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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清韵 每月精选 二零零七年六月 责任主辑:Chilly

  王灏和林月儿
   \ 姚晓

  两个小娃娃啊,正在打电话啊。喂,喂,喂,你在哪里呀,我在幼儿园。
   两个小娃娃啊,正在打电话啊。喂,喂,喂,你在干什么,我在学唱歌。
   ——《两个小娃娃》

  第一次
   现在不太提青梅竹马了,但要算起来,王灏和林月儿还真是。他们家以前做过邻居,上幼儿园曾经一起手拉手回家。后来王灏家搬走了,但两人又考到了同一所重点中学。初中他们没怎么说过话。高中的时候,却是那么巧,分在一个班。开学的时候,王灏先对林月儿说了第一句话,如果不说,可能这三年也就不会说了。
   王灏的这第一句话是问,“你家还在濠西苑吗?”林月儿马上说,“早就不在了,在晏园。”王灏没有提过去,但换作别的人,也不可能这么问,他们怎么会知道林月儿家过去是住在濠西苑的呢?林月儿的回答则稍显急切,不是责备,而是要告诉他这么个信息。
   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有着那么一段历史,他们心照不宣地刻意隐瞒。班上还有其他一对一对的,在他们看来,都不如他们来得稳固,这又是一个心照不宣。比如这当中曾有闹过矛盾的,男生都喜欢找王灏,让他请林月儿在中间调和。王灏林月儿都是热心人,看不得他们彼此痛苦,往往一说也都能让他们和好如初。这多少带些幼稚,打打闹闹,破涕为笑的事情,反过来又证明了他们的看法。
   班上的班长叫蔡雷,长得又高又帅。他的爸爸是检察院院长,妈妈开影楼。他的十八岁生日,没有请班上全部的人,被请到的,都很期待那个日子。
   那天他让他们坐在家里等,他爸爸派车来接。因为蔡雷的家很远,是江边的别墅。
   送给蔡雷的礼物,让王灏和林月儿费了很大的心思,最后选中了《V怪客》里的面具,请动漫店的人从上海带回来,460块钱,王颢出了260,林月儿出了200。
   因为是星期天,林月儿爸妈都在家。王灏先在她家楼下等,过了会儿林月儿也下来了。有辆写着“检察”的白色桑塔纳开过来,他们还在犹疑,茶色的车窗玻璃放下来,竟是王觉和丁雯。
   林月儿坐到了前面。一上车,丁雯就问他们买的什么礼物,王灏含糊了一句。窗外市郊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丁雯开始唱《宁夏》,不是哼哼,而是很投入地唱,后来王觉也加入了。林月儿就觉得很难受。后来问王灏,王灏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次的生日聚会不放在饭店,更不是到肯德基,是在蔡雷家的花园里吃自助餐,就像是外国的酒会。林月儿告诉王灏,她舅妈家的小孩结婚就是在公园里吃自助餐的,舅妈的小孩在电视台做主持人,叫华丽丽。王灏说看到过。林月儿又说她妈回来后告诉他们没什么意思。尽管如此,他们对这次聚会还是很兴奋,要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心思准备礼物,但又不像王觉和丁雯,表露得也太明显了。
   蔡雷开的门,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一个班的,也有外班的。本来是要用辆大车接他们,但今天院里要去接省里来的人,所以只好派了辆小车子。蔡雷这么对他们说。蔡雷又对王灏说这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说着就戴在了脸上,在客厅里沉默地绕了一圈,造成的效果可想而知。
   哪怕是喝水,蔡雷也只是把面具稍稍抬一下,露出嘴,不肯脱下来。像王灏他们天天和他在一起的人,都感到了一丝神秘,犹如是个陌生人站在身边。
   每每门铃响起,蔡雷都会尽职尽守地去开门,让他们惊恐,让他们尖叫,让房间里早已知晓内情的人哄笑。当他有礼貌地重复着又一遍的招呼,说着车子的问题时,大部分人都将信将疑地认同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蔡雷。只有姚觉,只有她一个人伸出手,去摸。蔡雷一动不动,面具似笑非笑。摸了很长时间,长得让人意识到她有点在做秀了。平时她是不可能这么摸蔡雷的,但因为隔了一层面具,似乎摸的就不是他了。姚觉的男朋友林凯,蔡雷的女朋友李媛媛都在笑,那王灏他尴尬什么呢?
