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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这个小说写在这一年的春天和夏天之间。
写的时候内心狂妄。
我发誓我要写母性迫害,写暗藏杀机的青春,写一个少女、一座小城、一个家族的成长史。我要它最多像我的故乡那么有名声。
直到这一年的秋天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偷看它,还是激动地认为自己做得八九不离十。在里面,除了我,还有一个抛头露脸的女孩子,堂表。恰好我只有两个姐姐,一个堂姐,一个表姐。堂表是她们两个在我小说里的合二为一。
不久前我还遇到过表,恰好在西门西里,她躲在她母亲我姨母背后揉搓因为奶水丰沛而肿胀的乳房。
她向我问好。
现在她逃离出去了。出逃的道路是嫁作他人妇,为我所不齿。
堂仍然是个导游、业余画家,还在横冲直撞。她一向知道我在写东西,她向她的朋友们无数次炫耀我。没想到我一下子可以写这么长。
她要求了我十几次。
我忍不住给她看了。
才看了十分之一,她就一个人走开了。
她愤愤地告诉我:你让黄家蒙羞。最好认识你的人都别认识字。你小说里没有一个是人。我的小说里没有人?
你可以尽情地否决我,可是你实在无权这么说。你知道我遇见的人那么多,至少经过我心头的人多得多。他们逗留在我的小说里,说话和奔走。
你马上就可以听说两个具备奇异职业的人。
一个是盗贼。他每个半夜里摸出来偷盗新坟上的花圈。他来到半山腰上的一个水库里,这个淡水水库竟然生长出来过水母。他蹲下来把花圈上的花朵在水里浸泡。化开了。他带走了花圈的骨架,一个骨架可以在市里的花圈店换到五毛钱。他的早餐永远是昨夜从祭品里顺手拿走的被漆成朱红色的熟鸡蛋。他走在第二天的太阳底下,蛋黄涂满了他的嘴巴,像一只采完花蜜花粉残留的蜜蜂。
还有一个女人贩子,她不停贩卖她新生的婴儿。孩子在火车上窒息而死,她为了向丈夫交代,砍下孩子的右臂用桐油泡着带回来。还是遭到了丈夫的殴打。原因是他从这只青色右臂大拇指的指纹上破译出该手主人并非他的骨肉。他怀疑她独吞了他们共同拥有的物品出售所得的钱财。这个女人贩子忍无可忍,受到了另一个同性同伙的邀请,开始了互相贩卖。你卖我我卖你,互相轮流贩卖;被卖的人负责自己从买主家逃出来,后果自负;除去路费、食宿费,所得平分。到了有天,两个人都没在回到过西门西。
这些人都和我父亲同过一张牌桌。我见过他们。我说得出他们的名字来。我常常捧着一只搪瓷缸子,我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撕开的烟盒或者半截扫把。我细心地看着他们出牌。周围永远是泥鳅一样翻滚的孩子们,枯瘦得动静脉血管像红绿色电线一样缠绕在骨架上的老人们,在两棵树之间的吊床上入眠被吊床的绳索勒起手指粗肉印子的工匠们。我就是在这样下贱的人群里长大的。
现在我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正在如何高贵着。
我反而自鸣得意。难道光凭钱就能让人有贵贱之分?那些向命运示弱的人们,那些归顺苦难的人,我多么热爱你们,决一丝虚情假意,我热爱你们到死到老。我一生都将不停地诉说你们,这次的诉说是为了下一次能更好的诉说你们。
我决心嫁给所有好心的人们。他们必须像我的亲人们那么好心。
我的父亲,他梦想着给我饲养一条半匹马那么大的温柔的狗,它是我年幼时期的坐骑,我想到哪里它就带我到达哪里。幼小的我在西门西里被几个高大的石头迷宫般地围困,一时走不出来,他都会着急得流泪。
我的祖母,门外有一对卖饼的爷孙,神色慌忙。她看出来了,她把他们俩领到我们家的厕所,他们也是憋急了,冲进厕所把里面弄得一地粪便。她却给他们饭吃、水喝。他们走后,她蹲下来来默默地擦洗。
我的母亲,每次参加完酒席都会带走剩下的酒。瓶盖子丢了,她把手指塞进瓶颈当瓶塞,以防酒气泄露。我们家里根本没人喝酒,她是带给楼上那些房客喝的。
为了喂养在西门西过往的猫,我们家楼上楼下都是碗。他们身怀一些让我感动得下跪和抽筋的善良。
我写了好多他们,也许写的是他们的另一面,那也不要紧。
与此同时我还写了桅。要是你把它当成一本爱情小说看待就好了。我觉得自己也该是时候爱上一个人了。那个人连眼神都很烟波浩淼。他睡梦里微弱的颤抖和叹息都令你心跳个不停。他要是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个,你愿意像马匹那么静静地站立入睡,只要你们脖颈相交。在我不断生长的时候,小婊子是你们恐吓我的暗号,是你们欺辱我的口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苦难,我的美丽。不然我虽生犹死。
一个人感到的羞耻越多,她就越体面。
——萧伯纳
如果我不当作家,就是个妓女。
——杜拉斯
在这个世上遇不到你,我早已朝生暮死。
——献给围
一
我是一九八六年生的,二零零三年满十七岁。
读大一,学校在一个城市的乡下,和家所在的城市相隔五个小时朝西的火车。十七年,没有一天不荒唐、不窝囊。
在大一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他叫围。
他是我的第一个人。难以相信。因为我长得还算好看,好看得不清白。还有别的原因。中午我们在一起,我们坐在一个破烂的小饭馆里,碗很大,菜很酸。他快要留级了,心事重重。我说不管你怎样,我无法嫌弃你,甚至我可以陪你。
你留级,我流产。
我安慰他,我说嫁鸡随鸡。
走过来一只鸡。
我说嫁狗随狗。
走过来一条狗。
他说他中午没空,下午再陪我,如果我不信,可以拿走他的手机或钱卡。我摇摇头,我不想你兑现一句话还要一件抵押,即使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兑现过。下午我去他租的房子找他。他的房子在学生影吧、酒吧聚集地的深处。经过一米宽五十米长七十度陡的楼梯。墙壁喷满了张牙舞爪的油漆,好象刚被追债抄家,又好象作者的自画像。强劲的风从入口灌进来企图把我吹滚。楼梯顶上焊满了铁条,纵横交错,像一只鸟笼、一座牢。中途停下来,用脚尖试探台阶,用手遮盖眼睛适应黑暗。
