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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华佗站在湘江大桥东端靠近马房街的水泥旋梯上,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他没事可干,从栏杆上抬起头,看见一群鸽子从石鹳塔飞过来。鸽子呼拉拉从他的头上飞过,无论是单个的鸽子,还是它们组成的整体,似乎都没有明确的目的。他注意到鸽群大约每两分钟绕着马房街、学士路和港务码头的黑红色船形招牌飞行一圈,但每次都沿着不同的路线和次序。当他在心里猜测它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橘子洲上的江心亭时,它们却先绕过江边的人工围堤,从湘江大桥下面穿过,向港务码头对岸飞去。
华佗看了一会儿,没了兴趣。他的眼睛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刚才听见的声音上。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个声音。他能够非常容易地在头脑里把它想象成在空气中排开的一些若隐若现的细小花纹,但却无法把它说出来。它不像发自充满肌腱与血肉的生命体,而像发自某个机械密封的内部,像一些金属链条被拉紧时突然断裂产生的轻轻回音。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最初几秒钟里,他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联想,认为这声音其实发自自己的胸腔或手上的某个部位。他下意识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左手腕处的骨折还没有痊愈,紧握之下,发出钻心痛楚。这些疼痛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衣服传过来,在小臂上弥漫开,肌肉开始不停跳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华佗有点失望,感到事情的发展总是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在回避他的解释和预测。他打算从水泥旋梯上走下去,却又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索性干脆不再想这件事。就在这个时候,他再次听到那个声音,随后是潮水般涌来的惊叫声。他发现他的四周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全都惊惶失措地望着湘江大桥高耸的桥塔。
他又看到一群鸽子,却不敢确定是不是他刚才看见的那群。
鸽群看起来像正在发生一件大事,被不断地扯裂和撕碎。鸽子间失去牵制和依赖,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从整体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在华佗看来,鸽子们的表现似乎有些过分,双翅扇动的力量和幅度相当夸张,多多少少显得有些疯狂。鸽子们的叫声响亮频密,在天空中此起彼伏,像无数坚硬的带着火星的小石头子儿在天空中四处乱窜。它们兴奋地向着水泥桥塔撞去,发出噼叭噼叭翅膀折断的声音,然后像石块一样坠落下来,砸在桥塔下靠着江边的农贸市场的塑料顶蓬上,发出呯呯的撞击声。它们不停在顶蓬上扑腾,随后落到地上,被等在下面的人们拾起来,拧断脖子,装到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或提在手里的各种塑料袋里,最终安静下来。
华佗没有认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征兆,一些事先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情在它的召唤下正从黑暗深处浮现出来,向他聚集过来。他感到自己的胸部发紧,呼吸比平时快速一些,但认为这不过是人在看到血腥的意外一幕的正常生理反应。
鸽群的自杀行为,最后被一辆快速从铁路桥上驶过的运货列车打断。巨大的汽笛声轰鸣声惊散了还在桥塔上空盘旋的鸽群。剩下的鸽子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重新组合成一个整体,向前飞去,消失在房顶、电线杆和湘江边浓重的水气之中。
华佗的目光追随鸽群越飞越远,渐渐陷入虚空。这个时候他发现身体开始进入一个奇特的状态,仿佛在一个瞬间被天空吸了进去。
他低低地哼了一声,感到全身突然像被一张巨大坚韧的牛皮紧紧包裹起来,强烈挤压产生的痛楚迅速向全身漫延。他感到自己骨头之间的肉在被慢慢挤出来,而那些强健的筋腱则像是深深勒进了骨头。周围的人向台阶下走去,议论着刚才自杀的鸽群,没有人注意到他发出的低低哼叫声。
他的全身变得僵硬,手指蜷缩起来仿佛一对煮熟的鸡爪。他的头脑相当清醒,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熟悉与温暖。他知道这些感觉是虚假的,他的感觉器官在错误地解释从身体之外传来的信息。同时他也承认,这些感觉是如此新奇与独特,使得他甚至不愿意相信这些感觉其实是不真实的。空气此刻像一个透明玻璃罩子,把他从包裹他的环境中隔离出来,抽离出来,使他仿佛是从高处俯视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奇怪的是他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与环境拉开一段距离而变得迟钝,反而变得敏锐和快速。他没有惊慌,这种状态在他身上不是第一次出现。