   姚觉是外班的,长得挺漂亮,也挺喜欢表现自己。电影里的V至死都没有脱下过那个面具,当姚觉和他站在一起时,蔡雷身上也似乎感染上了V的邪气。王灏看到了他这次请了很多外班的女生,有的还不在同一个年级。他和她们很熟吗,平常也没看到他们在一起啊。蔡雷的女朋友却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林凯拿出来的礼物很小,方方正正的,外面还有漂亮的包装纸。蔡雷正想打开,却又被林凯挤眉弄眼地揿住了。王灏看着他们后来走到角落里,包装纸就撕下扔在地上,只看到蔡雷的嘴兴奋地张了张。那时他已经脱下了面具,再也没有戴上。
   蔡雷请的人多得出乎意料,整个上午就看见那辆车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就像是学校也搬了过来。不同的是,他们是在花园里,手里拿着玻璃高脚杯,里面有红酒,或是酷似红酒的可乐,要不就是鲜榨出来的橙汁。偌大的花园处处都是人,大家彼此彬彬有礼,即使是平常从不打招呼的,互相见了也都会彼此点头示意,微笑一下,小心地从大盘子里盛两勺菜,最多两勺。
   在这么一个类似于社交场所的花园里,有人主动解开了王灏的那个困惑。“你知道林凯送蔡雷什么吗——避孕套。” 所有人的脸上好像都多了心照不宣的笑容,甚至还有人说那个避孕套的牌子是杜蕾丝。
   秘密被公布后,就不再有困扰,但还会有新的东西来代替,就像是有了新的秘密。
   林凯和姚觉有了那种事吗?应该有,不然怎么会送避孕套?那蔡雷和李媛媛呢,也应该有,不然怎么会被送呢?甚至他们做过了人流吗?“人流”——一直在学校里隐约相传。
   这个秘密无人解答。期盼已久,准备兴高采烈大玩一场的王灏却是被它给意外地困扰了。他朝林月儿看,看不出什么。
   暑假,王灏到林月儿家里去。林月儿家他已经是很熟悉了,就像小时候他对林月儿的那个老家也很熟悉。如果林月儿的父母现在回来了,看见他,说不定还能认得出来。王灏现在就半靠在他们的床上,看最新一季的《24小时》,林月儿端了一张椅子在床边。
   林月儿去倒了杯水,进来时,王灏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问,这是什么啊?林月儿眼睛眯稀着,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因为从没看见过。但王灏那副怪怪的表情让她又有些猜到。
   本来他手上拿的是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有一次就摆在床头柜上,本来以为是一团面巾纸,随手打开来,它就包在里面。她恶心地重又包好,中午妈妈回来过,等她走了林月儿再去看时,已经不在那儿了。所以林月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怕他拿的又是一个他们用过的避孕套,虽然她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像,但那种担心还是本能地升起。
   她不知道王灏从哪儿翻出来的,自己都没看见过,拿过来扫了一眼,重又扔在王灏身上,“你从哪儿拿的啊,把它放好吧。”其实那到底是什么,她还是没看清。
   “是你爸吃的吗?你爸吃这个啊。”“我不懂,你放回去吧。”林月儿语气有了些不耐烦。王灏在她背后窸窸窣窣的,“你一定要把它放到原来的位置上啊,别给我爸发现了。”王灏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喝了口。“别都喝光了,给我留点。”林月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说.“都吃了两粒了,没什么用啊。”
   林月儿的愤怒把王灏吓住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甚至含着泪花,说话一贯轻声轻气的她,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发火的原因是他们回来,发现少了两粒怎么办。这一盒总共有十粒,现在就剩下四粒了。王灏低声下气地说,我去买,我去买还不行吗,多少钱,你先借我点钱吧,我身上只带了二十块钱。
   王灏是在走出来的时候,才开始生气的,越想越生气。他知道附近超市的出口有个小药柜,专门卖这些东西。他把盒子往玻璃柜台上一扔,粗声粗气地说,就买这个。卖药的是个中年妇女,看看他,没作声,半弯着腰在柜台里找。王灏把盒子里剩下的四粒药哗哗地全都倒出来,一字排开,一把撸进手中,再洒到柜台上,再撸进手中。那个女的没有和他啰嗦。即使如此,愤怒还是延续了下来。在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象着,呶,给你,你爸爸这下子不会发现了吧。
   所以即便问题已经解决,两个人还是开心不起来。林月儿背对着他,冷冰冰的,而早晨王灏看着她的长发还是那样柔柔顺顺。多的药就放在口袋里,他想想就往嘴里放了一粒,像是报复、恶作剧,过了会儿,又吃了一粒。
   他去了趟洗手间。
   非要等到一集结束,林月儿才肯回头。她还是很生气。但一看王灏的样子就愣住了。
   你怎么啦?
   王灏很勉强地笑,怎么啦,我没怎么啦。
   当他站到镜子前,又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啊?岂止是脸,连耳朵,脖子都是红的,像喝了酒。他更不应该去洗脸的,洗了之后,那种红像印进了皮肤里,都发黑了。
   是王灏主动提出要走的。他察觉到林月儿的害怕,他是不会趁人之危的。此刻他在林月儿的眼睛里,是不是面目狰狞?
