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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鹰翅
有时候你开着车,会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车窗划过,一直划到车前盖上消失,这就是鹰的影子。
喀土穆有很多鹰,这在一个大都市来说好象挺奇怪的。事实上,在这个城市,你随时都能看到鹰的影子,即使在繁华的欧洲街,如果仰起头,那些被高楼夹着的一线蓝天上也会有鹰飞过。
苏丹人很看重鹰,国徽上就是两只站立的鹰。据说苏丹的鹰一直都很有名,我听一个苏丹人讲过,每年夏天的狩猎季节,沙特阿拉伯都专门有人来苏丹买鹰,可是苏丹对鹰的出口一直苛以重税,于是沙特人就想出了个高招,他们以来苏丹打猎的名义申请签证,先在沙特买一两只老弱病残的鹰带来,到了苏丹后把这两只鹰放生,然后再买两只苏丹的鹰带走,海关就没有办法征税了。
有一天,给我看门的黑人带了只鹰来,我挺高兴,以为他从什么地方抓的,来给领导送礼行贿哪。我把它关在鸟笼子里,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看一只鹰了,只觉得它的眼神特别犀利,亮得惊人,虽然只是在笼子里乍着翅膀转转,也把旁边笼子的鸽子吓得乱飞。我连忙拿来肉皮碎肉什么的,看着它一口口吃下去,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在非洲原野上左牵黄右擎苍,振衣千仞岗的画面,我养的几只狗也在笼子前转来转去,和里面的鹰相互谨慎地打着招呼。
谁知好景不长,再有一天,看门的黑人鼻青脸肿地把鹰拿走了,原来这小子的鹰是偷的,藏在我这里,还没等销赃就被人家查到,打成个猪头样。
鹰最多的地方,在喀土穆的垃圾场。所谓垃圾场其实就是城里的一处空地,周围的垃圾集中在这里,攒得多了,放把火一烧了事,大概是垃圾场里有很多老鼠的缘故,在垃圾场的上空,往往有几十只鹰在飞翔,每时每刻都有鹰上下起落,巨大的翅膀扬起地上的碎屑,让人想起鹰击千里这样豪气逼人的词儿。有了鹰的存在,本来是城市最丑陋的垃圾场,也有了值得一看的景致。我就喜欢把车停在垃圾场附近,熄了火,打开车门,然后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鹰起鹰落,消磨上几个小时。除了随风吹来的味道有些不好以外,在这个清心寡欲的城市,这种消遣算比较有品位的了。
2 蚊子坟场
我房间里唯一的窗,正对着一个清真寺的宣礼塔,纱窗上挂满了蚊子尸体,被我戏成为蚊子坟场,因为每天早晨和黄昏,纱窗外面都比屋子里亮,出于本能的蚊子们就从躲藏的各个角落飞到纱窗上,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而这时就是我最愉快的时候,我会拿着专用的武器,把蚊子们一只只处死在纱窗上,蚊子的尸体就任它挂在纱窗上,既警示后来的蚊子,也是对我灭蚊战斗的纪念。
我住的地方,在喀土穆郊区,名叫索巴,对于苏丹人来说,索巴的位置相当于通县对于一个北京人的概念。这里蚊子很多,躺在蚊帐里,外面随时都有十来只蚊子上下飞舞,象是一个起降繁忙的机场,看得人眼晕。我专用的武器是一个雷达灭蚊喷罐的盖儿,因为这个盖儿有个不小的平面,正好用来碾压蚊子于纱窗之上。我以前是用这喷罐喷蚊子的,但是,除非你直接命中,不然蚊子照样在层层药雾中展翅飞翔,我换过很多牌子的药罐,都没什么作用,而且也不能喷太多,太多了,我和蚊子都受不了。
其实自从踏上非洲的土地,我就开始了与蚊子的斗争。最开始使用的灭蚊武器是是雷达电蚊香,从国内特意背来了好多蚊香片,可是很快就发现,非洲的蚊子根本不吃这一套。蚊香嘛,就是一种香嘛,非洲人酷爱香料,家里随时都香喷喷的,非洲的蚊子们早习惯了,要是空气里没点香味,那飞起来还真有点不得劲哪。
后来就用各种牌子的灭蚊药罐来喷,效果也不理想,我又托人从迪拜买回来秘密武器灭蚊灯,里面有两根发紫光的灯管,灯管外是电网,据说蚊子最受不了紫光的吸引,果然如此,刚拿回来的那天晚上,那电网上噼噼啪啪彻夜不停,没几天工夫,灯下面就是厚厚一层蚊子尸体,可算让这些乡下蚊子长了回见识。可惜好景不长,很快我就发现,有些蚊子视诱人的紫光于不见,照样盯着我的胳膊大腿不放,而且居然就趴在灭蚊灯的栏杆上小憩,对几厘米外的电网微微冷笑。我不由得肃然起敬,能与自己本能的欲望抗争的蚊子是超越了低级趣味的蚊子,被这样的蚊子喝上点血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非洲的某些国家,疟疾肆虐,不幸,我所在的苏丹就是其中之一,在放开怀抱向蚊子致敬后,我无可避免地得了疟疾,打起了摆子,病好之后我就放弃了各种现代化的灭蚊手段,我拿起一个用完了的喷雾罐的盖子,我要用自己的力量,用原始的办法和蚊子们单挑,在无垠的非洲大地上,在这公正的大自然面前,一个生命向另外一群生命发起了挑战。当然这是一场永远不停止的战斗,蚊子们遵循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著名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十六字真言,而我采用的是阵地战,每天早晚,喀土穆的清真寺发出做礼拜的呼唤时,我也必到蚊子坟场快意恩仇,大肆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一盖儿在手,笑傲江湖。相信总有一天,在非洲,在苏丹,在喀土穆,至少在索巴我这间小小斗室内,蚊子和我的力量会从量变到质变,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3 楼上的狐仙
万赖俱寂的时候,头顶上当地一声巨响,声音不经耳朵,而是聚成一线,醍醐贯顶,从脑门直响到心里去,在心里还要回音不绝,半天都不能平静。我知道,这是楼上的狐仙来了。
可我住的是一间平房,是那种用木板拼起来的简易房,这种房子是92年从沙特买的,带卫生间和空调照明什么的,一般是用做建筑工地的临时住宅的。我们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一住就是10年。
房子外面,在屋顶之上我们又用脚手架钢管和瓦楞铁,另外搭起了个棚子,主要是为了遮阳。非洲的阳光很有穿透力,如果让阳光直接晒在屋顶上,到了半夜也冷却不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楼上哪儿来的狐仙?又何来楼上哪?
我一直想搞清楚在我楼上制造噪音的是谁。在国内时,最怕楼上邻居不好,怕他走路声音太大,怕他乱丢东西,可是那时侯我还能反击,还能敲暖气管,能拿笤帚把儿往上捅捅天花板,实在不行,还能穿着拖鞋跑上楼去敲门理论一番。
最先受怀疑的是那些鸟,那些鸟最爱在铁皮屋顶上走来走去了,小脚爪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可是他们不住在这里,他们晚上就睡在树上,风大一点就时时惊起,呱呱叫几声再另觅高枝。
屋子旁边种着树,是那种非洲刺树,这名字肯定不准确,但是我不知道应该叫什么。这种树结的果实象豆角一样,开始是绿的,慢慢就变黄变硬了,当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硬梆梆的了,我想,可能我听到的直入心底的声音其实就是这种豆角掉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这个顿悟让我惆怅了一阵。
这种树在雨季到来之前,就没有果实了,基本全掉光了,都准备趁着雨季生根发芽再创辉煌哪,可是那声音依旧存在,每到夜晚尤甚,每每让我辗转翻侧,思索这当的一声响与我的人生命运之间的关联。
楼上有狐仙,这是有典故的,好象出自聊斋吧,是说有一家人,楼上是空房,可是老听见有声音有响动,就找了法师做法,竟然从空屋子里抓出一大堆狐狸。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躺在床上,透过蚊帐,看着平凡之极的天花板,想象着住在楼上的是什么样的狐仙,有没有漂亮的,爱好文学和爱好书生的那种狐仙。人与狐,不象人与鬼那么阴阳相隔不可逾越,怎么就不能建立和保持一种心灵层次上的爱情哪?如果没有缘分,又怎么会在夜半无语的时刻,给我的心灵发出一次次邀请哪?
到了雨季,我的天花板居然是漏的,这让我很吃惊,待天明了就张罗梯子,爬上去查看,才发现在瓦楞铁的棚子和房顶之间,真的象有了间房子似的,两面以树为墙,绿意盎然,既能通风,又风景秀丽,就是小了点,只能算是阁楼。
没有看到狐仙,只有满地的老鼠屎。
4 猎鸟
大使馆的仓库里有只老掉牙的气枪,我知道后花言巧语一番,给借了出来。
玩枪可能是每个男性都有或者都应有的兴趣吧,我把那枪搁在车后备箱里直奔欧洲街,找到全喀土穆唯一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买到气枪子弹后马上又开回住处,连当天原计划该干的事都顾不上了。
我们索巴的鸟特别多,清晨黄昏尤甚,跟在树上开大会似的,这会儿,我连屋都来不及进,装上子弹,就冲鸟儿去了。那些鸟从来没有在这里遭到过打击,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一个个地往下掉,我简直成了神枪手,一会功夫就打了九只,这对于在大学军训时十枪才打十环的主儿来说,那还不是奇迹吗,我把麻雀的脚捆在一起拎回住处时,象个打猎回来的勇士。
古人说,人有利器是必生凶心,又有人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现在一枪在手,想的只是一顿油炸麻雀。
和我一起的两个同事,对枪的兴趣显然也大于对麻雀的兴趣,两个人争着去玩枪了,剩下我一个人,这九只麻雀什么时候才能拔毛褪皮开膛破肚哪?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9只不够吃的,先冻到冰柜里,攒多了再吃个够。
这里的鸟,品种最多的就是麻雀,其次是一种灰色的鸟,比鸽子个子小一号,据说叫斑鸠,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按说这种鸟比麻雀大,应该好打,但却因为大,所以一枪往往不能毙命,还在地上能够飞啊爬的挣扎一阵,有时候就钻到犄角旮旯里找不到了,我想训练狗去抓,象真正的猎人那样,自己只管放枪,让狗去捡,结果,我们的狗对鸟不感兴趣,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的食谱里面就没有这一道菜,所以即使丢给他,他也只是迟疑地闻上半天,又含在嘴里半天,把羽毛弄得湿漉漉的,然后悄悄地丢在某个角落,这是对我们讲礼貌哪,怕我们以后不给他东西吃了。所以,我打斑鸠的时候就从严要求自己,一定要打脑袋,一枪毙命。还真有过这么几次辉煌哪。
鸟打得多了,正准备费点劲开剥一番吃了他们哪,赶上了冰柜故障,又赶上我们两天没有发觉,所以,一冰柜的鸟啊,全臭了,只好丢,狗们却对这臭鸟吃上了瘾,整天守在门口,一看见你拿枪就跟在身后,那段时间连拿笤帚扫地也不行。
院里的黑人,对我们这种体育运动抱以宽容的态度,在非洲,打猎是有历史渊源的,肯尼亚、坦桑尼亚不必说了,一直是欧美人青睐的狩猎场,海明威拖家带口去打了两次,还写了两本书,直到现在为止,苏丹南部还是可以打猎的,只要你申请正式的文件就行。可是,打鸟不算打猎,吃鸟就更被人小瞧了,那是小孩子的勾当。
曾经持着枪追捕一只很漂亮的鸟,从院子东跑到西,那鸟是一对,海蓝色,拖着长长的尾巴,飞起来老是滑翔的样子,我端着枪追他,这时候的鸟已经不象开始时那么好打了,只要你抬头看他,他就能感应得到,就飞啦。终于打下来一只,看到他的羽毛,真的是很好看,颜色还从浅到深,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把皮拨下来的欲望,只觉得没啥意思。
最后一次打鸟,是因为一只很肥的麻雀,我看到它站在离我不远的吊车上,好半天也不动,看起来特别的肥,好象连飞都懒得飞了,我示意扫地的黑人别惊动它,然后飞身回屋取了枪,一连打了7枪,那鸟还是连动都没有动,刚开始我觉得很丢面子,让黑人看到我连这么近的鸟都打不到,有损形象,可打了7枪后我开始觉得奇怪了,检查了一下才发现,敢情枪坏了,枪管弯了,7颗子弹都在枪膛里塞着哪。
这是我最后一次打枪,连打7枪,打成了一条铅棍。后来枪修好了,我就没有了兴趣,索巴的鸟还是那么多,每天早晚照常开会什么的,但是我已经不再关注了,只有一个后遗症留下了,就是我的那些狗,开始经常俯低了身子,在草丛中躲躲闪闪地去追逐鸟了
5 烹蛇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院子里有蛇,因为苏丹很干燥,而我印象中的蛇,都是在潮湿的地方出没的。
刚到非洲来的时候,最担心的是毒蚊子、毒蚂蚁、毒蜘蛛,直到有天早上,我的黑人员工阿达姆,用树棍挑着一条蛇走来,我才吓了一跳。
蛇是在水井那边捉到的。我的院子里打了一眼100米深的机井,水质很好,索巴的水,在喀土穆也是有名的,专门有这个牌子的矿泉水在买,所以,常有中国公司的朋友带着大塑料桶来我这里,既是来看我,也顺便狠狠地弄一桶水回去。
每天早上有两个小时,是开井打水的时间,要将一个小水塔灌满,还要浇树,我院子四周,沿着铁丝网的院墙,种了一圈非洲刺槐,靠近机井的这部分树,因为每天被浇到的水最多,所以长得最为茂盛,蛇就是在这里被捉到的。
可能这里早就有蛇了,所以,负责打水的黑人雇员,自己做了个捕蛇工具,每天打水的时候带着,那是一根细铁管,头上用细铁丝拴了个圈套,细铁丝穿过铁管,在铁管另外一头露出来一截,一旦发现了蛇,他就把圈套伸到蛇头上,再一拉细铁丝,蛇就被勒住脖子逮住了。
我很惊讶我的黑人雇员为什么要把蛇逮来给我看,可是他更惊讶我会如此高兴,当他弄明白我要吃了这条蛇时,简直吓了一跳。
蛇被勒住脖子在细铁管上挣扎着,嘴都被勒得裂开了,我仔细看看他的牙,不象是毒牙,又看看脑袋,也不该算是三角形的,再抓住尾巴看看,也不是骤然变细的那种,那么,根据我浅白的知识判断,这不是条毒蛇了,不是毒蛇就好,一来免得在杀它时被它误伤,二来也不用考虑会不会吃了毒蛇而中毒。
我把蛇头用钉子钉在了树上,蛇挣扎了几下,身子垂了下来,露出雪白的肚皮,我在屋子里跑进跑出,选中了新买的瑞士军刀作为武器,象一个猎人一样站在树前,对着还在蠕动的蛇一刀挥去。
当然,我手下很有分寸,刀尖在蛇头部下划开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肉。我把蛇头下面的一圈蛇皮切开,然后象脱衣服一样,为蛇剥下皮来。雪白的蛇肉一段段露了出来,那个过程真的有那么点色情的意味。
蛇皮脱到尾巴附近时,突然断了,让我大为懊恼,本来想剥一张完整的蛇皮的,这下只好一刀断去,反正尾巴也没有多少肉。再下来就是开膛破肚,和收拾鱼也差不多。我关于吃蛇的所有知识,来自于当年阿城那篇著名的小说《棋王》,里面知青们吃蛇的描写,很让我向往,现在终于自己亲手炮制了一回。
这条蛇只是条小蛇,挂到树上时我拿尺子量过,1米3左右,只有中指那么粗。我把锅里装上水,把雪白的蛇肉扔进去,它象是又活了一样滑入水里,盘在锅底,然后各种作料一撒煮上。
坐在门口等着水开,回味着杀蛇的过程,才觉得自己跟中了邪似的,自从一见了那蛇,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吃了它,我平常可不是这样的。刚才杀蛇的树下,滴着几滴鲜红的血,触目惊心。不过蛇的血真不算多,难怪人家说蛇是冷血动物。
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来,引得那几只狗都凑了过来,一边使劲嗅着一边小声嘀咕,这是什么味呀,这么香,我想,呆会要给他们留点汤,也让他们尝尝鲜,以后碰见蛇就尽管抓了来。
我的两个伙伴坚决不肯喝汤,虽然我忙活的时候他们也很有兴趣地看着,但是一下了锅,他们就没有兴趣了,一个是穆斯林,不吃蛇也说得过去,另外一个不吃的理由是没有吃过,怕有毒,我劝了劝,也就作罢了,不过这还真影响了我喝汤的情绪,万一我看走了眼,煮了条毒蛇哪?这不成了一锅毒汤了?我倒出了一点给狗食盆里,虽然不太光彩,可总算也是个解决之道啊,难道要等我吃了没有毒再给狗吃?结果几条狗都凑过来,轮流上去使劲闻啊闻的,简直爱不释手的,可偏偏谁也不吃,真气死我了。
我端坐桌前,蛇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古人拼死吃河豚,我这算什么呀??我掏出车钥匙丢在桌上,叮嘱我的伙伴,去医疗队之前,先给队长打个电话,让他们早做准备,一到了就能抢救。然后,凝神屏气,万念俱消,全部神经都集中在舌尖处,一勺鲜美之极的蛇汤进到嘴里,不觉得有毒啊,倒是有点淡。
我在两个伙伴的注视下,淅沥胡噜地吃起来,开始还象保持一种于吃蛇相配合的清逸斯文的形象,到后来就顾不上了,只吃得山摇地动,大汗淋漓,亲手杀的蛇,亲手烹的羹,滋味就是不同。
那些狗看我出来,都围了上来,我才想起忘了给他们留点汤了,再一看他们的食盘,刚才做实验的那一勺蛇汤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了,活该,谁叫你们刚才不吃的?
