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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娜塔丽走后,我一直失眠。每到晚上,脑子里象有一团火在烧。我那么疲倦,也没法睡着。我不能责怪她,我们结婚的时候太年轻,我们对人生都有很高的期望,逐渐才发现双方的期望方向并不一致。她属于一个动的世界,我喜欢看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却不喜欢那些使她眼睛发亮的东西。
以前她的合同都是我看,她还不断拿商业计划书回来。老实说,我看那些文件会头疼。我提的意见,她起初很重视,后来就越来越不赞同。再后来,她工作上的事我知道得越来越少,我一个人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很晚才回来,即使洗了澡,我也能闻到男人的味道。我问她是谁?她耸耸肩,说:不是谁,只是一个打灯光的小伙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只是不想受到婚姻的拘束。我做不到,对她说:分手吧。
我在学校申请了宿舍。我想申请英国或美国大学的博士,我这个专业能做的工作并不多。她半夜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她躺在床上,被子是湿的,她不停出汗,一会又全身颤抖,说冷。我叫来急诊车。她得了急性肾炎。我照顾了她一个月。她说再不和我分开了。
可是没用。她的肤色越来越健康,精力也逐渐旺盛起来。她整天抱着电话聊天,笑得很响亮。她的工作季节很快又开始了。我陪她去买衣服。以前我们总是在大降价的季节买,现在她说喜欢刚上市的新货。我想她一直喜欢,不过她不再将就了。她用她自己的钱,我也无话可说。她还给我买很贵的风衣,鞋子。我和我的父亲彼此厌恶,他当然也不同意我的婚姻,他说娜塔丽象火一样热烈而没有节制,迟早要出事。为这句话,我恨了他一辈子。
她想把我们的公寓换成独立的房子,这样可以在家里开派对。我不同意,她收入高,但并不稳定。为此我们又开始争吵。她出席各种晚会。我在理发店里看见八卦杂志上有她的绯闻——我们不断分手,可是她每一次都回来。我想我的生活完了,就是在等待她回家。有一天,她的脸色很郑重,说:你相不相信每个人都有注定的另外一半?我想我找到了。然后她喋喋不休地说她和那个人怎么兴趣投合,有共同的计划和理想。我很烦躁,但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只是一直不善于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们离婚了。那是夏天,夜晚很短。十一点多天才微微地黑下来。我常常在凌晨一点多出门,在街上走着走着,四周逐渐亮起来。回到家洗个澡,就四点了,一天又开始了。渐渐的,我习惯了这种没有睡眠的生活,我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每天晚上,再怎么烦躁,一出门总会逐渐好起来。附近的路都走熟了,我就开车去远些的地方。有次我一直开到城郊的奴克辛森林公园。当时已经快两点,居然前面还有一辆车。是娜塔丽的车。我减速,一直跟着她。她的车拐进一条小径,然后是停车的声音。我在大路上停住,下车。我听见她锁了车门。她走进一所房子。里面的灯亮了。那里应该是她的新家。”
“我绕着那房子走了一圈,房子前面有一个湖。临湖的房子是她的梦想之一。看来她过得很好。 楼上的窗户上出现了她的身影,然后是另一个人。我待不下去,转身走了。”
“从那晚以后,我每天都去那里跑一圈。那房子里经常有聚会,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音乐声。有时候,那房子漆黑一片,我就远远地停车,走过去。在窗子下站一会,然后回家。不知怎么回事,每次从森林里回来,我能睡上一小会。
“夏天快过去了,夜晚越来越黑,也越来越长。我想我并不是因为思念,可是每天去看她已经是一个习惯。有一天晚上,我还是远远停好车,走过去。我发现门廊下有一堆东西。走近了,是一个人,是娜塔丽。我在她身边蹲下来,她满身酒气,头发粘在脸上。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再爱她。可是我还忍不住俯下身子去闻闻她头发的味道。她的胳膊扬了一下,一个圆东西从她的手里滚出来。她依然沉睡着。我把它拣起来,这是我买给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她十七岁的生日礼物。一只水晶鸽子。
“我把那只鸽子带回家,放在枕头旁边。浓浓的睡意涌上来,我倒头就睡着了,直到饿醒过来。我去吃了点东西,又接着睡。这样睡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人来敲我的门”