   那个东西笔笔直地朝上翘着,打破了地球重力吸引定律。它硬得像根铁棍,能把墙打穿。它很涨,不能往这上面想,一想就是涨得快要爆出来了。他的口水咽了一嘴又一嘴。一开始他的手还去摸它,直到后来快要控制不住了,才强迫自己停下来。他只能看,上面的青筋全都爆出来,像一条条绿色的蚯蚓,绕在巨大柱子上。勃起是很正常的事,特别是在清晨睡醒的时候,以前他也不是没看过,但没有哪一次有这么张牙舞爪,这么清晰,这么大。他看过两回那种录相,隐隐约约地知道是什么回事,但他今天有些担心,那个东西伸进去时,那么明显的青筋会不会给磨破了,流出血来。
   他从一开始就不肯手淫,不是不想,是舍不得。于是就有很多的意念出现,勾引他。最厉害的一种是说不手淫的话,就会死——汗一直就没停过,随便摸一把,就像是摸了一把汗浆似的,这样的流法让他心生恐惧。他也始终没能从说明书上找到类似于“不及时性交就会死”这样的话,他不知道是应该为之庆幸,还是失望。还有就是在黄色录相里,他把裤子脱下来,想象着里面那个女的,眼睛都瞪直了,然后摸着它,嗲声嗲气地说:“你好大也。”这个声音和林月儿有点像。
   过去看过的武侠小说和漫画书,拼凑成了一个身上肌肉凸起成一棱一棱的主人公,他因血脉贲张而死,最后身上的衣服都被身体里那种宣泄不出的功力给震飞出去,变成一缕一缕的。他们回来后,会看见一副什么样的景象?一动不动地横躺在床上,手无力地垂在床边。王灏模仿自己死去时的样子,以求逼真。虽然他现在是强壮的,那个东西竖得那样高——他死了以后,它是不是还竖得那么高?——感觉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到,但在模仿一具尸体的时候,他流露出的眼神却又是那么虚弱。性——也就是手淫——一直都是给他带来快乐的,今天,它却是变得恐怖,还要和它斗争。
   其实他完全是可以手淫一次的,应该没什么事,因为他感到的力量强大到让他认为,仅仅手淫一次,是不可能让它软下去的,估计要做个七八回才行,他有这个信心,但还是不敢赌。
   电话铃这时候响了。他猜是林月儿,他希望是林月儿,果然是林月儿。拎起话筒时,他还不忘扫了一眼时间,要以此测试林月儿对他有多关心。他回来了也不过十分钟而已。
   林月儿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好了点。后来就再没说什么话。只是放电话时,王灏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记巴掌,脸上顿时飞红起来。
   他决定了,他不会做的,因为万一她不放心,又来了呢?哪怕就算她不来,他真地会死,也不做。但时间仅仅才过去一会儿,王灏又在为要不要再打电话给林月儿,产生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时,电话又响了。
   林月儿怯怯地问,你确实是好的吗?王灏这回告诉她,他不好。放下电话,王灏又打了自己一巴掌,但要轻了许多,更像是在脸上摸了一下。
   有了一个能看到的终点,王灏轻松了,手淫这个念头总算离他远去。但在门铃响起的时候他又开始有些烦躁了。三角裤被提上去,拉下来,再提上去,又拉下来,反反复复地。每拉下来一次,他就打它一下,它被打得头晃尾巴摇的,却会再弹回来。她怎么还不来的,不会是给车子撞了吧,不会又不想来了吧……
   林月儿一点都没耽搁。她从莘园新村出来,经过人民路,青年路,上北濠桥,再拐进中南苑,要骑那么多的路呢。被正午烈日烤灼的大街上看不到人,穿着碎花裙的少女使劲蹬踏着自行车,面带焦虑。她是真地着急,和在学校里遇到难题做不起来根本就是两回事,和平常她给他们调解有点像,但那是他们急,她淡若自定,因为他们的那些矛盾里有可笑的幼稚。她今天遇到的就像是大人的那种事——但它又不是色情的,林月儿没有感到害羞,她的焦虑是纯粹的,还夹杂着那么点儿奇怪的自豪,心急如焚,向王灏家飞奔,至于怎么样才能解决这件事她没想。
   她太急了,以至在楼道被绊了个跟头,她脚下一个趔趄,已经知道不好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倒了下去。她试图用手撑地,结果两只手的皮都破了,流出血来。当王灏开门时,她张着手给他看,王灏是那么的感动。林月儿用面纸把手上的灰擦掉,不肯包扎,她说她怕疼。
   王灏又躺回到了床上。
   王灏不疼,只是难受。林月儿问要不要送他去医院。(这更像是随口的关心,林月儿根本就没考虑过自己能不能这样做)还是王灏现实,他摇摇头,说宁愿死,也不去医院。
   林月儿站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这倒不是装,汗密密麻麻地沁在脸上,擦掉一层,很快又上了一层。
   上医院吧。
   不去,死也不去。
   但王灏又哼哼着。
   是不是哪里疼啊?
   不疼,就是冒大汗,不停地冒大汗。
   王灏仰面着,盖了条毯子,毯子那一块很明显地支得高出来。他知道林月儿看得见,想了一下,还是仰躺着,避开反而好像不大方。在这种情形下,谁又可以责怪他是龌龊的呢?
   林月儿侧身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妈妈摸自己一样,湿湿的。
   他不要喝水,也不要上厕所,对林月儿所有关心的提问,他都是摇头说不。林月儿渐渐地也就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王灏扭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问:“你说,不去医院,我会死吗?”