乐队晚上有演出,现在在排练,扁着喉咙歌唱,几个乐手头发一个比一个长,像栖息在海底深处的海怪,咿呀咿呀的、呜呜哇哇的,一个字也听不懂。
门口房东的女儿不舍地放下刚才拿牙签拨过鸡眼、用嘴巴啃过指甲的脚丫,赶过来摸黑开灯。开关太多了,足足有两排,摸不准。灯半天打不开,蓝光闪闪的,有触电的危险。这里的水是用电压起来的,你洗头,我用火钳夹住并竖起手臂粗的水管。你举着脸盆接水,脸盆里有一些杜鹃花的图案,接满了水,花朵就浮出水面。水柱子冲到天花板上,溅碎开来,我们在屋子里制造喷泉。
她说今天你没来。
她问我和你是不是一个学校的。
果然你人见人爱。莫非她也想念你,以她的一口龅牙。
我进不去,把地板踩得劈啪响。
隔着门和墙,我看见往日里床上、沙发上翻来覆去的我们。我看见房子背后窗户下面的池塘,多少个晚上,青蛙们头戴着浮萍蹲在漂浮的木板上,像飘洋过海的新娘,扑通跳入水中的洞房。我家前后院子里葡萄架上失足的猫,扑通滚落下来。
我绕到房子后面,一个老人放下一只麻袋,从袋子里掏出一只碗,好象我家里有过这么只碗。碗上有个锯齿状的缺口,他手掐着这个口子,沿着池塘一碗一碗地往水里浇石灰,毒死蚂蝗种上藕。我有点担心碗的缺口会划伤他的虎口。
闷闷地往回走,远处的一块招牌被近处路灯上的灯箱挡住了上面一截,巨大的一个胎字。赶紧三两步走到灯底下一望,是汽车维修的补胎,虚惊一场。
回到寝室,强行小便不出来,室友拧开水龙头,让我站在水龙头旁边,哗哗啦啦的水声勾引我的尿。尿意来得慢吞吞的,早知道还不如我自己对自己下面下手。几十滴尿用剪去上半截的矿泉水瓶子装着,瓶子是瓶口开得最大的那种牌子。瓶子的切口有点划手,没抓稳,失手掉在地上,跳了好半天,才被捉住。引起围观。测完了从五楼浇下去,降落在过往的人的头上。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以为要下雨。瓶子留下来,夹在胯里有助于塑身。最近有室友总结,胯间放得下一个拳头的下半身穿内裤最好看。我们信以为真,平时在寝室里站着,胯里都夹了一把折叠伞或者一个装辣椒的瓶子。
抓了一把瓜子,磕的瓜子壳往瓶子里丢。边走边吃,讲究卫生。
室友说尿的用处就是多,她得了眼病,她蹲下,让她的弟弟站着把童子尿淋在她眼睛上。围也说过,童子尿很珍贵,他小时候在河边玩,一个老人拿几颗豌豆换走了他的半碗尿。我捶了半天肚子,慢慢睡着了。来到一个梦里面,你在这场瘟疫里死去了,我跑到你家强烈要求为你续香火,《知音》惊闻,前来采访我。
十七岁,一夜成名。
二
我爱你,爱你用过没冲的厕所,余香缭绕。爱你发黄的牙齿、眼睛里的血丝,年少的沧桑。爱你伸不直的手指、并不拢的腿,编织进我的骨架,合二为一。
我把手臂连起来圈成篮框让你投球,边后退边让你投,百投不中。你蹲下来用手为我揩去脚上的尘土,我的脚偏要踩你的手。我从食堂里偷来好多双筷子,你给我劈开筷子做风筝。风筝做得太难看了,像一个人发脾气时扭曲的脸,风再大都难以飞起来。我们把两只气球分别放进学校两个一人多高的花瓶里。其实我每天早上吃完早餐的包装袋也全丢在那里面,每天中午路过的时候都去扯一下花瓶耳朵上的耳环,两个花瓶,四只耳环,哪只临时隔我手近我就扯谁。我们站在舞会的啤酒瓶堆上滑行着接吻,吻得骨碌骨碌。我们去郊外农民的水果田里看鸡冠子形状的草莓和拥挤成一葫芦一葫芦形状的蜜蜂。我们照完所有的镜子,走完所有的楼梯,在黑暗里像挑选房间一样挑选教室做爱。我们坐在寝室的上铺里互相给予耳光,直扇到脸红,口水都打落下来。我们把脏内衣合在一个盆子里洗。你随手留在我书上的几个繁体字我都恨不得拿去过塑和装裱。
我们坐在学校缓缓的后山坡上,半山坡已经被学校附近的饭馆瓜分了,每个人都开垦了一小块地,种学生平时吃的蔬菜,饭馆和菜地一一对应。把学校产生的粪便引过来施肥,臭气熏天。
你抱着腿坐了几分钟,决定躺下来,压伤一些草,形成一个缺口,勾引我往里钻、往下跳。我背后一束半人高的草,像一把年老的孔雀的羽毛。你长长的睫毛朝草倒下的方向倒,我的眼睛看天空和云朵倒映在你的眼睛里,我的手熟练地打劫你的身体。几条邋遢的狗在我们附近欢喜地争夺一条血淋淋的卫生巾,你眯起眼睛、皱起眉头,我却为它们加油。几条狗的不远处,倒下了一条狗,是饭馆里的人投了毒,两个小伙计把它抬走了。它全身僵硬着,还以为是一块长得像狗的石头,毛被搓得到处飞,嘴角一直流着血。滴成一条死路。那些狗都不管它。
只要在一起,只要看着你,在险境、在垃圾堆、生老病死,在所不辞,在所不惜。我为你生孩子,我要美貌和才华在孩子身上千年一遇。
孩子要手指头长得像我,眼睛长得像你。
只有一个孩子,是男孩子,我要嫁给他。是女孩子,我要你娶她。最好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子大于女孩子,说起来也没有前种说法那么为难,我要他和她成亲。我爱你,就不要片刻的任何形式的流落和分散。
你大我四岁,我先于你老,我老了,你抛弃了我,别忘了我还有我的女儿,我女儿还年轻着,我一定指使她去勾引你。还有女儿的女儿,把她也花在勾引你这件事上。几代人去勾引一个人,爱一个人,就是要千方百计跟他发生关系。
知不知道,住在我家二楼的那个女房客,她跟我父亲有一腿。
二十年前,她为他打过胎、抗过婚。她大他三个月,跟他同姓。又不是同性,他母亲也始终不满。
现在我要是为你打胎,你猜我父亲会作何感想。真是报应。
那时候她每天都流泪,每天都想死。
打完胎,她去找他。他正在打牌,把手中扇形的牌收拢来,躲了起来。她走到他窗子底下轻轻喊他,他觉得厌恶之极,随手拿起门后一根削尖了的晾衣服的篙子捅出窗子去,本来想吓唬吓唬她,她没反应过来,来不及躲开,她的额头上马上有了一条疤。
他终于肯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一手捂着流血的额头、一手扯住他的衣角。他干脆把衣服脱在她手里,独自跑开了。她抖了抖他的衣服,从胸前的口袋里掉出一叠牌。他这么对她,她还是不死心。等她做了舞女,在昏天暗地里陪他跳过一次舞。他喝醉了酒,她扶着他,忘了收小费。
她跟踪他,得知他家里出租房子,她以前交了租钱的房子还差一个月才到期,她就忍不住找上他家门,搬了过来。
她幻想入住了他的家,同他朝夕相对。
她这辈子早完了,这个娼货、这个蠢货,什么都学不会,只会卖,还学会了赴汤蹈火,招惹上世上最柔韧的东西。
爱。
不被爱的永远是被爱的的流浪飞沙、断砖碎瓦。
不被爱的枯枝败叶,被爱的金枝玉叶。她的容貌、地位、生活遭受篡改,可是她从来没有舍得惊动过她心底的爱。