“娜塔丽站在门口,我的样子可能把她吓坏了,她抱住我,哭了。她要和我和好。她说:我的命运就是和你在一起,我这辈子只能和你在一起。我和别人是不行的。我对她说:你还是一团火,我已经烧完了。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后来她一直给我打电话,甚至去找我父母。我对她越来越反感。她以前虽然任性,可是坚强,独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歇斯底里,我甚至没办法帮她。另一方面,斯坦福大学给了我奖学金,我只想尽快离开。她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又来找我,她说她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和我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拒绝了,不加思索。加州有那么多机会和诱惑,也许她成为明星娜塔丽,也许不会,但肯定不会是我的妻子娜塔丽。她很严肃:离开你我会死掉的,或许一次了结,或许慢慢枯萎,你真的一点不担心?我最讨厌拿这个来谈判,我说:谁离开谁都能活下去。我不担心你。她的脸僵住了,说:好,你看着。她走了。我去了美国。”
说到这里,提摩陷入了沉默。他从来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我们坐在酒吧露天的木桌子旁,一杯苦涩的淡啤酒已经不知不觉间喝完。女招待来收杯子,我说:再来一杯,她一挑眉毛,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卖完了最后一轮酒。
我对提摩说:你什么时候去的斯坦福?
他说:九月中旬。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火灾的时候你不在赫尔辛基?
他说:是,这个消息是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问:你为什么说他们的死和你有关?
他表情肃穆,道:这六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带她离开,也许结果会完全不同。
我说:可是你说你已经不再爱她了。
他说:和另一个人的生命比起来,爱不是最重要的。她向我求助,可是我关上了门。我的罪行是冷漠。
我无力地说:人总是自私的,不是吗?而且,自助者才能得到别人的帮助。
提摩笑了笑,象是讽刺,或者无奈:人通过自私避免痛苦,结果得到更多的痛苦。
地铁已经没有了,我们去等38路夜班车。在车站,我把小盒子还给提摩,他看着我的神气叫我嗓子眼里象坠了了铅条。我半真半假道:你这个要求多长时间内有效?
他耸耸肩膀,说:我会一直等待。我不在意形式,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是这样。我不知道对这个回答应该感到欣慰,还是失落。一辆明亮的街车空空荡荡地来了,我们跳上车,到上层第一排坐下。安琪儿区的楼群是黑沉沉的,间中缀几扇明亮的小窗。不知多少人已经幸运入眠,任楼下的夜车行进在他们不甚沉稳的呼吸和梦呓中。
24
暑假开始了。然而我没有暑假。要读的书,要准备的文章,下学期要做的实地研究的前期工作,不会因为假期而自动消失。无论如何,我还是喜欢夏天,尤其是那些悠长的午后,使人恍惚。我埋头在书堆里,逐渐知道青春做赋,白首穷经是什么滋味。
局外人往往认为以读书为职业至少是件颇风雅的事,这与事实相距甚远。据说西北有一种籽瓜,便宜到5分钱一堆。然而顾客必须当场吃完,把籽吐出来给小贩——那些籽就是做五香瓜子的原材料。我便时常觉得自己是这一种吐籽的机器——书和文章一概在我这里变作观点和材料,整理加工备用,这样吃瓜,当然乐趣减至可以忽略不计。也有些实在有趣的书,看着看着混忘了这是工作,居然享受起来。当然,有趣的作者往往错得厉害,比如麦克卢汉和福柯,却使普天下读书人对他们的娱乐性心生感激。在各种各样的观点之间游走,我也逐渐丧失对错的概念:人实在渺小,他与她,你和我,不过受了一时一势的主宰,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而已。
我和提摩似乎都安于对方的存在。我有时不无悲哀地想,这也许因为我们两个都是闷人吧。提摩每天下班,也会给我讲他们办公室的事情。玉器专家卡罗琳如何排挤走了瓷器专家罗森太太,部门主任诺克利如何又搞到一笔日本公司的赞助。
我把他换下来的衬衫扔进洗衣机,惊讶道:“怎么都是灰泥?倒象扛了一天活。”
他把喷头调到力度最强的小水柱,对着肩膀冲。说:“可不是,今天倒库存,搬了一天箱子。”这个著名的博物馆的仓库急需翻新,可是放了一百多万件藏品的地方岂是轻易腾得出来的,只好清空一间翻修一间,又不放心让工人来倒腾那些古董,于是男职员齐齐上阵扛大个。我有点心疼,说:还得干多久?