   王灏是当真的。林月儿没来的时候,他只有恐惧和坚持,现在好像已经不恐惧了,代替的是悲凉,想到自己快要死了,泪水突然一涌。
   王灏的眼泪让林月儿下了决心。
   他们有过一次接吻的经验,还是在一年前。这回,林月儿感觉得出王灏的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硬皮。他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反而是林月儿主动,柔软的舌头不停地在他唇边试探着,最终还是打开了紧闭的,但或许并不坚定的关隘。第一次的接吻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愉快,但至少是让他们现在不那么手足无措了,林月儿的舌头在里面甚至是有点调皮。她隐约知道那个药是干什么用的,他们之间又不可能做那种事情,她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减轻王灏的痛苦,要用温柔化解王灏的悲伤和烦躁,她弄清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渐渐地,王灏的舌头压过了林月儿,探得越来越深,她也被搂得越来越紧,想要挣脱已不能。
   是林月儿为王灏打开了那道门。在此之前,他始终表现的是他的纯洁——难受得再厉害,他也没有任何不规的举动,更是不可能在林月儿面前脱下裤子,烦躁地打它——如果真这么做,林月儿倒并不一定会怪他,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他们会像面对一个科学问题那样讨论该怎么办,尽管林月儿和王灏都会通红着脸,但科学会牢牢地保护着他们,特别是林月儿。王灏坚持不手淫,宁愿赌会死的代价,是为了那个不一定能实现的想象。但他还在犹豫,困惑于采取不了主动,不知道怎么突破自己纯洁的防线。所以尽管他的悲伤和凄凉尽管真实,但也不妨看作是借此打动林月儿的下意识。果然,他成功了。
   林月儿的心在刹那间狂蹦乱跳,那种感觉是坐汽车时时常有的,而且是那种小车子,开得越快,她就越想把车门推开,越是害怕这么做就越想。
   王灏脸上有一滴汗珠,掉进了林月儿的眼睛里,又酸又痛,就那么眨眼的工夫,下面突然有了紧疼,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两只磨破皮的手因为怕碰到东西小心避让摊张着,发散着同样的灼疼。
   王灏也是突然就不扭动了,他不会死了吧。她试着推,但推不动。王灏。嗯。好了吗?她的意思是王灏是不是已经恢复正常了,而王灏却是理解成了在问他有没有射精,这让他吃惊。他能感到那个东西被紧紧地夹着,说不定是被她的腿给压住了。王灏不好意思问。
   林月儿开始喊疼时,他还没来得反应,随即林月儿就高声地尖叫起来,迫不及待地把他推开了,太疼了,它如果一开始就落到林月儿头上,是足可以抵挡这件事发生的。疼痛的胀抽走了,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它让林月儿的希望破灭,它是真的了。王灏低头看着那个东西上面的血,也才确定他是真地做了。

 

  第二次
   生殖器是到第二天才软下去的,说软就软了,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王灏告诉她他好了,林月儿用病恹恹的口气说,是吧。
   林月儿没有和王灏吵架,但看上去比吵架还要糟。她没有提出分手,也默许了王灏上学放学还是同路——当然王灏要提前等,她不会等他,她的家里王灏再也没有进去过。
   直到一天,林月儿打电话问他借张CD,王灏问是不是星期一带给她,林月儿说随便。王灏激动得不得了,这么长时间里,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王灏想想,觉得自己应该是现在就送过去。
   对讲门里,林月儿说要不你上来吧,他有些疑疑惑惑,有点怕是个圈套,她爸妈都在家,要审问他。他多虑了。林月儿房间里的阳光很好,照得王灏想哭,但他在林月儿面前已经哭过一次了。
   他们的关系慢慢开始恢复,尽管还带着一些客气。
   直到一天,林月儿在电话里突然问,你没事吧。王灏愣了会儿,才问她说的是那个么。林月儿轻轻嗯了一下,她听见王灏说,没什么事吧。
   林月儿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她从未回想那天的情景,但却又要为王灏担心,只不过以前,她摆出的还是一副生气的样子。她担心王灏会不会没有完全好,重新复发,如果在上学的时候,再像那个样子……想到这个,林月儿就怕死了。
   电话响了,林月儿看来电显示,果然是王灏。
   王灏还是为了说那事。他担心他那里出了问题。他说得不是很明确,吞吞吐吐,希望能用隐晦的语言说清楚。林月儿当然不会去追问,但她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回事,她的担心果然变成现实,毕竟他还没到那个年龄,吃了肯定会受伤,要有后遗症。
   你说怎么办呢?要不上医院去查一查吧。
   王灏不会去的。他想要的也不是这个,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他在等林月儿开口,但林月儿始终没说,是不是她不好意思。两个人这次电话就打了很长时间,挂不了。一边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另一边知道怎么办却又不肯说。一边有的时候又岔到别的地方去了,另一边眼看着外面的天不知不觉地就黑下来,心情焦急。王灏听到林月儿在和人说话,“是你爸爸吧。”林月儿听见了这边门响,也说:“你家里人下班了吧。”又过了一会儿,两家的晚饭都烧好了,不放电话是不行了,不说不行了。“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再能试一下。”这就是王灏想说的话。林月儿没作声。王灏又“啊”地追问了一遍,却听见她妈妈有点不耐烦的语气,“月儿,喊了你几遍了,你在和谁打电话啊。”林月儿就说:“我要挂电话了,我妈发火了。”王灏急忙问,“那你到底怎么说。”他想现在就能得到明确的回答,他不想晚上又要辗转难眠,反复思量。“再说吧,再说吧,我真地要挂了。”王灏还在急急地“哎哎”着,作最后的挽留时,林月儿当真就挂了电话。
   晚上,王灏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反复思量。再说吧,再说吧。林月儿的语气,并没有自己担心的那样生气。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笑吗?给王灏的印象是她很轻松,至少不厌恶。她是同意了?她为什么会同意?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那种事。但王灏还是不能十分肯定,只要那么反过来一想,她的语气里就不带着笑了,就有了生气的成分。现在已经要到十一点了,王灏再难受,也不至于会胆大到这个时候打到林月儿家里去。月儿啊,月儿啊,你真是把我害惨了,你多说一句话有什么事呢。呆呆望着窗外皎洁月光,王灏对林月儿真是又爱又恨,她知不知道啊。后来实在是熬不过去了,他爬起来拉了窗帘,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手淫。
   从那次以后,手淫的情况就是有时好,有时差。好的时候还能够笔挺挺的,差的时候就是硬不起来,最多也只是在射精的时候好那么一秒钟,但那有什么用呢。就连维持的时间也好像缩短了。王灏开始怀疑自己得了阳痿早泄。他对那件事充满了好奇,但做了,他还是不懂,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咕嘟一声就下去了,一进去就进去了,你要让王灏再做一遍,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他甚至不能确信真地做了——如果生殖器和席子上没有血的话。做了,反而更抓不到头绪,体味不出美妙,还不如手淫。而现在他的生殖器再也翘不到那么高,那么直,那么坚强,它确实是给那次弄伤了。王灏想想不服气,又把灯开了,蹶着屁股,趴在席子上看。如果细细地看,还有,嵌在席子缝里,黑黑的,就像蚊子肚子里的血,王灏想象自己要激动,但这回却是更加不如,从头到尾都是软耷耷的,精液也是稀得像水。
   终于做了那件事的王灏,感觉不到喜悦,反而很害怕,两人的和好不过是让王灏松了一口气,恐惧随即变本加厉地严重起来。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不会用吃药这种近似于耍赖的手段,宁可不做。他不知道林月儿也在为他担心,和担心相比,他的是恐惧,是伸手见不到五指的黑暗,是哭不出来,在心底里流下的绝望眼泪。
   果然像王灏担心的,林月儿那次没有给出承诺,事情就会被无止境地拖下去。因为他总不好在上学放学的路上问林月儿吧,它毕竟还是个很严肃很大的事。而从那次以后,林月儿也没有再让他上她家去。王灏试着找借口,但每次林月儿都会急急地挂电话,她急促的语气里带着笑,你让王灏怎么发得了火?
