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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寻梅
□ 蓦然回首
南郊的旷野上种了几十棵老梅，每年花开的时候，我总要去看它几次。曾在薄寒细雨中赏过铁干铮骨、冰枝嫩条，亦在晓日轻雾里读过独步早春、清逸幽香，这类风物宜人的雅趣，自是领略了不少，然而，像踏雪寻梅这等凌风斗雪的美事却从来没有体会过。缘由很简单，盖因为北方的梅期大都在农历二、三月份，已过了雪季，时序的参错，难集天物合一之大成，也是人力不可逆转的。这对我来说，不能不是一种遗憾。于是，踏雪寻梅这份夙愿的弥偿，也就只能出现在我的神游和入我的梦境了。
每到赏梅的时节，我总是希望着，能忽临一场纷飞的大雪，再有一些风卷扬起雪花来，把天地搅成无色界的迷蒙。野郊旷外，人鸟声绝，几处梅影，一点荒村。我裹一件带风帽的斗篷，迎了风，向前倾斜着身子去觅香探梅。忽而，有花气渐近渐浓起来，走过去，就见苍劲弥坚的枝干上缀着娇艳欲滴的花苞呈在眼前，并且，站在梢头的几朵已经兀傲自笑了。另有看梅老人所闲的竹篱茅舍置于林外，也颇具沧桑古意，更有两个比我还痴的人铺毡对坐，排砖为灶，酒壶正温，野烧正沸。见得我来，只是俄首会心，斟酒致意，并不言语。自顾自地打横坐了，把杯浅饮，静等梅开……
或者是雪霁景明，茫茫皑皑的平畴上疏落着一棵棵梅树。老干虬曲嶙峋，枝条清癯交叠，有斑斑点点的雪粉粘在其上，映照得盈盈蓓蕾冰清玉洁。更有性急的一枝，早早的破萼怒放了，还低低的横出来，挡住去路，拂在面前，微风摇一下，寒凛中香清益远。梅林后面有一弯小河，上面有简陋的小桥，会有一个老人慢吞吞的经过。银装大地静寂安然，赏梅人不过两三粒而已。这样的想象，已成了经典，每年总要上演几场，仿佛自己经验过的一样，异常明晰诱人，以至于使踏雪寻梅的秘结变得理应如此。这不但加剧了我心底的渴望，也教我生出淡淡的梅怨——倘使有机会，我决然不会放过这种能入得古画的良辰美景，定要饱尝一番踏雪寻梅的滋味。
许是暖冬的缘故，今年的花信来得分外的早，元宵节未到，电视上就传来消息，说是破梅之日屈指可待了。便有爱梅的人前去侦察，回来后也加以作证，并详细的言说了花树的姿韵形态，看来梅是真的要开了。精明的商人也从中扑捉到商机，各种关于品梅的笔会酝酿出台，关于梅的话题也不自觉地从街头巷尾透露出来。这一些都不是我所关注的，我只盼望花开期间能有一次降雪，这并非没有可能，因为今年是罕见的闰月春寒，况且，岁首的时候就是下了雪的。我似乎看到漫天的雪花中的一树红梅，这极大的鼓舞了我，并让我对天气的变化敏感起来。
大约我的虔诚感动了老天，给我些眷顾，昨夜沉睡间果真落了雪，无声无息，一小时一小时地轻轻飘下来。好像一个穿白纱裙的小仙女悄悄地把世界装到一个榛子壳里，早晨起来一敲，就把我们扔在一个童话里了。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每个房子都变得小了，温暖了，像是安徒生笔下舒适的小木屋。任何的线条都润泽柔和起来，初生的太阳红彤彤的照下来，给松软的白雪染上一层淡淡的玫瑰色，熠熠生辉，活脱脱一幅可爱的水彩画。我激动而兴奋，甚至有了些不知所措，从卧室到阳台，又从阳台到卧室，反复几个来回去察看验证，真真的确定了这不是一个梦，方急急得约上几个朋友，相伴去踏雪寻梅。
出的城来，阳光已变得澄清饱满，洒在严严实实的雪地上，闪烁出淡蓝的冷澈来。我无暇顾及这银装素裹出来世界，在心里把踏雪寻梅的景象默默的复习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间，一片梅林展在眼前了。
下车却发现，早有得了先机的游客闹烘烘的喧嚣在里面了。他们一簇簇的站在花前树下，跑着，闹着，洁净的雪被踩得很是脏污，有扶了低枝留影的，有倚了树干媚笑着录像的，还有的竟然攀到树丫上去搔首弄姿。而且，继来的人益发的多，都兴趣盎然挤在通向园子的仅有的一条小路上，摩肩接踵的让人很不舒服。我的兴致一下子败落下来，随后深深的沮丧代替了它。我也设想过很多踏雪寻梅的场景，无不高雅清韵，却始未料到想到我的踏雪寻梅会是这种样子。想那梅花本是远离尘器和繁花洁身卓立的高士，又有春雪来迎接它的绽放，这样豪华的出场应该是不混芳尘的，岂容得如此流俗。难怪自古梅开深山幽谷闭门谢客，雪从天来消融于地了。一种恼怒极快地升起，仿若一个孩子突然被通知取消了期待已久的一次旅游一样，无奈而又气急，我有些赌气的扭头想走。
朋友觉得好笑，半是劝慰半是认真地说：“赏梅年年如此，踏雪寻梅也没有定势，只是你的期望值太高了，你若仔细的看，或许另有意境呢。”朋友的话貌似平淡，但是，细细咀嚼起来还真有一些意义在里面。人大抵都会犯这样的错误，总喜爱用自己的想象来印证现实，自然多的是失落，又不肯轻易地接受它，便怨天尤人起来，其实这不过是想象的幻彩迷惑了你。如此的想来，遂生惭愧，原是我自己浅薄了，心里便觉的释然了许多，再回过头去看，乌坚的树，血红的梅，洁白的雪，被五颜六色羽绒服装点着，还有女孩子银铃般的娇笑，到也生动有趣起来。
返程的途中，在路边雪深的地方发现了一截梅枝，枝头还带着两朵欲放的花骨朵，一定是被谁遗失的。所幸的是藏在雪里，没有被人践踏。我把它带回家，细心的剪去短茬，找来一个广口的玻璃花瓶，倒上清水，插到里面，放在我的床头。
清晨醒来，一股暗香沁人心脾，我看到梅花开了，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蕊心，正在颤巍巍的对着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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