提摩说:不久,大概一百多年就搬完了。不过届时又该重新翻修了。
我骇笑。道:你好歹在斯坦福混了三年,难道做一辈子搬运工?
提摩向我展示他的背部,道:你看,肌肉线条是不是明显了一些?我以为你喜欢。
我甩了条毛巾过去。我还真是挺喜欢。提摩上班以后开朗多了。他那个东方部中年妇女云集,隔三差五便组织茶会和晚餐派对,提摩带我去了几次。世界上居然有这么些比我更无趣的人,会为斗彩之斗到底是戏弄之“逗”还是斗争之“斗”争得面红耳赤,可见人闷起来真是没有止境。提摩这时会切开一个司空,慢悠悠地抹上掼奶油和玫瑰酱,递一边给我,和我相视一笑。花园里芳草萋萋,微风徐来。我想这正是他如鱼得水的环境。天下之大,大概也就是此时此地于他最相安。他向同事介绍我是他的“拍档”。这也是个平稳得近乎功能性的词,关系已经很深,可是也就到此为止。
我又拣起做饭的手艺,而且有精益求精的趋势。因为离得近,我们几乎每天去中国城买新鲜菜蔬。有天我正在货架前长考:买李锦记的豆瓣酱还是台湾某厂的豆瓣酱?一只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手伸到面前取了一罐台湾货,我扭头望去,可不是苏小陈。手指上更有一个晃得人眼花的大钻戒。我惊喜道:咦,你结婚了?苏小陈脸上微微一红,道:不,是订婚。谁还没告诉呢。
据说这一代流行早婚,不象我们,谈个恋爱也前后踌躇良久。我说:很好,很好。和谁呢?
苏小陈棉腼腆道:你认识的,他说起过你呢。她朝付款处望过去,一条人龙的尾巴上,老宋拎着两个满满的篮子呆呆地站着。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忍不住再看一眼状似企鹅的老宋,道:“原来你喜欢成熟男人——老宋这人很不错——”
倒好象我有义务推销他。
苏小陈急急地说:咳,他那个儿子,真是难弄。可是和他在一起我特别塌实。这个感觉我以前都没有过的。——那个是你先生吗?
我苦笑道:哪里哪里,我们早着呢。
她拿着豆瓣酱,身子向着出口扭成两截。我主动说:你忙你的,以后我们找时间出来喝茶。
她马上说:好啊好啊,改天请你们来我们家吃饭,他手艺很好的。她走到老宋身边,说了句什么。老宋回头和我招了招手,我忍不住冲他笑出一点深意来。
至少有人帮她做作业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我细想想,苏小陈也有二十二岁了, 也是个成年人了。倒是我,永远舍不得用女人来形容自己。代沟这回事是确实存在的。七十年代人也许是过于狷介了。
我忍不住给玛丽安打电话。我们先互相责怪一通为什么没有联系。我感叹道:CHEERY这就订婚了,真快啊。
玛丽安说:是啊。不过以她父亲的情况,这个时候她需要人在身边。
我说:隐约听她提过,不太清楚。
玛丽安既然说开了,只好继续:她父亲好象被牵扯进什么案子。因为政治原因,被扣上经济问题,正在查呢。我想你和她都是一个城市的,还以为你知道。
我说:啊,也许那天她心情不好吧。你最近怎样?