后来,黑人雇员又抓了几次蛇,但是都没有那条大,我觉得不值得折腾一回的,切成几段丢给狗,他们闻了闻,都不理睬,真是蠢啊,难道非得加上作料炖成汤你们才喝?那你们得先学学钻木取火,然后设法直立行走,哎,离自己动手烹蛇汤,还早着哪!
6 失眠
夜里两点,还是睡不着的我,走到院子里。
临睡前下过雨,地上虽然没有积水,但是很湿,脚底下软软的。几只狗还都没睡,见到我出来,大狗们远远地摇摇尾巴算是打了招呼,小狗就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想亲热亲热,我用脚尖表示拒绝,因为懒得洗手。它看我态度坚决,也不勉强,接着在一边玩,我看着他在追逐蚂蚱,不断地追上去用爪子按住,那动作跟个猫似的,也难怪它,这只小狗刚抱来的时候还没有断奶,因为怕大狗们欺生,我一直把它圈起来养,整个童年就只有我的猫和它在一起,由此可见家教的重要,要是和狗在一起就不一样了,至少抓蚂蚱这行为,大狗们可不干。
雨后的院子里,小动物比平常多,最多的是蛤蟆,小的只有指甲大,满地乱跳,可是小狗却不去追,大概真是有毒吧,不然一口一个,怎么也比蚂蚱肉多。
小狗大概不太会吃蚂蚱,来来回回就用爪子按,却又不吃,只是闻啊闻的,象个性变态,把人家蚂蚱累得够呛,我也看得气闷,就蹲下帮它抓只大的,然后拧掉大腿丢给它,它知道我的意思,这是让它吃哪,平常我有点鸡骨头、肥肉皮什么的要给它开小灶,也是这姿势,于是它就把蚂蚱叼起来,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弄得蚂蚱一身吐沫的再吐出来,蚂蚱拖着亮晶晶的狗蜒四处爬,怎么着?还不吃?这可是美味啊,在我们中国那是入菜谱的,叫油炸飞蝗,你个苏丹狗,跟着我长学问去吧。那狗看我一眼,又再叼起来,含在嘴里,看我还是看着他,只好一皱眉头一闭眼,吞了下去,就是嘛,不就是吃个蚂蚱吗,能死吗?要是得罪了我,以后吃不到小灶就惨了。不过它也聪明,摇摇尾巴表示了谢意后就远远跑开,一直跑到院子那头,不知道是不是偷着吐去了。
鞋底下很快带上了些湿泥,变得沉起来。天上还是没有星星,不过因为黑,也看不到云,除了拖鞋和内裤,眼镜算是我唯一的行头了,我就这么站在院子明亮的灯光下,感觉象站在舞台上,这是我自己的舞台,让我觉得特别自在,想光着就光着,连眼镜都多余,只是刹那间,孤独咕咚一声涌上心头,轻风吹过,四下无声。
这样失眠的夜晚我经历了不知道多少,能发现很多平常看不见的事情,比如有一天夜里,我蹲在院子的阴影里等着抓小偷,却意外地发现,天上飞过的一架飞机,机头前投射着长长的一道光柱,象长剑一样刺破夜空。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飞机还要开探照灯的,那发现让我兴奋了好几天,到处打电话跟别人说。再比如现在,车棚前面有一片草绿油油的长得很好,可是上午我出门时还注意过,干巴巴地晒得蔫黄,神奇吧,这雨从开始下到现在也不过4、5个小时,居然就让草有这么大的不同,真是给点雨露就滋润啊。
三点的时候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写下这篇东西,这个时候的北京应该天亮了吧,而我却还绝望地不知道怎么才能度过这个长夜。
7 与传奇擦肩而过
那一天,我的一个苏丹朋友打电话来,说要介绍大生意给我,我也没当个事,因为他已经介绍了好几百人给我了,都没成过。不过他那天的声音透着特别,好象吃多了达哈尼亚-----苏丹一种具有提神和壮阳功效的兴奋剂,而且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约定见面时间,只让我给车加足油,推掉近几日的其它约会。
我这人是出名的好说话,性格温柔如水,虽说暗地里也有些不爽,但没有拒绝。结果这次见面竟然一波好几折,我连续几天天天被约到欧洲街,被堵在喀土穆最拥挤的车流里,被全世界最毒辣的太阳酷晒,然后接到电话,说约会又取消了,又要改在明天了。
终于我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他连连解释,还略带神秘地降低声音,说要介绍给我的是希法药厂的人,所以不太容易见到。我听这名字很熟,可在那个时候还怎么能思考,我用最简单的单词告诉他说,我不见,然后带着报复的快感挂断电话,一路开车狂奔回家,洗澡睡觉。
虽然和苏丹人打交道容易让人上火,可这次上的火比较大,大到了我要找牛黄上清丸的程度,找着找着,我突然想起这个希法药厂了,这不是1998年,被美国的巡航导弹炸了的那个药厂吗?
我赶紧打开电脑找储存的苏丹资料,没错,希法药厂,全苏丹最大的兽药厂,由中国建筑公司承建厂房,设备来自德国等欧洲国家,刚投产不久(连承建商的最后一笔工程款还没有付哪!),就被美国军舰在红海发射的数枚巡航导弹袭击,厂房设备全部被毁,无人员伤亡。据说该厂是涉嫌为拉登制造化学武器而遭此恶运的。
这是5年前的事了,那个时期在喀土穆的中国人,都知道这事,而且据说有几个半夜耐不住酷暑,跑到房顶睡觉的中国人,亲眼看到其中的一枚巡航导弹从头顶飞过去。据说飞得很低,声音很大。
后来有很多中国人到那个工厂去参观过,毕竟,在和平时期,不是常有机会看到武器的威力的,还是美国人的武器。我看过别的中国人在那里照的照片,一地瓦砾,到处都是歪歪扭扭的铁架子,而苏丹人似乎也愿意让外国人看看美国的暴行,只要有人去,就打开门让你参观,我去找过几次,可惜没有找到,那药厂坐落在北喀土穆的工业区,那边全是高墙林立的工厂,从外面看一模一样,而美国人的巡航导弹只是把车间厂房炸毁了,外墙还完整得连块墙皮都没掉。
难道现在就是这个希法药厂要见我?他们到底和拉登有关系吗?美国人到底有没有什么证据哪?
这个时候,好奇心超过了一切,何况我也吃了牛黄上清丸,火也消了,于是再拨电话给那个苏丹朋友,听得出来他也松了口气,于是再次安排了见面。
这次还算顺利,但让我吃惊的是,要见面的地点居然不是他前几次一直约我的欧洲街,而是从那里又开了十来分钟,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我的心不争气地狠跳了几下,没出息,又不是见拉登,怕什么呀?
药厂的总经理长什么样子,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穿着西服,而屋里空调很冷,让穿短袖衬衫的我冻得手脚冰凉。
他们正在制定被炸药厂的重建规划,恢复兽药生产,准备在原有场地上向东扩展土地,建抗生素生产车间,总的目标是建成北非地区最大的药品生产厂。我翻看着已经完成的设计图纸,一边往本子上抄着关键数据,一边心中狂喜,可算让我捞到个大买卖了,拉登总不会没有钱吧。
总经理也在那边翻着我们公司的简介,看得出他也很满意,于是宾主尽欢,谈到总造价,他说准备花上5000万美圆,问我够不够,我连说够了够了,问他打算怎么付款,他说钱还在美国政府手里,这5000万美圆是他们为药厂被炸而向美国政府提出的赔偿要求。
嘿,我倒!
生活就是这么神,平淡久了一定会有传奇出现。
8 倒垃圾
早上,吹哨子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这是运垃圾的人来了,再过一会,巨大的车的轰鸣就由远而近响了过来,那是一辆巨大的兰色卡车,穿行在居民区的窄巷里,特别加高的车帮比两旁的院墙还要高出一截,象是一只正在通过船闸的大船。
我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抄起昨晚就装好的垃圾袋跑到阳台上,这时候那车正好开到楼下,高高的车帮子就在我眼前,我先向车顶的两个苏丹人打个招呼,然后把垃圾袋一把丢到车箱里。
其实这么做不太好,没有苏丹人会这么做,他们都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家院子门口,把垃圾袋交给穿着工作服的垃圾工,由他们丢上车去。可能因为我是外国人,又是住在这个居民区里唯一的外国人,所以他们对我格外宽容―――有时候我甚至光着膀子就窜到阳台上了,虽然只是惊鸿照影转瞬即逝,也能把苏丹人吓得目瞪口呆。
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已经在苏丹长驻了三年,象个苏丹人一样熟悉喀土穆的大街小巷,看他们的肤色比看中国人的黄皮肤还习惯,听着倒垃圾的哨音响起,常会有种恍惚感,好象自己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一样。
有时候恍惚感太强,神游物外就忘了倒垃圾了,不过也不要紧,我只要把垃圾袋带到大街上就行了,街道两旁常能看到一些兰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塑料袋,装得鼓鼓地沿着街道一直排到尽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哪辆车上掉的货,后来才知道是垃圾袋。垃圾车每天都沿着大街慢慢走一遍,垃圾工们一路跟着,把垃圾袋丢上车,我只要赶在他们之前把垃圾袋丢在那里就行了。这种特殊的袋子是要花钱买的,也有人拿个随便什么的塑料袋装了垃圾放在那种彩色塑料袋边上,企图鱼目混珠,这种时候,这袋垃圾会不会被拉走,就全看垃圾工当天的心情了,有些垃圾就这么永远地放在那里。风吹日晒地,袋子很快就破了,露出里面生活的碎屑。塑料袋子的碎片被风刮起来,挂在树枝上,每到黄昏,夕阳西下,喀土穆到处碎金片片,也算是都城一景。
这些塑料片儿,一部分会被风吹到无边的非洲原野里不知所终,而更多的,却是被羊吃了。喀土穆多羊,路边成群结队随处可见,城里哪儿有那么多草给它们吃呀,于是就吃垃圾,吃塑料袋,这个习惯历史悠久,有位十年前来过的同事念念不忘,特意来信问我,那些羊还是吃塑料袋吗?
喀土穆的羊一代代地吃着塑料袋由生到死轮回不已,不过羊肉还很不错,吃不出塑料味来。
9 金光闪闪欧洲街
欧洲街是喀土穆最繁华的地方,可谓是苏丹的王府井,除了每周五伊斯兰法定的休息日外,从早到晚,热闹非凡。
这条大街其实叫共和国大街,欧洲街这名字是在苏丹的中国人给起的,它旁边一条小一点的街道,被称为亚洲街。叫得久了,苏丹人也只好认了,和中国人提到的时候也跟着叫欧洲街了。
这条东西向的大街很长,但真正被称为欧洲街的,只是西头繁华的几百米,从这里向南北两边延伸,却又绵延了几千米,形成了喀土穆最大的商业区,这些地方也都被称为欧洲街。街两边全是高大的建筑,喀土穆有点规模有点追求的公司都以在这些大楼里办公为荣,沿街的底层向内凹进去,修成通廊的样子,这是热带地区的建筑特点,也算一种善举,使得小贩们可以在阴影中,背靠廊柱摊开一块布,放几幅墨镜,几盒香烟开始谋生。这些楼已经有些年头了,迎街半开着的大门上,铜质的门环上面有精美的花纹,常被手触摸的地方能映出街上的车水马龙,而不被人碰的地方却生着淡淡的绿锈,苏丹是个干燥少雨的地方,能生出这样的锈来,更显得年代久远,气势不凡。门内,宽大空旷的楼梯扶摇而上,却让人有种时光流逝的感觉。底层更多的是商店,书店,旅游公司,电脑行,机票代理,工艺品,一个个门脸都不大。比起外面的喧嚣来,这里的购物环境要好得多。
商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金器店,远远望去金光闪闪,连灯火也比旁边的商店更亮一些,那是因为所有挂满金饰品的橱窗里都安装着灯,灯光从最佳的角度投射在金器上,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沾到满眼金光,不由自主就看上几眼,男性还好说,意志薄弱的女性往往就推门而入了,那些金器大部分来自中东几个富裕的产油国,成色十足自不必说,工艺更是不俗,据说有些缠绕成手镯的金丝比头发还细,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其实,在欧洲街,似乎什么都能买到,一方面是有各种商店,另一方面就是当地人生意做得高明,他们好像不会说“没有”这个词,随便你走进一家什么店,只要你说想买什么,也不管这个店经不经营,店主都会说:有,等一等。这一等,也可能二、三个小时过去了,等店主人空着手回来,你也就没有必要再一个个商店转了,最起码欧洲街上是没有了。店主还不放弃,会对你一连声地说:明天,明天会有,不过这种时候劝你就别当真了。
10 树雕
我几乎每天都要开车经过欧洲街,有一天突然觉得路边有些不同,原来是欧洲街西边那个街口上,有两棵树死了。
这是两棵已经很粗的树,根深叶茂的,突然就死了,真是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病死的,满树黄叶久久不落,象两束巨大的干花,离得老远就能看见。好长时间里经过那个路口,这两树干花都还在,看来苏丹人也觉得可惜,舍不得把他们砍掉。
有一天苏丹人砍掉了黄叶缤纷的树冠,两棵树只剩下一人多高的树干,深褐色的树身上端,露出白惨惨的几块断茬,让人想起中国的古话: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大小形容得真准确。
这两棵树正好在红绿灯前,每次等红灯时我都要打量一番,再有一天去,看到树干被剥了皮,露出洁白的肌肤,一地残屑,这是要如何整治他们,凌迟吗?此时不由对两棵树的命运有了关心,也怪,他们好好地活着的时候从没注意过他们,每天在他们面前走走停停,现在却想不起他们原来的样子,是两棵什么树来着?是桉树还是非洲刺槐?
