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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清韵 每月精选 二零零七年六月 责任主辑：Chil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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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 1 大二那年暑假，天真热。吕丹青独自去海边，这是她的第一次单身旅行。她在海边的沙滩上写下邝飞的名字，旅行回来，她接受邹小天的追求。在九月的校园，夏天的末尾，秋天的开头，一本正经地对邹小天说：“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们将会接受一系列的考验，我是一个一旦开始就很执着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一席话说得邹小天笑起来，搞什么鬼，打电动吗？GAME START？没等他笑完，一辆卡车开过来，不容他反应，已经听到一阵急刹车，周围有几声惊呼，他还楞在那里，车头偏上草坪，地上有鲜血。 2 丹青在医院呆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醒来，夕阳照进病房，她睁开眼睛，看见白床单上方，那个女孩睁着一双眼睛，对她笑。 丹青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要救我？” 女孩还在笑，她说：“你不知道吗？你们俩个站在草坪旁边好漂亮。草地是绿的，你穿白裙子，他穿红T恤，”女孩闭上眼睛，“你们是我心里的童话。” 除了皮外伤，女孩髋骨骨折，丹青在医院里衣不解带照顾她一个月。女孩坚持不通知家人，丹青又帮她办理一应手续，医药费百分之九十由学校报销，剩下由丹青负担。 出院时，树叶开始发黄，纷纷坠落，丹青推女孩出院，对她说：“叶尘，我欠你的，我没有经验，这种人情要怎么还。” 丹青在校外租一间小小的屋子，继续照顾叶尘。洗衣，打饭，她带叶尘去洗澡，给她擦身体时，看着她手臂及大腿一块一块淤伤，还有烟头烫痕。不动声色，只是说，叶尘你太瘦了。隔一次买回极柔软绒巾，擦过伤口。 在小电炉上炖红枣银耳，党参乌鸡，炖乳鸽。叶尘惊笑，你做什么，给我做月子吗？说完哭了。 那是丹青第一次看叶尘哭，那样的哭法，躲进被子里，哭得好象唱山歌。 3 邹小天来找丹青，警告她，感谢归感谢，应有界限。再这样下去，后果自负，已经有学生反映，吕丹青夜不归宿，而且——他欲言又止。 吕丹青替他说下去。而且是和叶尘，对吗？ 她一双眼睛雪亮地看着邹小天。 早有多事女生跟丹青传话，说叶尘在夜总会兼职，出不出台不知道，陪酒配歌陪舞是铁定的。又说她为人吝啬，喜怒无常，极难相处。丹青不打断来者言语，听，但不应和。 她告诉邹小天，叶尘是她的朋友，如果接受她，就应该接受她的全部。邹小天皱皱眉头，有几天他没有来找丹青，再出现时，又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丹青也当一切没有发生过。还是小天先忍不住说，丹青，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我对这个女生感觉不好。丹青看他一眼，说没有关系，我明白。 她接着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芥蒂，我已说过一旦开始不会轻易退出，我不退出，小天你放心。 那晚，他们第一次接吻。 4 丹青知道邹小天在说什么。叶尘身上有一股奇异气息，使人不安。尽管她穿着朴素，扎两条麻花辫，除了两根黑毛线缠的皮筋，毫无装饰。可是，她艳丽。 丹青与小天读国际贸易，叶尘是学画画的女生。三人同级。 入冬时，邹小天请她们吃饭，他问叶尘为什么学画画。叶尘回答，因为她的梦想是周游地球，唯有画画到哪里都有一口饭吃。不论天安门广场还是圣约翰广场，她都可以给人画像。她偏过头对丹青说，什么时候把邹小天借给我，他的轮廓好得不像中国人。 丹青想一想说，邹小天不是我的，任何时候，你问他。 小天立刻拒绝，语气温和，但态度激烈。 叶尘立刻收回邀请，她说辱没你了。 丹青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以及—— 她深深看小天一眼。 