他无力抗拒,被迫开始从容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他感到时间随着他对四周的审视而变得缓慢,仿佛橡皮筋一样可以被他随意的拉扯变换。那些本来同时发生的事情,卑躬屈膝般变得次序井然,像一队队在机场候机厅排队等候检查的旅客,不得不掏出他们的随身秘密。翅膀折断的鸽子,没有消失,仍然停留在空中,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脖子,挂在湘江大桥的桥塔上,在风中来回摆动。穿过铁路桥的火车,轮子慢慢停止滚动,像在铁轨上缓缓滑行。火车模糊的影像清晰起来,尖锐的汽笛声因时间无限制地拉长变成一种类似车胎漏气的声音。车厢下缘流出褐色的糊状物,可以清楚地分辩出其中的尿液和泡软的粪便,散发出浓烈的腐烂干草的臭味。铁路桥下方,马房街与学士路的交叉路口,一辆金龙大巴,熄火停在路中。它原本应该在此处快速驶过,现在却尴尬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失败的魔术。大巴挡住华佗的目光,他无法看到站在街对面的那个女人,此刻她应该站在报刑亭旁边打着电话。华佗不想猜测她电话的内容,认为这些内容与自己没有关系。穿着灰色圆领体恤的大巴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仿佛犯了什么错误,满脸通红,带着一种类似被人揭穿谎言时的狼狈表情。这不是他的错,他不必自责。华佗挺同情他。大巴司机手足无措,奇怪地扛着一把红色的方向盘锁,快速瞄了华佗一眼,转过头去,求救似地看着水泥旋梯边缘正在叫卖太阳镜的小贩,双手像是被人操控似地在空中挥舞。如果在平时,华佗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因此也不会注意到大巴司机与小贩之间的这些常常被忽视掉的隐密交流。小贩没想到大巴司机会在这个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盯着他,流利的叫卖声哆嗦起来。他的话变得结结巴巴,不知所云。静止?也许是镜子,华佗猜测。他不过是个卖太阳镜的小贩,应该不会有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华佗稍稍放下心来。坐在电线杆旁边的擦皮鞋小孩,面前摆着鞋刷子,鞋油,装水的可乐瓶子,几块平绒擦鞋布,那只唯一的眼睛,盯着华佗不停闪过,仿佛是一个在明晃晃金属板上不停滚动的玻璃球。华佗看到了这一切,却无法动弹,也无法去证实自己的心中所想。
阳光在华佗的身上缓缓爬行,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热量。他觉得光线就像一只只无力的箭滑稽地挂在他的身上,徒然使他的身体增加了重量。他的汗液不停涌出,流过肌肤的感觉就像水滴滑过一个空玻璃瓶子的表面。他感受到这一切,却像一个坚硬的冰块,无法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他像是被突然冻住,变成了一个尖锐寒冷的岩石插在这个潮湿温润的江边凹地。他认识到冻结自己的力量,与其说来自外部,还不如说来自他本身,是他把自己禁锢起来,沉溺在观察和领悟之中。他不是有意为之,但不是完全没有一点责任。他发现自己成了此时此刻唯一的观察者,一个与他所站立的水泥旋梯有着同等地位的观察者。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重量彻底消失了,背上的旅行包变得像一个轻飘飘的空气气囊。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像被他释放出来的巨大重量压缩成贴在地面上的细小灰尘。他闻不到气味,空气像完全与他无关似的穿过他鼻腔和喉部。他感到自己仿佛行进在宽阔的江面上,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被浪头抛入了空中,还是被拖入了旋涡深处。他不知道事情到底要向什么方向发展,但他知道这取决于周围的人看待他的态度。他全身僵硬,不能转动自己的脖子,一些东西强行闯入他的视线,成了他此时此刻做出判断的唯一来源。
他注意到从水泥旋梯斜下方走过来一个胖子。胖子在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像是偶然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华佗奇怪的站立姿势后,眼睛立刻充满惊慌。
2
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王启明才从紧靠墙边的用木板搭成的床上直起身来。他从枕头边拿起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坐在床上回回神。烟抽到一半,像想起什么事,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一段烧了一半熄掉的蚊香上面。他走到窗边,用手拿起小矮凳上的短裤,发现上面扑满灰尘。他抬起头,窗户没有关上,奇怪自己怎么会忘掉如此重要的事情。但他立刻想了起来,昨天晚上半夜,他从这个窗户上把一只烂碗狠狠摔了出去。听到清脆的击中金属支架的声音,以及几句粗野的叫骂声,他才放心睡去。怎么这么快又轮着我值班了?他认为今天应该找个时间去问问住在三楼的王姐。
他拿起刷牙缸子,推开门,向楼道尽头的洗漱间走去,心里希望那个破窗台上不知谁扔的半截牙膏还在那里。走过楼梯的时候,他发现楼梯柱子后面藏着一个人,同时闻到一股奇怪的药味。
“出来吧,又有什么事?”王启明站在那里,拉了拉灯线,过道灯没有亮。
“你先答应我。”那个人似乎动了动,并没有从阴暗中走出来。
“行,我答应你。”王启明不耐烦地说。
吴普从柱子后走出来,奇怪的药味扑面而来,清凉之中带着淡淡腥味。因为脑子有病,吴普从小到大不停吃着各种奇怪的中药,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药味。王启明看着吴普兴奋的脸,闻着他身上发出的奇怪气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底什么事儿?”王启明问。
