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那些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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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

杜鹃映日

□ 莫邪

  还有一种花或者只在南方的几个省能看到。花色普通,有红有紫,红不过是最普通的红,紫也是最普通的紫,偶尔在某些人家的阳台上能看到她的身影,那情形有些象大户人家的粗使丫头,突然从柴房提拔到厅堂,怎么看怎么都露着怯,跟在山野中的泼辣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这种花花名普通,学名叫杜鹃花,在我们那儿一向把两种颜色分开来说,紫杜鹃就叫杜鹃花,而红杜鹃单给它一个名字,叫映山红。你若有过在南方山区生活的经验,你若看过花开时候的群山,你就会明白,再没有比映山红更传神更有说服力的名字了。

  映山红真是一种神奇的花。不知什么缘故让她选择自己在南方的山上生根发芽,数量之多,令人惊讶,不过没有这么多的数量,也当不起映山红这个名字。通常是这样一种情形,有一日早上起来,你推开房门站在阳台上,迎着清洌的晨间空气闭上眼睛作一个深呼吸,当你再睁开眼睛看时,哇,你会忍不住叫出声来,花开了。忍不住奔走相告,你们快看快看,花开了,怎么就突然开了呢?!你忍不住冲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山上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红傻傻地乐,也不知道为什么乐,只是忍不住满心欢喜。这么一个令人狂喜的春天的早晨,这么漫山遍野令人狂喜的突然绽放的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乐了再说,至于以后花开败了春天过去了,那是以后的事。谁还管那么多啊。

  江南的春天如果没有映山红,简直不能称作春天,就如同春节没有春联,端午没有粽子,情人节没有玫瑰,大热天没有冰镇啤酒一样令人别扭。让我如何告诉你呢,花开时是一种怎样的情景,我得想想,我有限的笔力真地无法描摹,那群山万壑在一夜之间红遍的景象。怎么说呢,或者象一场艳丽的林火,在你来得及惊叹之前,瞬间燎遍千山。

  所谓的映山红,就是在她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挤满了红色。何止是漫山遍野,简直是山的每一个角角落落,每一个你肉眼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红色。那种红绝对不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红,不是点染,而是喷绘,大师手笔,拿着油彩往画布上酣然一泼,整块画布都满溢出来的不同层次的红。花开期间的山几乎看不到绿色,全给满山的红光遮掩了。那真是一种狂欢的状态,不管不顾地乐,想尽一切办法地乐,不顾前不顾后地乐。

  那是一群半大小姑娘突然间爆发出来的无忧无虑的笑,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而笑,或者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笑的地方,她们却一味地毫无理由地笑了。这种笑是会传染的,先是一个女孩子,笑不可遏,结果她身边的女孩子也跟着她一起笑得直不起腰来,然后她身边女孩子身边的女孩子又给带得笑了起来。最早开始笑的那个女孩子好不容易停下来不笑了,因为后头人的笑,又把她的笑意给引了出来,最后这一连串的笑终于连缀到一起,无休无止。这样无遮无掩亮丽的笑容和没完没了清脆的笑声是如此活泼灵动,有着阳光的色彩和阳光的亮度,你能从中瞥见天堂的模样。

  映山红是最不讲究的一种花。比如空谷幽兰,必须得寂寞中独自开放才有那种清雅的韵味,比如夏日荷花,必须在接天莲叶的映衬下才能有那种娇艳的感觉。她既不讲究外型,也不讲究生存的环境,连出场的情境都不懂得设计一把,总是不管张三李四一股脑儿全上来。就跟大锅菜似的,什么色香味形,全不在乎,最重要的是便宜又实惠。大锅菜自有大锅菜的滋味,还别说,吃惯了小碗小碟,那样大碗吃饭大口喝酒也另有一种酣畅淋漓之处。