我们是该诅咒她还是该效仿她。
她在我们家二楼的饮水池洗澡,饮水池存了两三吨水,有的房客就在里面洗脸、刷牙,水是流动的,打开水龙头就可以更新。她是洗给谁看啊,洗得太入迷了,险些淹死在水里,被偷看她洗澡的房客救了。
这个水池淹死过一只大公鸡,公鸡是我祖母的哥哥从乡下拖人带来的。鸡的脚被几根稻草捆住,关在房子里,准备喂几天杀掉的。它找死,强行蹦上一米多高的水池,一头栽进水里,捞起来时已经梆硬了。
我母亲心疼被鸡和她弄脏了的水,大骂她这只鸡。
我祖母认为租给一个婊子脏了地方、败了门声。
她被赶走了。
其实我祖母完完全全知道她、我母亲隐隐约约知道她,为了房租她们合伙不承认她,当从来不晓得这个人。
我母亲缴了她的脚盆。把它从二楼丢下去,盆子像花朵那么裂开成几瓣,又把两块地面砖砸烂了。
她阴阳怪气地说她没有必要用这个洗X,她说她洗X洗臭了一池子水,她还建议她到梨水河里去洗X,可以洗臭一河水。
我从她的咒骂里听出了情仇。
他在楼下,一只手不断地拍打着我的手心,看着楼梯上的两个泼妇,一点表情也没有,看笑话、看热闹。
她一下子就被击垮了,她以为他会帮她说两句好话、挽留她,她这才知道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
让你日多少次才让你怀一世的夫妻的恩情。
三
千万别小看这个男人,别以为老人从来没年轻过、丑人从来没美好过、恶人从来没慈悲过。早生二十年,谁担保我们不爱上这个男人。
二十年前,这个大庸城就这么一条梨水河、一条马路、一辆卡车。
二十年前的路上,有的是女人追赶他的单车。他的袖子快卷到肩膀上了,露出新买的表。骑骑走走,她们追了几十里,看车、看表又看人。
二十年前的照相馆,总是失窃他的照片。
他是这个城里的第三美男子、第一才子。才华受到美貌的邀请,美貌得到才华的补偿,这个男人不同凡响。
他的眼睛细长细长,眯成月亮,眼皮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神奇地由单成双。鹰钩鼻,鼻梁上有一道青筋。上嘴唇薄成一条线,下嘴唇粉红而饱满。长着如来的耳朵,耳垂极大,好象是用手拿捏出来的。他的耳廓上有火柴头大小的坑。他生下来耳朵上长了一道一寸长的肉齿,这个肉齿如果长到现在的话,也许能够挂一个几斤重的塑料袋子。他母亲看不顺眼,趁新生的他肉还软着、还热着,用手掐掉了,吃进肚子里去了。结了米粒大的一个血痂子,两天就掉了。反正这些肉都来自她。她向来不是个手软的人。
隔了二十年。
应该安排围和他见上一面。应该是狭路上、独木桥上。
他是年轻的、富贵的、骄傲的,他是衰老的、潦倒的、丧气的。美貌让他们似曾相识、有迹可寻。
他们谁也不停下来,为了争夺一个女儿的爱,等待着冲撞。谁也没有落水。他通过了他,他也通过了他,相安无事,就像一道光通过了然后削弱了一道光。他恐吓着他、讽刺着他。做父亲的突然明白,他一手安排的、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女人也背叛他了,离他而去。他的女儿和他一样,是个好色之徒,她从来没有这么勇猛过、虚荣过。她受了另一场美貌的拦截,这场美貌叫围。
围早已见过我的祖母,他假装成我的班长陪同我等家长,远远地站着,还搓着手,只恨没借一件西装。他有这么害羞。
我祖母去了西双版纳,她挂在嘴上一辈子,看了几十年的地图,终于这次成行了。她来回都要经过我读书的城市转车,我去火车站见她一面,还有我的外祖母。回来时她给我带了一只金色的凤、银色的凰,一看就是便宜货,要不了几块钱。其中金色的那只是一块怀表,链子很短,她随身带着,从脖子上笨手笨脚地取下来,我帮她扯。在围看来,粗暴地像抢劫。我对他笑,习惯了,对于亲人,我们从未温柔以待过。
他开玩笑说他开始害怕和我成为亲人了。
她在火车上发了病,又遭到巨毒的太阳暴晒,衰老、耷拉。
围说你很像你祖母,单眼皮,你老了大概就像她那副样子,她看来很善良。你外祖母很精明,我不太喜欢。
他突然想看看我的父亲。
他跟我很像,可是我没有他好看,这个世上除了你,没人有他好看。
四
二十年后,他的妻子常常几年不给他添置衣物。
有一些来历不明、半新半旧的衣服是他母亲到外面捡回来的。只要不是夏天,他就穿一件黄绿色的军大衣,有几斤重,是他做过保安的二哥给他的。
市中心的广场驻扎了马戏团的大帐篷,像一夜之间长出来来的笋子、城堡。他下班以后一个人跑去看老虎骑马。我跟踪他到帐篷外面,我听见口哨声、欢呼声,最后一排人懒散地靠在帐篷上观看表演,一个个滚圆的头抵在帆布上。城堡好象是用圆形的石头堆砌成的。帐篷外面搭了两米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木板稀疏,人都漏得下来。两个女郎穿着乳罩和三角裤摇摆不定,肚脐上贴着亮沾沾的金色纸片,椭圆形的,有指纹那么大。她们下场的时候裹着披风,披风是夜间偷了街上的彩旗拼成的,裁剪得上面的广告前言不搭后语。都是拐骗来的姑娘,人身遭受威胁,以为自己的动弹系着家人的安危,不敢逃跑。
两个姑娘之间放置着一个一米多高的花瓶小姐,据说生下来没有形态,只有薄薄嫩嫩的肌肤如同一张包袱皮包裹着几样独立成型的内脏,遭到家人遗弃,被好心的医生加工,常年居住在一只景德镇出产的大型陶瓷花瓶里。样式跟我们学校摆的、我最喜欢欺负的那两只花瓶一样。谁给她胡乱扎着一根麻花辫子,毛毛糙糙的,垂到瓶颈处,绕了瓶颈一圈,又继续垂下去。肺活量还不小,可能内脏数目少,肺脱颖而出。张口闭口就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我在想为什么叫她小姐,难道她还有子宫。花瓶是特制的,瓶底有个嘴巴大的孔,用塞子堵着,像一个存钱罐。定期把她在瓶内排泄的粪便吸出来。洗澡的时候用一桶中药兑的水从脖子上灌进去冲洗,拉到太阳下面晒,像是在蒸一瓶子肉。
一些年老的侏儒扭动着、互相袭击着,身高在我胸部以下。他们头部和上身的比例正常,单单下身长度好象只有大腿、少了小腿,造成了他们的短。。
奇形怪状的婴儿们,长尾巴的、连体的、头上长瘤子的、缺手少脚的,倒立在坛坛罐罐里的防腐水中远远发散出腐烂的气息。
他常常故意说错当天的日期、星期,让我母亲纠正。甚至他开始反穿衣服、不拉裤子拉链,让她耻笑。