5 叶尘并未对丹青隐瞒，伤敷一痊愈，她要丹青陪她去散步。对她说：“丹青，我们别再来往。我要出去工作了，我的世界与你完全不同。” 那是十二月的第一天，她们在结冰的湖边，有大胆的人在冰面上走，月光下拖下长影子。还有湖边柳枝的枯影。 丹青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副绒线手套，递给叶尘。 “这是干什么？”叶尘笑，“圣诞节还没到。” “一定要这么快吗？”丹青问，“不能等到开春了？你的伤——” 叶尘将手套拆出封套，一只一只手指抹匀，举在眼前，遮住月光，“不行啊，这个月是旺季，好多节日嘛。”她站起来，拍拍丹青的肩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那一天晚上，丹青第一次看到工作状态的叶尘，穿一件露肩露大腿小晚礼，裙边有烟头烫出的洞。红色破败的小晚礼，象个流落公主。 夜总会让丹青窒息，太热，太多烟味，她走出来，靠在路灯边，看小孩子在雪地上玩刺花。敷在细铁棍上的火药，点燃之后，形成白色花朵，随手臂划动成人间银河。眼泪掉下来。 半夜两点叶尘出来，看见丹青手里拿着刺花，白色的刺花，绕成一圈圈。叶尘走过去，一言不发瞪着她看。 刺花开在她俩之间。 丹青低下头。她说叶尘你知道吗，那天卡车猛地刹车，我躺在地上，看见底盘上出现的就是这样的火花。然后我看见你的血。 那天晚上，认识这么久，丹青和叶尘成为朋友。 6 邹小天坐在操场边。他的心里有点乱。白色汗背心全部湿透，贴在身上，晚风一吹，冷得象块薄冰。他一层一层将衣服穿上。即使冬天，他也只穿一件羊绒衣，一件牛仔外套。 他沿着操场通向女生宿舍的沙土路慢慢走，不知该如何开口。母亲的话说得很直白，过年带女友回来，两人订婚。毕业结婚。等怀上孩子，小天你就可以出国留学，过三年回来，继承家业。 母亲并没有与他讨论。家族企业牵涉几十户亲戚，上千人饭碗，邹小天七岁起就接受教育，他的一举一动并不只为个人，你被生在这样的家庭，又是独子。小天七岁时，母亲扔掉他的画具，我们这样的家庭不需要艺术家。小天你明白吗。 邹小天希望他不明白，可是他明白。他抱住母亲，说我明白，妈妈你不要生气。 大一军训，他听到吕丹青名字，就对她有好感，虽然丹青未见得多么出众，多么漂亮。 经过湖边，正看见丹青与叶尘拖着手散步，他的心咯噔一下。 掉头要走，却被邝飞叫住。邝飞从冬青树后站起来，似笑非笑地对他说：“邹小天，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努力的人。” 同样上大学，邹小天门门拿优，健身、上选修、当班长、考托福。邝飞门门功课只求六十分万岁。可是邹小天知道邝飞聪明，他有办法恰好用六十分的功夫，得六十分的成绩，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绝不多付。体育测五千米，他跑够成绩，宁可慢慢走到终点。 就是这样懒洋洋。 邹小天喜欢他。 两个人在校园门口食街吃饭，邝飞忽然说，你有心事。 邹小天也不隐瞒，一五一十说来。说的郁闷，酒还是一瓶，绝不多。 他说完，邝飞摇摇头，不，这不是你的心事。 邹小天猛地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视线几乎擦出火来。邝飞起身，脸色阴沉，不屑地对邹小天说：你买单，我们朋友就做到这里吧。 邹小天看着他的背影，邝飞转身，走回来，拉住邹小天的衣领，一改平时懒洋洋的样子，他说邹小天你小心，对不起吕丹青我要你的命。 7 隔一天叶尘对丹青说，我们还是搬回宿舍吧。丹青敏感，问是邹小天找你说了什么吗。叶尘摇头，你认识邝飞？ 丹青楞一下，点点头。 叶尘忽然羡慕地说，我也希望有人对我这么好。 吕丹青去找邝飞，看见他懒洋洋地坐在操场上盯着蚂蚁搬家。丹青怒气冲冲地对他嚷：邝飞，你给我起来！你跟我说说，你都跑去跟叶尘说了什么？ 邝飞笑眯眯地看着她，他说吕丹青，我就搞不懂你跟别人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怎么对我就一副凶巴巴呢？ 别贫嘴！ 没关系，你凶巴巴我也喜欢。 邝飞！ 好了，我都竞争下岗了，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邝—— 邝飞伸出一只手指挡在嘴唇上，嘘——，恩，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和叶尘都说了什么？ 叶尘？谁是叶尘？邝飞慢慢地站起来，拍拍屁股。 你别装了—— 哦，邝飞做出恍然大悟状，就是那个婊子—— 丹青突然走过去给了邝飞一个耳光。