“这个……”吴普嗫嚅着没有说出来。
洗漱完,两个人下了楼,拐过马房街。路过小马的修车铺时,叫上了小马被打断一条腿的哥哥马之龙。三个人一齐来到同一条街上的恒生酒楼,按照吴普的口味点了油炸臭豆腐、姊妹团子、龙脂猪血等几个小菜,慢慢喝起啤酒。王启明发现药味一直阴魂不散跟着他,弄得他心里发毛。他一瓶接一瓶喝着白沙啤酒,希望能够冲淡药味,结果却发现药味慢慢从吴普身上漫延开来,到最后似乎所有东西都在发出药味,自己反而像泡在一个药罐子里。
太阳绕过湘桥大桥的桥塔,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三个人在空调房里还是感到身上发热。他们一直这样喝着,说起后面红粉墙街前天晚上死人的事儿。
“这事儿我知道。”吴普露出诡异的笑容。
“算了,你除了吃药,你还知道什么?”王启明不屑地说。
“你让他说嘛。”马之龙说。
“前天晚上,我听到有人叫我……”吴普说。
王启明撇了撇嘴,不屑一顾地转过头,拿起啤酒瓶子和马之龙碰了一下,说:“干了。”
“我差不多了,慢慢喝。”马之龙说。
吴普期待的目光,慢慢变成失望,低下了头,然后突然在身上乱摸起来。
王启明奇怪地看着吴普,然后疑惑地从他的手上接过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撕去一半的照片,一个年轻人坐在一个江边的台阶上。
“这是什么?”王启明问。
“照片。”吴普说。
“我问你从哪儿来的。”王启明又变得不耐烦。
“前天晚上检到的。”吴普说。
“在祥润皮鞋店?”王启明盯着吴普。
“不是,在江边。”吴普说。
王启明再次端起酒瓶子,咕咕地使劲喝了几大口,毛之龙也在旁边笑了起来。吴普看着他们不信,又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
王启明看着那样东西,脸色大变。马之龙哆嗦着站起身来,推说有事,一拐一拐急冲冲向楼梯下走去。
“别到处乱说。”王启明在背后叫着马之龙。
“知道知道。”马之龙消失在楼梯口。
王启明看着吴普问:“你给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吴普说。
“你前天晚上去过红粉墙街?”王启明又问。
“我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四处走了走。”吴普说“睡不着,你四处晃什么?”王启明用手打了一下吴普的头,“你怎么不爬上桥塔上跳下来?你干了什么?说。”
“我什么也没干。”吴普说。
“没干?这玩意是从哪儿来的?”王启明张开手。
“不知道,早晨的时候它就在我身上。”吴普说。
“你在这里坐着,等着我回来。”王启明站起身来,向后面的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里面站着一个人,王启明一声不响站在他后面一动不动盯着他。那个人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王启明,哆嗦了一下,慌慌张张收起阴茎,尿液撒在他灰色的裤子上,湿了一片。那人走出门,王启明把手掌打开,看着那个半截手指头。指甲盖的上面钉着一根黑色小鞋钉,穿过指头,在指肚上弯过来扣进肉里。他把手指头扔进蹲式便池里,用水冲了下去。
王启明的喉头发痒,啤酒从嘴里一喷而出,发出“呕”的一声。刚走进来的一个矮个子男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面露鄙视的神情。
王启明没有理他,在水管子上用凉水漱了漱口,走出卫生间。回到座位上,吴普不在。他莫名其妙,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桌子上两瓶新打开的啤酒。他叫过服务员,指着啤酒问,“付钱了吗?”
“没有。”
王启明低低骂了一声,端起瓶子,大口喝了起来。等他发现里面有一股奇怪的药味时,要吐已经来不及了。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王启明很不情愿付了钱打着酒嗝从恒生酒楼里走出来。
他脚步踉跄,无法控制地不停打嗝。胃里尚未消化的食物随着横膈膜的抽搐,混合着啤酒冲上喉头,进入口腔。他慢慢把液体吞回肚里,用舌头留下那些固体的食物,细细咀嚼,再一次咽下。他的咀嚼动作夸张,发现很大声音,路过的行人奇怪地打量着他。吴普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但那股药味依然不依不饶纠缠着他,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准是他那个神经兮兮的表弟在拿他开涮。他越想觉得这种可能性越大,懊恼地把上衣脱了下来。
通向罗带镇的班车轰隆隆从他面前开过,他的视线被园园槟榔老店前面的烟摊挡住,没有看到在报刊亭里卖报纸的老钟。班车从马房街口转到学士路,溅起街道背阴处水凼中的残水,轮胎与水接触发出奇怪的类似压碎玻璃的声音。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老太太从车上跳下来,一边往旁边闪躲,一边大声叫骂。汽车没有理会她,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向着湘江大桥的引桥开去。
王启明没有看到鸽群撞击桥塔自杀。他走在桥塔下面通向引桥的马路上,觉得嗓子发痒,咳嗽几声,吐出一口浓痰,痰却被风吹落在自己的裤脚上。他的视线被上面的铁路桥档住,看不到桥塔。听到人们的惊呼声,以及随后噼叭噼叭的撞击声,他以为又有人从桥塔上跳了下来。他在桥下停住脚步,听着重复的撞击声,认为自己是有点喝多了,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从桥上跳下来之后还能再爬上去,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他掏了掏裤包,从恒生酒楼带出来的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好弯下腰,用手指把痰从裤子擦掉。他把手指放到鼻子边,略带黄色的黏液,也带着一股药味。他走到水泥旋梯边上,把手上的痰迹搽在台阶边缘密密麻麻的小广告上。