他想方设法取悦她,她竟然嫌弃他,不愿意他在人多的地方和她同时出现。一次在一个亲戚的饭局里,她百般阻止别人喊他来吃饭,她料道他肯定要穿着那件军大衣出现,她觉得他给她丢人了。
什么时候轮到她来看不起他,这样的男人落到她手上完全是落难,她应该是感恩戴德的、温柔以待的。
他坐在西门西其中一个麻将馆里,这个年轻时仪表堂堂滔滔不绝的人,成了一个油嘴滑舌的说书人,天天对着赌徒演讲。
他手里攥着一颗麻将,麻将被老板动了手脚,用菜刀根据花色砍了大小、深浅不同的印子。老板娘把辩识的诀窍单独告诉了他。他有糖尿病,每到下午就全身瘫软,到头来总是输,总是输。他前生一定欠下了巨额赌债,到死也没有还完,打了欠条,今世继续偿还。他还是赌,赌是一个黑洞、一阵旋风,把他的钱、劣质香烟席卷而去。
她只舍得买一种一块钱一瓶、一瓶几十粒的药给他,难怪总是治不好。我批评了她,她才给他买三块钱一副的中药,我看见他的药渣里有树皮、蝉蛹。
当我看见围和他的房东、另外两个老妇人打麻将,边打边指手画脚,我觉得这个背影恶心死了,像极了他,他上了他的身,要祸害他。我从背后扑向围、抱住围,想几口咬死他。
五
一位少年外出放牛,营救了一只青蛙,青蛙给了少年一个宝藏的地址。这个故事是他听一个老人讲的。
他几岁。老人我们叫她胡大太,她长了一脸的大黑麻子,就像麻将中的九饼。她专门替人照看孩子,她爱好孩子,自己生过九个孩子,收养过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是在尿桶里生的,却没有一个成活。她生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旁边的人说帮她驱邪,给孩子手脚上涂了很多桐油、喂了很多桐油吃,孩子只活过半天就抽筋死去了。她男人吃鸦片,在外面胡来,身上有一种脏病,根本要不起孩子。
家里一桌别人的孩子,满眼都是孩子,哪有什么肉吃,她惟独在他碗底埋了一块腊肉。为此,他向她多次承诺:她就是他的亲人,他就是她的孩子,她要是老得走不动了,有什么要求、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他,他要赡养她。
他十几岁文章被红纸黑字地贴出来,引起轰动。那时红纸很贵,老师平时表彰人,最多是小心翼翼剪去红纸的一角、剪成一朵花,拿这朵花来奖励人。却舍得为了他的文章花一大张红纸。
他在学校的话剧里一人担当两个角色,一个是从舞台右边扛着锄头走过的农民,一个是从舞台左边扛着枪走过的战士。他的口袋里有张退稿信,他已经开始试着投稿了,写了一篇关于战争的小说,小说的开头是一只绿色的翠鸟冲向天空。编辑认为他的小说有几处不妥的地方,给他圈出来了,退回来让他改一改。他有些气恼。在路上他遇见一个摸骨算命的瞎子神算,瞎子赞不绝口他的手指,而且分文不收。他开始得意起来,把退稿信扔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不相信自己的文章无处发表。
他二十几岁下放到一个小山村。开始唱自己写的歌,被村里几个力大如牛的姑娘追赶。三十岁的他穿着背心在院子里看书,背心上烂了几个小洞,小洞簇在一块,像一只小动物的脚印。我扯了很多拳头大的大力葵戴在他头上、插在他背心上的洞里。在他的肩膀写粉笔字,把我的一副塑料耳环戴在他耳朵上。我叫很多周围的孩子来笑话他,他不舍得惊动我、责备我。最后他指着我们新楼房的一扇窗户说某年某月某日有一本著作要诞生其中。他四十岁了。工作上有些不顺利,遭到了排挤。他不服气,给上面的人提了很多书面意见。他把意见改了一遍又一遍,还到街上花钱打印下来,让我用普通话像播音员那样大声朗读了一遍又一遍。很多排比句、成语从我的嘴巴里跑出来,它们让我觉得滑稽。我来了大学以后,他心血来潮,用文言文写了一个《西天问佛》的小故事,准备投给《故事会》,怕我耻笑他,他写信寄过来叫我指教。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他也学着谦虚了。后来,开头的那个胡大太找到了我们家。她八十多岁了,她自己收养的一个孩子霸占了她的一切,不再承认她,皱纹在她的脸上编织成网,网络着她的大黑麻子们。他很为难,他连自己都快要别人养了,怎么养得了她啊。
他只好替她联系了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幸福院,就在西门西的一端,替她办了入院手续。她也很顺从。
走的时候她把两只陶瓷罐子送给他。他小的时候被她照顾的时候就见过这两只罐子。以前有四个大小形状类似的罐子,对称地摆在她家一进门的柜子上。一个被他二哥捉鱼拿到河里装鱼打破了,碎在河岸上。一个被他拿去捉一种虫子弄丢了。二哥挨了打他没挨打,使他产生错觉,觉得两个罐子都是他二哥一个人打烂了的,而他没有参加。在他们手上失去的那两只罐子是一对,上面好象描绘的是金黄的蜻蜓、雪白的莲花。现在剩下的两个罐子,外面是些细碎的纹络,没有具体的图案,反而里面的底上描着两只人参娃娃,白胖白胖的,两颗头上共同盖着一片山字形的树叶,并排坐着、探头探脑的。
他手里提着两只罐子,不知道为什么收下了它们。可以用它来装盐或者茶。流了泪,他说他这辈子果然完了。完在懒上、完在倔强上、完在在苦难和曲折中不懂得如何迎救自己的青春上。
我想起那个高大有力的他,顶着我,走过人群。他给我讲故事。
他讲到,不知哪个朝代,拜了一个九岁的宰相名叫甘罗。年纪太小,面见皇帝还是父亲顶着去的。
皇帝笑着出对,子将父作马。
甘罗答曰,父望子成龙。
他又想起来什么,他确信他根本没有完,他不是还有他的女儿啊。
他对我说,我的女儿,你要在写作的血脉相承的枝头上,替我开一朵花。
六
你知道我多么难过。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多么迷恋他。只要他开口说话,无论说什么,我都舍不得走。我可以站着听到半夜里也不知疲倦不移动一下。我太小了,不懂此刻她正在床上羞于启齿地等待着他。她开始怀疑女儿是个祸害,离间着她和他。女儿的长大花光了她的积蓄,使她连装扮的钱都舍不得花,没有捞上什么好处,反而成了她和他之间的威胁和阻隔。
不能怪我,明明是他对我的演讲欲大于他对她的性欲。或者是他的阴谋,年轻时多少女人围绕着他、吹捧着他,如今都离他而去了,他是不堪回首的。他上了年纪,想不开了,故意制造一些事端让身边仅存的三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连他天真的女儿也派上场,供他利用。他真够卑鄙,他故意亲近我、对我好,让她受不了。她偏偏又是个无知到连女儿都妒忌的人。
