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那些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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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Earl_Nickowl
那个百合花盛开的黄昏
 
 
 
中国文学

那个百合花盛开的黄昏

□ Earl_Nickowl

  德国德累斯顿剧院。刚演完《拉美摩尔的露琪亚》(Lucia di Lamermoor)的第一幕,吉里(Beniamino Gigli)正在后台的房间中里小憩。他手上拿着从意大利发来的电报:母亲去世了。几分钟后,吉里重登舞台,唱起第二幕中著名的“你向上帝展开了双翼,美丽可爱的灵魂”(Tu che a Dio schiudesti l'ali, o bell'alma innamorata)。歌声是如此甜美而伤怀,不知就里的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在感谢观众的时候,吉里毫无掩饰地哭泣了。多尼泽提(Gaetano Donizetti)这首咏叹调契合了歌手当时的心情,而另一首流行歌曲“陌生的土地”(Terra Straniera),则契合了他当时的环境:

  陌生的土地,我是多么的惆怅
  当我们挥手,我却不知因缘
  你给我一吻,然后就远走他方
  但直到如今,不再想念你,我愿坦言

  再也记不起那双美丽眸子
  充满了无限温暖,无限光明
  我已经忘记你长长的金丝
  鬈曲发梢牵动着我的心灵

  我日日夜夜梦回故乡小屋
  年老的母亲永远期盼着我
  我多爱我的母亲,我的国土
  爱情就象心中燃烧的烈火
  ……

  同样由吉里演绎,柔软而文雅的中强音,把那份背井离乡的感伤缓缓镂刻成雷卡纳提(Recanati)手风琴上精致的百合花纹。

  说起濒海小镇雷卡纳提,人们马上想到的是莱奥巴尔迪(Giacomo Leopardi)。孑然在山头向地平线眺望,那位孤独的、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天才诗人,从超然的宁谧里听见了无垠的声音,他的思想之舟于焉遇溺。而人们往往不记得,这方土壤同样是一百年后吉里的摇篮。与世家子弟莱奥巴尔迪相反,吉里诞生于贫穷的鞋匠之家。也与莱奥巴尔迪相反,这位朴素的、丰硕的天才歌手,把天堂里超然的宁谧化为醉人的乐音,人们的心灵于焉遇溺。

  1914年,卡鲁索(Enrico Caruso)正在美国度过事业的颠峰期。失去了首席男高音的意大利,凄凄惶惶地寻觅着慰藉。当此之时,年方廿四、刚从罗马音乐专科学校毕业的吉里,赢得了帕尔玛国际大赛。评判们老怀安慰地宣布:“我们终于找到了男高音!”春秋六易,吉里循着卡鲁索的步伐,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初次啼声,饰演博伊托(Arrigo Boito)歌剧《梅菲斯特》(Mefistofele)中的浮士德。三十四次的谢幕掌声,奠定了吉里个人的国际声望。而来自卡鲁索的亲笔贺函,则象征着意大利男高音薪火相传的“乐统”。卡鲁索不幸于次年去世,吉里便理所当然成为了接班人。自命为“人民歌手”的他,无论演出还是灌录唱片,都注意大量增入民众喜爱的作品。四十多年的演艺生涯中,吉里专擅的曲目遍及歌剧、艺术歌曲、流行歌曲。在《学唱入门》(Introductory Lesson)一文中,吉里归纳、强调了古代美声学派传统的六大要素。但和卡鲁索一样,他完美的嗓音非但来自技术的调控;发诸内心的深刻感会,才是完美之源泉。卡鲁索烂漫、富丽,是维纳斯手心飞出的白鸽;吉里灵动、素净,是弥涅瓦肩上沉思的猫头鹰。

  男中音戈比(Tito Gobbi)回忆吉里说:“当他打开那奇迹般的歌喉开始咏唱,即使从未受过任何特殊训练的人也会知道: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上帝一份最伟大的礼物。”然而,吉里却朴素如故。好莱坞一部《Great Caruso》,把卡鲁索升华成一个传奇。吉里没有卡鲁索传奇的故事,没有科莱利(Franco Corelli)那连卡拉丝(Maria Callas)都忌妒的面庞,更没有帕瓦洛蒂(Luciano Pavarotti)身后如影相随的精密录音器材、耀眼的数码录象机和无孔不入的狗仔队。但是,吉里一样不朽:因为在卡鲁索之后,他向世人呈示了另一个意大利。大半个世纪过后,当一面通过砂石般的录音去想象卡鲁索的伟大,一面不断拂拭帕瓦洛蒂歌声中的镭射彩晕以重构意大利的记忆,我们庆幸:至少还有吉里——尽管他的录音和真声的素质据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每当听着吉里的唱片,就回想起一次威尼斯之旅。那个黄昏,太阳把熔化了的液汁注入每一堵华丽而残损的墙壁。建筑与建筑之间是径复的运河,略带草腥的流水,漂染着天空蓝白相杂的颜色。不时有餐厅侍应走过,送来淡淡的肉酱、蘑菇和乳酪味,俊朗而似笑非笑的嘴角,牵引了流水每个细致的波浪。拱桥合抱着倒影,在河面浮沉出千万个满月。而狭窄僻静的岸上,行人疏落,鸽子或飞或止……这时,远处的虚寂中依约有一阵激昂的空气鼓荡而来,教人屏息。

  俄倾,一艘贡多拉满载着歌声,从桥下迤逦而过。于是,行人,鸽子,流水,阳光,都停止了。只有船夫的橹和歌手的曲调,穿破一派宁静,证明着时间的存在。歌手伫立船头,朴素、丰硕,他的歌声明明是黄金般闪亮的,却又在河水的照映中带着一丝温柔的银色。在桥头入神良久,那一丝银色渐渐幻化作茱丽叶窗栏上濡着月露的百合花。当凉凉的夜风把幻象吹散,我发现自己正在返回旅馆的途中。随意于路旁老太太的花店买下一束百合,并向她问及百合在意大利语的说法。老太太微笑着回答道: “Gig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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