港务码头上的渡轮发出巨大的汽笛声,王启明向那个方向张望过去,正好看见站在台阶上的华佗。华佗的样子很奇怪,全身肌肉仿佛像皮筋一样向内猛地用力拉紧,骨头被牢牢固定在空中。空气中本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仿佛突然凹陷一块进去,而华佗就躲在这块凹陷里面,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王启明发现这个人很像吴普给他看的那张半截照片上的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再次闻到药味,这次却是从华佗身上发出来的。
和王启明一样,园园槟榔老店后面报刊亭里卖报纸的老钟,也没有看到鸽群撞击桥塔自杀。他在亭子里听到了人们的惊呼,街对面湘乐面馆里的小工吴霸蛮还在他的档板上敲了两下。他趴在报纸上睡觉,隐隐听到“撞桥塔”几个字,以为湘江里那些违章运货的小船又撞在桥墩上。他没有伸出头去,即使伸出去,这么强烈的阳光下,他也什么都看不见。阳光消失在湘江大桥引桥后面,老钟从报刊亭里伸出头来。他患着严重的白化病,白色皮肤像一层劣质纱布,包住他的脸。脸上分布着几块淡淡的污渍般的色块,一撮撮长短不齐的白毛悬挂在上面,像是用久了的旧纱布脱出的线头。
他的眼睛无神张着,他得等一下才能看清四周。强烈的阳光已经没有直接照射在他的脸上,但他的眼前仍然像是一锅混浊的水,已经开始沉淀,但还没有完全清晰起来。
他收紧鼻孔,发出呼呼的声音。一条细丝般的液体,闪闪发光,从鼻端垂了下来,落在下面的湘江晚报上。他没有查觉到这些,依旧像一个刚睡醒的人那样嗅着周围强烈的煤渣子味。
当老钟能看清楚四周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的须弥兰,然后看到站在大约二十米开外,面朝着这边全身僵硬的华佗。老钟无法把华佗从照在他身上的光影中分离出来,它们像水一样融合在一起。刚开始,老钟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华佗,奇怪他居然能长久保持这么一个僵硬姿势。后来,他看到一个人不小心撞在华佗身上,却像被针扎了一下跳到旁边,他才发现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一个年轻人买完报纸,找过零钱,老钟抬头再看的时候,视线却被一连串开过的汽车挡住。
打头的是那辆通向罗带镇的老式黄河大客车,每天这个时候,都从这里经过,顺着马房街到学士路口,绕一个圈顺着引桥开上湘江大桥。客车在马房街的拐角处减速,刹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大街上传得很远。老钟认为陶红姐妹中至少有一人应该听见这个刺耳的声音,会推开冷饮店的门,向着客车骂几句,或吐几口唾沫。陶红姐妹的冷饮店在马房街往南约五十米处,胖子王启明每天有事没事都要在那里磨上一阵。今天冷饮店里面没有人走出来。
老钟在看见华佗的一瞬间就发现了他和打电话的女人之间存在某种关系,但他不能准确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他只是凭着几十年的经验,知道这种关系是不明确的,是难以捉摸的。后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从报刊亭后面的回龙巷走出来,亲热地搂着须弥兰快步离开,老钟感到非常奇怪,往水泥旋梯上看过去,却发出华佗不见了。
3
华佗没想到从那个奇特的状态中恢复正常,会花费这么长的时间。
太阳从桥塔后面绕出来重新照射在他身上的时候,华佗感到了从指尖,脚尖传来的轻微跳动,仿佛听到一些生锈的细小弹簧弹起,发出轻轻的卡嗒卡嗒的声音。这些声音带着热量,像一些阳光照射下明亮的小水滴,不是在空气中,而是在他身体内部沿着他的身体游动。他的感觉相当奇怪,仿佛自己是一棵倒立的大树,而枝头叶片上的小水滴正顺着树干倒着爬了上来。他感到自己冰凉的身体,让这些小水滴在流动中慢慢凝结,变成一个个冰粒,在体内碰撞,跳动,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磨擦和撞击声。声音起初比较轻微,在他认为它们终将散去的时候,却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渐渐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最后沿着他的四肢冲入他的大脑,他仿佛听到一个巨大爆炸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他发现自己清醒过来,身体不再僵硬,在阳光照射下柔软并充满光泽。他一直站在台阶上,此刻却突然有种将要倒在地上的虚脱的感觉。
他用手扶在栏杆上,冷汗不停地从头上流下来。台阶下是一个小街边市场,一大群小商小贩在里面叫着嚷着,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小贩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华佗进入木僵状态,把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的时候,他们则恨不得把每个人拖到自己身边,把那些看起来五光十色的小玩意推销出去。他们近的来自岳阳,远的来自醴陵、怀化,更远的来自神秘的湘西。他们的衣服上绣着奇怪的花纹,口音很重,似乎并不在乎人们是否能听懂。五颜六色的小商品像垃圾一样毫无规律地摆放在台阶旁边的人行便道上,一直延伸到大桥下面。温州生产的仿革皮包,皮鞋和凉皮褥子,散发着未消除干净的皮革膻臭味。便宜的体恤衫、牛仔服、内衣裤和儿童玩具,堆在地上的塑料布上,像一些五花十色的泡沫堆。一大排声称来自景得镇的陶瓷,包裹在草绳和纸盒中,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一些商贩背着巨大的帆布挎包,手上拿着串在一起的打火机、领带、小闹钟和便宜的电子表在人群中穿梭,向每个经过的人推销。靠近引桥的那块满是污水的地上,蹲着一些卖小猫小狗的商贩。他们和他们的宠物都很安静,像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一些农民挑着细麦杆制作的蛐蛐笼子,里面发出唧唧的叫声,串在竹蔑条上的用蒲草和还魂草编制的精美蚱蜢、蟋蟀、蜻蜓和一些翠鸟,在阳光照射下,和真实的没什么两样。
