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邪

　　有一阵发了疯似地喜欢雏菊，一种水蓝色的小花，初夏时节遍地可见。那种花，开得再盛也有着薄薄的惆怅，零落在路旁，沟边，有一点点水气的地方。寂寞地开，寂寞地败，无人知晓。如同那些年少的爱恋，薄薄的苦，莫名的惆怅，说又说不出，压又压不下。

　　那时年岁尚小，初懂情事，我喜欢的那个男生总是穿着一套绿军装，单手推着自行车，晃荡晃荡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南方的初夏时不时飘来一阵细雨，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雨丝毛茸茸地洒在脸上，心中无限怅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也不曾两两相望，即便擦肩而过，也会在目光相遇之前赶紧闪开。放学后教室里一前一后坐着，我吹口琴他翻书，却也想不到要说上一句两句话。跟所有的人都可以谈笑风生，唯独面对他，却只是无话可说。唉，那时候真傻，也真可爱，那些莫名的情愫。其实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然而彼时彼刻，一样铭心刻骨。

　　于是每每在薄雾的清晨，独自往后山的小径去，漫无边际地走。遇着这些水蓝色的小精灵，带着隔夜的清露，微风中无声地忧伤着，细小纤弱，毫不起眼，很容易便被忽视。然而不小心撞上它的目光，却不由你不为之心荡神移，就如同撞见自己的心事一般，原本是略过不计的，然而一阵风过，一阵歌过，突然之间翻涌上来，挡也挡不住。常常蹲在那儿看着看着便会看傻了，看到后来竟不知道是我看花还是花看我。

　　或者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其实花草何尝是有灵有性的，无非是看花人的心境使然，同样落花看在林妹妹眼里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看在定庵先生眼里却是十万八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一个凄楚一个壮观，相去如此之远，却又都顺理成章。可见诸事皆在人心。

　　我那时候的心境，一定同这种花一拍即合，所以分外地怜惜它们，常常散完步后，在花丛中细细地挑拣最灵秀的几枝，带回房里，插在瓶中，置于案头，朝夕相对。很奇怪，这种花似乎不好插在花瓶中，怎么插都觉得别扭，跟它最般配的居然是大肚子的罐头瓶，或者是裁矮了的大可乐瓶。配上一大把狗尾巴草，还有从野地里拣回来的白色小石子，衬着绿色的纱窗，倒也相得益彰。

　　花开得很顽强，常常一周两周都不凋谢，只是慢慢地少了水气，少了那股子灵气，即使天天换水，也挡不住它的年华老去。我不知道野地里和它同龄的境遇会不会好点，生命力会不会强一点。有时候发傻，特特地跑去比一比看，可是比不出来。那些花总是开了一茬又一茬，我分不清楚哪些是先开的，哪些又是后开的，哪些是昨日的哪些又是今日的。后来想想，不禁哑然失笑。其实本来都是自然规律，花开了必然会败，人聚了必然会散。喜欢一个人，那一刻或者喜欢到骨子里，可是时过境迁，都会似水无痕。枉想在心中永远留住最好的那一刻，就如同试图让花开了永远不败。可是世界上哪有永远开不败的花？除非是塑料花，然而塑料花再美，再逼真，都是假的，缺乏最起码的打动人心的质素。

　　我们爱花，并不是因为花开了会永远不败，而是开花那一瞬的鲜活灵动娇俏顽皮，令我们瞥见自己最初的天真和纯净。我们都曾是孩子，都曾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我们都曾相信爱情，相信友谊，相信一切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我们都曾以为我们可以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用我们的臂膀，替她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我们都曾以为我们有能力令自己喜欢的人幸福。长大了才明白，有太多的事是我们无力担承的，自顾尚且不暇，何来能力顾及身边的人？

　　世事太繁杂，心灵还是粗壮一点好，活着少受点苦楚。然而一旦粗壮了便常常对那些美好的东西缺乏细微的感受。唉，生活着从来都是矛盾着的，何处去找清如水明如镜一尘不染的小天地小世界？无非都是隐忍二字，慢慢地炼就起来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身子和心魄，于尘世间杀进杀出，明枪也好暗箭也罢，暗无声息的销磨也罢，都不在话下，在被销磨之前抢先把会痛会软弱的地方自己敲打干净，自然就无从被销磨了，这倒也是个法子。

　　可是我那些花儿呢？我那些美丽然而柔弱的细小的精灵，原本就寂寞，原本就无人理睬无人知心，现在越发地孤单零落。或者还会有一茬一茬爱花的人去搜寻它们，怜惜它们。就如同一茬又一茬天真的孩子，在我们眼皮底下渐渐长大，渐渐会说会笑，会跑会跳，会交朋友会喜欢一个人，会轰轰烈烈地爱恨情仇，然后渐渐地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纯真，不再相信世界是美好的，未来是属于我们的更是属于你们的之类的套话。然后，渐渐平静，渐渐驯服，渐渐老去。偶尔想起那些往事，心中会有一点点脆弱和惆怅。

　　可是花还会开，蝴蝶们还会来。孩子们依旧有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洞悉这个世界里一切美好事物，欢喜着并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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