她说:就那样吧。我大概要离开英国了。
我道:回美国?
她说:我想去欧洲大陆逛逛,也许一年吧。英国其实就是个更假模假式的美国,好没意思。我想去西班牙,意大利之类的地方,炎热,松弛,睡一觉就把半天打发过去,不会有罪恶感。唉,我是真不想回美国。我有个朋友,每次见她,她都抱怨:我怎么还没有成功啊,你看杂志上的某某某,在这个年纪已经有几家公司了。她才24岁啊。
我说:你们都是清教徒国家嘛,做人必定是累的,总有焦虑,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不过我们中国人也好不到那里去。算了,好好的不说这个。你订了日程后和我说一声,我们聚一聚。
话是这么说,我想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人们来来去去,有的轻身上路,有的安营扎寨,逐渐就分出种类来。最后留在你生活中的,不过那么几个人。我一头倒在床上,是啊,何必处处与自己过意不去?
25
即使詹姆士不太理睬我,我照旧一封封电子邮件发过去,附上读书报告和其他进展。我尽到学生的本分,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写上三四封,他也会回上一封,这封居然建议我们见上一面,地点是在尤斯顿广场里的一间咖啡店。他照例迟到。他顶着一头胡椒色的头发进来,我几乎认不出来——他瘦得脱了形,大张旗鼓地老了。在我记忆中,他也就是鬓角有些灰白而已。我这种不习惯寒暄的,也不由询问:你看上去有点苍白呢,最近还好吗?
詹姆士把手里的牛皮纸大信封放在桌上,说:不太好。我妻子在隔壁医院,她已经在深切治疗病房呆了快一年了。
我楞住了。我倒从来没想过他还是人家丈夫。我说:可以问她患的是什么病?
詹姆士柔和地看着我,说了个很长的单词。
我抱歉地把这个词重复一遍,表示不懂。
他说:也就是血癌。
“理论上这是可以治疗的,就是不停地化疗。可是她的情况越来越坏了。”
我问:她的年龄?
詹姆士说:今天是她四十七岁生日。
几乎还是盛年。我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说。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詹姆士从大信封里拿出厚厚一迭纸:我把你给我的报告都打出来了,评语在上面。我很抱歉,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你的想法是很好的,你找到了一个重要的题目。我相信你把握住了方向,所以没有过多干扰你。
我说:我了解。我翻着那叠纸,旁边密密麻麻的是詹姆士粗大的笔迹。评语之外,还有许多书名和作者。辨认不清楚的地方,我一一问他。
这是——?
他拿过去看着,眉头深深皱起来,额头上丘壑纵横,简直触目惊心。他的手指在眉心间擦了擦,忽然手掌把面孔整个盖住。那叠纸飘落在桌子上。
他的面孔埋在双手里。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松松地挂着皮肤,棱角和褶皱却硬硬地凸起。我在南方读大学时,校园里有一种剥皮榕,层层树皮每到秋天就剥落下来,风吹雨淋后,象一摞倒披的旧报纸。他在手掌后面说: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我去柜台上拿来一摞纸巾,放在桌子上。詹姆士却从口袋里拽出一团稀脏的手绢,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若无其事地说:做研究最重要的是热诚。有时候你会迷失在黑暗当中,你甚至会不知道你想知道的是什么东西。你会发现你问的可能并不是正确的问题,更不用说答案在哪里,这都是必须经历的过程。保持你的热诚,答案会在某个地方。
我说:你的意思是,不再做我的导师了吗?