   直到又过去了三个月,长得王灏把绝望一个人扛起,断绝了倾诉,寻找希望的念头。这时,生机来了。王灏起先根本就没往那上面想,后来发现她不挂电话,东拉西扯,心里就格登了一下,于是也东拉西扯,并且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再次小心地提出来。虽然林月儿又岔开了,但至少这回她没急着挂。就像在绕圈子,王灏提,林月儿岔开,过一会儿,王灏又提,林月儿又岔开,胶着中,王灏还是得以把闷在心里很长时间,自认为最能说服林月儿,不停操作练习的话,全都讲了出来,虽然讲得不是那么顺畅。林月儿听了,说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多事情,你怎么以前不和我讲的呢。王灏心说你不是每次都要挂电话么,但还是没作声,听林月儿的语气,他也知道是差不多了。国庆节,她父母去泰山,这是林月儿主动说的。
   打电话时艳阳高照,而此时已暮色渐近,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疲惫一道而来。这毕竟是人生中一件大事。长谈中,王灏曾对着电话吸了一下鼻子,林月儿问他怎么了,王灏说没怎么。林月儿以为王灏哭了,而王灏就是要林月儿这么以为。林月儿更多地是表达着对王灏的关心,她反反复复说,他要到医院里去看,她觉得到医院是最彻底的办法。王灏很谢谢她,但却认为她关心得不在点子上,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的。还有一句话也不会说——既然他们都已经做了那种事,为什么就不能做第二次呢?为什么这第二次就比做第一次还要难呢?“就试这一次,如果这一次不行,我肯定上医院去看,我发誓。”他求林月儿。
   在要放下话筒时,林月儿问:“这就算好了吧。”话里有为王灏牺牲感到的委屈,似乎在说不会再有别的要求了吧。王灏当然没有,“好了,好了。”“那你早点休息吧。”“你也早点休息。”“嗯。”恳求和委屈又不见了,代替的是一股突然的依依不舍,相互体谅。
   王灏从没想到自己是真的不行。虽然一直都是在说,在怀疑,还和她一起讨论过,但他并不真地肯定——不然还要试了干吗?它反而更像是借口。真做了,就会好的,要知道王灏一直是用这个解释的。时间被分成了左边和右边。左边,是还没做的,是离那个日子还有多少天,是扳着手指头数,一天一天地熬过来。右边,是美好。两者相比,右边肯定是大过左边。他也算得上是做过那种事的吧,但对那种美好感觉的盼望,反而比没有做过的还要急切。他已经下了决心,这回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林月儿说,她早就知道他不可能成功。说这话时,她已经把衣服穿起来了,虽然头发还是蓬乱着。王灏直直地看着她,能试的已经都试过了。开始时他以为不行是因为没有看到林月儿的身体——他没有想到第一次也同样是没看到却成功了——他要求林月儿把上衣脱掉,于是看到,还摸到了林月儿的乳房,他还看到了她下面的毛,但却没用,即使它们曾经让他魂牵梦萦。体味不到幸福和激动,是因为正被更大的恐惧攫住。从林月儿同意后,他就再也没有手淫,他生怕手淫了这些力量会减弱,他要把这些力量都积聚起来,留到今天。昨天晚上它还勃起的,今天却是软耷耷地缩成了一团。林月儿已是足够配合,找不出责怪她的理由,她甚至主动地翻出了一瓶白酒,朝着王灏的喉咙猛灌了几口,王灏呛得直摇头,她才罢手。
   王灏还让林月儿坐到他身上去,林月儿不肯。王灏是从黄片里看到过这个姿势的,他以为用了这个姿势就能成功。他说我求求你了,好不好,我一辈子都会记得的。他告诉她他有的时候是好的,有的时候又不好,他担心是不是在那次受伤了。他问她他不会没用了吧。他也终于对她说出反正他们做都已经做过了。林月儿果真是有点生气了,他又陪礼道歉。
   “怎么坐啊,我不会。”
   “我教你。”
   林月儿就爬到王灏的身上,坐在他肚子上。
   “进去了吗?”