喀土穆是在沙漠边缘的城市,往北200公里就能看见成片的沙丘了,再往北下去,能一直进入著名的撒哈拉沙漠,所以城里的风中带着细细的沙,没几天时间,这两段洁白的树干上就蒙了一层黄色,成了丑陋的两段木头,看样子是要等着风干之后当柴火吧。果然,再有一天经过,见有两个人各对着一棵树挥着斧子砍,第二天再经过,他们还在砍,怎么跟咱们的吴刚砍桂树似的?于是这次就故意放慢了速度,引得后面一片愤怒的鸣笛声,但总算看明白了,这两个非洲的吴刚在雕刻。
非洲的木雕世上闻名,想当年毕加索、高更等艺术大师都为那些原始古朴的木雕而痴迷,所以即使不觉得黑木雕好看的人,来了非洲也得背两块回去,不过那些是黑木雕,雕在非洲特有的黑木上的,而且也没有这么大。
雕刻者的工作时断时续,那两棵树就这么慢慢地变成木雕,我每次开车经过的时候,都有一种正在见证历史的感觉,因为这两棵树,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了。有一天稍一留心,才发现很多平日里看得很熟悉的城市雕刻,竟然也是用整棵根还在土里的死树雕成的,原来喀土穆的树在停止呼吸之后,还会用另一种形式再次获得生命。
11 小贩之臭梨摊儿
震环是一家中国公司的名字,因为经营长途电话业务而成为喀土穆的中国人常去的地方,从震环出来往南的路口,有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很特别。
这个摊子只卖一种叫臭梨的水果,而且是在离路口的红绿灯还有20米远的一根电线杆下面,周围光秃秃的,没有别的水果摊和它做伴儿,旁边连棵遮荫的树也没有,摊子只是架在两块石头上的一块木板,上面绿油油的臭梨堆成金字塔的形状,摊主也不象别的摊子那样玩命吆喝,就背靠着电线杆子站着或者蹲着,连把破凳子都没有。那种简陋劲儿,好象随时都会散伙似的,但是他一直在,好几年了,每到臭梨上市的季节,他都在这里。
最奇怪的是,这个摊子只在下午才摆出来,下午正是苏丹最热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商店都会关门,他却跑来支起水果摊来,他为什么一定选在这里哪?其实离他不远的红绿灯下就有几棵树,好歹也能遮荫啊,而且那里过往的人也多一些。是不是他觉得这里风水好?可我也没怎么见他开过张!
我刚到苏丹时就买过一次臭梨,可又不会吃,连皮咬开,皮又厚又硬,里面全是嚼不动的籽,根本无法下咽,更可怕的是有股臭味,几天都弥漫在屋里。那些臭梨最后全给了看门的黑人,对臭梨也没有了兴趣。
臭梨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叫法,其实应该叫番石榴,我的一个朋友在南美洲住过一阵子,他的屋子后面就是一个番石榴树,每天晚上吃完饭,他就从后窗探身出去伸手摘一个下来,也不洗,拿刀切成两半,用勺子舀着吃,那些特别硬的籽也不用吐,也不用嚼,就这么吞下去就行了。南美著名的作家加西亚马尔科斯出过一本访谈录,名字就叫《番石榴飘香》,不过这是那些喜欢番石榴的人的说法,我只觉得它臭,就象臭豆腐那样。
太阳在电线杆后面拖上一条细细的影子,卖水果的人就躲在这影子里,影子虽然窄,但也在他穿着宽大白袍的后背上带来窄窄的一丝阴凉。每次经过我都要在心里纳闷一下,猜不出这水果摊是怎么回事?是没有经营意识不思进取还是政府官员下班谋个第二职业?是为了纪念一段失去的感情还是完成一个诺言?再或者,难道是秘密警察为了监视什么而派的卧底?真要如此,也太不成功了吧?
有一天晚上开车经过那里,我突发奇想停下车来。摊子只剩下两块石头和一块木板了,根本看不出白天曾经是个摆满臭梨的摊子。我站到摊主的位置上,背靠着电线杆站着,眼前那条熟的不能再熟的街道似乎变了个样子。电线杆子上几个粗糙的毛刺硌着我的后背。我轻轻挪动身体,在那个毛刺上蹭着后背上的痒处,突然觉得生活很惬意,很自由。
12 午夜的收音机
我搬到喀土穆的蒙西亚区后,和房东一家住在一起,我在二楼,他们住在一楼,房东老头觉少,每天不到六点就起来听收音机,也不知道苏丹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新闻开始之前的一段固定音乐,居然是慷慨激昂的朝鲜歌曲,每天听着都让我热血沸腾一跃而起,当然,音乐放完我还是要继续睡觉,天还没亮哪。
我开车总要听收音机,而且音量开得很大,其实我倒不是喜欢苏丹音乐,但是没办法,我那辆老丰田上的录音机早就坏了,我从国内带来的磁带都听不了。再说,我一向自认为很坚强,入乡随俗嘛,到了喀土穆就不再想北京,好好度过每一天吧。有时正好赶上几个台都没有音乐,我就听那些阿拉伯语的新闻,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可是听得久了,居然也能听出旋律,我也就把他们当音乐来听。
其实严格上讲,我甚至算不上一个喜欢听音乐的人,我只是想听到些声音,有时候开车去另外一个城市,一去就是几百公里,一上午都说不上一句话,就只能靠音乐做伴了。
日子在音乐中度过,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过得很快乐,每天东跑西颠,无拘无束,到那里都有一帮朋友,勾肩搭背,吃吃喝喝,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常夸口说自己适合国外长驻生活。
有一天晚上,我从几百公里之外的迈达尼回来,快到喀土穆时已经是半夜了,路上没有什么人,天地之间只有我车头前几米长的一段亮光,收音机里是长长的一段阿拉伯语,里面提到了“西尼”,这是阿拉伯语“中国”的意思,我想可能是有关中国的什么事,突然,语音停顿,旋律响起,我下意识地跟着唱了起来,唱了两句之后我才醒悟,这不是一剪梅吗?可我这是在万里之外的苏丹,跟着苏丹广播唱一剪梅啊!
我放声歌唱,脖子上的血管都激动得突突地跳,车也越开越快,音乐结束时,收音机居然也不再做响,我一下子又陷入到黑暗中,刹那间,寂寞咕咚一下,涌上心头,把心塞得满满的。远在北京的家人、朋友,此刻在干什么哪?离我真的很远啊。
我把车停在路边,我以为我会象电影里演的那样哭一下,至少湿一下眼角,可是没有,我只是发了会儿愣,非洲原野的寂静从敞开的车窗钻了进来,沉甸甸地压着我,远处,喀土穆的灯火无声地闪耀着。
那天之后,我把车开到丰田车行,指着录音机说,把它修好,多少钱都行。
13 手套
来苏丹之前,我的前任让我准备一副开车用的手套,我没当回事儿,那喀土穆号称世界火炉,还用得着戴手套?
到喀土穆之后,果然是热,两个鼻孔呼呼冒火,身上的衣服每一件都似乎厚不透风,兴奋地跑了一天,到了晚上觉得手指上异样,居然有了两个黄豆大小的水泡,这才回想起那方向盘被晒得烫手,我只好用这两根手指轻捏着方向盘开车,这两个水泡是生生给烫出来的。痛定思痛,方知前辈之语,字字千金,后悔晚矣。
那个时候刚到喀土穆,百废待兴,万事不易,可是最让我恐怖的却是没有开车的手套。喀土穆的树算不上多,而且有树荫的地方,如果不是已经停了别人的车,就是聚着一些苏丹人,围着个小茶摊打发时光,我要去什么地方办事,大多时候只能把车停在烈日下。等办完事已是中午了,踩着滚烫的路面走向自己的车,四野无声,赤地千里,煞是悲壮。那一圈方向盘简直就是个煎锅,一想起来手心就开始发烫红肿。我曾经想过,如果几年之后我练成了武林绝学铁砂掌,我要对采访我的记者们说,感谢非洲,感谢生活。
有一天意外地在仓库找到一副手套,如获至宝,这是一副粗线手套,还是新的,不过由于年代久远,白色的粗线已经变黄了,戴上之后有种金属的质感,我记得以前那些司机师傅都戴这种手套,可惜戴着这种手套开小丰田有些不过瘾,怎么也得开个卡车才象样子。我一直很珍惜这副手套,平常也舍不得洗。可还是不可避免地破得不能用了,我此时已经无法忍受没有手套的日子,于是到处去买,说来也怪,喀土穆大大小小的市场不少,可就是没有卖手套的,显然苏丹人的铁砂掌早练成了。后来,有位好心的中国大姐送了双女士手套给我,这手套可真够夸张,不光特别长,还特别亮,上面缀着一些彩色的小珠子。第一次戴上的时候,整个胳膊被绷得紧紧得,十指尖尖,肘部以下银光闪闪,分外妖异。那段时间在喀土穆认识我的人,都对我这副手套很好奇,据说离得老远就开始反光,分外晃眼。可惜这副手套命中并不属于我,有一次我忘了关车窗,这副手套被偷走了,估计现在正戴在小偷的情人手上继续闪耀,我也只好接着练我的铁砂掌。
终于,有个在欧洲街开商店的苏丹朋友给我打来电话,说我一直寻找的手套有货了,于是我兴冲冲地跑去,结果他拿出来的居然是一副黑色的羊皮手套,腕部还围着一圈白色兔毛。还真是中国产的,也不知道他从那里搞到的,人家一片盛情,我又没有说过不要皮的,只好道着谢掏钱拿下。
手套外面的兔毛是装饰性的,摸着很柔软,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拿剪子把这一圈毛剪了下来,因为从心理上实在无法承受。戴上这皮手套的时候,感慨万千,谁能想得到,在平均气温40度的喀土穆,我要戴着皮手套开车哪?
14 宰牲节印象
2002年2月22日的早上,伊斯兰纪年1422年宰牲节这一天,我跑出门去看风景。
节前热闹非常的喀土穆,突然变得安静了。再也见不到随处都是的羊群,街上的人也比平常少得多,见到最多的是一些持刀携斧的人,一般是三个人一组,一个持刀,两个拿着斧子,斧子都是一个样式的,比平日砍柴用的小,连斧子柄也是铁的。这些就是宰牲节里唯一还在工作,专门替别人宰牲杀羊的苏丹人。车一路开过去,几乎隔几步就能见到这么一帮人,有的正在把一团羊皮往塑料编织袋里装,有的正蹲在路边的树下杀羊,有的提着羊耳朵,拎着羊头走着,还有的站在电线杆子下等着主顾,顺手还在水泥电线杆子上磨几下斧子。
一般情况下,他们替别人杀羊并不要现金,而是把羊头羊尾连羊皮带羊下水都拿走做为报酬。穆斯林不吃非穆斯林宰杀的动物,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愿意亲自动手宰牲,所以,每到宰牲节,这些宰牲人就出现了,很象是我们国内农忙时节拎着镰刀帮别人割麦子的麦客。他们都行色匆匆,因为他们的生意只有一天时间,杀得羊越多,得到的报酬也越多。
宰牲节前,房东老头也买回来一只羊,就随随便便放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正对着我的窗户。晚上我看到它的是时候它就站在那里,到早上还在老地方,好象一步也没有动过,对脚下的青草也无动于衷,我想,生在苏丹的羊,恐怕在遗传基因里就知道,它们一生的终点就会在每年一度的这个日子,这大概就是羊命中注定的吧。
苏丹的羊,一向以品质良好著称,每年都向周边的伊斯兰国家出口,尤其是在宰牲节和开斋节前后更是为苏丹挣来了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咱也说不出苏丹的羊是个什么品种,反正和国内见惯了的那种羊很是不同,一是有个一直拖到脚后跟的长尾巴,二是有一对垂肩的双耳,曾经有刚从国内来的人,在车里望着街上的羊发出感叹:你们苏丹的狗耳朵真长。
宰牲节是穆斯林的一个重要节日,地位相当于中国人的春节,而且时间也相差不多,在苏丹的中国人刚过完我们的春节没有几天,又开始陪着苏丹人过他们的宰牲节了,虽然不放假,但人家苏丹人都忙着过节了,咱们中国人也干不了什么。宰牲节是热闹的,可热闹是人家苏丹人的,我们这些异乡客,也只是跑到街上看看热闹,都说地球现在是个地球村了,可村子这头和村子那头,还是有些不一样。
15 冰淇淋
每当有国内的朋友来苏丹,我都带他们去吃意大利冰淇淋,我觉得这是我们喀土穆最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那家意大利冰淇淋店在喀土穆国际机场外,只在晚上开门,白天看起来很不起眼,和旁边那些杂货店也没什么区别,可每到夜色降临,街灯亮起来的时候,小房子仿佛被施了魔法,成了童话世界。屋子正中间的那个大冰柜里有二十多种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灯光从宽大的门窗透射出来,仿佛也带着不同的颜色,站在屋外草坪看过去,在里面吃冰淇淋的人面目和善,动作轻柔,衣服也都很干净光鲜,连小孩子也都温文尔雅,衣服上的折痕鲜明。
可能是热带国家的缘故吧,喀土穆的冰激凌店多如牛毛,不夸张地说,只要你想吃,在每一条街上都能找得到冰激凌店。可是这家意大利冰淇淋店却很是最好的,应该算是五星级的,味道正宗,价格也很高,我常邀请客户拖家带口地到这里来玩,给他们的孩子老婆买上一大堆冰淇淋,看着孩子们吃得兴高采烈,大人也觉得倍儿有面子。在苏丹这样的地方,如果客户能让你见到他的老婆孩子,就说明真的把你当朋友了,冰淇淋虽然凉,可咱的关系却处得火热,而且,比请他们去吃饭还是便宜得多。
苏丹人最喜欢的还是一家叫“美味”的冰淇淋店,这家“美味”是连锁经营,统一招牌,统一口味。我也请客户来这里吃过,不过效果不如在意大利冰淇淋店好,大概是他们平常也常来的缘故,而且这里的冰激凌太甜,我吃的时候还得再要一杯矿泉水随时漱口。
