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子

　　我妈是个爱花人，其实也是个爱家的人，因为她是巨蟹座。巨蟹座跟射手座的人似乎不是和谐的婚姻对象，所以带钳子且美味的星座跟弯弓搭箭一意孤行的星座合成的带钳子也带毒钩的东西就成了个双料莫名其妙的变量。

　　我妈的爱花使她显得十分女人。有时我翻着眼睛看她，觉得她的胡搅蛮缠虽然令人难以忍受，但不能不承认，这也是种很女人的症状。想到这里时我就感觉萧瑟，但嘴上并不轻易放松。

　　我对花的一点有限的经验都来自于她。她很喜欢对我讲述她童年时代养花的经历。其实她现在也一直在家里的阳台上养花，都是艳丽的生命力顽强的草本花卉，而我最多在阳台上养一棵草，是真正的草，只有一棵，我象养花一样养着它，直养得它受宠若惊，奇形怪状。

　　她养的都是大众型的花卉。寒素的白茉莉，看过了就摘下来晾干，丢进花茶罐，茶香愈见浓郁。血红的扶桑，是我所见最惊心动魄的红，只是花形破烂，适合远观。建兰，如江南的单眼皮美人，骨骼清瘦，长袖善舞。君子兰，有种难以形容的幽默感，其实更象一个人到中年的君子，性本高洁，又知道适当地向生活妥协，花色独特。月菊，千手千眼，非常爱生虫，叶子很难看，又有一股药味，花朵倒是和冬天的月光一样，洁白惨淡。秋海棠，水粉色的花，吃起来很酸——除此之外，一无长处，不要信红楼梦里那些海棠诗的胡说八道。石榴，典型的村姑式花卉，色泽朱红，却不怎么讨喜，好在有果子吃，虽然花盆里结出来的总是很难吃。文竹，小的时候非常好看，一朵油绿的云儿，袅袅婷婷，长大了就不行，乱糟糟的，象迎客松一样伸出来老长，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看样子味道不错，因为我家兔子曾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蹿上桌子把它吃了个罄尽，我相信它的口味不差。仙人球，我家就只养过一球，开始的确很象球，长大了就成了瓜。这瓜还开过一朵花，居然很美观也很纯洁，密集的花瓣，白中微带黄绿，十分稀罕。那刺是越老越硬，用来当战斗武器绝对可怕。常青藤，一直在我家窗户上爬着，几何形状的叶子，真是走遍天下都不陌生。吊兰，无话可说，一个“没劲”的词语就概括了它架空的一生。芦荟，生长极其缓慢，而且外型就象邪恶的史前植物，肥大的魔鬼之角。太阳花，花瓣有金属光泽，且艳俗无可匹敌，各种颜色都有，尤其是蓝色，阳光越足越精神。凤仙花，凤仙花是水做的骨肉，夏天的中午如果忘了浇水，它能弯腰到头点地，赶快浇上水，一会儿工夫就又昂首挺胸立在那儿了，姿色平平，蔫一点就很难看。

　　百合是挺好看的花，白色的如同少女，卷曲的花瓣边缘则象少女衣裙的荷叶边。但我不是很喜欢百合，它极端女性化，与我的性格不符。盛开的牡丹实在是雍容华贵，天后风范。它不计成本地生成如此庞大的花冠，活象一个忘本的女人，以为降临世间就只是为了尽情炫耀自己的美艳。我比较喜欢牡丹。它虽然也很女性化，但它没有百合的青春的迷惘和扭曲。它美得充满自信，炉火纯青，它的美在九天之上。

　　从没养过水仙，不过这也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种花卉。水仙异常干净，黄的花蕊白的花冠，金玉满堂。而叶子如刀剑的丛林，天生三分凛然之姿。它的花瓣很有意思，清淡、素雅，历历可数，却能给人吉祥如意的感觉。养在清水里的水仙，微微垂着头，仿佛站在世界的边缘，而内心平静安宁，这符合我对人类的最高梦想。我对我妈说起家里从没养过水仙，言下带些憾意，她想了想说，我的外公倒是最爱水仙，而且惯会雕刻，他能让它在隆冬时节定时开放。

　　这时我能想到我那个深目削颊风流成性的外公。守着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还要在外面猎艳不休。他爱她们吗？我从来不觉得，我只是觉得他在收集邮票。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在收集邮票，然后在上面盖上自己的印戳。他年轻时既英俊又有钱，捎带连我妈都养成了大小姐的脾气。她爱吃的东西是那么刁钻，连我都忍不住连连叹气，我说，你居然爱吃鸡舌头，要多少只鸡才能凑出一盘子舌头来！

　　然而不可否认，我的外公的确风雅过人。在那种民不聊生人心惶惶的年代，他在冬天往家里搬哈尔滨托运过来的整箱整箱的小金桔，一双惯会治牙的手惯会雕刻水仙。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几十年后托他的福辗转来到人间的外孙女，非但格调如同女仆，不到年纪牙齿竟已掉了完整的一颗。唯一幸运的是她在表达上保存了一点风雅，纵未得十分真传，也参差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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