   “我不懂啊。”
   “你看一下。”
   林月儿稍稍抬起来点,闷下头去看。王灏看到了一点她下面。
   “好像进去了。”
   “没有,我知道的。”王灏悲伤地否定了自己。
   他悲伤得对林月儿的配合,甚至是做出的牺牲,一点都不领情。
   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还有一个办法,王灏想再吃一回药。他极其渴望成功,哪怕是造成更严重的后遗症。而且,如果吃了药又是行的,那就证明了“他是不行的”这个王灏不愿意看到的事实,但他还是愿意作出牺牲,换来林月儿的满足。“我没什么不满足的。”林月儿摇着头说。王灏不相信,那个不由分说灌酒的动作不正是她不满的表现么?酒差点都呛到气管里了。
   林月儿接下来说的,她早就知道他不能成功的话更加伤害了他,她怎么会这么想?她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呢?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表现出不行的动作或神态,给她看出来了?虽然林月儿挽留了他,但这里他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执意要走。“你会去医院的吧。”王灏扭过头,林月儿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夺门而去。
   七点半来的,这会儿已经是十点半了。王灏没想到用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都没做得成。可能是酒劲开始发作的原因,他的身体有点发飘,晃晃荡荡地骑在马路中间,即使是有汽车来也不让,即使是平常没走过的小巷子,他也敢那么龙头一拐,就进去了。
   门铃声惊醒了勉强睡着的林月儿。睡得不知几点几刻,一个人在家更感刺耳恐怖,也不敢作声,就么挺着,手机却又突然跳起来,“是我,你开门啊。”这个声音从门外响进了手机,林月儿还没来得及把这种怪怪的感觉告诉进门的王灏,睡衣就已经被硬脱下来了。“你干吗啊,干吗啊。”林月儿追问着,一直到眼睛突然一翻,哑了声。那件事发生了。
   他把东西都弄在了床单上。林月儿坚持现在就要洗床单,又催王灏赶紧走,生怕他家里人会问为什么弄到这么晚。
   “那我不用去医院了吧。”王灏临走前说。
   “那就不用去了。”
   “你怎么就想到我不行的呢。”
   “哎呀,我也不懂的,你快走吧,快走吧。”林月儿把他推出了门。
   “你怎么就想到我不行的呢?”王灏放在嘴里盘了一路,到了家还在自豪地想。
   “你怎么就想到我不行的呢?”王灏在房间里,情不自禁地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说出了声音,说得头直晃,一边说一边随手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防治艾滋病的报道,那个人戴着墨镜,说他只找了一次小姐,就得了艾滋病。
   林月儿那段时间连走路都是在跳着的。他是正常的,没有落下后遗症,担忧一扫而空。他们在路上虽然还只是一起骑车上学、回家的一对中学生,就像路上有无数对他们这样的中学生,但他们已经知晓了成人的事情。疑惑被自信代替,虽然她还不是怎么懂。虽然那件事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有做,但这并不能阻碍她快乐。王灏在那天晚上,去而重返,为什么就好了?这是个谜,林月儿没好意思问。有时谜保持在心里,反而让人感到了欢欣跳跃着的神秘,就像是阳光下的河流,闪烁着点点银光。
   后来。
   王灏有一次问她身体没什么不好吧。
   王灏还有一次问了她最近有没有发低热,或是咳嗽。
   王灏又有一次问了她有没有感到发烧、头晕、无力、咽痛、关节疼痛、皮疹、全身浅表淋巴结肿大什么的。
   林月儿听都没听清楚,说你再说一遍?
   王灏当真又说了一遍。
   “你是不是在咒我生病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这个意思。”王灏喃喃解释。
   林月儿没和他计较。但偏偏王灏过了会儿又再提,他说他请求林月儿要很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他说这个很重要。他今天问了,以后就不会再问。
   林月儿已经气得快要笑了。
   “我感冒了。”
   “不会吧。”
   “告诉你我感冒了,你又不信。”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得的,我怎么不知道?”
   “睡觉(着凉了)。”
   “你有没有感到喉咙疼,关节疼?”
   “有点儿,我关节也疼。”
   “真的?”
   “真的。”林月儿真地生气了。
   僵了半天,王灏说要告诉她一件事。林月儿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只等王灏说出来,眼前就跟着黑了一下。

  洗头房
   那个女的看看他,问洗头吗?
   王灏嗯了一声。
   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就算坐在椅子上。过了会儿,他把它拿出来。他听他们说过,是二百块钱。他先拿出来,万一不够,他马上就跑。
   卷帘门拉下来时声响特别大,而且吱吱嘎嘎很难听,最后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了。他很害怕,感觉自己就要被那个女的,还有埋伏在里面的人冲出来,给杀死了。明天的报纸上,会出现他的名字和他的学校。临死前,他最后想到的还是林月儿。
   别怕。他被拍了拍脸。她不是林月儿,所以王灏不会感到屈辱,他还要作出一脸惶恐,手足无措,做出他真地从没有做过的模样,这让他心安。
   她坐在他上面,手一捞,它进去了,不用看,王灏就知道它已经进去了,他是行的,他也没有吃药,他是行的!
