自己的,与我关系不大。它从不看我的脸色。哪怕它肯看上一眼,就不会开得这么狂。从1朵到12朵。只需一夜的间隔。十二金樽,一打银盘。我给它换水,顺便拿到阳台上晒晒。墨绿的叶片之上,白色的小花朵朵。逆光之下,冰雪晶莹,中心橙黄一点。水仙花有一点尤其好。它的花冠竖立,而非平举。特别适合案头观赏。无论低垂或高仰,水仙都是怡然自得,旁若无人。你的喜怒哀乐与它全无干系。它摇它的,这里那里地点头,微笑,骨头里并不用情,单揣着小小的、模糊的一点喜悦,灵魂不知在哪厢。所以我一见它就垮了。我百爪挠心。胡言乱语。差点喊出“我爱你,祖国!”。
换完水往窗台上一摆,花就不摇了。一支花箭生得特别长,总有两尺,象兰草那样斜斜地指向一侧,欲倒不倒。我把手里的汤碗放下,鼻子插进花丛里嗅了一回。花多了,香气也就野了。玻璃上浸过来的凉气一带,满室清芬。有那么一点象茉莉,却比茉莉甜美得多也柔和得多。香气穿过整个房间,探过我的肩头,似乎要说些什么。我知道它想说给蜜蜂,不是我。它不知道它偶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给我观赏,而不是要邂逅一只蜜蜂。
咏水仙的诗词不少,十有九点九是陈词滥调。什么罗袜、玉颜、凌波、香风,都是已被用成死物的词,半点生气也无。看了半日,也就刘克庄差可入眼。查查来历,又是一个豪放派。没办法,也只有豪放派能写出水仙的骨头来。剩下的都是烂泥扶不上墙。与其执红牙板,唱牙疼调,我是宁愿喊口号了。
水仙花
宋 刘克庄
岁华摇落物萧然,一种清风绝可怜。
不许淤泥侵皓素,全凭风露发幽妍。
骚魂洒落沉湘客,玉色依稀捉月仙。
却笑涪翁太脂粉,误将高雅匹婵娟。
五
昨日花开18朵。今日花开25朵。
数花时,花枝间拨来拨去。香气袅袅。有2朵将败,折之。以其糜费养料,影响其他花开。
叶茂花繁。最多一箭6花,最少一箭3花。花叶似软剑,均已长成,如能长期养植,赏叶也是不错。
新的骨朵没有了,算来算去,应是止于25朵。
可惜的是仅我一人独赏。而这个人又不是爱花人。真正的爱花人在远方。徒然在那里羡慕。甚至有一点嫉妒。咳,你这样的人,怎么忽然想起养花了呢。我说,好养活,给点水就行。哦。
我妈是典型的巨蟹座。爱花爱家。没有野心。在她面前,我不象个女人。唯一象女人的事情就是急了跟她吵架。她是典型的女人吵法,完全不可理喻,每每让我抓狂。但她很会讲故事。是个语言天才。年轻时看过不少书,欣赏丰子恺的画(我不喜),从小喜欢养花养猫。而花和猫我从不往心里去。让我自己选择,我很可能养猛犬和蜥蜴。花更是——生子当如孙仲谋,种花只种仙人球。而说到底,猛犬、蜥蜴和仙人球,我都不养。羡慕我的水仙的人也只能在远方徒然地羡慕。我以前是没留意过这种植物。下次她来,给她买个十头八头过过瘾。
看胡兰成说张爱玲,用了四个可怕的字——天道无亲。我比她好点。最起码,我对动植物普遍怀有善意。不养便罢,一旦养了,就承诺终生。
水仙和茉莉一样,干枯了也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干枯的水仙花,一小把,放在纸上,看起来就象一幅颓废派的小幅画。它的花瓣失去水分,变得卷曲而脆,颜色微黄。它的香味没有了。黄色的“金盏”愈加金黄,中间伸出一根细细的雌蕊。
植物传宗接代的方式很浪漫。风媒与虫媒。大气圈是它们的欢场。听不见笑声也看不见眼泪。只有静悄悄的枯萎。不难看。可以随手捻成细粉。放在纸上,象灰烬。一朵花就这样消失,干干净净。不象动物那样难处理。
在看欧姬芙的画,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专爱花朵和骨头了。
剩下的花朵在枝头干枯,叶子显得盛大无比。看了仍是喜欢,喜欢,喜欢。每一根都有一尺半长。
在网上翻水仙的图,意外发现日本人把中国水仙划在“彼岸花科”。这是个有意思的名字。彼岸花。用中文的意思去理解,象是一种无法获得的花,或者超然之花。而在日语里,“彼岸”指春分和秋分附近的一段时间。“春彼岸”和“秋彼岸”。水仙大概是前者吧。意指早春盛开的花。
水仙种植起来象是很麻烦。要拔了种、种了拔,拔拔种种,种种拔拔,最后养出一个胖大的鳞茎,一刀破开,单等着它春节开花。早知如此,拿回来应该不去泥,先放阳台上搁一星期,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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