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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荷的事业
□ 王卓森
在我家的围墙外,静静席着一片菜田。油青的空心菜,紫脸的茄子,断首复生的发韭,缠缠绵绵的豆角,还有几塘绿过整个夏天的水荷,它们于一年到头里,接牍连篇地给菜农带来稼穑的辛劳,收成的欢欣。菜农是菜们的主人,却不是田的属主,田的属主原来也是起早贪黑、风雨蓑笠的菜农,他们在城市的圈地运动中,自然获取了某些实惠,满眼春风,便于四周种起了高高低低两层三层的洋楼,然后一双泥脚洗净了,穿上鬼亮鬼亮的皮鞋,粗黑手指上套了一粒两粒金戒,骑了昂昂的摩托车,呼啸着去参与另一种更闲净更精神的经济活动了。他们一日三餐嘴里仍离不开田里的产物,但既已不再种地,对土地也就不存在半点幻想,而白白丢荒亦十分可惜,一丝说不清理还乱的旧的情结,一种经济头脑的自觉,他们终于把这片田地租给别人耕耘,不再问农夫式的收获,对地对人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交代。租种这片菜田的是三户汕头人家,为宽脸短身的老钱,高得危险、稻草人一样的老梁,一口银牙在中午太阳下闪烁凌乱光芒的老张。老钱老梁老张腰上箍了一条花汗帕,头上封了一顶黑草帽,风雨晨昏里,四季寒暑中,各派用了他们的黑牯、犁耙、锄头、抽水机、畜类农药,以及多年农事经验和私下的老婆,小心经营着这片菜田。若谷雨后春旱,立秋前发涝,年成不太好,还会在田头派上一炷香,一对烛,一笼锡纸钱,一只熟公鸡。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不要种地,除了种地他们暂时没有别的指盼。每每天既断黑,星星初现,他们总搬出竹椅木凳围坐,沏一圈工夫茶,吧哒着水烟筒,携一份望子成龙的心情,指点田里默默的豆菜和水荷,在菜价的讨论中叹息农具农药化肥居高要价,租田金却不随低迷市道下减,好在有几塘争气的水荷,占了一年种菜收益大半。种荷成了他们事业的几乎全部。他们庆幸海南本地菜农不思种荷,便宜给了自己以荷取市的机会,因此更加在荷身上多浇汗水,人勤地早,他们产的荷藕,个大身长,色白肉粉,在长堤菜栈上交易独领风骚,不费心神,即使在牛龙排的菜案上垒成小山高,也一转眼又会纷纷躺到各只菜篮底里。海安徐闻一带的海北荷藕,乘坐了手扶拖拉机和渡轮,一路舟车红尘,日晒风吹到得海口,就已经一付落魄相,自然难敌老钱他们荷藕的肉腴皮嫩。市场坚挺如此,老钱老梁老张的种荷信心,便象着水底的藕,一节一节地长……他们这样着在夜风虫鸣中,凉凉荷香里,细细谈说总结弄菜种荷的章法得失,一张张黑脸的笑,一声声童孩的嬉闹,一粒粒烟头的暗红,且漠然百步外四围昏黄的城市灯光,是如何一幅繁华幻灭、复杂无声的画。
种荷的老钱老梁老张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边缘,是一个午后,当时阳光跌满新地,沟边水草引聚许多昆虫,这片菜田种着零星灿灿开花的油菜,时节已过,无人收割,田上飘着湿凉的空气,田埂上几竿椰子树结果累累,这一切,没有因为从岛西农场来了三个陌生汕头人而没有什么不同。老钱他们农场那时已是小二黑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种橡胶种水稻的山中生活,渐渐不符这几个汕头人潜伏的另一面祈愿。