邝飞楞住了，他看着丹青的眼睛。丹青看着邝飞脸上三道血红的指印，也楞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8 这天晚上，丹青一直等到叶尘回来，两人聊天至天明。丹青告诉叶尘，她如何在两人之间最终选择邹小天，她想爱情是那种应该留在海水里直至永远的东西，不容缺损与玷污，而感情可以用来生活。叶尘告诉她，不对，爱情是用来燃烧的，只有充分燃烧才能永恒。她们互相取笑，也借各自肩膀用，说看一看两人走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丹青抬起脸，她看着叶尘，说我多么羡慕你，你从小知道自己喜欢画画，为自己喜欢的目标努力是很幸福的事吧？ 叶尘忽然神秘地笑笑，她说还有更幸福的事，你想知道吗？ 凌晨，叶尘给丹青画一幅素描，叶尘说我没有钱买礼物送你，这幅画就算我送你的圣诞礼物吧。她在画的右下角写着：送给丹青的十九岁生日。她说丹青，我知道你是圣诞节生日，多好的日子，地球人都为你庆贺。 也算是告别留念吧。叶尘接着说，天亮我就搬走。 小屋没有取暖设备，叶尘的手指已经冻僵，字写得歪歪扭扭。丹青拿过来看，画纸上一张年轻女孩迷惘的脸。 丹青低低地说，为什么叶尘，我找不到自己。叶尘笑，她说丹青也许老天是公平的，也许你已拥有太多了，所以失去自己。 9 平安夜邹小天没有与丹青同过，也没有任何借口。宿舍空空荡荡。丹青下楼，穿过篮球场上喧闹的人群。一只手搭住她肩膀，邝飞问：“你在找什么？” 丹青转头看着邝飞，圣诞快乐邝飞。 生日快乐，吕丹青，我有礼物送给你。 邝飞带着丹青一前一后地走，穿过城市栽满塑料圣诞树的街道，停在夜总会门口。 “你进去吧，”邝飞说，“女士免费。我在这里等你。” 舞池里戴着圣诞帽的男男女女扭着身体，贴在一起。她呆呆地站着看。水晶灯球一闪一闪白光，舞池时明时暗。白灯亮起时，她看见邹小天充满欲望的眼睛，叶尘仍穿红色小晚礼，扭动象一条吐信的蛇。 10 丹青将邝飞带到租来的小屋门口，她打开门，说邝飞我也有圣诞礼物送你。拉亮灯绳的瞬间，邝飞突然冷冰冰地对她说：“脱衣服吧。” 丹青在邝飞面前一件一件脱下衣服，最后剩下一条淡蓝色小小的内裤。浑身发抖。 事情很快结束。丹青看着手指上淡红的血。她偷偷地将手藏起来，不让邝飞看见。 2004年12月25日凌晨。 她听见邝飞恶狠狠的声音，为什么？为了报复他吗？ 不，丹青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我只是想知道欲望是什么。 哈哈，难道你不知道吗？邝飞笑声凄厉，这就是你和邹小天的爱巢吧。难怪他总是夜不归宿。你们租这屋子多久了？ 快三个月，丹青觉得那声音好象不属于自己，还有十天到期。 她忽然转过身，问邝飞，你恨我吗？为什么。 他也转过身，两个人脸对脸，是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你，从邹小天第一个晚上夜不归宿起，我就恨你。 那么，报复我吧。丹青躺平身体，闭上眼睛。至少有十天… … 11 邝飞走后，丹青在日记上写：如果欲望是痛苦、羞耻与快乐。那么爱情是什么？ 她将叶尘留下的画贴在墙上。她拿起镜子看自己的脸。 墙上的女孩。镜中的女孩。自己。 12 邹小天来找丹青。下雪了。 元旦放假跟我回家吧，他微笑着说，我妈妈想见你。 丹青忽然笑了，她听见自己说好。她听见自己说邹小天，你笑起来象个孩子，好纯洁，你的眼白是淡蓝的。 邹小天仔细辨别她的脸。 怎么了？ 丹青，你… … 怎么了？ 你，你好象变了，邹小天不好意思地说，眼睛里投影出一点异样的光。你，变漂亮了。 是吗，丹青向前走，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天上雪花正掉下来。人们说三十岁以前的容貌由父母做主，三十岁以后由自己做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 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对深灰色的脚印，一直向前。 13 丹青，你越来越美，邝飞喘着气，他的眼睛开始变红。 丹青轻轻地呻吟，感受着他的手指。 她看见邝飞的眼泪，他说可是丹青，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再爱你。 她忽然流下眼泪。 14 邹小天的家并不特别富丽。他的母亲看上去并不象一位女强人，她对着丹青满意地笑，一直说丹青就是她理想中的儿媳妇。丹青想，她对生活有多少误解。 