他料定了她、算死了她。
她经常咒骂我,她诅咒我的鹰钩鼻,她说鹰钩鼻子坏良心。我穿了红色的上身,搭配绿色的裤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两种颜色,就算缺乏美观,又没影响她,她也狠狠地骂我红配绿、丑到底。
她诅咒我的脚趾头,我的脚也是她生成的,有什么长相,怎么能怪我。
她说大脚趾长先死爹,二脚趾长先死娘。
她说你这个贱货,心里倒是毒辣,两个脚趾一样长,一心想着父母双亡。她命令我跪在两只反扣的瓷碗上,一个膝盖对应一只碗背上的凹。跪在长锈的铲子柄上,梗得腿好辣。跪在长满刺、毛的一束植物上。她用皮包砸我,究竟是什么野兽的皮,坚硬如铁。她哪来的皮包,一定又是捡来的。没有人给她买过这样的包,他一辈子只给她买过一件不和身的呢子格子大衣,给我买过一只塑料望远镜,望远不了几米,一双不和脚的皮鞋,害我长了一脚鸡眼,害得我的祖母趁机给我买了十几年大于脚的鞋。
一定是捡来的。
她骂我是婊子,对,她打的就是小婊子,她喊我小婊子,不停地喊,还叫我非答应不可。她用力拧我,好象这是我的小名。
她预言我今后就干这个行当。
她说我简直无师自通。
她以为女儿勾引老子,她怀疑我父亲嫖我,我都听出来了。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这天上午我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七百分满分我考了六百六十多分,在市里有不错的排名,我可以读市里最好的高中一十一中了。从初中的四十四中到高中的一十一中,只要能去一十一中,别人家里就算花钱拉关系也要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她听说学费涨价了,从几百块涨到了一千多块,她接受不了,十分窝火,在这一天的傍晚打我,污蔑我。再也不敢跟那个父亲亲近了。
开始隔很远和他说话,打掉他牵我的手,他的手指那么长、那么黄。打断他的话,他竟然用我的小剪刀剔牙腻。
恶言相向。我发现我表现地越粗暴、越没教养,这个菜农的女儿越得意、越满意。谁能够想象这种分离,真正的骨肉分离只相隔一手掌远。我痛恨我,我深深知道她的无知、庸俗、多疑、扫兴跟我一脉相承,那些毒素源源不断在我体内运转,一不留神,就沦为她那种妇人。我想去割腕、去换血,让原来肮脏下贱的血流干净。
在这个家里永远没有信任可言,在我小到可以和他她三人同床的时候,一九九六年以前、十岁以前,我们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他叫我为他们唱一首流行歌曲,是我跟堂表学来的。
唱着唱着,我放了一个屁,我还是个孩子,当着父母亲的面,一丝掩饰的必要也没有。放就放了,他察觉了她没察觉。绝对不是一个臭屁、一个响屁,我想蒙混,根本不值得一提。真佩服他,他突然想到利用它来讨她欢喜,他出卖了我。
你不知道他多么夸张,他用脚支起被子,用手扇着鼻子,不见得这个屁有这么难闻,他向她揭发了我。
她和他快活极了,合伙把我踢下床去,我的头杵在地上,哭不出声来。
我的父亲,我的亲生父亲,他不肯替我窝藏一个屁。
这件事使我信心顿毁。
我在西门西那条路上寻找我的母亲,沿路的所有人都一脸怪笑地告诉我她往下去了,可是我识破了他们无聊的串通,我偏要朝上面走,果然找到了她。她正带着一只小方凳子看一户人家吵架。
我从来不信任任何人。
十几年来我对所有人充满了警觉,我老是觉得没有人肯真心实意对你好、为你着想、替你担待,哪怕是至善至亲的人,所有人从心底里等着你看笑话,看你出乖露丑,人在这个世上孤立无援。
七
她走开,走到没人的地方,不是为了寻求安静,只是为了放一个不声不响的屁不被追究。她会为来不及走开当众放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屁忏悔好几天。她移动位子、吮吸手背,不小心弄出类似屁的声音,她都会多制造几次看似意外的同样的响声来作出解释。她连做爱时都警惕地夹紧肛门。
她和他躲在毯子下面,他像一只河虾弓在她身上,他求她,他让她打开身体,他受不了。她全身都在战抖,她的身体太紧张了,没有出口。僵持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舒缓地放了一个屁,他一点也不惧怕。她闻到他肠胃的气息,觉得很清新,她一下子被打动了,全身软弱下来,她放了他的行。
他是多么信任她,他拿她像亲人那样对待,没设防过。
可惜当年的她多么信任她的父亲,可是她的父亲,打击她、摧残她。她就是这么被摧毁的,在意想不到的脆弱上。
她怎么可以嘲弄他拒绝他,像她的父亲那样狠心。
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他协助她在毯子里面寻找乳罩、一只袜子,拾光地上一大朵一大朵的卫生纸。他去小便,她听见他上厕所虚掩着门。他很害羞,知道她在床上,暂时不会跟过来偷看他小便,但是又怕显得避开她、区分开她。一串水响亮地落下地,让她感到水一样的温柔。
还是母亲打她的那个夏天,还是跟父亲有关。她在厕所里几个小时出不来,停水了,她的双手沾满了粪便,不敢碰任何东西,她用肘子敲打门的背面。敲打了好半天,她听见父亲从门边移动过去了,可能出去打麻将。
她喊他留步,让他到水池子里帮她打一桶水,放在厕所门口就好,他再去打牌也不迟。他不耐烦地拒绝了。
她尖叫着求他,他都不管。就像不会游泳的她落水,他举手之劳而不救。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生了痔。
也许一直都生着,此时此刻才暴露出来。角落里有张凳子,盖着半截报纸,报纸上有一则十号宋体字的新闻,父母偷看黄片,儿女做出傻事。家里没有马桶,我祖母坏了一条腿,久便不起,把凳子凿穿了,架在便池上。
她厥着屁股伸长腰把凳子拖过来,学我祖母那样老态龙钟地坐着,不久就睡着了。她梦见吞吃了很多枇杷,没有人告诉她要吐枇杷籽,拉不出来屎,屁股朝天,我祖母拾来一截带刺的树枝,不停地替她捅,不停地捣。