  那是一首乐曲的高潮部分,所有的乐器都要跑来凑上一脚,不管磬儿钹儿鼓儿锣儿,叮呤哐啷都敲了起来,好不好听不管,图得就是热闹。然而有什么关系呢,太过精细的东西总是缺乏生命力的,太讲究形式养的是别人的眼累的是自己的心。人活着最要紧的是自得其乐,哪怕天底下的人都瞅不上你,只要自己快乐,又有什么要紧。映山红有映山红的哲学,她那种火辣辣压都压不住的活力,光看着也觉得喜气洋洋。

  这样一种花,是不能近看的。远看气势惊人,近看了却只是最不起眼的小花小朵,原来烈焰一般的红走近了只是弱弱的粉红或水红,更因为经了雨打风吹,花容憔悴,有许多不近人意的地方,颓萎的花瓣啊,花瓣上虫啮的痕迹啊,干枯的叶子啊,都来提醒你她的不足。然而这些不足并不能抹杀她的动人之处,山风中那般娟秀灵巧地摇曳,好似一大片笑声突然退开去,只留下一个小姑娘在你耳边,娇俏的、脆生生又怯生生地笑。

  这样一种花最怕被摘下来供在瓶中。不管当时如何精挑细选,如何好中又好地挑了摘回来,只要一插到瓶中,都成了庸脂俗粉,没了半点在山上时的灵秀之气。这种花真是与山气相得益彰,离开了山,便似没了魂魄。因为她不是用来观赏把玩的,她是用来生活的,就象家里的杯盘碗筷,即便是陶瓷也是拿来盛饭盛菜的陶瓷,而不是用来摆设观看的陶瓷。她是生活的一部分,经得起摔打磕碰的。摔碎了打破了往垃圾堆里一扔,再换新的,不会让你揪心揪肺地疼。

  最可人心的,这是一种可以吃的花,有点甜,又有点酸,红得丰盈水灵的那种比较甜,红得浅淡的那种酸,酸甜脆美,还有一点细微的涩,如同记忆中青春岁月。据说这花是不能多吃的,因为火气大,吃多了会流鼻血。但是我们小孩子根本不管这些,每天上学的路上或者放学回家的路上,成群结队爬到山上去摘一大抱下来,洗也不洗,坐在小溪边一边玩水一边吃那些红色的精灵。有时候摘得多了,吃不完,就一朵一朵揪下来放到水里让她们顺水漂。大伙儿一起淘气的时候,小溪里漂满了红色花瓣,煞是好看。有时候我们也抱回家,分一些给叔叔婶婶家的小孩,剩下的用白砂糖拌了吃,甜是甜,不过没了不加糖时候的清爽。可惜这种花不香,要不从小吃了那么多,长大了也该成香香公主才对。

  我已经多年未能目睹她们开花的模样,哪怕往记忆中的方向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到那些嫣红的精灵。我只能隔着千山万水,细细回想她们开花时的姿态。小时候见怪不怪,不以为然,只道她原本就是这样子的,以后也永远会是这样子的,就如同生活,会一直以我们习惯的模样出现。

  然而在漫长的令人充满疲倦的生活之后,再回过头去看她们开花的姿态,突然明白了她们的独到之处,简直是一个瑰丽的传奇,令人向往之余又生出些许悲伤。那是多么奇异的一种花,如此放肆,如此挥霍,如此不顾一切地红,如此不顾一切地败,如此膨膨勃勃鼓鼓涨涨不可遏制令人目眩神迷地释放,如此强大而挟裹一切的生命力,个体的柔弱和整体的彪悍如此奇异地结合在一起,真叫人惊心动魄,天生具备一种烈士的风范,孤注一掷,拼将一生休,只为片刻的感动。

  生活着是不能这样泾渭分明的,生活着更多的是悄无声息的销磨和悄无声息的抗拒,如果能在这样的销磨中尽可能地保留原有的魂魄,已经是一件极耗费心神也极奢侈的事情。刹那的繁华其实很容易实现,难得的是从头至尾的热烈与璀璨。然而坚持已愿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情,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不如那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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