“美味”冰激凌店总有很多漂亮的苏丹女孩光顾,我喜欢在黄昏的时候,要上矿泉水和冰激凌,然后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消磨时光,看着夕阳一点点落到城市的另一端去。此刻的喀土穆,看上去总是很美。
除了我常去的这两家冰淇淋店,喀土穆还有一家老字号的冰淇淋店,我去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吃冰淇淋的勺子是金属的,这在喀土穆的冰淇淋店里是唯一的,显得很有档次,虽然勺子柄上刻着航空公司的标记,是飞机上淘汰下来的金属餐具,而且因为用得久,原本光洁的勺子上现在有了深深浅浅的牙齿的痕迹,但我还是喜欢这里,喜欢这种坚持的贵族气质,我相信如果有了钱,店主一定会换上最好的金属勺的。在炎热的午后来到这里,窗外的绿荫铺满整个屋子,勺子里反射着头顶上吊扇缓缓转动的影子,耳边异国的声音远远近近若有若无,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16 归鸟
黄昏时分,是喀土穆最美的时候,我喜欢放下一切,到阳台上去发会儿呆。
这时,总有成群结队的鸟儿从东面飞来,又一直向西飞去,鸟儿有些是在很高的地方飞的,聚成一团团灰蒙蒙的云朵,非得仔细看才能看出云朵中密密麻麻的鸟儿,而另一些鸟,却是在街巷之间超低空飞行,象一条奔流跳跃的小溪,如果我正巧不动的话,它们就从我的眼前直飞过去,小翅膀发出扑碌碌的声音,扇起的微风似乎带着它们暖暖的体温。这些鸟儿就是普通的麻雀,我仔细看过,与国内的没什么两样,它们每飞上一段就落在房檐下阳台上,唧唧喳喳聊上一会儿,也不知道和国内的麻雀说的是不是同一种语言。
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出国,也是来非洲,觉得很不适应,几乎坚持不下去,有一天看到了一只麻雀,跟我在国内见到的一模一样,心里突然就踏实下来,大概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借助熟悉的东西与自己的过去建立起联系,才能不让自己孤单。
也许就因为这么一点缘分,我对麻雀的感情别有不同,当我听说有家中国公司,专门从国内带来一张抓鸟的粘网,大肆捕鸟吃鸟时,决定要伸张正义。
其实我并不反对打鸟,我自己也干过,可粘网却是一种很不人道的捕鸟工具,鸟儿是撞在网上被活活勒死的,而且一次性捕鸟的数量很多,应该算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在国内都是属于禁止销售的东西。我和那家公司的人并不认识,真要上门去劝人家别用这种办法捕鸟,肯定会被人嘲笑。于是辗转托朋友引荐,要和人家洽谈合作开发苏丹市场的业务,当然是瞎扯一通了,好在我这几年业务谈得不少,信口开河也令对方觉得可信,接触了几次感情加深,自然就约着吃吃喝喝了,果然在他们的餐桌上吃到了鸟,我当然赞不绝口,等把人家赞晕之后就提出要借网玩上两天,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人家磨不开面子,只好把网借了给我。
回到家后我展开这张罪恶的粘网,上面还粘着若干鸟毛,有些网眼上因为鸟儿的殊死挣扎而断了线,留下了缝补的痕迹,我微微冷笑着,找来最钝的一把刀,开始沿着网眼隔三岔五地切割,忙活了半夜,终于把这张网切割成没有缝补价值的破烂,然后到鸟笼里捡了一堆鸽子毛,又从冰箱里拿出块牛肉化开,挤出血水一起撒到网上。
这是我在非洲最得意的几件事之一。第二天我把网还给了那家公司,陪着他们经理大骂了一会儿非洲的大小鸟类就告辞走了,到现在也没和他们再见过面,不过电话还是要相互通一通的,万一他们哪天再弄张网来,我还得继续和他们谈业务哪。
17 一个传说
在喀土穆的中国人中间,流传着一个张师傅的传说。这个张师傅是一家中国公司的司机,每天吃过晚饭,都要到球场上和苏丹人踢足球,而且体力棒,脚法好,声名远扬,每逢重要赛事,他都是被喀土穆各球队争相邀请的外援,很是为国争了光。
现在这个张师傅早已不在苏丹了,没有人能说出他到底是谁,虽然几乎每个在喀土穆有些年头的中国公司,都宣称过这个张师傅就是他们公司的那个张师傅,但一直也没有争出个结果,不过这个传说倒是流传甚广,连一些苏丹人都知道。
苏丹人好踢足球。喀土穆城里随处可见大块儿的空地,光秃秃的,只在两端矗立着两个铁框,到了黄昏,每个空地上都人声鼎沸,尘土飞扬。此时的喀土穆上空,总是漂浮起一朵朵隶属于不同球场的淡黄色云团,在夕阳下久久不落。
球场属于不同的街区,球队队员白天各干各的本职工作,到了黄昏就聚起来练球,隔三岔五约着比赛。各个队的条件不同,有的球队有一半人都没有球鞋,光着脚在场上奔跑,令人佩服。我刚到喀土穆时很是好事,特意伸手在地上摸过,即使在太阳落山之后,地面上的沙石也热得烫手。
在喀土穆工作的中国人,这个时候也正是晚饭后的休息时间,有时也溜达到附近的空地儿看人家踢球,苏丹人总会发出邀请,但是没有中国人敢上去踢,这么热的天,站着不动还在出汗,体能消耗比国内大得多,比不得人家从小就在这里天天踢。这大概就是张师傅踢球能成为传说的原因,会踢球爱踢球的中国人肯定不少,可是敢在世界火炉喀土穆踢球打比赛的,只有张师傅一个。
这个传说后来又衍生了其它几个版本,对张师傅的身份和下落做了不同的描述。最有想象力的一个,是说这位张师傅乃是一位前辈国脚,退役后另谋职业,加入家乡的建筑公司,被派到苏丹当了司机,不知道编出这个续貂狗尾的人是不是对中国足球失望太甚了。
我不好踢足球,我到球场去是为了教别人学车,在没有比赛的晚上,那两个球门铁框正好用来练钻杆,站在漫天星斗之下,我偶尔就会想起这位张师傅来。中国人进入苏丹实施援助项目也有快四十年了,到底有多少中国人来过苏丹哪?这位张师傅又是什么时候在苏丹工作的哪?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都不可查了,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个传说,有时我在感到沮丧挫折消沉的时候就想想张师傅,眼前会闪现出这样一个穿着红色跨篮背心,在球场上和苏丹人勇猛拼抢的中国人的样子,有时还真管用,能让我收拾心情重新抖擞起来,有时候也不管用,那我就多想几遍,直到管用了为止。
18 十五街
十五街新开了一家卖衣服的店,门口挂着两层楼高的一条牛仔裤,我专门跑去看了一次,还真是用牛仔布做的,不过也不奇怪,在十五街,什么稀奇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喀土穆大部分街道是以数字来命名的,前面再冠以不同的区,这个十五街是阿马拉特区的十五街,是喀土穆的另一个商业中心,规模虽然比欧洲街小,可是名气很大,这里地处使馆区,虽只有二百米长,却有教堂、咖啡馆、婚纱影楼等,小店里的东西更是满眼进口货,尤其是服装,竟然还有各种女式内衣公开销售,风气之开放是别的商业区所少有的,街的北侧以前是一片空地,现在正大兴土木,建起临街十几层的高楼,大楼还没有封顶,底层就已经装修好先开业了,卖衣服的这一家就是这样,离得老远就看见大牛仔裤了,两只裤腿在夜风中猎猎做响。
白天的十五街看起来和其它街道没什么两样,可是一到晚上,就与众不同起来,这里大概是全喀土穆霓虹灯最集中的地方,即使是没有安装霓虹灯的小店,也都会在橱窗里安置几个不同颜色的日光灯管,整条街都是彩色的,晚上开车缓缓经过这里,车窗上依次映上各种颜色的光影,有句成语常在心中怦然作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是在其它地方很少能看到的另外一个喀土穆。
刚到苏丹的时候,我常去逛十五街,看着小店里那些海飞丝、飘柔等国内也有的牌子,心里踏实,相信自己可以象在国内一样生活,后来我去逛十五街却是为了看那些没见过的东西了,小店高高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奇怪的瓶瓶罐罐,看起来都是可以吃的,我喜欢盯着颜色各异的商标,揣测它们到底是什么,吃到嘴里又会是什么味道,有时会一连站上十几分钟,我管它叫做面壁,每这么面上一次壁,就会觉得生活很美好,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没有尝试过,于是坚定了在苏丹继续努力下去的决心。
据说这里的地皮是寸土寸金,可奇怪的是东西价格并不算离谱,比机场里的免税商店还便宜,后来有一天,我正在常去的一家小店面壁,进来几个漂亮空姐,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发现她们在卖东西,有香水,有洗发水,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食品罐头,敢情这些东西是这些空姐走私进来的。
店老板看我在注意他,扭头向我挤挤眼做个鬼脸,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也许正是这些造就了十五街的自由与开放,有家小店的名字起得很贴切,叫自由之路,我觉得说的正是十五街。
19 浴血黄沙
沙尘暴来临之前,大小树木无风自摇,然后地上细小的沙石开始打转,这时虽然感觉不到有风,却能感觉到周围有种让人紧张的压力,抬头张望,天空依旧清朗,紧接着,风起了,空气中有了土腥味,还混杂着些牛马骆驼等大牲口的尿骚味,天边也开始变色,一道厚重的黄色奶油一样的云层出现在风起的方向,扑天盖地象一堵墙。有时候,在黄墙的最上边,还会有一道白色的线,象是刀锋的寒光,这是雨线,如果有这样的雨线出现,那么在沙尘暴正式到达之前还会先下一阵雨,不过这个雨却脏得厉害,象是黄色的油漆从天而降。
如果开车的时候遇到沙尘暴,最安全的办法是立刻靠路边停车,然后打开前后灯,静静地等着它过去,因为它是移动的,可是有一次,我从外地赶回喀土穆,看到了一道沙尘暴的黄色风墙横亘在路上,也正向喀土穆的方向移动,要是等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一咬牙就冲了进去,立刻眼前一暗,仿佛提前进入黑夜,只能打开大灯,路边的树木都变了个样子,拼命在风中摇摆,象是风中的头发。对面的车全部开着大灯停在路边,只有我这个莽撞的家伙还在和沙尘暴赛跑。沙子在车身上抽打着,不断从车顶上吹过去,象抖开一匹黄色的绸缎,沿着车前盖滑落。我很紧张,手心出汗,大概开了十来分钟才冲出黑暗,前面是一片艳阳天,而后视镜里还是满满的一片黄色,似乎还在追赶着我的车,电影《木乃伊归来》中,有一个沙尘暴化作人脸吞吃飞机的镜头,真正在沙尘暴中走过一遭之后,我才感叹人家描述得真准确。
沙尘暴遇得多了我也就处之泰然了。有一天晚上,沙尘暴又大举进犯,把院子的电线刮断了,四周一片漆黑。我继续用笔记本电脑玩着游戏,那游戏很是惊险,我是一个特种兵,埋伏在土中悄悄靠近敌人,用刀把他们一个个干掉,为了安全,我一直采取的是爬行的方式,手指上满是砂土,鼻子里闻到的是一股股土腥味,耳朵里听到是不绝的风声和敌人的惨叫声。到了电池快没有电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偷袭任务,心满意足地摸上床睡了。
早上起来沙尘暴已经过去了,我猛然发现窗户昨天居然留了一条大大的缝隙,满屋子落满黄沙,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也是一层土,只有控制游戏的几个键上清晰可见我的指印,难怪昨天夜里的游戏那么逼真哪!
20 大小老虎
人在国外,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心中老觉得不安,总惦记着怎么补偿一下,有一次老妈在信里说爸爸腰疼,就四处打听良方,中国医疗队的大夫推荐了当地药店卖的一种膏药,说这药有劲。
这种膏药叫老虎,是因为商标是一个老虎,可是非洲只有狮子,没有老虎,所以我认为这种膏药一定不是非洲货,至少不是苏丹产的。喀土穆药店很多,几乎每条街上都有,招牌很奇怪,不是红十字,而是一个盘旋在高脚酒杯上的蛇。连跑了几个药店,都有这种老虎卖,可是价格很贵,我按照在苏丹买东西的惯例,把人家的要价腰斩之后再谈,可他们居然都不答应,这让已经习惯了砍价的我很愤怒,这也太没有成就感了吧,好在药店满街都是,终于找到了一家,听完我的价格二话不说就拿出膏药来,看看,还是可以侃价的嘛,我一下子买了好多,让那些不肯侃价的药店后悔去吧。
膏药托人带了回去,一直没有收到回音,到底好不好使哪?于是专门打电话问,老爸在那边支吾了一声,说很好使,很有劲。我虽然觉得他的语调奇怪,可也没有多想,欣然把这件事放下来了。
又过了一阵,脚脖子扭了,正好还剩了一盒老虎膏药,就打开来给自己来个有劲的,原来那膏药竟然是鲜红色的,我贴上一片,立刻就感到火热,果然药力强劲,睡到后半夜时骤然惊醒,脚上火辣辣地象是伸到了火炉子里,赶紧开灯查看,脚背似乎在燃烧,咬牙揭了下来,膏药下有了长方形的一块红印,边缘齐刷刷地比别处高出一块来,还真是肿了啊。我这才明白老爹为什么在电话那边支支吾吾,想必他老人家的腰上也有这么一块红彤彤的印记吧?
