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邪

　　总是分不清楚记忆中那些让人无端地生出喜气洋洋感觉的气息，是稻花的香还是稻子的香，亦或是稻草的香，还是根本就是田野里泥土的清香。或者都有吧，这些原本无色无相无味却分明馥郁的气息，已经在记忆中，被时光的妙手调制成一款神奇的香氛，在每一个无意思乡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潜入本不忧伤的梦里，然后在这种熟稔却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息中，一波又一波地坠入惆怅。

　　据说上好的香氛总是层次分明，从来不会一股脑儿全部呈上，就象一个优美的女子从来都懂得含羞半敛眉，让人回味无穷一样。如此说来，我那稻花应当是前香，也是浅香，哦不，它的前身，青嫩的禾苗才是最初的香吧，有着初出天地的纯真无邪。植物跟人类没什么两样，不同的年纪，总有着不同的样貌和气息。若你见过那些初初伸展开四肢眉宇的禾苗，若你曾亲手将它们从泥中拔起，又将它们以合适的间距植入另一丘田里，亲眼看它们从移植的委靡中很快恢复过来，在水里雨里渐渐挺秀纤长。你会惊叹大自然的设计是如此神奇。植物的生长和动物的生长以及人类的生长，都一脉相承，包括那些神情，姿态，心性和体会。

　　而稻花香，总是在潮水一般的蛙声中如期而至。其实没有蛙声，在高楼林立的都市，只有噪杂的车声和人声，即便望断天涯，也望不到那些绿意莹莹的稻田，和稻田里带着水意的蛙声。在这个蝉声乍闻，热浪渐至的季节，故乡的稻子已经开始抽穗扬花。我能于想象中听见它们细碎而轻快的声响，每一日都会比前一日更舒展更茂盛。

　　我没法告诉你，稻花是一种什么样的花，而稻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香，就如同我无法告诉你，初恋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那些极端个人的体验，怎么可以用一个准确的词汇将它描述出来？可是它的的确确真实地存在过。在那些喧闹的白天，你无法体味那种细微感觉。虽然在乡间，也已经喧闹得足够淹没自然的气息。但是白天，阳光底下，尤其是清晨的和风中，可以看到初抽的稻穗上，一点茸茸的白，那是一种略带奶味的白，衬着稻穗清俊的绿上，毫不起眼。如果不留心，你会以为那是尘灰，或者是讨人厌的飞蛾和虫子，在吞噬初生的稻穗。其实，那是稻花。

　　稻花，有没有人认真地把它当作过花呢？我不知道，也没有问过。但不管它是不是花，都不妨碍我在每一个没能亲见它们抽穗扬花的时节，将它们细细惦念。稻花或者没有绚丽的花形花色，却有难言的清香。每到夜晚，当所有的车声和人声消退，月亮爬上来，萤火虫儿一闪一闪地飞过，月色下稻叶柔蔓地舞蹈着，如同精灵。手中扯根狗尾巴草，从成片稻田中穿过去，在一片鼓噪的蛙声里穿行。那些蛙儿，总是在你走近一步的时，齐唰唰突然停歇，走远一步，却又在身后响起。就在那些起起落落的蛙声里，能突然闻道一阵不知从何而至的清香。在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之后，才恍然明白，那些，原来就是稻花的香。

　　那种清香不同于禾苗的清香，禾苗的清香近似于青草气息，青嫩，柔软，只不过，齐整了些，也潮湿了些。也不同于稻子的香。没收割下来的稻子，一片金黄的稻浪，在秋日明净的空气里，是一种亮丽爽朗的感觉，也是一种活泼的香。你若是醉了，往往不是醉倒在气味里，而是被漫无边际的，崭新而金黄的稻色所蛊惑，稻色和稻香混同在一起，一样令人心动神移，无从分辨。

　　已经收割下来的稻子，因了太阳的曝晒，稻子里头米粒的香味透皮而出，浓郁而深久。阳光是一种具有魔力的东西，它总是能把隐藏的味道给翻出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琢磨出来，提炼出来。从暗到明，从淡到深，从浅到浓，从远到近。经过曝晒的稻子，就象一个经过岁月的男性，新鲜却稳健，包裹着的，却又张力十足，只有新谷，才能有的那种气息。至于陈年谷子，无论怎么晒，都只会是一种陈腐的味道。

　　而稻花的香，却如同处子的体香。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远未展开，所以还可以有梦想，有期望，不象稻谷的香，已经尘埃落定。也不象禾苗的香，形容未足。要在所有的稻香里头分出高下是不容易的，就象你爱一个人，总是既爱他青春勃发的年少，也爱他白发苍苍的老年。只是彼时彼刻的心情，会偏爱某一部分的时光。

　　而我，一直到现在，依旧偏爱稻花的香。或者，因为稻花香已经不单单是稻花的香，跟稻花的香搀杂在一起的，还有那么多难以忘怀的童年时光。那些孩提时代的夜晚，总是在等着大人们吃完饭说完事，从奶奶的祖屋返回自家睡觉的过程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总是在睡眼朦胧中，被父亲或者驮着或者背着或者抱着，带回家。不知为什么，半道总会突然惊醒，然后看见漫天的星光，清水般的月色，顽皮的莹火虫，和没完没了那时烦死我现在回想起来活泼泼让人会心一笑的蛙声。总是在闻见父亲身上熟悉的汗馊味后，再一次放心地进入梦乡。

　　陪伴我进入梦乡的，还有那一波又一波若隐若现，似真似幻的稻花香。

　　--那些稻香，无论是禾苗的香，稻花的香，还是稻草和谷粒的香，总是如此平和安祥，让我在彷徨无依之时，突然找到归依的地方。

　　如此，让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循着你气息所指示的方向，再一次，重温那些与天地日月同行同止的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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