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相信谁

　　我不知道我的笔将会写下什么样的文字，就好象我不知道时间会将我们带向何方。在每一个早晨，我看见阳光下的少年，像我一样，像清晨的葵花，对时间充满着幻想。葵花，被凡高使用过的精灵，在诗歌中现身过无数次的花朵，对我而言，是否还隐喻着崭新的秘密。葵花从村庄里消失，就像在村庄生活过多年的人，如今，却选择离开村庄。于是，村庄里的少年，只能将太阳想象成村庄里的葵花，作为对葵花遥远的思念。

　　葵花，让很多人都会想起凡高，我也落入了联想的圈套。那天，当我通过外滩的地下通道时，我看到了那些花朵，那样地粗糙和拙劣，与想象中的画面相去甚远，像印刷粗糙的盗版图书，拿在手上，未看之前，就心生厌恶。去年夏天，终于到了上海，那个说不清楚却诱惑着许多人的城市，也同样地以模糊的姿态诱惑了我。我站到了它的内部，就想起了郑愁予的诗：我不是归人／我只是过客／我的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这个城市，在我到达的那一刻，我就发现，它永远在我的生活之外，与我无关。在那里，我看到了我的同学，当她从地铁口升上来的一刹那，我以为，是升起了一朵光芒四射的葵花，我在心里惊叹了一下，虽然我的表面是那样地平静，那个曾经和我吵架，手拉着手的同学，居然装得很像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她的努力，使她和这个城市多么接近，她现在和这个城市手牵着手了，土生土长，没有移植的痕迹。

　　我和她一起在南京路上晃荡，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一直向外滩走去，南京路上物化的灯光的确很迷人。灯光，大概是现代都市的代表性物品之一，使城市看上去不那么真实，而是虚幻，光怪陆离，浑浊，充满诱惑，灯光将城市搬上的舞台，让我相信，在这个地方，任何可能的事情都会发生。我站在路边，像看一场后现代的戏剧，左边的人沿着左边往前走，右边的人沿着右边往前走，同样的速度，我也参与其中。方向感，这个虚幻的名词，在人群的流动上得到指示。所有的人，也许是一个巨大的隐喻，也许什么含义都没有，有点滑稽。我的同学带着我，我带着我的眼睛，两张脸，是葵花地里的葵花，以仰望的姿势，向着夜空，而今晚的夜空，就是这座城市。有一刻，我忽然感到了茫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城市所诱惑，我不知道到底要找寻什么……失望，不知所措，感性，迷失，这样的词语像今天的这场雨一样，纷纷地找到我的感觉，我知道我也许在这一刻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对于这个城市，是多么地不合时宜。但我还想多停留一会儿，坐在路中央的石凳上，停留在人群中，试图找回一种感觉，我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应该在此刻降临，我试着去体味当时的心情，所以不要太匆忙，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但我的同学催我走了，她用话语牵着我前行，不再像小时侯，用她温暖的手。石凳残留着阳光的温暖，这是一种与灯光不同的光，一种真实的感觉。

　　每个思念葵花的少年面对葵花，都会失望。就好象我们想象出来的美好生活其实总与现实有着太多的差异。是现实出了问题，还是我们的想象出了问题。不切实际，这是那些历尽沧桑的人给少年贴上的标签，现在，我们就带着这样的标签以货物的姿态出现在城市的中央。好吧，实际地生活，吃冰淇淋，逛衣服店，满足我眼睛的欲望，折磨我的脚……生活就这样简单，那一刻，我相信我一定是具体而认真地生活着，不再有莫名其妙的想法，的确，也获得了一种快乐。但我遇到了地下通道里的那几朵葵花，她提醒了我，生活依旧被危险紧紧包围。

　　也许地下通道里并没有葵花，只有凡高的画。葵花是源自于我对凡高的热爱和想象，我的确看到了它们。在这之前，我就与它们相遇了，那些葵花出现在沿街的橱窗里，使橱窗里的模特和他们的衣服有一种行走在阳光下葵花地里的感觉，但我没有感觉到，这证明了橱窗设计者的失败和愚蠢。那些葵花，像被割下的头颅，从乡村来到城市，还要在城市里热烈地绽放。在城市，葵花沦落为道具，沦落为乡村的象征，其实它以背叛了乡村，像女孩子沦落为妓女，妖娆地向城市出卖它们的肉体和灵魂。那些葵花，它们也做到了。在乡村消失的葵花，以在城市华丽的姿态玷污着我们纯洁的想象。

　　我有什么理由评价葵花，所有的感受也许都只源于我对生活激烈的姿态，也许这姿态本身就充满了错误。地下通道里的那些葵花，虽然它们虚假，虽然它们拙劣，但它们依旧打动了我，因为我也许像他们一样，感情和生活在重复，其实在复制中丧失了真实，我会经常将自己弄丢了。

　　我走着，没有停留，不是因为害怕那幅画，而是因为害怕这个城市，害怕生活，我像周围的人一样，匆匆地走过，好象忽略了墙壁上的那些图画，其实，我很想停下来，仔细地看一看那些葵花，但我得装做和周围的人和我的同学一样。我回忆着别人对它们的评价，试图感受着凡高的热情，痛苦，狂躁和对生活无限热爱的内心。我记起了那句像生活真理一样的圣喻：热爱生活的人／必被生活所遗弃。现在，热爱乡村的葵花，却被乡村赶出土地。我身边的人，我的外婆，曾经种植葵花的人，再也不会帮助葵花繁衍它们的后代。种子长到最后还是种子的故事，被清理出我们的生活。像海子所说的：我两手空空 我一无所有。葵花，充满诗性和热情的花朵，我无法说出我对你的感觉。

　　我的同学，长在城市的葵花，我希望她美好，也许葵花本来就不是属于乡村的花朵。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写到最后，我希望着我能够回忆起一个与友情有关，与童年有关的美好的细节，以此证明远离其实并没有发生。但我失败了，我找不到一个温暖的动作和熟悉的眼神。我放弃了虚构，也许，这才是生活真诚和残酷的状态。我的同学她依旧是我的同学，但不再是乡村的葵花。我没有失望的感觉。

　　傍晚，想象中像向日葵一样的太阳，将花瓣的光芒一片一片地从自己身上撕落，使大地丧失光明，获得黑暗。书写，也许毫无意义，但会获得安宁，就好象时间，也许并不会带给我们奇迹，但我们必须度过。你一定会原谅我平庸，没有想象力的文字，因为在每一个花瓣落尽的晚上，我们同样会平静地接受这一天的平淡和日常，在你我期望之外毫无热情的生活。原谅文字等于原谅生活，我这样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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