他说:我不知道,可是这段时间——我不知道多长——我必须和我的妻子在一起。请原谅,我已经告诉系里,开学后,菲利浦就是你的导师了,他比我会照顾学生。
一种强大的东西把我牢牢按住。我深深感到生命的脆弱和徒劳,可是在这脆弱和徒劳中,它又产生出某种不可摇撼,无法销毁的东西。它痛楚得使人无法承受,却是最终唯一属于他之物。
我很想去拥抱他一下,可是终于没有动弹,也没有开口。
詹姆士拍拍我的手,这是我们第一次身体接触。他说:我得走了,再见。
我说:保重。他向门口走去。西装在身上晃荡,象附着在一个瘦长的影子上。
我很想打电话给提摩,想告诉他我甚至没有与詹姆士象样地告别,也许是其他的话——我不知道会是哪一句。他的电话无法接通,是不是又在地下仓库搬箱子?我给他发了个短信:我现在很想你。
我顺着玛里勒本街一径地走。脖子被晒得热热的。擦身而过的多是衣冠楚楚的公司职员。逐渐游客装扮的人多了起来,拖儿带女,大包小包,拿着地图,——这就快到贝克街了。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忘记了此身是客,竟一厢情愿地融在这城市的热闹和冷清里。然而又总觉得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暂时的,着迷,旁观,温存,都只是三年。其实哪里有什么确实的界限呢?再去什么地方,又何尝不是新人。以前我总相信,会有那么个属于我的地方,只要到得那里,其余属于我的东西便也会一样样各就各位。这个想法是不是也太一厢情愿了?也许人生本没有什么了局,此刻就是一切,并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我找到一个电话亭。那边大概是晚上九点,他居然在家,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拿起,倒好象他一直守在旁边。
我喂了一声,忽然胸腔空荡,并没有话说。
他说:我这两天都觉得你会打来。
我说:你觉得我会对你说什么?
他说:小凯,如果你要结婚,我大概没有合适的礼物给你。
一阵疲倦和失望袭来,即使我并没有打算得到什么。我温和地说:你并不是永远正确的呢。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吗?我们在三元桥的时候。”
他说: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在北京考试,写信给我,说没有我,北京对你只是座空城。我马上开始打辞职信,然后托人问北京的房价。我还记得,你不肯买窗帘布。你买了紫色的花棉布,你喜欢它会随风飘动。可是灰尘太大,我们就没有开过窗子。
我说:你怎么专挑我的蠢事来记?
他沉默。
我说: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吧。我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红星二锅头。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好的酒。
他说:你也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以后也没有。
我说:后来,你睡着了。我趴在你身边,看着你的脸,许了一个愿。
他说:是吗?
我说:我把手按在你的心口——我发誓永远不离开你。我多高兴哪,我想以后,我们会一起去许多地方,一起做许多事情,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边是沉默。
我接着说:那时候我好象看到一辈子的尽头,什么都是通透的,安静的。就象在小院子里面看着头上的一小块天,淡青色的,薄薄的云流过去。不管外面怎样,我总是有你,你总是有我。
路为的声音很艰难:只要你愿意——
我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说,那也许真是可能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们那一段,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曾经完全属于你,我想你那时也完全属于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
他有点茫然:我当然知道这个。可是我关心的是现在啊,现在你想怎么样?
那个隔阂又来了。不过我平心静气:这就是我们的区别。路为,我知道你不关心过去。所以我感谢你听完我这段废话。我活得比你麻烦,不过我想我们都按照自己的方式长大了。
他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和我告别吗?
我说:没什么,我想我可能结婚,也可能不会,可是我们总是朋友。
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这两天太忙,脑子有点糊涂,我明天给你电话好吗?
我说:恩,你休息吧。以后再聊。
他也许明白了,也许没有,但这些真的已经没有关系。我脑子里茫茫一片,这种空白既谈不上轻松,也不是沉重,就象许多年前考完最后一门课,走出教室,走出校园。
我买了两枝香水百合,回到家却到处找不到花瓶。这情景似曾相识,却发现花瓶放在最当眼的书桌上,桌上压着张纸条:
凯:
非常抱歉,我马上要去机场。我父亲病重,我得搭下一班飞机去赫尔辛基。
如果你愿意,我和我的家人都希望你来。
我父母家的电话是:XXXXXXXXXXXX
提摩
我缓缓落在椅子上。房间里静下来,我拉开抽屉,伸手去握住那只鸽子。它依然圆满,冰凉,你这小小的水晶鸟儿,你可能告诉我,是去还是不去?
——《鸽子》 作者:chi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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