须弥兰依然在打电话,背对华佗。也许她并不认为华佗是在有意识跟踪自己,有时会半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瞟他一眼,那表情让华佗感到她像一直在期待自己的靠近。
他的确可以走得离她更近一些,这样做也许会比现在这个距离显得更自然,也更合乎情理。他可以走下台阶,这是他的权利,也可以成为他的选择。他可以把旅行包的化纤背带放长一些,垂下来拉紧,旅行包便会紧贴住他左边的臀部。他可以把右肩稍稍放低,让旅行包在视觉上看起来很重。他可以在走动时,让左脚脚踝轻轻向外摆动,划一个弧线,造成他患有腿疾的假象,让人产生错觉,认为他走得相当辛苦。经过摆在街沿的几个地摊,可以不妨装作对老式剃须刀产生一点兴趣,询问一下装填电池的方式,让那些摊主感受一下欺骗人产生的巨大快感。可以在放置着变压器的一对电线杆的下方,等待老式黄河大客车开过去,然后慢腾腾沿着斑马线走到街的另一边。他可以径直来到老钟的报刊亭,翻翻今天的报纸,顺便问问渡江客轮的时刻和价格。或者,也可以走到与报刊亭一墙之隔的园园槟榔老店,花五毛钱买一个槟榔放进嘴里,让辛辣的气味充满口腔,边嚼边吐,脸颊不受控制地慢慢变得红润,嘴角流出鲜血一样的唾沫,这会使他在行为上像一个有点呆傻的当地人,人们便会对他的来历产生疑问和争论。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时候须弥兰会在他的右边或左边两三米的范围内。竖起耳朵,他甚至可以听到她对着电话在说些什么。这些话尽管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不可能事先设想出来,但并不是没有无足轻重,没有意义。
他没有这样做。这一切只是一些假设,是一些可能性。在他看来,自己还没有作好充分准备,不能这么鲁莽地把可能性变为现实。现实无法被更改,而可能性则不同,华佗深深理解这点,因而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种私人的、充分的、可以像橡皮泥一样随意捏弄的自由,而不是那些可以被每个人共享占用的已经浇铸成型的现实。在火车上,他长时间跟踪须弥兰,差不多耗尽他的体力,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两个方便面。此时此刻如果要求他与须弥兰面对面站着,相互打量,他认为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力应付这样的紧张关系。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开始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与肌肉。他习惯性地试着估计自己和须弥兰之间的距离,看她是否依然处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却感到无能为力。他的意识无法突破眼前明亮的阳光,到达须弥兰的站立之处。阳光像一层坚韧的透明薄膜,在他努力地往前挤动的时候,从两边围拢过来,淹没了他,眼前失去须弥兰的影子。他丧失了距离感和方向感,疲劳使他的感觉器官产生严重滞后,身体仿佛还停留在昨天晚上轰隆隆摇晃着的火车车厢里。那个时候,他占据绝对主动,须弥兰想逃离他的视线,唯一的办法是从他的身体穿过。他难以理解为什么须弥兰有如此充沛的精力,在经历长时间的让人疲惫的火车旅行之后,依然还有如此好的情绪。她背对着他,一直在打电话,从两臂和肩胛不间断的抽动,他知道她在不停低声发笑。她在双脚上来回移动自己的重心,柔滑的小腿肌肉交替收紧和放松。如果在平时,从她呈现出的姿势,他相信自己可以轻易掌握她传递出的讯息。这是一个了解她的好机会,他可以从中知道,她是否曾经有意识地配合过自己。但他实在太累,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发现事情在复杂化,经过二千公里的跟踪之后,他渐渐发现,退缩到自己内部很多年以后,他重新进入一个开放的无限空间。他的身体在不停发抖,身体内部一个禁锢多年的种子重新获得生长的权利,在阳光中,在江边充满水分的空气中,快速发芽伸长。他背部的肌肉不停跳动,一波一波向身体的每个尖端扩展。在到达头部的时候,如同一只重锤击中他的后脑,眼前变得一片黑暗。黑暗消退之后,他的眼前变得清亮起来。
4
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标为港务码头,但人们习惯叫它马房街。华佗一下火车,立刻买了一张地图。不用地图,他也能顺利找到这里,但地图能让他增加一些信心,尤其是在那张地图上,马房街被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勾。他不知道这个红勾意味着什么,也不认为自己要去的地方能够在事先被别人决定,但听着卖地图的老太太,口齿不清不停说着“马房街”三个字,他毫不犹豫买下了它。他仔细查看地图,发现这是一张五年前的旧地图,回过头去找那个老太婆,发现她早已经踪影全无。