   他本来就可以走了。虽然他是做了这种事,但他的动机是为了证明。他这会儿走还可以证明他的纯洁,还能更加证明他的动机。

  第三次
   “如果你不去做检查,我就会自杀。死之前,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爸妈,告诉老师,还有公安局。”林月儿用了最狠的语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她没能完全表达出愤怒与悲伤。她得了艾滋病,快要死了,死了,也会被别人嘲笑一辈子。
   王灏要把艾滋病的症状发给她,她不要。后来他还是发了过来。不死心,以为他发过来的会有错误,自己又到网上搜,说得还要详细,她原来还抱着一点幻想的,现在都没了。她一个晚上没睡,建了一个文件夹,藏在电脑最隐秘的位置里,还设了隐藏状态,里面都是下载的关于艾滋病的东西。她眼睛红肿,精神靡顿,流露出闪烁不定的狂热。
   第二天上午,王灏发短信给她说他上医院。一节课上完了,他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她开始担心。他肯定是被查出来了,已经被关在了什么地方,他们马上也要过来了,她肯定也是得了,她没有时间了。
   第二课课间,林月儿伏在课桌上,放声大哭。他们都惊呆了,围堵在教室门口。
   但在第三课的时候,王灏又回来了,于是,它们也都跟着回来了。
   林月儿再也没理睬过王灏。打电话她不接;接送她不理;发邮件她不回。王灏还是很执著,直到有一次,他跟在她后面回家。她锁好自行车,呆在原地。王灏慢慢骑过去,脚撑在地上轻声喊她,她回过头,冷冷地说:“滚!”
   王灏和林月儿彻底断了。王灏看见她,就像不认识。
   放学时,王灏在校门口吃羊肉串,过了会儿,姚觉也来吃(姚觉和林凯也分手了)。王灏擦了擦嘴,一边往前骑一边用大拇指点点姚觉,“钱她给。”姚觉立马冲上去,打了王灏一记后脑勺,王灏很夸张地哎唷一声,旁边的人都笑起来。这时,林月儿正好飞快地骑过了他们。
   晚上,有人揿门铃,妈妈开门看见是林月儿,吓了一大跳,她明明是吃好晚饭就进了房间。疑疑惑惑地问了一句,脸色煞白的林月儿嘴哆嗦了一下,就腿一软倒在地上。
   林月儿是爬上房间的窗户跳下去的,好在是二楼,除了手蹭破了点皮,竟然没什么事。清醒后的林月儿再次痛哭,这一回她主动说出了王灏。
   一般父母对子女早恋都会阻拦,林月儿父母却是给吓坏了,他们现在唯一要的是女儿的平安。原先的邻居十几年后再见面,没想到是为这样的事,很明显地,林家带了些巴结的意思,反复强调林月儿的情绪还很不稳定。突如其来下王家也被弄得莫名其妙,回去盘问王灏,没几句话,就供出来了(除了去洗头房,验艾滋病的事),原来他和林月儿已经发展到那层关系,林家都没说,他们很可能还不懂。
   你还要他们怎么做?他们对她小心翼翼,甚至都把王灏喊到了家里。林月儿发作不得,她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但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王灏的到来没有让林月儿变得开心,相反她觉得他们之间更生疏了,这也是那个星期天她要去王灏家的原因,正如夏天她去王灏家也是为了解决问题,她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王灏脸上惊喜的表情,似乎在林月儿的预料中,她的脸依旧是默默的,直到王灏高声把他妈喊过来时,她才现起做作的微笑。王灏妈妈一点都没掩饰她对林月儿的喜欢,从小就喜欢她,“乖乖地坐在门口,等妈妈回来。”说过了,这是一场得到双方家长同意的早恋,王灏因此而兴奋,就像林月儿因此而计较。
   “你没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不正常吗?”
   “没有啊。”王灏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你觉得这样好吗?”
   “还行吧。”王灏不仅意识到他犯了个错误,一个不好的预感让他的姿态更加低了。
   “还行?”林月儿轻蔑地嗤了一声,她扬起脸,要遮掩说红就红了的眼眶。
   “我们还是分手吧。”她似乎是为说这句话而来。她立在门口,似乎是等这句话一说就走。
   王灏说不了话。
   她又不说话。
   头脑一热,王灏蹬上了窗台。“你还不原谅我吗?那我也死给你看。”
   如果林月儿再不作声,他当真会往下跳。因为林月儿跳过一次,他就变得很理亏。
   “你干吗啊,你快下来啊。”林月儿害怕了,她担不起这个责任,这是在五楼。
   “我已经认错了,说了对不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怕被外面的妈妈听见,又要表达自己的愤怒,所以王灏脸红脖子粗,压低着嗓子喊。
   “你下来吧,你下来吧。”林月儿的眼泪噙在眼眶中。
   王灏跳下来,林月儿的眼泪也流下来。
   林月儿跳过一次楼,但王灏现在也等于跳了一次。
   林月儿哭了。她不像王灏压得住,她头呆着嚎啕的模样和声音让自己都厌恶,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不知道廉耻了?怎么就一点都不能碰,一碰眼泪水就会哗哗地流下来,她怎么就苦得这么厉害?
