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邪

　　初春的田野无非两种颜色，一种是小麦和青草的绿色，一种是油菜花的明黄色。认真说起来，油菜花好象不算正而八经的花，但是不是花又该把它算作什么呢？明明有花瓣有花蕊有花香，还能招来如此多的蜂飞蝶舞。初春的田野如果没有那一丘又一丘灿烂的明黄妆点起来的话，真的会是一片单调寂寞的田野。

　　如果说每一种花都是一种精灵，那么油菜花一定是一个聒噪的精灵。那些细碎的花瓣如同一群小儿在你耳边喋喋不休地说，让你听得了这个的上半句听不了那个的下半句，言语和言语打成一片，完全不可开交。自己说还嫌不够，更招来一大群蜂儿蝶儿嗡嗡嘤嘤，凭添许多喧哗。

　　油菜花真是一种热闹的花，跟映山红一样，一株一株分开来看，很是村气，可是妙在总是不约而同地一起开，一开起来浩浩荡荡铺天盖地，生生把人的话给压在喉咙里，虽然有些不吐不快，但被那气势逼得说不上来，最终使想挑剔的人既没了挑剔的勇气也没了挑剔的机会。

　　但是油菜花跟映山红有本质的不同。映山红初看热闹，其实热闹里头透着一股悲伤，孤注一掷，拼将一季换取一生。而油菜花的热闹则完完全全是一种喜气洋洋的热闹，从头至尾，全无半点忧伤。它有什么好忧伤的呢，那颜色是太阳的颜色，光泽也是太阳的光泽，花又都开在晴好的天气中，花开落了还能结出菜籽，一生有头有尾有因有果。如同小康人家的女儿，小时候有父母兄弟疼着，稍大一点有一群闺中姐妹陪着，再大一点找了个合适的对象嫁了，生个孩子虽没太大出息但也还孝顺，老了老了还能跟老伴一起出去散散步，正如张爱玲所说，江山静好，现世安稳。

　　好虽好，可是这样的一生，岂非太过平淡，平淡并且俗气，全无一点光彩可言。我一直不喜欢油菜花，也因着她的平俗，无甚姿色，也无甚气质和个性，既没有雨打梨花的清雅，也没有万山红遍的壮观。无非因为结的籽有些用处，便有好的土壤和水分，还有人侍候着，才灿烂了那么一回。有点象红楼梦中的袭人，一味温柔和顺，因为处处小心谨慎，没心机也显出心机来。红楼里的丫环们死的死散的散，下场凄惨，独独她得以保全，相比之下越发讨人嫌。

　　其实是少年心性，被那些所谓的文学家和评论家带坏了口味，一味地喜欢突兀峭拔的悲剧英雄，不懂得欣赏日常生活当中种种平实的乐趣。看红楼梦总相信宝玉和黛玉是用他们的爱情与封建礼教抗争，看聊斋便要去附会那些花妖和书生之间的爱情是不是也承担了一些道义上的名目，看到残阳如血心底便会有涌起一股悲壮的情绪，下雪天最爱独自踏雪只为了领略那番寒意萧萧。只要是快乐的就是可疑的，喜气洋洋更是十二分可耻，巴不得一天到晚忧天下之忧。用这样的心情和眼光去看油菜花开，就象看邻家那几个姑娘，一天到晚咧个嘴傻乐，话又多，东家长西家短，叨叨个没完，又爱使小性子，没事姐妹几个吵成一团，一会儿吵一会儿好，看着就烦。

　　记不清楚后来怎么对油菜花有了改观。只记得有一年春天坐车经过一个盘旋的山路，一路迤俪，不经意往窗外看，只见山下一块一块明媚的黄，夹在同样是块状的清嫩的绿中，如同锦缎一般，随着山路的环绕一隐一现，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展示着迷人的风采。我知道那是油菜花，可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油菜花，那种亮丽的光采，怎么会是我一向认为毫无特色的油菜花身上发出来了呢，让人眼中心中俱是一亮，那种感觉真是奇妙。或者油菜花是自家妹妹，其实也眉目娟好，惹人喜爱，只是老在身边转悠，见惯不怪，总也比不上隔壁班的班花漂亮，其实无非是人家离得远，可以加上个人的想象，不是美女也成了美女。哪一天远道回来，路上不小心碰到了自己妹妹，还以为邂逅了哪家的美丽姑娘，不过是稍加收拾，便有了一种逼人的秀色。人心真是不可捉摸的玩意儿。

　　从那时起学会了领略油菜花的妙处，在这样的熏陶中，慢慢也学会了领略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而平凡的快乐。原来聒噪的印象变成了一种亲和力，多嘴是吧，隔壁那个婶子也多嘴，难得的是那份热心，哪家孩子摔着了病着了，总是忙不迭地问了又问看了又看，偶尔也会烦，可终归好过无人问津。喧闹是吧，哪怕洗个衣服吃个饭都喜欢凑在一起，热闹不堪，可是这样的热闹也是一种福份呢，哪怕满屋的喧闹声与你并不相干，然而坐在角落里看他们那么起劲地活着，也自心惊魄动。

　　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能够成为英雄，如果我们做不成英雄那么就得学会如何去好好生活，学会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多地享受生活的乐趣，并创造乐趣。我们和田野中毫不起眼的油菜花没什么两样，我们所能要求的不过是在开花的季节少点风雨多点阳光，至于花开得怎么样都不是我们所能把握的，只是尽力而为而已。我们希望一生有来龙去脉，生根发芽开花结籽，结得籽纵然微不足道，但总算有了交代。我们希望老去的时候老伴在身边陪着，孩子在一旁守着，纵然不能一世深情，但有亲情以慰晚年也就足够。

　　生活着无非就是这样，由那么多琐碎的东西组成，越细微越销磨人，能够在这样的琐碎中如终保持健康快乐的心境，也让人深可敬畏。因为这些，因为我的父母兄弟，因为我的亲朋好友，因为所有在日常生活中浸泡着但仍旧快乐着的人，也因为我自己，我选择去爱油菜花，或许不是我一生的至爱，但我会选择给予她最温暖的爱，一如她给予我的——阳光一般的色泽和阳光一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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