马房街位于湘江大桥的东头,是这个城市最臭名昭著的地方。多个不同民族聚居在这里,彝、汉、苗、土、侗、瑶,相互之间充满敌意,彼此惹事生非喝酒打架。经常可以看到街上提着棒子或西瓜刀光着上身走过的小伙子,脸上头上流着鲜血,或者在江边的大堤下面,经常有一群半大小子,用湘江水混合着海洛因比赛着往胳膊里注射。湘江大桥巨大桥塔上的攀沿楼梯,从远处看像两条画在桥塔上的细线,自从落成以来一直是自杀的好地方。这里臭气熏天,火车昼夜不停从湘江大桥上驶过,四处飞散的人畜粪便、纸盒、塑料袋、老式蒸气机的煤灰烟尘,一股脑儿像排泄物一样倾撒在这块小小的江边凹地。大桥巨大的引桥和桥墩,挡住江边的风,江边浓重的水气,使灰尘像雾一样漂浮在空气中,经久不散。时不时会从桥塔上飞下一两个人来,偶尔会不小心穿在桥塔下部折断了的铁栏杆上。如果在夏天,绿头苍蝇会在顷刻之间爬满尸体,发出嗡嗡的声音。肥硕的老鼠在裤脚中爬进爬出,个个像在红褐色油漆里浸泡过般发出油光。尸体上流下来的液体,滴在路边垃圾桶里的废旧报纸上,发出滴哒滴哒的声音。如果警察来得太晚,一些地痞流氓会点燃垃圾桶里的破报纸。在苍蝇嗡嗡飞起的同时,尸体烤焦的气味会向四周弥漫开来。
在水泥旋梯上经过短暂休息,华佗的身体渐渐恢复生机。他敏锐的感觉似乎变得更加犀利。他开始注意卖报纸的老钟,认定严重的白化病只是他天然的伪装。老钟躲在园园槟榔老店后面那个黑乎乎的报刊亭里,不停向华佗张望,同时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老钟那张劣质白纱布般的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一边记录,一边不停地用手搽拭小本子的纸张,像在抚平纸面,又像是在擦掉不小心滴在上面的鼻涕。在他的影响下,园园槟榔老店的门也时不时打开,走出一个人来,握着扫帚打扫门前卫生,或提着桶拿着抹布,擦拭窗户上的玻璃。他不停向华佗瞅上几眼,嘴里嘀嘀咕咕。华佗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但查觉到了他的恐慌。这个人不停换着衣服,似乎想把自己隐藏起来,有时甚至看起来像是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但华佗知道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知道这些人正通过各种方式观察自己,就连不久前从台阶下走过的那个胖子,打着酒隔,一脸无辜的样子,也狠狠地窥视了自己几眼。
看到这些,华佗放下心来,庆幸自己还没有采取行动。这至少有两个好处:第一,如果采取行动,从现在这情况看,这么多人在暗处窥视着自己,事情远比他当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自己并没有成功的把握。第二,没有采取行动,使自己依然保留着各种可能性,也就保持了对现实的威慑力。换句话说,周围的人由于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干什么,因此感到了害怕。华佗对须弥兰充满渴望,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得需要某些机缘才行。
5
差不多四点钟的时候,陶红从自己的冷饮店走出来,门外闷热潮湿的空气立刻让她的手臂变得黏黏乎乎,她不得不边走边用手摩挲着自己的手臂。胖子王启明半小时前从她的冷饮店前面走过,她透过玻璃窗看到他。她以为王启明会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推门进来,要一个大杯的可乐。她侧过身去,已经做好了拒绝他的准备,但王启明却没有推门进来,让她感到奇怪。她隔着玻璃盯着王启明走了一段,发现王启明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像身上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裹。妹妹陶敏从外面进来,对她说王启明像中邪了,脸色发白。猫尿又灌多了,陶红撇了撇嘴。
陶红拐过一个弯,来到报刊亭,向老钟要了一张当天的报纸,了解今天的天气情况。她本来想向老钟打听一下王启明的事,注意到须弥兰正在那里打电话,把到口边的话咽了下去。须弥兰知道陶红的到来,像没有看到她,继续打她的电话。陶红发现须弥兰的米黄色裙装漂亮合身,她自己有一件类似的衣服,穿起来却显得土气。她看得非常仔细,在靠近腰部的地方,从上衣与裙子之间露出的一小截白色内衣上,她发现一个小红点,像一个干了的血迹。她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臭味。
风从橘子洲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尖锐的腥味、尿臊味、臭豆腐味和浓烈的汗味,完全没有避开陶红的鼻孔。一辆货运火车从湘江大桥上快速驶过,车厢内发出生猪待宰的哀鸣声以及猪粪在大热天堆在一起经过发酵散发出的恶臭。
陶红捂住自己的鼻子,朝大桥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到两个武警在水泥旋梯上检查华佗的证件。
武警在引桥下面走过,注意到台阶上站着的华佗,立刻兴奋起来,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紧,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他们没有直接朝华佗走去,像按照预先设定好的程序,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慢慢走过引桥下面那个街边市场,向水泥旋梯后面绕了过去。引桥下靠近学士路的几个巨大桥墩边上,聚集着一大堆粉刷墙面的民工,自行车后架子上插满刷子,衣服上沾满各种颜色的斑点。他们斜倚在自行车上打盹儿,这个时候敏锐地发现武警的紧张表情,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支起身来朝水泥旋梯上张望。
