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山茶/莫邪 -- 专题·那些花儿 -- 清韵书院

　　乡间的人们有着一种特别的富有人情味的逻辑，在他们眼中，一切植物动物都有着与人一样的思维身份和尊严，所以走过哪家田间地头院落，常听到他们喃喃地同身边的猪儿狗儿鸡儿鹅儿花儿草儿说话，说话的神情语气跟同自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比如说喂猪，他们会跟猪说，抢什么抢，这边不还有嘛，说你呢，别仗着自己身板壮实，就不让别人吃啊，你太霸道了！再比如说，锄草的时候不小心锄掉麦苗，他们虽然不来责备你，但是会心疼地说，下回当心点啊，这可都是生灵，跟人一样，也是一条命呢。

　　所以，我们上树，仅限于山茶树下了果实之后，至于其它时节，都被禁止攀爬的。想必在他们的意念中，开着花的树，结着果的树，就跟即将当母亲或刚刚当母亲的女人一样，比较娇贵，需要格外照应，得避免外力的搓揉。偶尔有哪个小孩按捺不住想爬上去，准会被同伴斥责，还开着花呢！爬什么爬！那犯规的一个，一定满脸愧意地从树上下来，上一边自己反省去。

　　可是不让爬树，依旧挡不住我们一圈一圈地绕着山茶树转悠。开满花的树，对于我们这些深知她秘密的孩子来说，有着别样的吸引力。那些天的阳光和风都是如些明丽，空气中溢满山茶花的甜香，一群又一群的蜂儿，也如我们一般，欢喜而忙乱地围着山茶树打转，一忽儿来了，一忽儿又走了，漫山都是它们欢快的哼哼声。

　　山茶花花色洁白，只花心一点嫩黄，把薄薄的花瓣衬得有了些雕塑感，再加上满树翠绿的叶子作背景，越发白得清秀。不象跟它同名的花层层叠叠锦缎一般，繁闹富丽直逼人眼，叫你想错眼而过都不能够。可是她如此这般低调安静，却非常奇怪地直指人心，在无意中扫过第一眼之后，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之后，人走过去了，心中却记下她的幽香和倩影。

　　但我们之栈恋不去，倒不是因为知花赏花，而是贪图它的花蜜。等蜂儿撤退，便轮到我们忙乎，绕着树一朵一朵找。清晨的花上，会留下晶莹的露珠，被蜜蜂采过之后，这颗露珠便沾上了蜂蜜。折一根蕨草的茎，抽出里头的芯，弄成小巧的吸管，拿这吸管一吸，一股清甜的香，直入心脾。

　　其实一朵花里并没有多少蜜，但是这样的蜜有着难以言表的美妙滋味。从商店里买回来的蜂蜜，总是死沉沉的甜，甜得厚，甜得稠，甜得发腻，除了甜，再吃不出其它味道来。而我们小时候从山茶花里吃到的蜜，那种千回百转的滋味，令人心生惆怅。那甜，是一种清新的甜，甜得薄亮而透明，先如早晨的阳光一般清俊，再咂吧，是半晌午的阳光一般清醇，咂吧到最后，是一弯新月的悠远清冽。甜中自然还带着清香，因为还长在树上，所以香得清远又活泼。

　　唉，我真是没法告诉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到需要描述这些滋味和情景时，就无比痛恨自己言语的单调贫乏。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是连我所感受到的百分之一都描摩不出。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一种如何妙曼而又甜美得近乎神迹的味道，你，还是挑一个明丽的春日，去江南的山间，找一朵开得恰到好处山茶花，品尝一番吧。

　　山茶花是一个容貌端丽，目光清冷的素衣女子，无艳色却有才情。有才情的女子其实不在少数，但往往薄有才情便开始恃才傲物，那几分才情便透着矫情，叫人生厌。而那女子，有才情却不自知，谦和自省地生活着，从不把自己高看几分，也不把自己低看几分，恬然地开，恬然地败，有清香，且不自吝。同这样的人相处，令你如座春风。

　　山茶花一般的女子，形色总是其次的，内在的气蕴才最叫人心动神驰。大约生于春风中长于春风中，加上山光水色的熏陶，与天地同在，日月同辉，眉宇间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和煦之气，非人力所能雕琢。这般女子碰到的不用多，便是一个两个，也能终身受益。很幸运，我在生活中碰到了这样的女子，她是我学业上的导师，也必定是我人生的导师。我自己，先天已有亏欠，后天又缺乏调养，终此一生，也无望得其神韵，但能偶尔追随左右，略受熏陶，也是乐事一桩也。

　　如今，每每听到古筝弹奏的《高山流水》，就会想起漫山的茶花。《高山流水》原本是古琴曲，琴曲的《高山流水》让人想起西北的山，低沉，稳健，筝曲的《高山流水》却让人想起江南的山水，清朗，俊秀。

　　在那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声和明丽的山色中，就有我总也忘不了的山茶花，还有那令人千回百转的山茶花蜜的清香，可是，现在的孩子们已经不再懂得山野，也不再知道山野中有如此许多的神奇的东西，没有了一群又一群天真的孩子殷勤探望，那个目光清冽的素衣女子，会不会也有几分寂寞惆怅？

　　至少我是惆怅了，——问东君何处天涯？落日啼鹃，流水桃花，淡淡遥山，萋萋芳草，隐隐残霞，随柳絮吹归那答？惟有在花开时节，挑一个明净的清晨，听上一段《高山流水》，隔着时间和空间，和我的花儿，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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