后来再见了医疗队的大夫我就埋怨他们,说这简直就是虎狼之药啊,亏得我身子还壮实,要不非被麻翻了不可,谁知他们连声说不可能,还拿出药膏当场让我试用,我贴上一块,还真并没有火辣辣地疼,奇怪也哉。我拿过人家的包装打量,发觉和我买的并不一样,虽然颜色图案都差不多,可人家这个虎头比较小,而且包装印刷得更为精致。
我怒从心头起,拿起两种不同的老虎包装就去上次那家药店理论,结果人家也拿出来两种不同的老虎,一种是小老虎,从意大利进口的,价格很高,我这种便宜的大老虎是邻近国家仿制的,价格正好是真货的一半。
21 黄河自行车
也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自行车这种物美价廉的交通工具在苏丹算不上普及,喀土穆的马路上也根本没有自行车道,偶尔看到几辆都在路边的土路上,可是每一辆都令人印象深刻。
我的黑人雇员焦恩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他每天都骑车来上班。他那辆车就很让我吃惊,不过是一辆普通的26男车,却在车把上安装了两个反光镜,一个电喇叭,车头还有一盏大灯,是那种靠摩擦轮胎产生电力的车灯,每天晚上他骑车回家时,灯光在车头上忽明忽暗地一路远去,倍儿有情调。车身的其余部分都用各种颜色的塑料条捆扎着,花花绿绿看不到原来的颜色,我也是在有一次他修车的时候,才知道这辆车原来是黑色的,而且那黑颜色依旧清新闪亮,大概从买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阳光。
喀土穆街头有一种专门从事自行车装饰工作的小摊儿,大都是在某个路口的树下,拉起一根绳子,上面挂上红黄绿蓝等颜色的塑料条,都是一指来宽,随风摇摆,很是醒目,这是装饰自行车的基本材料,也是这个行业的幌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这种工作让我有种回到童年的感觉,所以有空了我就把车停在附近,摇下车窗,装作等人的样子看人家干活,除了车身全都用塑料彩条包裹之外,一般还包括车头和车座两个装饰重点,车头就是安装镜子、喇叭、车铃和大灯,车座则垫海棉做皮套,还要垂上鲜艳的流苏。
这些常规装饰之外,车主们还挖空心思争奇斗艳地装饰自己的爱车,有的人在车头扎上一根长长的细铁丝做天线,大梁下绑一个袖珍半导体收音机,这是爱车音响,有的人在车上缠满小彩灯,晚上通上电招摇过市,这是彩车游街,还有的更是寄予厚望,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汽车车标安装在自行车上,我见过奥迪自行车,奔驰自行车,最酷的是见过一辆凯迪拉克自行车,车标锃光瓦亮,气派非凡,我开车跟了人家半条街,本来是想顺手牵羊的,结果那个车主下车之后,先仔细锁好了车,然后摘下凯迪拉克的车标随身带走了。我想想也就释然,连我这开着车的外国人都动了不轨之心,那些骑自行车的人当然更想这么干了,难怪人家小心。
不过我还是受了点刺激,回来后在我院子里那些废旧汽车周围转悠了半天,还真找到一个老黄河的车标,我让焦恩给卸了下来,拿到车间去抛光了一下,也银光闪闪倍儿精神,然后我让焦恩把这个车标安在了他的自行车上,焦恩很是高兴,我也觉得做了一件舒心事,从此喀土穆的大街上,就有了一辆黄河自行车了。
22 青蛙的盛宴
每年的12月份以后,苏丹变得凉爽起来,黄昏时的院子上空,常有一团团的蚊子在飞舞,有时是在房檐下,有时就在半空,蚊子们绕着圈快速乱转,凝聚成篮球那么大的淡白色的蚊子球,即使把手伸到蚊子球里,蚊子也不散去,手心手背却被撞得发麻,引得我一阵恶心。
我曾经做过一件壮举,拿着刚买来的一罐杀虫剂,满院子地追杀蚊子球。蚊子瞬间纷纷坠落,一个蚊子球很快就消失了,蹲在地上检视战果,一地的小翅膀小腿乱蹬乱动,我也念叨着罪过罪过,生出怜悯之心,可随即想到他们传播的疟疾,仍然是我们人类在非洲最惧怕的疾病之一,就又觉得理直气壮起来,可惜,新的蚊子球很快又聚了起来,直到我喷完了一罐杀虫剂,也没有消灭那些蚊子球。
在非洲住久了,常有种恍惚感,好象在我的这个院子里,还有着另外的一个世界,一个和我们人类完全不同的世界,只有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这个世界才能被我所察觉,比如蚊子成团,比如青蛙开会。雨季来临之前,车棚下面每天晚上都有青蛙开大会,那些青蛙按照个头大小顺序排列,每一个都面朝着挂着灯的车棚柱子,成扇形排开,小的在前面,大的在后面,蹲在灯影里一动不动,我刚开始见了还觉得新奇,以为发现了苏丹的聊斋志异,到处跟别人讲,还张罗着请别人来看,可惜离城里太远,没有人肯大晚上赶过来参观。
那些青蛙都是我院子外面那条水沟里的,平常也听不见它们叫,我从没有享受过国内那种稻花香里听蛙声的情调。刚开始见到我时,这些青蛙总是轰然而散,弄得我也很紧张,生怕他们蹦到我身上来,后来见我老去旁听他们开会,也就不理睬我了,只是他们开的大会虽然隆重,却是鸦雀无声,我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们开大会的目的了,敢情开的是聚餐会,灯光把那些蚊子一团团地吸引了来,围着我们那1000瓦的灯泡飞舞,飞着飞着就把持不定,做飞蛾投火状了,虽然不是火,可温度也不低,那些小虫带着烧烤的香气飘然坠落,正好落到青蛙的嘴里,温度正合适,青蛙们肯定事先划分好了地盘,落到谁嘴里就算谁的,不争不抢,反正有的是傻蚊子,不愁吃不饱。
我这才知道,当我拿着杀虫剂追杀蚊子球时,除了多造了自己的杀孽,还白白浪费了青蛙们的美食,真是多此一举了。
23 索巴小区
我一直觉得我是被骗到苏丹的。
出国前领导找我谈话,要派我来苏丹工作时,我还是留了个心眼的,我说我得回去考虑一下,其实是飞快地跑到档案室,查阅关于这个国家的资料,知道了我会住在首都一个叫索巴小区的地方,在我的概念中,小区是那种高楼林立,有物业管理和保安巡逻的地方,周围吃住都方便。心里就有几分肯了,然后我又到网上去登陆了苏丹在线,这是苏丹官方的BBS,我在上面留言,问询有关苏丹特别是喀土穆的吃穿住行和上网、通讯等情况,好多苏丹人自豪地留言介绍,我也热情地邀请他们过两个月来我的索巴小区玩,他们在跟帖中留下一片惊叹号。我这时候已经答应下来,开始着手办理出国前繁琐的手续,忘了去分析他们在跟帖中留下的那些惊叹号的含义了,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高兴,而到了苏丹之后,我才知道那些惊叹号真是出于惊讶,因为这索巴小区,离喀土穆还有十几公里,按照比例来计算,索巴的位置相当于通县对于北京的位置。而且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这里所谓小区的概念,和国内的完全不同,我的驻地孤零零驻扎在一片无垠的旷野中,到了晚上,附近只有我那里的一点灯火闪亮,后来我听一个外地的苏丹朋友说,我那里很早前就成为夜间从外地进入喀土穆的标志性建筑,很多人都知道,到了此处,距离喀土穆市区还有1、2公里了。
我的大院子里有一个水塔,刚到苏丹那会儿,我常常在黄昏时爬上水塔,盘腿坐着看太阳落山,当周围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感受到自己被骗到苏丹的无奈和无助,不知道未来的日子怎么才能一天天度过。
院子外是一片耕地,归苏丹海关的副食基地所有,一年之中有那么几个月,这里长着玉米,和国内那种青纱帐起的感觉不一样,这里的玉米杆儿都只有齐胸高,玉米也不大,我心情好的时候,会溜达过去掰上几穗玉米,然后拿回来烤着吃,到了旱季就存草不生,灰头土脸地一直等到下一个雨季。
这样的景物几年都不变,我早已没有了爬上水箱看夕阳的雅兴,所以,也说不请是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了变化。反正有一天突然发现,院子外面的耕地已经被修上了路,路是纵横交错成为棋盘形状的,路边还在陆续按装路灯,我大为奇怪,连忙跑了出去,外面的路修得很平整宽阔,我一直跑到正在施工的一台压路机前打听,司机说这里正在进行索巴小区工程,主要是先修出道路,然后把道路内的土地卖给别人,让他们来建房屋开工厂,我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崭新小区的形象,与我千百次思念的小区形象完全一样,不禁喜从中来,因为我终于见证了一个小区的诞生,从此,索巴小区名副其实啦。
24 大力丸
和几个当地朋友闲聊,他们提到一种叫“姆毫根”的食品,赞不绝口,表情暗昧,我追问到底有什么好,他们纷纷伸出胳膊,蜷起小臂,嘴里连连说着死壮,我知道这个表示强壮的英文单词,在此刻这种情形下,又常常用来形容性能力,立刻来了兴趣,赶紧把这玩意的发音记了下来。
后来我问起我的黑人雇员,他的脸上也露出同样暧昧的笑容,也伸出胳膊比划,看来是真的了,我就拿出钱来,问他能不能搞点来见识见识。他立刻领命而去,半晌功夫就拿回了一大包,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因为我只给了他2500苏丹镑,合人民币还不到8块钱,就买了这么一大包,我看这东西也珍贵不到哪儿去,再看看,居然就装在平常的塑料袋里面,还是散装食品哪,接过来,沉甸甸的一砣,怕得有小二斤吧,黄乎乎的,摸着硬硬的象一块干馒头,我凑到鼻端闻了闻,带着点怪异的香气,刚抠下一块放进嘴里,对面的黑人雇员分明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我连忙回到屋里,专心品尝舌尖上的这一小块东西,有点甜味,还能分辨出细小的植物种子,咬得格崩响,味道很象小时候吃过的压缩饼干,只是颜色更为鲜亮。
我一连吃了几口,味道还不算坏,就把自己挪到沙发上,一边看闲书一边一口口地掰着吃,可直到看完一本杂志,也没觉出自己有什么死壮的变化啊,不禁有些后悔起来,尤其是当中间还喝了口水,这东西在嘴里变得粘呼呼的,这种上当的感觉更甚,我甚至想起以前医疗队的大夫劝过我的话,他们劝我出门在外,别逮着什么就吃什么,有些对当地人无害的东西对我们这种外来者可能就是有害的,我一直没当个事,照样充满好奇,什么新鲜吃什么,现在却有点恐怖起来,我叫来雇员把剩下的东西给了他,他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连连道谢,然后看到上面我用手指一块块抠下的地方,惊奇地问我,这些部分是不是全都抠下来吃了,我说是啊,还挺好吃的,雇员说,这玩意一天只能吃一小块,我显然吃了不止一天的量了,我这才大吃一惊,没人跟我说这玩意还要定量啊!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可是肚子还是饱饱的涨得厉害,我一晚上都无法上床睡觉,生生地在院子里散步到天明,当我看着天边悄然而升的朝阳时恍然顿悟,我这不是已经死壮了一回吗?
后来和苏丹朋友聊起这种东西,我也伸出胳膊,弯曲手臂做出死壮过的样子,和他们挂着一样的暧昧的笑容,但是他们是不是也是这么死壮的,我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25 两个穆罕默德
刚到苏丹的时候,我的英语很不灵,与当地人打交道,主要是连蒙带猜充分发挥想象力,闹了不少笑话。有一次,我从大使馆的朋友那里得知一个叫穆罕默德的苏丹人要买设备,就要到了他的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寒暄半天知道他似乎要买纸箱厂的设备,就和他约好了在科威特大厦见面,他们公司就在那里。
我在国内公司的配合下,很快把报价单、公司简介和产品样本什么的都弄好了,到了那一天,我早早就到了科威特大厦,可是一直没有见到我约的人过来。这穆罕默德也太不够意思了,我这大热天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我容易吗我?于是怒气冲冲打电话过去催,对方好像很吃惊,我说穆罕默德约我来的,对方说穆罕默德出去了,不过,他们马上来接我,我放下电话,发现衬衣都湿透了,这鬼天气,这不守时间的人,我还有必要跟他们讲礼貌吗?于是摘领带脱外衣,跟着下楼来接我的人进了公司,好在穆罕默德虽然不在,别人也都挺热情的,他们说一年前曾经到中国使馆去找过生产厂家,可是一直没有回信,我心里暗自得意,既然厂家这么难找,那我可得把价格抬得更高一些,正想把资料拿出来,对方却拿出大大小小的一堆白纸放在桌上,哗啦啦地说起规格要求来,我听着听着有点不对劲了,怎么不象是纸箱厂倒象是造纸厂?难道我这二把刀的英语,把造纸给听成造纸箱了?虽说在英文里这两个词不一样,可我说英语的风格一向是把不认识的单词用其它的单词绕来绕去地说明白,比如不会说鸡蛋,我就说鸡的儿子,也许这次也是如此?我依稀记得在电话里的确反复说过“纸”这个单词,难道真的错在这里了吗?可惜了我让公司特快专递寄来的样本了,360多块钱哪!不过事已至此,我也能随机应变,立刻按照造纸厂的路子跟他们接着谈,还剑走偏锋,从中国历史上的蔡伦造纸给他们讲起,突出我们造纸技术的悠久历史,顺便普及了一把中国文化,正说得热闹时,穆罕默德回来了,我也顾不上谴责他的不守时了,他的两个同伴给他唧唧呱呱讲前面的经过,我听到他们反复提起一个密斯蔡,我纳闷了半天,才明白说的是蔡伦,看得出他们都对这个蔡先生很是敬仰,接下来的洽谈很是顺利,约定再次见面时把报价单和样本给他们,不过这回我也留了个心眼,我让他们把具体要求都写在纸上,万一有不认识的字,还可以回家翻字典。
下楼之后,接到一个苏丹人的电话,说他叫穆罕默德,跟我有个约会,我说我不是刚跟你见过面吗?我现在就在你们公司楼下哪,这个穆罕默德很是吃惊,马上就飞奔下楼来见我,居然不是我见过的那个穆罕默德,他说他一直在等我的纸箱厂的报价单哪。我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怪事,后来对了一下电话号码,敢情我刚才打错了一个号码,把电话打给另外一家公司了,偏偏他们那里也有个叫穆罕默德的,而且他们也找过中国大使馆,要搞的东西,也跟纸有关。
26 尼罗河的礼物
离喀土穆70公里的白尼罗河上游,有一个英国人修建的水坝,我最喜欢到那里买鱼,都是渔夫们刚从水中打上来的活鱼,比在喀土穆市场买到的新鲜,而且价格便宜,能充分享受侃价的乐趣,更重要的是,还可以当作是周末郊游,有益身心健康。那个水坝依山而建,也算山清水秀。我一直幻想在周末的时候,带着本好看的闲书,带着一壶热咖啡去消磨时光,或者呼朋唤友,备齐锅碗调料和酒精炉,在那里杀鱼熬汤,逸性飞扬它一个下午,可惜这些理想一直都没有实现,非洲烈日灼身,苍蝇又太热情,如此浪漫一回的代价太高了。
其实,我去大坝买鱼的真正目的,是希望能买到甲鱼,来苏丹之前就有人告诉我说尼罗河有野生甲鱼,甲鱼这玩意在咱们中国可是大补之物,巴掌大的一只就能卖几百块钱,现在到了尼罗河边,怎么能不吃上一回哪?
可是我去了很多次,都没有见到甲鱼,那些苏丹人见到我,都用中国话叫着王八王八,我知道这不是骂人,而是说明这里的确常有中国人来买甲鱼,可每次兴冲冲地跟过去一看,又全都是乌龟,显然在苏丹人眼里,乌龟和甲鱼是不分的。
我失望之余也买了一只乌龟,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杀和怎么做,后来动用了车间里的电锯才把它大卸八块,然后按照做红烧肉的办法做了出来,闻着挺香,可实在难以下咽―――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腥的东西,最后只好倒掉喂狗,好在价格便宜,也不心疼,到了半夜,院子里一片欢腾,我出来一看,那些原本一到晚上就偷懒睡觉的狗们,各个两眼放光精神百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停不下来。我再一看他们的食盆,乌龟肉已经被吃得精光,看来还真是大补。
从此我就更想吃到尼罗河的甲鱼了,终于在远离喀土穆的一个中国建筑公司得偿所愿,那是一大一小两只甲鱼,小的有方向盘大小,大的象个井盖,和国内见到的甲鱼不同,这尼罗河的甲鱼是土黄色的。附近的苏丹人用麻袋背来卖的,价钱便宜得很,两只才9万镑,合人民币不到300块钱。
苏丹人不吃甲鱼,他们虽然知道中国人吃这东西,却不知道中国人很在乎它,当地的中国人也不约而同地保守着这个秘密,所以甲鱼的价格在中国人进入苏丹的几十年里,一直都不算高。
当天晚上我就吃到了梦寐以求的尼罗河甲鱼,甲鱼是红烧的,装在脸盆里端上桌来,肥厚的裙边象扣肉一样,入口即化,浓郁的香味直沉到心底,又一个跟头翻上来冲向脑门,真格是荡气回肠大补一场啊。那厨师据说隔三岔五就能买到甲鱼做给大家吃,所以别人的兴趣都没有我高,看我吃得沉醉痴迷,人家东道主还热心地帮我打了个包带回去,其中有一只甲鱼的前爪,大得连饭碗都装不下,光这只爪子我就吃了一天,从此对尼罗河的感情就不同了,每望着滚滚浊水,就感到口齿留香。
27 大吃小吃
人生总有些好东西是一定要尝试的,比如苏丹的烤鱼。
苏丹的烤鱼不登大雅之堂,在路边做,在路边卖,在路边吃,几步之外就是马路,人来车往,漫天尘土随时落着,卖鱼的人既是老板又是厨师,一边数钱一边忙着往鱼身上抹调料,顺手还在自己油乎乎的长袍上擦一擦,出了锅的鱼也不用什么盘子碗,拿张报纸一垫就给你上了桌。第一次到非洲的中国人,肯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吃这个。
苏丹的烤鱼其实并不是烤的,而是炸的,油锅就在摊子边上,底下架着炭火,整条的鱼在油锅里翻翻滚滚地炸,炸好的放进一个玻璃柜子里,柜子里点着巨大的灯泡,既可以保温,又突出了炸鱼金黄的颜色,如果不留神的话,会以为这些鱼是在柜子里用灯泡烤出来的,烤鱼的名称大概由此而来。这其实很象国内那种满街都是的美式炸鸡,勤劳致富的老百姓们想出的土办法都差不多。
苏丹的烤鱼原本不是小吃,苏丹人是拿它当饭的,一条烤鱼,一个面包,两个青柠檬,几片白洋葱,再从老板手边的几个瓶瓶罐罐里倒出点暗红的番茄酱,淡黄的色拉酱,这就是苏丹人很丰盛的一顿晚餐了,请朋友小聚也拿得出手。
但是到中国人来了以后,这样的烤鱼才成了小吃。中国和苏丹合作开采石油,很多中国人因此到苏丹来工作,一些中国人,尤其是一些女士,对在苏丹生活最不适应的是两点,没有象样的商店,没有小吃。
几年下来,石油开采出来了,商店也逐步在增加,而小吃,也被中国人发现了,烤鱼就是最常吃的一种,现在到了晚上,喀土穆街边的烤鱼摊前常常能看见中国人的身影,三个五个地坐在小桌前,守着滋滋做响的油锅,一人面前放上一条金黄的烤鱼,边吃边聊。中国人是把烤鱼当小吃来吃了,所以,不要面包,不要洋葱,不要柠檬,不要辣椒,连那些调味酱也一概不要,入乡随俗,连吃法也是非洲式的,不用餐具只用手,油光光的运指如飞,金黄色的鱼身上一会儿就被掏了一个白花花的洞,连最瘦小的女士也能独自干掉一条鱼。
吃得次数多了,也对各处烤鱼的水平有了评估,相互交流之下,经常要指名吃某某街某某红绿灯开始数第几个摊子的烤鱼了,而且也常常有呼朋唤友开上车,跨越尼罗河,跑上十几公里,从恩图曼专程跑到北喀土穆去吃烤鱼的事。
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在国内的时候就喜欢去逛小吃摊,尤其是逛夜市,举一串炸得油光光香喷喷的鹌鹑在人群里穿过,心中满足无比,那时侯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小吃摊出没,很是羡慕,觉得一定要去吃过了小吃才算真正到过了这个国家,而现在我也成为这样的人了。
烤鱼是喀土穆街头最常见的食品,但我最爱吃的,是一种在石头上烤的肉,炉子里烧的是炭,可上面却是一层黑色的卵石,火把石头烧成暗红色,肉就放在石头上滋滋作响地烤,边烤边浇调料,黑色的石头被肉里的油浸得闪闪发亮,好象也可以吃了似的,我第一次去吃的时候还真以为是吃这个哪。
烤鱼烤肉吃多了以后,也觉得算不上什么美味,远比希尔顿饭店为了照顾外国游客而准备的非洲风味食品味道差,而且也确实不卫生,有时候还要先吃上两片痢特灵才开吃,但我并不后悔,吃小吃一定是要在这样的地方才能吃出味道来的,尤其是那些当地人给你的一个认同的微笑,是在别的地方见不到的。
28 地图
刚到苏丹时我最想做的事之一,就是买到喀土穆地图,这一方面是因为初入贵境,两眼一摸黑,到那儿都不认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是个资深的地图搜集者,快20年的时间把家中书柜塞满了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地图,到一个新地方先买地图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可我在喀土穆却失了手,心里这叫一个纳闷,为什么在苏丹买不到地图哪?按照我在国内的经验,在机场、车站、书店甚至邮局之类的地方都能买到地图,可是在喀土穆,哪儿都找不到。找不到还不算,那些被你问到的人,还很奇怪地看着你,好象你在问一个很不该问的事情。我甚至都怀疑我是不是发不准MAP这个词了?还是苏丹人用别的词来称呼它?