是遗传还是传染。我祖母的痔疮很严重。便不出来使她的肚子经常鼓胀,无法蹲下来,像个孕妇。每个月有几天上火,使她的痔磨出血,不能穿内裤,鲜血淋漓的,像没有绝经过。还有堂表的母亲,也有严重的痔。
堂表的男朋友换了又换,她母亲接受不了他们,反而有个其貌不扬的被她母亲接受了。他第一次到她家给她母亲提了治痔疮的药丸,使她母亲看出了他的体贴,他从她母亲那里获得了与她交往的资格。以后堂表同此人分手,此人要回了药钱。
我的祖母生性大大咧咧,当年全城只有我祖父的工资加上她的工资才每天吃得起肉,她招揽了很多妇人,只要她们为她炒肉做饭,她们便可以一同来吃我家的肉。在这场富足生活的炫耀中,从乡下赶来的胡大太再次以厨艺胜出。
她懒惰到吃剩的东西、看完的报纸、用过的剪刀,随手扔在床上、地上,她吃不完的浓紫的提子一颗一颗散在被单上,猛一看是一颗颗滚落下来的涂了紫药水的痔。人真是滑稽,几条要紧的通道会聚在一起,痔完全是喧宾夺主。
我害怕做爱中的他看不惯、看不起她的痔。幸好她的年轻,使它存在而不顽固。它们最多有她年幼的乳头大小,时间长了就自然泄气了、消失了。也许他早就触摸到了,也许从没察觉,总之她还可以亲近他。
我的祖母是个口不遮拦响屁滚滚的人,首尾呼应了她为人的笔直、一致。她以前送给某人一张桌子,后来不齿此人的某些行径,直接跑到此人家里搬回了这张桌子。你很少见过这样为人的人。她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就像她随时随地都敢放响屁。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憋不住。不管什么话,再怎么不堪入耳她都说的出来,想到了就非说不可。她总是头头是道。
什么男儿头,女儿腰,只能看,不能捞。一个鸡蛋吃不饱,一个名誉背到老。什么衣服要穿烂,不要被人指烂。饿死不吃猫的饭,冷死不烤佛的灯。什么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街边无人问。风吹来的不要,浪打来的不收。什么你做不了这个牛,就别误这个春。北京买马,南京配鞍。
她逢人就诉说痔疮的痛苦。
她会例举一些她认为和她同病相怜的人们,甚至当着一个女房客面例举过我,让我无地自容。
她给你讲她在公共厕所里看见一个子宫脱落的女人,上厕所一手提裤子,一手提翻脱出来的子宫,免得垂到便池里蘸着屎尿。你听起来完全是提着一串下水。她说蛔虫,用瓢瓜、饭碗为量词,用筷子比较蛔虫的长短、粗细。她讲到怎样治疗滴虫,讲用鱼丝系住一块腥臭的猪肝,要系紧,不然猪肝就会让滴虫拖走。说得滴虫跟一群蚂蚁似的。猪肝在阴道前拖来拖去,散发腥臭,勾引滴虫出来吃,她说滴虫泛滥起来可以把阴道吃穿同肛门连成一片,屎尿不分。
人家找我母亲,恰好不在,没找到,人家问她我母亲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她完全可以搪塞一下,随便说去哪里了、干什么去了。她倒好,却认真地回答到她儿媳妇去厕所了、去洗X去了。尤其她把洗说成抹布的抹,把清洗一个器官说得好象擦洗一件器皿。以上的话就算是在饭桌上、外人面前,她都要说,次数太多了,以至于我觉得她不是非说不可不说憋在心里难受,而是通过过分出卖自己和别人的隐私故意找些肮脏恶心的话来招惹听众引人注意。
她在饭桌附近擤鼻涕、吐痰,比摔破碗的声音还响亮。耳朵她是不掏的,她读过《卫生报》,说是容易掏破耳膜。她的儿子看不惯她的不雅,表示抗议。
她气愤极了,她反驳他难道你忘了当年的饥荒,当年的饥荒里人可以边吃边屙、吃掉屙的。她说年幼的他当时饿得狗屎不臭都可以吃掉三堆。
她说他今天对她的指责完全是人有了三顿饱饭吃之后的轻狂。
她讲到狐臭,会举我的姑母她的女儿的例子。她形容她女儿的体臭像死蛇的味道。死蛇的味道我至今没闻到,蛇我经常见到,一个四十四中的同学被蛇咬伤,我们分辨不清有毒无毒,谁也不敢舍身为他吸毒。我观看了伤口半天,提议用他自己新买的钢笔为他吸毒,他很不好意思,犹豫了好久,过了半天才慢慢地拿出钢笔来。原来钢笔里一买来竟然就吸了满满一皮管红墨水。他红着脸承认是买笔的时候贪小便宜吸的。我们都很鄙视他,蓝墨水黑墨水就算了,还能写字。
红墨水能干吗,还想模仿老师在练习本上划X啊。
是我迎救了他,也许蛇本来就无毒。不过倒霉的人最好不要贪小便宜,要是蛇有毒,而钢笔里的墨水要清洗之后才能用来吸毒,这样的话难免要延误了时间,毒发身亡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的姑母是犯错的女儿,紧张地从口袋里摸出事先叠好的、手掌大的卫生纸片去揩腋下的汗水。
于是得意的她又向女儿推荐用小个子的西红柿、酒精搅拌成糊,早晚各擦洗一次,让女儿不要相信激光、药物疗法,那些都是骗钱的。这个时候她完全不是那个戴着老花镜读《卫生报》相信科学长寿的老人。
她自己没有狐臭,这我可以担保,我和她同一张床这么多年。
她的小儿子有。
我早就发现我的父亲不生腋毛。
他结婚之前,应该是在认识我母亲之前,动了切割手术,由一个狐臭患者变成狐臭隐患者,蒙骗了这个绝对不懂得遗传学的姑娘。看来跟我母亲结婚,他还是投过资的,受过皮肉之苦的。
夏天里我从背后用手指抵住打赤膊的他让他做出缴枪不杀的动作,可以看见他腋下的X形的疤痕。
八
我在四十四中的三年里,每年长高几厘米,我现在的身高都是在这段时间里长成的,高中太压抑了,一厘米也没长。
身上也随着发育发出一股奇异的酸味,不是死蛇的味道,而是没酿好的酒、腐败的苹果味道、闷干了的汗味。
我回头看一个叫我的人,这种味道猛然钻到鼻孔里来,我一下子慌乱起来。都不敢答应喊我的那个人了。
我注意这种味道,防不胜防。我回到家,很不安,让家里人轮流闻我,他们纷纷摇头,认为我果然也得了狐臭。
我哭了好多天,每天一想起来就哭,手臂夹得紧紧的,不敢摆动。上课的时候,有个女孩子穿了一条无袖的新裙子,女老师妒忌她、捉弄她,喊她到黑板上写题目,手一举起来,露出大拇指那么长的浓密的腋毛来。我看见她的腋下,我也难过地流泪。
每天不停照镜子,长成这张脸,我觉得已经很吃亏了,家里又穷,凭什么,还让我有那么多的缺陷。
等到去了一十一中,我停止长高,这种酸味也随之消失了。