华佗知道两个武警在向自己走来,没有在意,反而对坐在台阶最上面那个断腿乞丐产生了兴趣。乞丐身前放着一个纸盒,斜靠在水泥护拦上,呼呼大睡,甚至没有把纸盒里的那些十元钞票收起来。华佗认为这不像是一个乞丐的该有的行为,觉得他有点过于刻意表明自己的身份。不少路过的人,往纸盒里扔着硬币,明显表现得不情愿,似乎背后有人在逼迫他们。这些人刻意回避直视华佗的眼睛,匆匆一瞥,就像两个玻璃球不小心碰在一起,快速弹开。华佗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切。这种奇怪情形,他在火车上已经遇到,他并不想把这一切都搞清楚,也不想知道眼前这个乞丐是否就是多年以前他离开这座城市时那个拉二胡的乞丐。这个乞丐看起来很年轻,不是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两个武警走上旋梯,不由分说把乞丐拉起来,将纸盒摔在乞丐身上。由于动作有点夸张,华佗差不多要笑出声来。
乞丐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很快消失在水泥旋梯下面,仿佛下面是一个巨大水池,一下子把他淹没。华佗发现这个乞丐跟一个小时前从恒生酒楼出来的那个瘸子长得很像。乞丐没敢看华佗的眼睛,在走过他面前时,因慌张差点摔了一跤。
“你?”两个武警走到华佗面前,其中一个用手指着华佗说。
“什么事?”长时间不说话,华佗的颈部肌肤变得相当敏感,声波像一只只蚂蚁在上面爬行,让他产生酥麻的奇异感觉。
“身份证。”武警提高了声音。
华佗把皱巴巴的劣质仿NIKE运动包拉到胸前,把卡在中间的拉链用力拉向一端,手在肮脏的白色毛巾、杯子、纸巾、一付用皮筋扎着的扑克牌、几包香烟、一个笔记本、几双卫生筷、一块用塑料纸包着的方便面、五香牛肉、火车票和几个中药瓶子之间,不停拨弄。在第三次摸到身份证时,把它拿出来递给了武警。武警仔细检查着,华佗又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你应邀参加这个活动?”武警面露怀疑,把信递给另一个武警。武警看了一下,递回给华佗,口气有所缓和,“把东西收拾好,别在这里久呆。”
华佗出了很多汗,新的蓝色高支棉衬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心。他的两只手在酷热的阳光中湿漉冰凉,手心黏黏乎乎,不仅有汗水,还有一些淡红色的体液。他把手放到嘴前,用舌头舔着掌心,微微的咸味伴着淡淡的腥味,像稀释过的血液漫过他的口腔。两天没洗澡,他身上的腥味正在逐步变得浓重。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着他自己配制的中药。
两个武警慢慢走下水泥旋梯,装得若无其事,腿却在轻轻发抖。他们向引桥的另一边走去,低低的谈话声被利华五金店的老板邓世章听见。
邓世章坐在自己收钱的柜台前,头上戴着耳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假象,目的在于让人以为他在听音乐或广播,实际上他却每时每刻聆听着街上发生的一切。
“请等一下。”武警走过他的商店,他热情地从后面叫住他们,从冰柜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真热,两位小同志辛苦了。”
“你没看见他手上的血迹么?”一位武警边喝水边向另一位武警说着。
“看起来似乎又不太像血。”一个武警说。
“你们是在说那个人么?”邓世章问。
“你问哪个人?”警察回头问。
“就是站在旋梯上,背着一个旅行包,穿着蓝衬衣的那个……”邓世章发现自己并不能准确地说出华佗的样子。
“怎么?你见过他?”武警放下矿泉水,机警地问。
6
差不多一小时之前,华佗来到利华五金店的外面。他并不想走进去,他上火车的时候很匆忙,许多必备的工具都没带,但不认为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店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准备拐弯离开路口,几个小工从马房街拐角处的湘乐面馆中互相打闹着窜了出来,差一点撞在他身上。对不起,对不起,小工们嘴里这么说,却不像要真心倒歉,其中有两个小工的眼里还带着挑衅的神情。他没有理会他们,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有意为之。小工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奇怪的走路姿势,两条腿紧紧夹住,像两个膝盖被粘在了一起。他知道他们的膀胱正憋得通红肿胀,可他们好像却并不急于通过软绵绵的阴茎把它们释放出来。他回过头去看着他们,他们便装作往地上擤着鼻涕,或者互相推推攘攘。执勤老太太戴着红袖标穿着黄背心,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没有掏出她们圆珠笔和发票本。湘乐面馆旁边的佳事发家具商场,几个穿着印有“蚂蚁搬运”工作服的搬运工人,用力抬着一个粉色类似女人躯干的大沙发,眼睛不停向着华佗这边张望。沙发样式奇特,像臀部的曲线从中间向两边上升。如果一个男人爬在那个沙发上,会让人产生一种暧昧的联想。
华佗不想与这群小工作过多纠缠,经过邓世章的利华五金行时,停下来想了一下,一脚跨了进去。
“哎哟。”他的脚不小心踢在了门边的一条伸出来的金属水管上。他的注意力放在那群搬运工人身上,没看清楚脚下。
邓世章急急忙忙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了过来。
“没事吧?”邓世章问。
“没事。”华佗打量着这个小店。
浓重的机油味以及霉味充斥在逼仄的房间里,支架上堆满生锈的水龙头、劣质塑料管、PV管、钢管、过道锁、锯子、钉子、胶纸带、百叶窗横条、砍刀和其他一大堆叫不出名的工具,直到天花板,仿佛随时会倒下来。华佗发现刀和锯子的做工相当粗糙,根本不能达到他对工作器具的要求。他问了几句,邓世章变得不耐烦,“你是准备用来锯东西还是拿来作摆设?”