她羞涩地将他母亲夹给她的菜一筷子一筷子慢慢地吃完。她看见邹小天笑得很幸福。 他母亲带她去庙里烧香，在庙门口，她拉着丹青的手说，叫我一声妈吧。 他母亲带丹青上街，在百货公司，一定要丹青挑一件礼物。丹青说妈妈，我想要一个数码相机。 小小的SONY。 夜里妈妈将他们安排在一个房间，妈妈对她说，别不好意思，什么也被担心，早点给我抱个孙子。 倒是邹小天犹豫，他说丹青，其实我是很保守的人，我一直在等待我们的新婚之夜。 丹青点点头，是的，你真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他们拉着手平躺在床上。 半夜里，邹小天摇醒她，他说丹青，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会原谅我吗？ 不，她说，我不会原谅你。不要告诉我。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嘴唇鲜红。他摸着她的头发，顺着长发一直向下。 漆黑一片，她听见邹小天喘息间的声音，丹青，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丹青咬破了嘴唇，用手指轻轻擦上嘴唇。 15 处分通告贴在公告栏里的那一天，邝飞来找丹青。 “是你？”他冷笑着。 “你说什么？”丹青面无表情。 “连照片都齐全，”邝飞退回两步看着她，“你是职业侦探吗？”他再看她，“我真该离你远点。” “房子退掉的那一天，我们已经结束。” “你不怕我告诉他吗？” “不，”丹青坚定地说，“你不会的。”她的语气忽然转为温柔，“你从来不是一个卑鄙的人，也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卑鄙的人。” “你怎么那么肯定？”他惊讶地问。 丹青惆怅地坐下来，“我怎么肯定？”她喃喃地重复，“因为你总是伤害自己比伤害别人多。” 邝飞说不出话。他慢慢地离开。他转过对丹青说，“你会忘记我吗？” “如果必须。” 邝飞点点头，丹青，祝你好运。 16 叶尘受处分，开除离校，在邹小天与丹青之间从未提起。 两人装聋作哑。 女生之间议论，丹青只淡淡地说，听说她家庭有困难，母亲去世，父亲病重，妹妹也要上学，都要靠她。 可是那个检举人也够狠的，女生们又说，告得她一点退路都没有。 17 叶尘离校那一天，学校已经放假。丹青在宿舍收拾行李，这一年第三场大雪，收拾一半，丹青对着窗外发呆。 叶尘推门进来，丹青转过头看见她。你来了。 是，叶尘点点头，我来了。我来看看我的恩人。 丹青不说话。 我来谢谢你一直给我家里寄钱。 丹青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叶尘忍不住，她说，吕丹青我要告诉你，我和邹小天真的是爱情，他爱我，他曾经想过离开你。 丹青忽然觉得很疲惫，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她说叶尘，你一直不说，你又何必说出来。 叶尘的眼睛充满眼泪，她开始哭，她说你知道吗，是我先看见他的，入学第一天，就在校门口，在你站着的地方，那时候，是我站在那里，我向他问路，他象个，象个罗马的神。 丹青的心一点一点破碎。 丹青，你已经有那么多了，不是吗？为什么你不放弃。 丹青忽然严肃地说，如果你是真的，爱他，你就不该再继续那样工作。 可是我需要钱。 丹青走到叶尘身边，她握住叶尘的手，冰凉的手，她说你难道不知道爱情与金钱，梦想与幸福是不能两全的吗？ 叶尘绝望地看着她。 去找你的梦想吧，叶尘，你不是还有梦想吗？而我不同，你说过我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我只能抓住生活。祝你好运，叶尘。 等一等，叶尘慢慢蹲下，打开包，让我再为你画一幅画。丹青，你有什么不同，她辨认着她的脸。丹青笑起来，你们真是艺术家。我有什么不同吗，我的心已破碎。我不需要一幅画。 丹青将那幅素描，写着十九岁快乐的素描点燃，烧成一小团火，火花之后留下灰烬。她知道，从此往后，她的任务是防止任何火花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之中，她和邹小天的生活。他们的父母，孩子，亲人。任何可能酿成灾难的火花，不论在开始的时候，它看起来多么纯洁与美好。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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