我回过头来想,其实根本没有人在这些年里表现得故意疏远我。是我自己心虚。他们躲避一个狐臭的姑娘,应该是把她练习本上的名字胡丽娅改写成狐丽娅交上去,等她走在一楼的时候就开始在五楼打口哨、四处逃窜。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我。我渐渐放下心来。我冒险和别人近距离接近、和他们擦肩而过、争夺他们手上的东西,我故意穿无袖的衣服,在体育课出汗以后自然地脱掉外套,没有人露出一丝反感来。这些举动无疑是一场无狐臭的宣言。
感谢我的父亲和母亲,感谢命运,十七年前的那场交汇,虽然不是精挑细选,偶尔也扬了一回长避了一回短。
在路上我看到一处为残疾人募捐,现场站着一个没有耳朵的人、几个豁嘴的人,多半是儿童。大人们再残疾,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已经习惯了,没必要,只有儿童才心理承受不了。他们大约就是受捐人。搞募捐的也是不自信,受捐人不到场还怕拉不到捐款。我认出来面熟的那两个孩子是到从幸福院借来的。不知道一天开多少租金。他们不是那种无法改动的残疾人,要是得到资助他们完全可以更像人一点,那天,我掏光了所有的钱,连手表都捐了。
我吻遍围的全身,没有一点异味,除了淡淡的汗水的味道,只有下半身发出的五香葵花一样的香气。
我叫他给我买花,我才不要玫瑰,挑选一种有揸开的手掌那么大的、红得妖艳的十二瓣葵花,十几支,扎成手腕粗的一把。因为他和它们一样芬芳。
他多么干净,他的身上不吸一粒灰尘。他的袜子穿一个月不洗都不会臭、不会黑。他第一次来到我们寝室打牌,我看见他提起裤脚坐下,他的袜子雪白。快要离开时,他呵了一口气,在我床上轻轻躺了一下。晚上,那个拓在我床上的空白不上灰的影子还在,我顺着这个影子躺下去,和影子重叠起来。我嵌进影子里。就好象睡进一个人的体内。
这么一躺,也许已经暗示了,从此以后,我只有这么一个人只让这么一个人在我床上,陪我每一次天黑,陪我大汗淋漓。
九
祖母识字,年轻时好学,跟祖父读报、写信,自己又肯摸索,认识了不少字。跟她喜欢左右人领导人的性格有关,她有阅读出声的习惯。
她生怕她看过的东西你没看过、她注意到的东西你没注意到。她喜欢考别人,小时侯看天气预报,考我各个省的省会。现在喜欢让人说出五大湖和五岳分别是哪五大。主要是考当了导游的堂表。大学以后,她在电话里给我读过一首关于如何长寿的顶真诗。明明是个一无所知的人,却又摆出无所不知的样子。
祖父死得早,他生前管过一个文化馆,又管一个煤矿。他的葬礼都是在那个煤矿里举行的。黑漆漆的、脏兮兮的。他如何疼我,我已经不记得了,据说他从来没抱过自己的后人,唯一抱过的就是我。跟他儿子一样,照看那么多孩子,唯一没有弄丢过的就是我。比我大的小孩子掐哭了我,他一定会为我报仇。听起来他一点不像个老人,反而更像个孩子。我只记得有一天我和堂表跪了很久,我们的周围挂了很多条幅,瞌睡都来了,胡大太叫我们不要跪了,去摆着大圆桌的地方吃饭。
我至今受了他的益,我祖母坚持出钱送我读大学是他的遗愿。祖母在来信里说为了什么家培养人才她心甘情愿。字迹太潦草了,分不清是为黄家还是为国家。我对对他的遗忘表示羞耻。
后人对他褒贬不一。
他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不杀生,打起儿子来,却是放进箩筐里用扁担打。他生性孤僻,从来不去别人家,只是邀请别人来自己家里下棋。他很小气,吃一种饼,一只手把饼往嘴巴里送,另一只手在下巴下面接着,孩子们在他手下别想吃到一点饼的粉末。他长期吃肉、红糖、鸡蛋,得了癌,他癌症晚期时,药水打进去时是蓝的,小便出来也是蓝的,前后蓝得一样明亮。体内已经没有多余的水来稀释药水了。
据我父亲讲,当时祖父和祖母的工资是多少级,加起来全大庸城第一高。我父亲乘火车丢失一只帽子,人还没下火车,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丢了帽子,帽子已经有人恭恭敬敬得送到府上了。
小学时我代表梨宾小学去参加大庸市里的演讲比赛。
我的父亲指着其中的一个派头很大故作姿态的评委说以前这个人在你祖父管的文化馆里打锣,每天下午都要打几个小时的锣,现在反而成了大庸城的文化名流。
文革时候祖母当上了造反派司令,资历是曾经上京告过御状,告倒了一起去互相告状的劲敌,一个屠夫。
屠夫在天安门前遭到红卫兵毒打,连连叫唤,不要打我,我是革命的杀猪工人。她发动了几次武斗,削平了几层楼,腰上捆着一根石油鞭子,见人就打,手榴弹不离手,听起来都很硝烟弥漫。
祖父是一派的头子,相比之下显得温文儒雅。他的堂兄在另一派里不肯过来,成了夫妻俩的死对头。祖父对革命十分忠贞,他拖着一队人马从乡下返城,骑着一匹年轻的马。他的堂兄被人按在岔路口上私自枪决,枪声响完了,他都没有跳下马。走了过去,吭都没吭一声,头都没有回一下。他的堂兄也不屑开口求救。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仇恨浇灌着他们,他们一个比一个心狠。直到他生病住院的时候,闭着眼睛,小声喊过一次他的堂兄,好象他堂兄来探望他来了,泪水连涟的,应该是在梦里头。
她一生拥护着这个党派、歌颂这个党派,到老都没有被容许进入这个党派,遭到了儿子的耻笑,这大约跟她文革时期太猖獗、间接闹出过人命有关。
我父亲遥想当年的风光,他以前住的大院就在现在的市中心搞马戏表演的那块地方,大院门口驻着四个兵,他进出四个兵都要对他点头哈腰。他和围墙外面的孩子打石头仗,隔着一堵墙,只能通过喊声辨别对手和对友。石头有馒头那么大一个,格外重,像铁那么重,一个石头扔过墙去,打晕了一个出门喊孙子回家吃饭的老人。机缘巧合,这个老人竟然是我在梨宾小学的一个同学破嘴的祖母。和我父亲以石头对打的孩子就是破嘴的父亲。其实当年这个小城就那么几个人,哪怕几个人又繁殖出几个人,都清得出来龙去脉来。老人一家哭的哭喊的喊,涌进来评理,被卫兵用枪歪歪斜斜地挑在门口。他躲到一个撤走的施工队留下的、借助一棵大树和一堵围墙搭成在半空中的施工棚里,不久老人醒了过来,独自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了,人群解散了。
他父亲走到那堵墙下面,对着那棵树漫不经心地喊他的名字,是用家乡话喊的。他早知道他在上面。他假装不知道他躲在哪里。
这是在他记忆里他唯一的一次徇私,唯一的一次温情脉脉。
十
他把进城之后的自己形容得像个纨绔子弟。