那段时间我不断地在喀土穆的各个中国公司跑,接上各种业务关系,每到一家公司我都向人打听,你们有苏丹地图吗?可大家都没有,最好的也是在墙上挂一张国外出版的西亚北非地区地图。连使馆的人都说好象没有,就在我快要死了心的时候,有一天在某公司发现了一张喀土穆地图,英文的,已经发黄的纸,镶嵌在镜框里,据说这是该公司的宝贝,已经传了十几年了,我自然息了买下来的心,连想复印一下也不可能,人家以已经镶嵌为由,拒绝复印。
但我没有灰心,至少这说明苏丹的确有地图,只是我没有找到就是了,那个地图上标明是1981年出版的,现在可能再版很多次了。
可是我还是怎么也找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向往。有段时间我都快魔怔了,我找来张大纸,把每天去过的地方按照大致方位画上去,还标上最简单的标记,什么商店拐弯啊,小桥向左啊之类的。有一天对着墙上自己的地图发呆,突然顿悟:我这是干什么呀?
于是就死了心了,再也不提地图的事,安心地工作生活过日子。很久以后,我把生意做到了外地,在迈达尼的一个花园餐厅里,我请人家水利部的人吃着饭,觥踌交错间我说起地图,本来是当笑话说的,可人家说地图能买到呀,就在喀土穆我每天都要经过的一个大街上,还郑重其事地在餐巾纸上画了张线路图。
那天从迈达尼回来的路上我心慌意乱,好象听到了一个多年没有音信的初恋情人的消息,而且知道了她一直在等着我。我很顺利地找到了尼罗河边一个老房子里的测绘局门市部,一进去就看见墙上挂着的苏丹地图、喀土穆地图等,我马上指着喀土穆地图要买,人家却很冷静地伸手跟我要护照,要申请函和测绘局的批准函,敢情在苏丹,地图不是随便谁都能买的东西。我不过一个商人,那儿来的红头文件哪?
有困难找政府,我求助我们的使馆,他们也早想买地图了,马上准备了证件去买,连我的也一起买了。那些地图还是1981年出版的,已经20年了,居然没有再版过,而这20年喀土穆的城市已经有了很大发展,有些现在很繁华的马路,地图上还是一片空白。我一口气要了十张,奇货可居,在苏丹,这可是比别的东西都好的礼物。
29 非洲的声音
我喜欢买乐器,虽然连口琴也不会吹,简谱也认不全,可还是搜罗了不少,都奇形怪状的,摆在客厅,成为别致的装饰品。
最大的是只非洲鼓,我从多哥买的,箱子装不下,我就一路背回国,在巴黎转机的时候引得那些法国人很羡慕,追着我非要敲一敲,那时候我很自豪,忘了自己只是个公款出国小职员,而象一个浪迹四海的行吟诗人。
这个鼓是用一段完整的树干镂空做成的,一端蒙着羊皮,鼓身上没有颜色,在本色的木头上刻着简单的线条。我那段时间滞留在非洲回不去,甚苦闷,白天忙着还好过,一到晚上,漫漫长夜啊望不到头。所以每晚饭后我都把鼓抱到屋外,学着黑人的样子夹在两腿中间,敲打起来,两手翻飞,所有的不快都在鼓声里发泄了,那地方很空旷,鼓声能传很远,敲到两手火辣辣的时候,四周的村庄也就传来了远远近近的鼓声了。那是黑人们吃完了饭,开始他们的娱乐了,我曾去看过,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几个鼓从不同的屋子里拿出来,黑人们就跳了起来,一直要跳到半夜。
可是这鼓回到了国内,就再也没有机会用了,在屋里敲一会,隔壁就开始敲墙,要是拿到小区院子里敲,保安也会很快出来,最后成了客厅的摆设,当茶几用了。
有时候,一些瞬间的印象会让你忘不掉的。我在肯尼亚的安波塞利动物园,买那个叫马林巴的乐器时,就有这种体会,那是一个扁平的小木盒,放在无数的工艺品中间,朴实无华得夺目而出。我拿到手上细看,象是玩掌上的游戏机。盒子上面架着长短不同的细铁片,这些细铁片一端翘起,用两个大拇指按动就发出不同的声音来,铁条另一端上还串着用易拉罐的铝皮做成的小环,随着震动也发出声音。木盒上面掏着洞,本身就是个共鸣箱,外面用烙铁(估计是烧红的铁条)烫着黑色的图案。问问老板,说是替别人代售的,只有这一个,刹那间我仿佛看见,在星空下,篝火旁,一个黑人轻松地制作着这个小玩意,孩子们在嬉戏,老婆在作饭,两个手指轻轻拨动,弹起来的时候叮叮咚咚很好听,我在刹那间好象听到了非洲的声音,这是富足的东非的声音。
来苏丹后我买了两个乐器,一个叫踏巴巴,是一种琴,样式简单到古朴,一个木头架子,弦是金属的,从架子上引到下面用骆驼皮蒙制的共鸣箱上,我见人弹过,声音特别悠扬,带着一种好象与世无争的恬淡,在自然条件这样恶劣的国度,有这样的乐器,可见苏丹人长期与自然抗争后形成的一种平静心态。但这种平静只是它弹的曲子,音色却是激越的,大概是金属弦的缘故,听得时间长些,会感到热血沸腾,隐隐的沙暴在起,烈日灼身。
我在苏丹买的另一件乐器,是阿拉伯手鼓,回国休假时曾和天狗、鹦鹉欢宴于工体附近的一个新疆餐厅(名字忘了),里面有歌舞表演,其中一个约旦人敲的手鼓曾让我们大家情绪激动,没想到苏丹居然也有,所以毫不犹豫就买下了。可惜敲了几次,满不是那么回事,这来自阿拉伯半岛的乐器来到非洲,好象变得身份尴尬了,既没有黑非洲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也没有在原产地那种理直气壮的声音,倒是制作得很精良,鼓身是用细碎的贝壳镶嵌的,咱们国内好象叫螺钿工艺吧,十分华丽,成了最具有异国情调,又不显粗糙的唯一一件乐器。
最让我后悔的一件乐器,是在贝宁见过的,生铁铸的铃铛,一大一小两个拴在一起,敲起来声音很悦耳,可是外表实在太难看了,灰黑色的,还挺沉,摆在家里怎么也称不上是别致的装饰品。所以就放弃了,后来再参加一个婚礼的时候见识了这种乐器,是黑人在教堂清唱时做伴奏用的,只有这么一对铃铛,声音清越,从教堂顶上直入心底,荡气回肠,从此让我后悔不已。
可以想象将来的某一天,闷在城北我小小的窝里,会忽有所动,扶弄着这些希奇的乐器,再次听到非洲的声音。
30 轻舞飞扬黄鼠狼
除了蝎子和蛇之外,在我索巴的院子里,真正算得上野生动物的,是一只黄鼠狼,但是也许根本不是,因为我从没有见过黄鼠狼,而我院里那家伙,也不是黄色的,而是灰色的。
我以前没有见过它,最早知道它,是因为我养的那只老公鸡,常常受到侵扰,最后竟然不敢下地睡觉,每天晚上站在鸡窝的房梁上,做金鸡独立之状,后来还是被它咬死了。
后来我在大鸟笼里养了20只鸽子,原是准备隔几天杀一只给自己进进补的,结果从第二天就开始被贼人袭扰,每晚都被它抓两只出去,在不远的韭菜地里正法,吃不完的还挖个坑埋起来,我出来抓过几次,都只能看到一道黑影,闪电般消失,《天龙八步》里面有个爱吃蛇的闪电貂,大概就是如此(不知此事者请参阅金庸全集第X卷第X页)。实在是抓不到,只好由它去了,后来晚上还听到了撕打声,是我的那只半家半野的猫,愤怒地喵喵叫着与之搏斗,估计是我的猫也想来讨鸽子们的欢心,结果在鸽子窝前碰上了。而那家伙也不出声,只是埋头哑干,战斗是如此激烈,我正庆幸这猫不算白养的时候,它就惨叫着一路逃窜,眼看着往喀土穆方向逃去了,好几天都不见回来。我的鸟笼是在门边的地方有了一个破洞,用纸箱板挡住了,那黄鼠狼每次都从这里进去,后来我费了半天劲,又用铁丝把洞封上了,结果第二天发现铁丝被齐齐用牙咬开了,细小的牙痕清晰可辩。由于咬开的洞口比以前小了,洞口内外,鸽子毛掉了好几根。我努力半天的唯一结果就是黄鼠狼把鸽子拖出去之前,让鸽子又受了一次罪。
我找来一把大剪刀,用细铁丝挂住,吊在洞口上方,我计划着,如果晚上黄鼠狼再来给鸽子拜年,亲热之际晃动了洞口,上面的剪刀就会垂直落下,给黄鼠狼一点颜色看看。可是等到天亮也没有听到惨叫,倒是鸽子又少了一只,我赶紧把剩下的鸽子一口气全杀了冻在冰箱里,再这么下去,这黄鼠狼还不得补得比我还壮?
有一阵子,我这院子里闹贼,是真的贼,周围村庄里的老百姓,为生活所迫,到了晚上就成了刁民,这里那么僻静,月亮又不好,它们长得又黑,常常象隐身人般进到我的院子里偷东西。我也常常穿上黑色的夜行衣靠,手持利器埋伏着准备抓它们,贼没有抓到,可是却见了黄鼠狼的真容,月亮下,象个幽灵一样无声地滑行,一身灰色的毛在微风里轻轻飘动,身子的一半是一条毛绒绒的比身子还粗的大尾巴,被风吹得好象飘了起来,我想起轻舞飞扬这个词,决定给她起名字就叫轻舞飞扬。我一下子喜欢上这家伙了,蹲在一辆装载机的黑影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吓着了它,有一次近得连它脸上的胡须都看得清清楚楚,它也不象是在找吃的,倒象是在玩,碰碰地上的一段废电线,踢踢轮胎,闻闻机油桶,又到碎玻璃前照照镜子,嘿,我似乎还能听见它嘴里哼哼的小调哪。
那段时间我总是抢着出去值夜,手下的同事还以为我这个当领导的吃苦在前,关心同志,其实我是乐在其中,可惜能碰到黄鼠狼的机会并不多,每次都历历在目,就是在写这段文章的此刻,我仿佛又看见了在月光的轻辉下,一个影子一样的精灵从眼前飘过。后来有一天,黑人来告诉我,有个狐狸死了,我连忙去看,在院子另一头荒凉的地方,一段灰色的身躯躺在荒草丛里,比起活着的时候,好象短了一截似的,估计是那个御风飞扬的大尾巴不在飞扬的缘故吧。已经死了很久了,蚂蚁在它的嘴里进进出出,僵硬的嘴咧得象马王堆的干尸,我很难受,一个野生动物就这么死在我的院子里了,也不知道是因病抢救无效还是寿终正寝,我让黑人就地挖了个坑埋了,埋葬了自己的秘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迷上了散步,每天晚饭后在院子里走一走,还专门买了双运动鞋。按照《参考消息》上的一篇文章说,只要每天坚持散步45分钟,一天的运动量就够了。有一天因为有应酬,回到索巴的大院子已经快11点了,我睡不着就换上鞋出去散步,以前从没有这么晚散过步,院子里的狗们都溜出去寻找爱情了,到处安安静静的。正走着,忽然见到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院子左边的车底下钻出来,快步走过灯光照耀的院子,钻到院子另一头的电焊机下面去了,我心头一喜,难道轻舞飞扬还留下后代了??快步走过去,这时候它已经从电焊机下钻出来,正趴在仓库门口往里看哪,上午为了搬东西,我把仓库的门槛撤了,忘了装回去,现在仓库就有了个大缝了,等我到了门边,黄鼠狼已经不见了,是不是进了仓库?仓库门这时候被风吹得逛荡一声响,好象是黄鼠狼进了屋,回身一脚把门踢上了,虎虎生威,后生可畏。
我闭目想了一下库里的东西,没有什么黄鼠狼可吃可嚼的,就放弃了开门的念头,由它去吧,新到了一个环境,总得到处熟悉熟悉不是?