   王灏的眼眶也悔恨地红了,林月儿是多么爱他,为了他可以去死,他却去做那种肮脏的事。悔恨又带来了力量,当妈妈在外面敲门,不放心地追问时,他是红着眼睛,近乎声嘶力竭地喊道,没事,你别管!这样的场景哪怕是有那么点过火,有点像台湾电视剧里的那些演员,表情都是很用劲地做出来的,他们也愿意。
   他们这样抱在一起有多久了,是不是已经快要意识到了?王灏的妈妈在外面又说话了——她是不是一直都没有走,贴在门上偷听,生怕出什么事——你可不要欺负我们家月儿啊。他们都破涕而笑了,他们之间是没有事的。但“欺负”那个词,是多么暧昧啊,一出来,就激起了彼此心灵的涟漪,他们本来都没有想到,本来都快要因为尴尬而松手,现在却又被提醒了。
   他们先是站着的,后来坐了下来,熟稔的姿势表明他们已经跨过了陌生好奇的阶段,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从接吻中体会到爱意的交流与甜蜜,连林月儿这么样的人都能发出暗示:“你想我吗,你想我吗?”
   接下来的事就应该是水到渠成了,王灏却偏偏不。
   他把林月儿放下来。
   他说对不起。
   林月儿说没关系。
   他说他身上放了两百块钱,是那天准备请她吃饭的。
   (他们只进去过肯德基,永和豆浆,这一次他要给林月儿惊喜,带她去饭店点菜。王灏准备在做了那件事以后去。)
   要是我身上没有那两百块钱就好了。
   这也不怪你。
   那边很脏,真地很脏。
   犹豫半天,王灏还是说了。为什么会说出来?为什么认为还是说出来会比较好?是为了表明他的坦诚吗?还是觉得它是个秘密,要说给她听?这样的话,他就更坦诚,悔恨,厌恶,讨好了。他为什么会觉得她想听?他是不是还有一点点炫耀的心理?
   (她把乳房硬塞到他嘴里,他被她身上那股香味给薰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闻到了一股奶腥味,他的嘴被撑得鼓鼓的,另一只乳房上的乳头点点粒粒,在后来的手淫里,他想到的却总是林月儿的,白白的,小小的,纯洁,干净。)
   林月儿看看他,不作声。
   (他觉得林月儿想问,但没问,他也就没再说。如果林月儿问,他还会说一点点,但也不会多多少,可能也就一句,“处处都老脏的”。)
   (他要在她面前表现他那时的胆怯,这能证明他有着和林月儿一样的纯洁,但没法说,要说就得把那些细节全带出来。)
   那个女的太下流了。王灏说,里面有一点点等待林月儿提问的暗示。
   林月儿把眼睛看到了别处。
   对不起,真地对不起。
   没关系。
   王灏的这个忏悔有必要吗?林月儿都已经原谅他了。他却看得很重,他一定要把它放在做那件事的前面,而不是后,它代表着王灏的纯洁和真诚。虽然他交待得并不彻底,有所隐瞒,还有些遗憾,但他已经被自己打动了,看来林月儿也是。
   他已经洗去身上的罪责,接下来要做的和去洗头房再没有关系,和以前那两次也不一样,因为他的心中充满爱意。这是爱意在今天第二次出现,第一次他回绝了它,第二次,他以一个纯净之身又产生了它,并接受了。
   林月儿把手伸给他看。是什么?上次到你家里来,急,跌了个跟头,皮都给磨破了。现在已经好了,手掌柔细,看不出过去的斑痕。除了爱意,王灏又有了感动。
   被放躺下来的林月儿看着王灏温柔的眼神,直到现在,她还不能完全把那个事给说清楚,她的爱意没有王灏那么大,她爱意最大的时候还是在刚才接吻,她现在心里多多少少又有点慌张了,她可能害怕配合得不好,害怕自己又会让王灏不成功了,但王灏的身子只不过是那么一挺,就让她这些心理显得都是多余的。反倒是有些不快,为王灏的熟练,只不过它轻得像条丝巾,在产生的同时就飘走遗忘。
   只要身子直笔笔地一挺就行了,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会失败了。但他是不是又太熟练了,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在洗头房里,那个鸡就是这么熟练地一撸,一送,他心虚地看了一眼林月儿,他本来已经发誓不论何时何刻都不要再想起它。他好再退出来吗?再重来。要轻一点,温柔一点,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一下子就霸道起来,像个地痞,晃着膀子大摇大摆走在马路中间。他对林月儿的爱也随着霸道变得更加大了,在那一刻,他可以为林月儿去死,而在前两次他还想不到这个。
   高潮,林月儿知道这个词,她怀疑自己到高潮了。刚才她还在说,以后我们不要做了好不好,这样会影响学习的,到时我们报同一所大学。王灏也点头答应。但杂志上没说,一起来的还有悲伤。它和王灏无关,和她受到了很大的委屈无关——她无法把王灏到洗头房的事告诉任何人,和她到底有没有真正原谅王灏无关,和她在做那件事时感觉没有人能像自己那样爱王灏无关,和她突然有点后悔了,但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地回绝王灏无关。它只是纯粹的悲伤。它不是来自于思想,而是身体。她就像是在体育课上跑了三千米,感觉就快要死了,人总是要死的,那么她很在乎的一切,担心不能天长地久的爱情又还有什么意义,眼前只剩空虚和绝望。不是跳楼,反而是它,让林月儿尝到了悲伤和恐怖。现在林月儿反倒是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了。
   等林月儿这一觉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透过气窗照进来,还有炒菜的声音,她真正醒了。“要死了。”林月儿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起了衣服。
   她倒还是记得自己要记住悲伤的,她发誓般地点点头,虽然她感到现在已经回复不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纯粹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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