而在堂表的父亲口里,后进城几年的弟弟刚进城那阵子完全是个乡巴佬。他抢劫过城里孩子的两只可以拼成X形状的磁铁、一只青石榴,到处捡别人的过滤嘴烟头。一次捡到一个鞭炮,没有把它和烟头分别放在棉衣的两个口袋里,未熄灭的烟头点燃了鞭炮,炸烂了他的新棉衣。他连看一场电影都感到稀奇。
我曾试探地问过当时的情景,他闭上眼睛假装不记得了。后来又主动找我说过,当时胡大太有个重病的侄女在城里,吸过鸦片,烟瘾很大,他是为了她。
进城的当天他记得。
他和胡大太一起。是个下雪天。雪要下不下的,稀稀薄薄。
中途有个陌生的好心人要求帮他们拿包袱,遭到了拒绝。
他们先是坐船,看见村里一个临村正挨批斗的地主儿媳,散开着头发、大着肚子,躲在船上想逃到城里去。船行驶到碧绿的河水中央,一个人不紧不慢得抄起船上的篙子掷过去。篙子尖上镶着铁,闪了一闪,像一个人眨了一眨,飞出来的银白色的眼光。篙子飕飕地刺进她的肚皮,是从侧面刺过去的,她还来不及掌着一根木头站起来。她的血流过了好多人,一溜溜地流到了他的脚边,流成一张鱼网或者一张地图的形状。
他告诉我,他的脚早被打湿了、冰冻了,懒得移动。但是我知道他的心一直乐于躲开那些血。
他们下船了,他看见船夫不情愿地在河里打了几桶水泼到有血的地方,嘴巴里还骂着话。沿着梨水河走,他想到这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到河边捡几个滚圆的、不大不小的、他能轻易搬走的红砂石头。他把它放在火坑边,烤热了,越来越红,像几只大红薯憨头憨脑地睡在灰里面,脸红彤彤的,盖着半身灰。可惜没能散发出屁一样的香味。有几个耐不住高温,抱怨地炸开了,啪啪地响,吓哭了他表侄子。剩下的两个他从中挑选了一个,把灰用他表侄子的尿片掸干净,包住,晚上放在脚头暖脚。家里好多人,最后一个石头不知道留给了谁。
他在堂屋里负责照看他表兄的儿子。他的表侄子睡在摇篮里,他摇啊摇,心思却不在孩子上。他琢磨着母亲托人送来的蔗糖,一饼一饼的,一共是两饼,一饼有脸那么大,被他外祖母收在里屋的柜子里。外祖母正在屋外晒太阳、缝东西,眼神耳朵机警得很。他拼命摇了一下摇篮,摇篮猛烈地摇到尽头,被堵截回来,都快要把小表侄子簸出去。趁着摇篮急促的、嘎吱嘎吱的叫声,飞跑到里屋偷走了一饼蔗糖,放在怀里,把两个衣角捆紧。等他回到摇篮旁边,摇篮还没有停止摇动,仍咿呀咿呀地哼着,他接着摇。被惊醒的小表侄在摇篮里愤怒地看着他,手抓了几抓,只恨不能说话去揭发他。他笑嘻嘻得把一根手指用口水打湿,伸进怀里的糖饼上擦了擦,再取出来涂在小表侄的嘴巴上、舌头上,逗他、贿赂他。
晚上所有的孩子都挨了打,除了吃到了糖的他和小表侄。
他的外祖母自作聪明,坚持给他做证,装出公正无私的样子,说他一个下午都在照看孩子,摇篮声没停过。
他晚上起来假装上厕所。
我在大学图书馆里看侦探小说,看到高明的杀手在人去楼空时播放钢琴曲,制造不在场的时间证明。
读到这里我想到了他,扑哧一笑。
他的表嫂瞌睡大,翻身的时候把跟着她吃奶的表侄子压死了。他觉得他表嫂演技太差了,她应该是天亮时就发现了孩子的死,可是强忍到傍晚时候才哭喊起来,造成大人出去干活、孩子无人照看被被子闷死的假象。
一个新生的婴儿,不通人性、任性的很,一天都没有啼哭,也未免太懂事太争气了,何况孩子死后比活着的时候扁了一些。大家心里都明白,亏她还吃了几只乌鸡。那几年他的舅母和他的表嫂比赛坐月子。一辈子一直生到生不出来为止。他的舅父动不动就说我只会生产,不会生活。
吃晚饭的时候,大人们安排他一个人去埋他的表侄子,因为表侄子一直是他带的。他偷偷抓了一把饭捏在手里。在路上吃了。他看着表侄子,觉得死了还好些,用不着受苦、挨饿。表侄子装在一个竹子编成的破簸箕里,几根竹篾拱出来刺进他的肉。短小的手脚都从漏洞里掉出来垂到地上,脑袋扁扁的,眼珠子都快迸出来。他把他的眼珠子往眼眶里试探地摁了摁。眼珠子好小,像一只鸟的眼睛。有点滑,有点湿。他提了一会儿,又在地上拖了一会儿,看见表侄子的手脚磨破了,又把簸箕在背上担了一会儿。选一个牛和狗都少来的地方,捡一截粗壮而尖锐的树枝子,刨了一个口朝上的钟形状的坑,把表侄子简单地折叠了一下,投进去,把土赶回坑里。他站在翻动过的新土上跳了好多下、踏紧、用脚擦平,撒了一种隔绝气味的叶子们。他在附近转了一圈,看工程半天没有遭到破坏,打算回去了。走到半路上想起家里人交代簸箕还要拿回去装粪和豆子的,又摸黑沿着原路回去取。到了家饭已经吃完了,果然忘记给他留。
没有一个人为死去的孩子落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孩子。死了大不了这次又生。他们总是打他,吊起来打、用刀背砍,他们舍不得打自己的孩子。他们用养他的钱养了一大群自己的孩子。他永远不能原谅他们的是,他的父亲来看他,给他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和一块钱。他把这块钱做了记号,藏在床下面的稻草里,又藏在墙里,一会儿就不见了。钱没了也算了,就算在他手里,那时候的一块钱很值钱,算是大额钞票,他也不敢花,不知道在哪里花。这张钱在几天以后出现在他舅父手里。尤其他父亲走后,他们脸色接着就变了,逼他把凉鞋让给他的表弟穿,他的表弟脚比鞋子小,试穿的时候鞋子走着走着总是掉。他们说等表弟再长大些就可以穿了。他不肯,他们把他关进村口的一间阴森森的屋子里。屋子里吊死过一个白胡子老人,难产死过一个妇女。
他迷迷糊糊看到一个提篮子的妇人,篮子里装着半边手巾、半把生锈的剪刀、一段枯萎的肚脐带。
他们拿鬼魂来惩罚他。
他死也不肯相信这就是他的亲人。
他和胡大太沿着这条河走,在冰天雪地里走得热气腾腾的,他们经过一片竹林,竹林被雪洗得格外绿,就是后来枪毙梨宾的汪老师的那块竹林。
他知道他终于要脱离一种生活了。
脱离他遍体鳞伤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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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我小婊子》 作者:米米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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