31 喀土穆的街头理发师
在来苏丹的飞机上见到过有意思的一幕,飞机就要降落时,坐在我前面的一个非洲人拿出小梳子,对着窗玻璃的反光梳起了头,他的头发是那种非洲人典型的小卷卷,紧紧贴在头顶上,我不知道他梳得什么劲,很觉得好笑。
到了喀土穆,才知道自己错了,别看非洲人头发短,他们还挺在意哪,大街小巷常能看见理发馆。平常没有机会进到理发馆里见识见识非洲人怎么理发,有一天在在街上却无意间看到,不由自主地就停下来看。
这是个穆斯林的休息日,大街上没什么人,商店都拉上了绿色的金属铺板,他们就在这样的地方,把椅子搬到人行便道上干起来。和在国内街头理发相似,总是理发的人全神贯注,目不转睛,而被理发的人却努力把眼睛向上翻着,试图和周围的人交流,他看到我傻呼呼地站在一边看,就露出雪白的牙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招呼围在一边的小哥们给我让出了把椅子。我仔细打量他,想看看和国内理发有什么不同。首先,没有围那块白布,那块为了隔断头发的刺扰却总是快要捂出痱子的白布,这也许是非洲人头发没有中国人多的缘故,地上也干干净净,没有东一堆西一撮的头发,只有一个塑料水壶,再看工具,更是简单,没有理发推子,被理发的人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和一把剪子,而理发师正拿着一把梳子和一个刀片,就是那种老式的剃须刀片,又软又薄的一小片。这时头发的基本形状已经被剪子修理好了,他理发师把刀片和梳子并排捏在手上,刀片的刃稍稍比梳子稍微长出一点,就这样捏着在发际刮着,咯吱咯吱响着刮出一条线条分明的分际线来,这工作可能需要很高的技巧,因为他刮完后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不再用梳子,只用两个手指捏着刀片在已经圈定好的范围内削减着,象用剃刀一样把头发削减到最短,他不时从地上的水壶里倒出点水,湿润头发和刀片。看着刀片在他的两指之间被捏得弯曲着,真怕会啪地一声被捏断了。也许很少有中国人这么盯着人家看,理发师突然抬起头发出邀请,我赶紧婉谢,在他们的笑声中离开。
后来见过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中国朋友,发现他的发型与众不同,一问才知道,他就是找当地的街头理发师给理的,倒不贵,只400苏丹第纳尔,合人民币13块钱,可那发型,怎么看都是苏丹人的样子,尤其是发际间那条分际线,绝了。
32 九鲜饺子
有个星期天,经商处的李秘心情不错,决定包顿饺子,以往经商处吃饺子都是分工合作,有人负责和面,有人负责调馅,还邀请几个公司的人作特别嘉宾负责擀皮,可是这个周末,经商处的人都有事出去,整个经商处就他一个人了。李秘在脑子里温习了一下包饺子的各个步骤,觉得自己有把握全搞定,就决定自己动手包回饺子。
面是很快就和好了,这是以往包饺子时他的承包范围,是强项。准备馅的时候,李秘准备给自己搞一点顶级的,以前准备的馅,来来去去就是韭菜鸡蛋,牛肉西葫芦,还老为口轻口重的问题争论不休,今天就自己一个人吃,正好搞点有实验性的,如果成功了,下次再推广。
李秘把自己冰箱里的东西都折腾了出来。剁点牛肉,剁点羊肉,剁点鸡肉,剁点鱼肉,炒几个鸡蛋,还有点虾仁,半袋子榨菜,如果再加上点韭菜,就是八鲜饺子。
可是韭菜得出去弄。苏丹不产韭菜,中国人想吃韭菜,都是从国内带来菜籽自己种的,新华社的院子里有全苏丹最好的一块韭菜地,相熟的中国人常常去那里割,可是,今天一向负责去割韭菜的人不在,要不要这八鲜饺子哪?李秘犹豫了片刻,提着刀去了新华社,和新华社的老杨也认识,他应该不会不让吧。
新华社的小楼就建在大使馆内,几步路就到了。进门就是绿油油的韭菜地,李秘看看新华社的车不在,知道老杨出去采访了。新华社的苏丹分社,就只有老杨一个人。于是他蹲到田边开始割韭菜,因为没能先和老杨说一声,心里总有点慌张,其实他也知道没关系,老杨为人挺好的,再说这么一大片韭菜,他一个人也吃不完,待会包好了给他送一盘饺子来就是了。
这么一想,李秘就决定多割点,那韭菜早上刚浇过,地里湿漉漉的,他不愿踩两脚泥,就贴着田边割了一小盆。
回到经商处的时候,会计小向回来了,李秘招呼他一起包饺子,两个人一起动手,就快得多了,李秘让他给老杨打个电话说一下,就说老李去割了点韭菜,老杨在电话里满口答应,李秘于是彻底心安起来,他很为自己的八鲜饺子馅自豪,美中不足的是韭菜太老了,没多少韭菜味,不过这是在苏丹嘛,很多中国菜都有点退化,何况也太老了点,切的时候都有点费劲。
饺子出了锅,两个单身汉立刻大吃起来,李秘还拿出了以前喝剩下的半瓶白酒,在苏丹,酒和饺子同样难得,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可谓是五星级标准了。
快吃完的时候,参赞带着其他人回来了,李秘赶紧招呼参赞来尝尝他的八鲜饺子,参赞很是诧异,即惊讶他有这个耐心,又诧异他居然真做了八种馅,于是欣然举起筷子,别的人马上回去拿自己的碗筷,看架势就不仅仅是尝尝而已了,许秘边走还边吆喝:“老李你别喝那么快,我来陪你喝两杯-----”
参赞第一个饺子没尝出味道,李秘在一边掰着手指头提醒着:“吃出牛肉、羊肉、鸡肉、鱼肉、虾肉的味道没?一共是八鲜。”
参赞又夹起第二个饺子,咬了一口,在嘴里咂摸了几下,然后把另外一半放在碗里,用筷子扒拉着。
李秘说:“你别看了,还有鸡蛋、榨菜、韭菜是到老杨的地里割的----”
“你这是什么韭菜啊,怎么还有草啊。”
参赞从饺子馅里挑出一根没能切得太短的绿叶子,摊在桌面上,用筷子指点着叶子背面的小柔毛,“你瞧瞧你瞧瞧,这不是草是什么?韭菜上有毛嘛?”
刚刚吃饱的小向目瞪口呆,“我说怎么有点拉嗓子哪。”
参赞放下筷子,安慰他们说:“其实这草也能吃,没有什么副作用,而且还是绿色食品。”
李秘不甘心地又夹开几个饺子看看,然后把饺子都端起来,说:“不给你们吃了,我留给自己吃了,我把它们冻起来自己吃,现在成了九鲜饺子吗,草也是一鲜。”
李秘在经商处德高望重,大家就没有把这九鲜饺子的事外传,过了几天,新华社的老杨来经商处玩,见到李秘就说:“李秘啊,你也太客气了,想吃韭菜就来割吧,还连草都帮我拔了。”大家哄堂大笑,这九鲜饺子的秘密就再也守不住了。
33 拉风老爷车
拉风是从港台电视剧里学来的时髦词,那意思大概和国内常说的提气,提神相类似,不过叫起来更上口。
看到苏丹的老爷车,我就想起了这个词。苏丹的老爷车很拉风。
苏丹的老爷车不是那种又旧又特别贵的老式轿车,而是老卡车。说他老,起码有二十年的历史,说他是老爷,因为他气派,也因为他慢。
老爷车大都是同一个车型,名字我没有记住,和奔驰、日野,斯卡尼亚等著名的载重车品牌相比,这个名字毫无特殊,所以我没有印象,但看车主的表情,好象是多么有名的车,据说是来自英国的,我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了,免得让人家小看了。但是,我仔细打量也看不出一点和大不列颠有关系的地方,这些老爷车已经被无情的岁月和多情的主人改造成非洲风格的了。
车身上本来的颜色和油漆早没了,露出黑色的铁皮,但黑得油光光的,乍一看还挺庄重,可一走近就发现其实花哨着哪!车帮上的木条和其他能涂上颜色的地方,全都被漆上了红红绿绿的颜色,虽然只是些装饰性的线条,但是很和谐,所有能挂能贴东西的地方,也都尽可能地充分利用,连收音机的天线上也裹了或套了颜色鲜艳的塑料布,塑料管,更拉风一些的是把天线接得长长的,上面系着彩条,迎风摇曳。看着这么个活力四射的家伙,让人想起一句中国话:老夫聊发少年狂。
老爷车的装饰是从头到尾的,车尾部垂下两块画着风景花鸟的皮革,既是整个车的装饰,又是对被压在后面的司机的安慰,别看我慢,我请你欣赏风景!而在车头的鼻子上,则是花心思做手脚的重点,可谓八仙过海,争奇斗艳,有的从旧货市场买来奔驰、美洲虎等名牌汽车的标志装上,我见过的最拉风最夸张的一辆车,鼻子上排列着几乎所有名牌汽车的标志,足有7、8个,大小不同,新旧各异,可见是不断搜集和安装的,还有一次,看到一辆老爷车鼻子上的标志很特别,是只颜色碧绿的小鸟,开始还以为是把小孩子的塑料玩具给安上了,走近了却看到羽毛在风中飘动,原来是只真的鸟,那鸟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挂了几天,颜色娇艳的双翅张开用什么胶粘在车上,小小的鸟头耷在胸前,让人想起当年的耶稣他老人家,唉!
除了在原有的设施上发挥想象力,车主们还自作主张做了好多加工,有人在前大灯上用白铁皮做了两个檐安上,远远望去象是给车装了双眼皮,眼皮上又各按了两个小玩意,我仔细看过,是把桌子抽屉的拉手给装在这里了,如果说按双眼皮在上下坡时还起个遮光作用,下雨时也能挡挡雨,那这两个抽屉拉手就纯粹是装饰品,很俏皮,象是美人脸上的一个小痦子,几粒小雀斑。另外,在车头上上下下的再加上几个大大小小的灯,在后视镜左右再装上几个镜子,也是一种即实用又有装饰性的改造,虽然这个实用性很有点蛇足之嫌。
苏丹人对自己的老爷车很在意,驾驶室更是干净,里面早已不是原来的座椅了,自己制造的座位上,蒙着金碧辉煌的织物,有时在郊外跑长途时碰见老爷车,欣赏完车上花花绿绿的装饰,身上七七八八的零碎后,在超车的刹那看看驾驶室里听着音乐,白袍飘飘的司机在他自己富丽堂皇的车里,象个皇帝一样满足,你能感到这个民族对生活的热爱和信心。
34 跑步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我在苏丹最自强不息的一件事,就是坚持了跑步。
刚到喀土穆时,我可没想到过运动的事。出门都开车,每天走不了几步路,再加上吃的都是牛羊肉,喝的也是全脂奶,想不胖都难。回国休假的时候白白胖胖,公司上下都以为我在苏丹享福哪,的确有损声誉,所以回来之后下决心要健身。
稍一留意,才发现大家都很注意锻炼身体,有些公司还专门置备了乒乓球桌───倒不是买来的,他们自己有木工和油漆工,照着尺寸,驾轻就熟就做出来了,但是空间有限,乒乓球台前总是很多人,我也不好意思老去跟人家抢。当然,喀土穆的一些饭店、俱乐部也有锻炼的地方,是会员制的健身房,里面游泳、球类均有,但是价格不菲,一般在一年500美圆左右,这费用公司肯定不给报销了,我咬咬牙,决定给自己省下这500美元来。
在这个信念支持下,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做仰卧起作俯卧撑,跑到院子里散步逗狗追鸟,还托人从国内寄来一套太极拳的教材,可锻炼身体这事儿,没有观众,也没有同伴,很难坚持下去,我这才想起为什么以前老提倡群众体育运动了,有群有众才容易坚持下去啊。
正在这退一步前功尽弃的关键时刻,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每天晚上,喀土穆国际机场外面都有人自发地锻炼,主要是各国使馆的人───也难怪,喀土穆可以健身的地方实在太少了。我大喜,当晚便饱餐一顿,摩拳擦掌等待十点的到了──这是运动开始的时间,然后飞车而去。
喀土穆国际机场外有一块很大的停车场,一到晚上,一辆车都没有,白天我经常路过那里,一直都冷冷清清的,可是晚上一去,却发现停满了车,而且大部分都是红底白字的使馆牌照,一眼望去,简直比参加使馆招待会能看到的外国使馆的车还多。
我兴奋地下了车,穿着各色运动装束的人围绕着停车场跑动着,我看看脚上的鞋,拍拍身上的运动服,行头不坏,不算给中国人丢脸,于是欣然起步,汇入人流。一路上打量着各种肤色的运动者,想想他们和我一样,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便有了些亲切感,而且还有一些穿着运动服的女眷,不象平常看到的阿拉伯妇女那样全身都包在民族服装里,看起来也赏心悦目,活力四射。
坚持跑步的好处还不止如此,有一次我去法国使馆办签证,本来手续很是繁琐,我都带着小说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了,结果那个半签证的家伙却向我露出亲切的微笑,转眼就给办好了,我大喜过望,才看出这哥们也是每天晚上都在机场跑步的,显然他先认出了我,我做了个跑步的姿势,心照不宣地一笑,在众多排队的人艳慕的目光里扬长而去,呵呵,谁叫你们不爱运动,不去机场跑步的。
35 日啖椰枣三百颗
中国人知道椰枣,好象跟伊拉克有关,还引发了一次肝炎的流行,具体情况查无对证,不敢乱说,但到了苏丹,看到商店里卖的椰枣糕椰枣糖,还是不敢去尝试。
有一天经过市场,看到水果摊上挂着一种没见过的水果,乍一看以为是枇杷,黄呼呼的,椭圆的果实和树枝都是黄色的,带着蜡质的光泽,象用塑料做的假水果。停下车一问,原来就是椰枣,新鲜的,用手捏捏,硬得很,这种新鲜的该和肝炎没关系了吧,于是买回去吃,咬到嘴里咔嚓一声,带着点淡淡的甜味,然后连续地咔嚓咔嚓,象是在嚼带甜味的木头,果然是沙漠里的水果,没什么水分。而且最特别的是吃起来有些涩,到后来牙床和嗓子都被涩麻木了,不由得后怕,怕吃出个好歹来。
后来才知道,是我不会吃,应该把它洗干净,装在塑料袋里密封,等慢慢变成不那么好看的深褐色时,椰枣也变软了,黏糊糊,这时再吃,只会奇甜无比,而不会涩了。道理很简单吗,咱们国内的柿子不也是这么个吃法?不过也不怪我,想象一下,如果你从来没有见过西瓜,突然在你面前放上一个,你怎么知道该吃外面绿色的皮哪还是里面红色的瓤子?