“他怎么回答?”武警问。
“他没说什么。”邓世章没有说实话,当时,华佗慢慢对他说,“我要冰具。”邓世章的脸色立刻变了,手像摸在电线上,身体迅速向后弹开。他瞪着华佗看了很久,才压低嗓子说,“你晚上来吧。”
华佗不想和这个猥琐的五金店老板作任何更进一步的交流。这个肥猪般的家伙,上衣穿着肮脏油腻的浅色背心,嘴唇因讪笑拉紧后缩,参差不齐的牙齿往前凸伸出来,给人强烈的色欲和不洁的感觉。这个家伙居然也是一个现实的完全无法更改的存在,而不仅仅是一个可能性,华佗摇了摇头。他突然联想到须弥兰,发现她依然站在那个公用电话前面。她刚从火车上下来不久,两天没有洗澡,却依然像一块明矾,周围充满灰尘和水汽的空气正因为她一步步变得干净澄澈。卖报纸的老钟,贪婪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女人吸引。周围安静下来,嘈杂的下午,突然变得温柔清爽起来,像刚刚下过一阵透雨,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他感到自己很久没用过的利器,在裤裆里竖立起来。
华佗退出利华五金店的时候,向邓世章要了把还算漂亮的水果刀,一卷封口胶带,以及一大堆褐色的劣质包装纸,并让邓世章裁成了四十公分见方的小块。出门的时候,又在门口的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把手中的矿泉水比较了一下,把一瓶扔在了门口的垃圾箱里。
“有这种事?把刀找出来我们看看。”两个武警喝完水,腿不再颤抖。
“让我看看在哪儿。”邓世章四处搜寻着。“不好意思,他拿走的是最后一把。”他满脸歉意。
两个武警的脸迅速阴沉下来,急忙冲到门口,向水泥旋梯上望去,上面却已经空无一人。老钟和公用电话亭前面的须弥兰也不见了。
7
华佗在强烈阳光下看得太久,瞳孔开始收缩,光线变得像水一样呈现淡淡的蓝色。须弥兰的身体曲线在蓝光中依然柔和,华佗的内心发出赞叹,发现最适合须弥兰的颜色不是她身上穿的米黄色,而是淡青色,像拂晓时天空的颜色。
类似女人躯干的沙发突然从搬运工的手中掉到地下,发出巨大的“砰”的像轮胎放炮的声音。声音中一个搬运工倒在地上,沙发压着他的身体,抽搐起来。身材高大穿着黑色体恤的及润础经过时,在沙发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地上搬运工的身体,出现在华佗的视线里。
华佗的身体突然绷紧,空气立刻像沙粒一样填满他身体周围的每一个缝隙,结结实实包裹他,不容更改,像一些不讲道理的流氓无赖,大大咧咧占据他的四周,挡住他的去路,挤压着他,让他呼吸困难。被阳光烤得炙人的粗砺沙子,充斥在他的呼吸道和肺部,几乎让他窒息。他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好受一些。阳光像无数刀片,在他的眼前旋转飞舞,炫耀着它们的锋利和咄咄逼人。华佗知道自己无法避开现实,但希望它们不要招惹自己。这种类似于弱者的想法对现实完全没有威慑力,及润础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华佗感到自己从空气的凹陷中被挤了出来,重新回到空气当中。
华佗的内心发出无法抑制的悲鸣,仿佛看见及润础黑色体恤衫里面肌肉结实的肉体,各种准备就绪的屠杀工具已经悄然勃起。
他下意识后退,脚无意中碰到路边的果屑桶,发出低沉而响亮的声音。他感到自己的骨头不停摇动,发出嘎嘎的配合之声。除了他自己,没人注意这个细节,或者说没人在乎这个细节。现实像往常一样,忽略发生在暗处,或者想象中的一切。他突然变得恼羞成怒,无法自控。他抬腿用力踢着果屑桶,想弄出一些更大的声音,却发现声音完全不如想象中响亮。路上的行人看着他,那个被赶下台阶的乞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上露出宽容的笑容,像看着一个可怜虫想把自己弄进小小的果屑桶。他发现自己正在被激怒,而现实替他选择的对手就是那个他认为要毁灭须弥兰的高个子男人。
须弥兰听见及润础的招呼声,转过头来。她的侧影在蓝色光线中出奇柔和与明亮,微微上翘的鼻子产生晶莹的质感。她惊喜地笑了,脸部的线条形成好看的充满期待的神情。华佗不知道须弥兰是勾引还是在报复,像是无意间向他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张开双臂,搂住及润础的脖子,像一片树叶优雅地挂在他身上。及润础的双手非常专业地从她的腋下伸过去,抱住须弥兰的身体,黑色体恤中的肉体几乎完全把她裹在怀里。华佗知道,这是一个战斗的姿势,但还不完全理解它此时此刻代表的含义。
华佗痛苦地低下头。可能性终于揭去了平时温文尔雅的假面具,露出狰狞面目,迫不急待地想要从虚幻的海洋中结晶而出,像地下喷出的岩浆,要在短时间内凝结成谁也无法更改的岩石般坚硬的现实。他甚至听见它带起的呼啸之声和磔磔怪笑。他发现自己过于善良,忘记了在时间的行进过程中,每个人都想攫取巨大的可能性空间,然后最大幅度的实现它们。他被及润础击败。刚刚还耽于丰富的可能性幻想之中,此刻却像被扔进一个冰冷的地窖。华佗认为自己在为自己愚蠢的善良付出代价。他仿佛看见,须弥兰全身赤裸,雪白胸脯在及润础的挤压下不断变形,发出挑逗的声音。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把虚幻的可能性从两人之间挤出来。华佗听到周围的人群发出掌声,其间夹杂着对自己的一些嘘声,这更激发及润础和须弥兰的快感像强有力的水柱澎湃而出。华佗孤伶伶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孤立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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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计划》 作者: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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