一天早上醒来,他们变卖了母鸡和铁锅,合雇下两辆芙蓉货车,一辆拉了东张西望不知所适的三头黑牯,一辆坐着木柜家什和各自私有的老婆孩子,嘟嘟开出农场的黄泥路,便与过去划了一个完全的告别。他们在田主的一张字契上画押后,从此押给自己的命运就自负盈亏了。他们在长有锯子草的湿地上,用南竹搭起了三间油毡房,打了浅井,养了两只汪汪吠夜的黄狗,另一页新生活就算翻过来了,不再去复习那旧的一页,也没有见脸上有什么慌张神色。他们的女人照例短装素面地走出走进,或一张草帽一双赤脚的帮老公耕地做垅,播种埘苗,黄昏时又一定是蹲在菜塘边捣衣浣布,而他们少不更事的孩子照例无半点陌生,于田上跑来跑去捉蜻蜓,伏在水浮莲边扑蛙仔,有时手牵手坐到了桥栏上,口里吮着脏姆指,黑黑的大眼睛看汽车驰过,看各色行人熙攘,全然不理会头顶的太阳,面上的灰土,亦不会去明白大人们侧身至城市里来,为什么依然躬耕陇亩,艰辛种荷。
汕头人能吃苦天下闻名,酸菜就饭,薄衣御寒,咸淡度日,从容做田,这是老钱他们的写照。天上白云苍狗,街上热热闹闹,他们闲时也少见东走西走逛逛,五毛钱一盅的老爸茶他们同样不近,他们的闲总是糅进一圈圈的工夫茶。他们悠着这苦苦杯中物,体味着苦头甘尾,心中暗暗又涨上一股进击的希望,明天的好在不远等着他们。每年春节刚过,门板上红纸联犹朱颜未改,城市还在喜洋洋拜年吃饭中一片浮光明灭,老钱老梁老张已于料峭寒雨中翻田放肥,码垄灌水,再把年前备足的藕种往田塘里撒,一年的新荷就当种下了。这几塘荷,在主人的照料下,会在春睛时发芽,露出冰淇淋一样可爱的尖尖角。到了六月,则挽夏天同来,那庞沛盛大的一片稠绿,浓得让你色盲,倘正巧一阵夏雨奔过,千万张叶上蓄了颗颗晶亮的水,微风吹过,荷漾如波,象有人擎了千万只绿簸箕,颠着千万个太阳,那光景,无语能述,只觉得老钱他们天天吃苦,却从水里种出了美的事业。
荷长到九月秋分,莲蓬一出,叶便渐渐黄败了,是泥下藕条长成结实的时候。这时老钱他们最忙,要收荷了。放水晒干田,待荷叶枯垂,挖藕。老钱老钱老张用犁破泥,他们的女人孩子便跟在黑牯的屁股后拣藕,收获的紧张和喜孜孜的心情,让市郊的田风传得很远。傍晚时分,我站于楼上住家的窗口,总会看见几座山似的荷藕堆在水塘边,他们开始在给藕洗泥,一盏红色的马灯已挂出来,今晚一定操劳通宵,好生赶在明晨到长堤菜栈上抢个头价。大人在忙,小孩亦依样画葫芦,让我想起范成大的几句格律:"昼出耕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石湖的诗是真有味,可阻不住我的一点耽忧,我常承想,这片菜田会不会永远在,老钱他们还能种多久的荷,如果没荷种了他们又要去做什么,他们的孩子长大后会一样到一个城市里种荷吧。每天,我衣服干净,皮鞋锃亮,人模狗样的从城市中心出来,穿过这片淑然的荷风回家,总止不了会看几眼田里的油毡房、老钱他们,还有低头啃草的黑牯。
有时,我也会心空无云的走到他们跟前蹲下,与他们交谈,看他们起居劳动。几个孩子多围过来,怔怔望着我,又是两潭大眼睛,粘结的黄头发,脏的一张稚脸,我心上一惊,觉得象我,二十年前,我一定是也一样的随着父母,某个黄昏里在我家的菜园嬉弄着,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黄头发,一样的脏脸,像曾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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