阿拉伯人爱吃椰枣,这是一种典型的阿拉伯水果,盛产于中东地区,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是因为树象椰子树,而果实象枣,果实被叫做椰枣,树却叫枣椰树,两个词正好相反,这是当年中学世界地理考试最爱出的一道难题,请问中东盛产的水果叫什么?是生长在什么树上的?一题两问,句句是套,搞不好就混了。我在很重要的一次考试中混了这两个词后痛定思痛,开始对椰枣和枣椰的叫法有了怀疑,这是典型的中国语言文字的结构方法,难道英语里甚至阿拉伯语里也有这样的构词原则?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英语里管这玩意叫DATE,树和果实都叫这个名字,最初的翻译者,显然是显示了一把高手风范,却因此影响了一个有为青年的一生(也许不止一个哪!)。
除了生吃以外,阿拉伯人用椰枣来制作糕点和果脯,据说都很甜,但是改天换地的中国人来了,很快研究出了适合中国国情的吃法,一剖两半,丢掉枣核,拿它烙饼蒸馒头,还没出锅就有了种甜甜的香味,引得不少阿拉伯人伸长了鼻子,感叹中国是个饮食大国。
36 苏丹红和苏丹白
来过苏丹的人都知道苏丹红,这是当地人的一种饮料,用一种晒干了的紫花煮成的,煮出来的汁很红,那种花在任何一个市场都能买到,很象晒干的玫瑰花瓣,阿拉伯名字是克拉克地,可我老记不住,别的中国人也记不住,所以大家都叫他苏丹红。
苏丹人爱吃糖,所以他们煮的苏丹红很甜,而中国人自己煮的,就有花本身的酸味了。据说可以降血脂,其实酸的东西都有这功效,醋就可以,但是肯定没有苏丹红好喝。煮过之后的苏丹红被倒在垃圾堆里,舒展了原来干巴巴的花瓣,带着点透明的紫色,人说紫色是最高贵的颜色,煮过了的苏丹红在垃圾堆里也有一种高贵的神色,大概是价值被体现后的精神焕发吧。
本着科学的精神,拷问了好多懂阿拉伯语的人,终于弄懂了与它的阿拉伯名字对应的中国名字是玫瑰茄,国内也有,生长在南方,象泡枸杞,泡菊花一样,也有人泡玫瑰茄喝,可泡的没有煮得好喝,所以玫瑰茄在中国不怎么有名,没有被人称为中国红。不去煮而只是泡,这个区别决定了玫瑰茄命运的不同,这大概和中国人喝茶的习惯有关,中国人喝茶,是泡茶,用煮开的水来泡,要讲究起来,对水的产地,水的温度都有要求,所以中国人习惯了什么都拿来泡,所以中国的玫瑰茄就因为没有发挥出自身的美味而默默无闻了。而苏丹则是个煮茶的国家,他们喝红茶,而且是放在壶里煮,街头树下,凡是有点阴凉的地方,基本上都会有一个茶摊,简单的小炭炉,几个陶的或者白铁的壶放在通红的摊火上,里面煮着红茶。所以苏丹人很自然地把玫瑰茄放进壶里煮,一煮就煮出了美妙的味道,一煮就煮成了苏丹红了。
可是,中国人在古代时,也是煮茶的,大概是宋代以前?远离故国,也没法查书,大家就马虎点吧,但古时候的中国人煮茶而非泡茶这是可以肯定的,那时侯叫烹茶,烹啊,就是烹调的那个烹字喽。底下一堆火,上面一个锅的,不知道那时侯我们是怎么对待玫瑰茄,是煮还是泡?也说不定那时还没有这种植物,或者还不知道它能煮来喝哪,神农尝百草,也是
中了好多回毒的,此时远在几万里之外,却神游数千年之前,人类真是不断在进步着哪。
最近,苏丹市场上已经出现了袋装的苏丹红,就象袋泡茶那样的,放到热水里泡着喝,据说是把原料运到中国,加工后返销回来的,我试过几次,只能泡一次水,第二遍水就没有了颜色,也没有了味道,不过销量还是不错,毕竟大家都愿图个方便。
根据苏丹红的命名原则,中国人把这里的另外一种白花煮成的饮料叫做苏丹白,据说煮出来是白色的,而且据说在苏丹也不普遍,是高层领导们正在兴起的饮料,好处自然多多,我的朋友是在拜见人家的外交部次长时喝到的,他别有用心地大加称赞,一连称赞了好多次,终于被热情的主人馈赠了一大包。煮出来味道也差不多,就是颜色不一样。
37 挑灯看剑
来苏丹之前,我知道那是个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就想一定要在那里买上一把阿拉伯弯刀,那种刀鞘上缀满宝石,刀刃弯如新月的阿拉伯弯刀,武侠小说里来自西域的高手爱用的阿拉伯弯刀。
我想当然地以为,伊斯兰教发源于阿拉伯半岛,那么阿拉伯弯刀一定也传遍了整个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了,可是在苏丹那些卖工艺品的商店里,我却没有见到心目中的阿拉伯弯刀,令我很是失望,跟店主聊起来,才知道苏丹虽然信奉伊斯兰教,可最传统的兵器却是长剑,有一米多长,剑鞘朴实到了简陋的程度,虽有些装饰,却很是粗糙,还不如没有的好,最奇怪的是剑鞘末端有一个枪尖形的突起,象个放大了的钢笔尖,不知道为什么做成这个样子,我毫不犹豫地就决定了不买这样的长剑。可是苏丹人对这种剑很有感情,很多苏丹人家的墙上会挂上一只这样的长剑,街上也常能看到挎着几把这种长剑的商贩,有时突然出现在你的车窗外,能吓你一跳。据说当年他们的领袖马赫迪就是率领人民,用这样简陋的武器打败了英国军队,还干掉了在我们长江上屠杀太平天国的洋枪队队长戈登,他成了英国驻苏丹的最后一任总督。苏丹有一个民族舞蹈就叫剑舞,几个男人在舞台上举着这样的长剑向上刺刺向下刺刺,跟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异曲同工。
伊斯兰刀剑之所以在工艺品店里卖,是因为他属于伊斯兰金属工艺品的一种,我还是买了一把弯刀,虽然没有我心目中的弯刀弯,刀身狭长,刻满弯弯曲曲的花纹,木制的刀把象个纺锤,握着不是很舒服,但是木头上还镶嵌着金属线,磨得锃亮,我当时就是被这刀把上的镶嵌所吸引的,护手很怪异,向着刀把弯曲过来,握紧刀的时候,护手正好卡在手上,我有一次想挽个刀花秀一下,结果被这个护手别住,把手腕子都扭了,大失高手风范。
刀鞘本是很棒的,深色的皮革,不知道用什么深深烙出花纹,尾部有一个铜制的小圆球,既好看又可以派点别的用场,比如点穴,我左鞘右刀地比划了几下,那知刀鞘却从根部弯了过来,从此再也容不进刀去了。
有了上述种种不顺,这把刀在我的眼里失去了最初的光彩,渐渐身价跌落,我用它在焚烧垃圾的时候挑过火,在院子里长满荒草的时候砍过草,我用它剁死过蝎子,我用它飞射过外面的野狗,最后,就随便地放在门边,成了夜晚散步时随手可操起的家伙。。。。
后来看了本书,知道了阿拉伯弯刀最早并不是弯的,它的弯,居然是在我们元朝的时候,受到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的影响,仿蒙古弯刀的样子而成的,嘿嘿,兜了一个圈,居然又转回咱这里来了。
弯刀既然已经不为我喜,又知道弯刀本不该弯,我很快又买了把剑,著名的伊斯兰直剑,剑刃上刻着一段古兰经上的话,这种剑从公元七世纪伊斯兰教初创到公元十五世纪,一直保持着直剑本色,但是却有着许多不同的名字,比如法朗德、埃塞尔、法萨卡等,这就和中国对宝剑也有龙泉、泰阿、干将、莫邪等不同的叫法一样。我的这把剑的剑鞘也是皮质的,外面还箍着几片擦得雪亮的铜皮,既坚固又很好看。剑身很长,行李箱根本装不下,回国休假前我特意为这把剑打了个包装,作为单独的行李托运,又担心路上丢了,在香港转机的时候还盯着机场服务人员不放,一定要确认这个行李是否上了飞机,可能是因为行李太小,直到我在飞机里坐下了,才由空中小姐上来转达行李房的答复,说那个长条状的行李已经装进飞机了。。。。。如此大费周折地把剑带回了家,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它,挂在墙上,刀光剑影的好象不协调,放到床底下,又明珠暗投没啥意思了,最后选择安置在沙发旁,就那么戳在墙边,结果凡是男性客人,谁见了都要拔出来舞弄一番,开合之际似乎可以听到苏丹大漠狂风尖啸,令人血脉贲张,豪气冲天,霍霍剑光之下,让茶几上削苹果的瑞士军刀顿然失色。
时间长了,心目中那种阿拉伯弯刀的样子就模糊了,我已经搞不清那样子最初是从哪里得来的了,有一天不经意地看到画报上一张也门的照片,照的竟然就是我心目中的阿拉伯弯刀,宽大的银色刀鞘,缀满宝石,里面藏着新月形的刀身,我就想,如果公司以后要派我去也门长驻,我就答应。
38 土耳其烤肉夹馍
我在苏丹的时候,喜欢吃一种叫做“小乌了马”的东西,这种东西在阿拉伯国家很常见,我在埃及、约旦都吃过,但是只有在苏丹,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土耳其烤肉,这是为什么哪?
原来,苏丹人中曾经有一个分支来自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这些人带着鲜明的地中海特色,白皮肤,蓝眼睛,卷头发,与其他黑色人种的苏丹人很不一样。在喀土穆经营烤肉店的大部分就是这样的人,也许这就是“小乌了马”在苏丹被叫做土耳其烤肉的原因吧。
这种烤肉一般只有牛肉和鸡肉两种,鸡肉的更贵一些。据说有些中国人还吃到过骆驼肉的,可惜我一直没有找到。吃法很简单,烤好的肉切碎后,混上青椒、西红柿、洋葱或者薄荷,夹进长条面包或者卷进面饼,然后浇上番茄汁或者美奶滋就可以吃了。
我最开始注意到这个东西,是因为它很象咱们陕西一种叫肉夹馍的小吃,在别的城市也都能见到,那可是我的最爱,那些煮得肥嘟嘟透着亮儿的肉块剁碎后混合上香菜和青辣椒,夹进白面烧饼里,总能让我口水横流胃口大开。
后来渐渐喜欢上了非洲的肉夹馍,在炎热的夜晚,开车从城里返回郊外我的住处时,我很喜欢随便找一个烤肉店停下,吃吃“小乌了马”,吃得次数多了,也能分辨出不同的店所做出的不同味道,烤肉的家伙都是一样的,一个竖着摆放的炉子,炉火前竖着一根铁棒,那些提前用厨师家传的秘汁浸泡过的肉在铁棒上缠绕成一个纺锤的模样,边转边烤,边烤边切下来,在铁棒下的小案板上剁碎。有些讲究的地方,还要在铁棒顶端串上一两个柚子桔子,慢慢让水果香味不断渗进肉中。
苏丹人是把这当作很正式的饭菜的,请朋友小聚,也无非多加一个百事可乐而已。但更多的时候,苏丹人是把烤肉店当作一个休闲娱乐场所的,喀土穆的每条大街上都有一两家烤肉店,每个苏丹人也都有自己最喜欢去的烤肉店。就象别的国家的酒吧和咖啡馆都有自己的固定客人一样,所以我在不同的店里,碰见的是不同的熟面孔,去得多了,也有了些酒肉朋友,互相开开玩笑,请瓶可乐什么的。唯一的遗憾是,我每次都要连吃三个才勉强过瘾,每每让旁边坐着的苏丹人大跌眼镜,后来我担心长此下去会破坏了中国人的形象,只好买完打包,本想着带回家,配上啤酒,看着电视慢慢享受一下,可每次都忍不住边开车边吃,等到了家也吃完了。
回国之后,常常想念“小乌了马”的味道,有时忍不住了就去吃肉夹馍,但觉得失之油腻,聊慰相思而已,有一天经过一个车站,听到有个外地口音在招揽生意,叫是就是土耳其烤肉,我将信将疑扭头一看,真的有一个烤肉的炉子,和在苏丹见到的差不多,我快步走过去,心里欢呼着地球村时代的到来,终于可以让我再温旧梦了,却见那服务员飞快地拿出一个白面烧饼,一刀切开,用做肉夹馍的手法熟练地把肉夹了进去,这时才听出人家的名字叫:土尔其烤肉夹馍。
39 无姜
要判断一个在苏丹生活的中国人过得怎么样,有几个重要指标:一是看他有没有烟抽,二是看他有没有酒喝,这两项都需要关系够硬面子够足才能做到,可还有一条,那就是看他厨房里有没有鲜姜,如果隔三岔五能有块鲜姜做菜,那他过得可就不是一般的好了。
苏丹不产鲜姜。当地人也知道姜很重要,他们烹制牛羊肉的时候也离不开姜,不过都是晒成木乃伊的干姜片,在市场上倒是很容易买到,可怎么也没有鲜姜那种特有的味道。在苏丹,有钱也买不到鲜姜。那些厨房里有鲜姜的中国人,要么能经常去周边国家买,要么就是有人给送,鲜姜就是实力的象征。
有一次机缘巧合,我也得到了几块别人从国内带来的鲜姜,可我没舍得炖一锅肉就这么吃了,而是在院子里找一块空地,细细地翻土,深深地埋下,指望这几块姜能生根发芽,繁衍成长―――小时候在国内也种过姜,记得很容易活,象竹笋一样很快就是一大片。我对这些鲜姜寄予了厚望,在苏丹,鲜姜也会成为公关利器,社交法宝,让我在所有的中国人中间受到欢迎,所以我把种姜当成了那段时间的工作重点,害怕非洲的太阳欺生,我特意在姜园―――我给我那块巴掌大的菜地起的雅号―――四周用脚手架钢管搭起架子,上面盖上遮阳的麻袋片,还弄了根漏水的管子当做自动喷灌系统,保持土地湿润,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咱也懂,早就去附近的养鸡场要了一麻袋鸡粪,没事就撒上点儿。有了和煦的阳光、充足的水、蓄势待发的肥还有我的爱心,这些姜还真争气,很快就拱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枝芽,我再也按耐不住,到处打电话报信许愿,短短几天,就许出去几十公斤鲜姜了,大概远远超过我第一次可能有的收成了吧。
然而春风得意,马失前蹄,我的姜一夜之间就枯萎了,我不甘心地挖开泥土,下面的鲜姜已经变成干枯的姜片,来到非洲的短短时日里,它们已经耗尽了身体里全部的养分,尽情绽放了自己的生命。
我带着敬意封闭了姜园,每日黄昏还来坐坐,这已经是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了。过了很久之后,还有些不太熟的朋友辗转托人要到我的电话,问我有没有鲜姜,我总是告诉他们,有,还没有长出来。
40 响指
响指,俗称打榧子,我的左手打得比右手好,更脆更响,可惜没机会表现,我在苏丹,只用右手打榧子。
说来玄妙,弹响指打榧子,竟然是我融入苏丹社会的法宝,就象是神话中那样,弹了一下响指,宝藏的大门缓缓而开,从此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
在来苏丹之前,看过很多介绍风土人情的资料,可是没有人提到过响指的作用,我也是在一次苏丹人的集会上发现这个秘密的,那是一次婚礼,结婚的人是我一个客户表了三千里的表亲,客户带我去见识见识,结果转眼间他就消失在一群同样穿着白袍,带着白布缠头的男人中不见了,我一个人西服领带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说不出的别扭,感觉自己不象是来吃饭的客人,反而象是端着托盘到处送饮料的服务员―――这个会场,只有我这个外国嘉宾和服务员穿着西服。
好在婚礼邀请了一帮歌手,我借机欣赏苏丹音乐,果然很有特点,婉转高亢兼而有之,每一首歌都很长,象是一口气唱下来的,真够让那歌手荡气回肠的,当一个女歌手上台演唱的时候,下面响起了一片掌声,我仔细一看,这个歌手可是苏丹国家歌舞团的,每逢重大节日都会出现,电视里也常常能见到,到这里演出,大概也算是走穴吧,看来我这个客户的表亲还挺有实力的。正胡思乱想,就看到台下的宾客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走到台前,把右手高举过头,向着女歌手打榧子,而那女歌手显然也很喜欢这样,也把右手举起来打着榧子。
这是怎么回事哪?我大感兴趣,忍不住凑了过去,要说打榧子,咱也很熟练啊,于是也举起手来,虽说我的左手的榧子打得比右手好,但是我知道,在苏丹,很多事情只能用右手做,吃饭、握手、接名片都是如此,所以本能地也选择了右手。大概由于我这个外国人的加入,周围的人也兴奋起来,很快树立起一片右手的森林,都吧哒吧哒地弹着响指,那声音汇集成一片,倒也好听,弹到兴起处,还要以臀部为轴心前后晃动着身体,不管是上面的歌手,还是下面弹指的人,都分外陶醉,带我来的客户也觉得很有面子,冲出人群跑到我身边来,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外国人是他带来的。
那天晚上认识了好多人,有新郎家的也有新娘家的,大家都把我当做朋友,我也就不好意思再问为什么要弹响指,直到很久以后,面对另一帮朋友,我才敢问了一句,原来这弹响指就是表示拥戴,表示自己已经将他引为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叔叔婶婶,我这才明白,自己糊里糊涂弹指一挥,竟然有了一大堆苏丹亲戚。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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