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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远方
\绣虎
我回来了,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
——《芒果街上的小屋》
一
桑芄兰坐在港汇地下层肯德基靠窗的一个位子上,读<<芒果街上的小屋》,外面街景繁华,玉米头的时尚妹妹,大靴子和短裤,不情愿地被年轻妈妈拖着逛街的小小子,一边往嘴里塞来伊份一边东张西望。她将面前的三文鱼卷打开来检查,广告纸上所谓营养丰富的阿拉斯加三文鱼柳,风味独特的莳萝芥香酱,也不过尔尔。这是一个一切都言过其实的年代。尽管已是冬天,可乐仍然加了很多冰,一摇,哗啦啦地响,寒冷彻骨的声音。
胃又开始疼了,像一只犀利的小手抓住心口,又倏地松开,那疼,就隐隐地,又分明地沿着胃壁飘荡开来。她将那本简单而美丽的图画书合拢,拿刚才促销小姐塞给她的CK香水试纸做了书签,向地铁口走去。如果有一只热水袋就好了,在过去的许多夜晚,她就是这样,怀揣着一个小小的热水袋,坐在瑞克酒吧的爵士鼓后面,让奔放的鼓点,急促如大雨的鼓点淹没一阵又一阵的疼。男朋友小青在吧台上摇着鸡尾酒,玩酷,隔着暧昧的灯火抛来一个飞吻。他那样,忽然就疼得索然无味。一缕汗湿的长发粘在额角,芄兰感觉到手软,鼓点一重,便胃如刀绞,绞痛中迸发出一丝丝畅快的感觉。
芄兰自从回到上海,当了一所高职的音乐老师后,便老是赌气,也不知道气什么,就是气。妈妈说女孩应该知性一点,端庄一点,她马上跑到美容店,在原来两个耳洞的基础上,又加了三个。妈妈说好女孩不应该整晚泡在酒吧,所以明明自己心里不要去,也偏去。可是无论怎样,又能改变什么呢?再也没有勇气出走第二次。“教师是多么稳定的一个职业,上海是多少人想来来不了的地方,芄兰,你还想怎样?”妈妈一边往面包上滴蜂胶一边说教,一边拖地一边说教,一边擦着书架上的灰尘一边说教。芄兰暗想,妈妈啊,是你让上海变得这么讨厌的!不喜欢上海,是因为憎恨上海人骨子里的那种带着尖刺的优越感,就是那种优越感,将爸爸赶回了山西。
酷爱中国传统文学的母亲,将诗经中的植物,给心爱的女儿做了名字。“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以前高中里的语文教师,每堂课都喜欢喊她回答问题,“芄兰”,是那么适合吟读的一个名字;而作为植物的芄兰,则是有对生的心形绿叶,在山野上蔓生,开出粉绒白花。芄兰还有一个伤悲的传奇:战国时燕王喜之女芄兰公主,曾以身诱荆珂,后来又全身心爱上荆珂,荆珂赴秦刺王,她则殉情。桑芄兰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温婉之后,藏有一份任性和深情,在大学里她加入了系里的女子摇滚乐队,担任架子鼓手,乐队名叫 “萝藦”,这充满了禅意的好名字,其实是芄兰的别称。 妈妈原本是个极美丽的女人,总是戴着珍珠耳环,粉色毛衣,灰呢裙子,优雅地站在大学讲台上。也许做女人就该是这样的,可芄兰竟然完全不像她,让她学音乐是为了熏陶气质的,没有想到她竟然如痴如狂地迷上摇滚音乐。缺乏正气的音乐会使人放任,芄兰19岁那年,从妈妈任教的大学中文系退学,掀起轩然大波之后又离家出走两个月,直到妈妈妥协。退学也不是放弃,芄兰只想证明自己长大了,有能力不按照妈妈的安排生活。第二年她考到远远的四川音乐学院,妈妈的推荐书目全部退役,床头的小书架上没有一本象样的书,却塞满了Air Supply、Beyond的唱片。还好闹腾了四年之后,终于还是回来了。虽然牛仔裤连腰里都是破洞,头发还是黑的,眉宇间温良的神情还在,病床上的母亲叹一口气,青春期的叛逆终于过了。当时萝藦乐队的贝司手也是上海人,回来后没有找工作,开了个酒吧,瑞克酒吧,在一条不太热闹的小弄堂里,邀请她去演出,不再象“萝藦”那样正式,有时候是和其他乐手合奏,有时候就一个人,敲《威廉退尔序曲》敲《灵魂之舞》《我们的九霄》。
真是奇怪呵,从春天开始,每一回坐到鼓架后面,胃就开始隐隐地疼。也许是吹了风,也许是激烈运动牵扯起来的疼。芄兰将自己埋在喧闹的音乐里,隐隐的恐惧像灯火一样在心里明灭。两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芄兰想好了要去民风淳朴的山西找爸爸,从此不回上海。妈妈却查出患了胃癌,晚期。因为以前外婆也是得这个病去世的,医生就提出了家族遗传这么一个耸人听闻的说法,建议家里人都去做检查。芄兰搂着48岁的妈妈,她因为一次次的化疗而丢失了美丽的黑发。发誓再也不离开妈妈,不让她操心。她模糊地想也许自己到了48岁也会得这个病的,但是那时医学会更发达了,也许再用不着像妈妈那样,浑身插满了管子从手术室推出来。
每次疼了,芄兰就想,也许是心理作用呢,才只有妈妈一半的年纪,不会运气那么差的。小青还老是笑她怕死。只是想去开些药安慰自己,医生却跟她说,一定要做胃镜才能确诊,一次次逃回家,在弄堂口的小药店随便买点三九胃泰什么的,没有用。上海就是这样,让一切都很确凿,一切都无法改变,疼痛,或是命运。
二
妈妈恢复得很好,她相信是中药的缘故。那些花草是有灵性的,它们会将一个热爱生命的人拯救出苦难和病痛。所以劝芄兰也去找中医。在门诊大厅的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的专家姓名,就这个人吧,名字好。芄兰在专家里面挑了个叫“朱非白”的内科医生。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朱是红色,宣纸上狂草或者行书后面一个谦谦的印章。但是又截然分明,绝不混淆的,红就是红,不是白。
真是很和善的一个人,当他抬起头跟芄兰笑笑的时候,一只手仍在飞快地写着方子。人很多,但是因为他的笑,芄兰也不好意思把病历换到别的诊室去。芄兰只好等着,无聊地拨弄手机链子。仍然没有逃脱做胃镜的厄运,“不疼的,你放心好了,最多5分钟了,这样我才能对症下药。”然后男友就拿着单子去交钱了。
胃镜报告单写着胃溃疡,还有轻度不典型增生,又是轻度,又是最后一句话,芄兰就没有在意。朱非白沉吟了一会儿,开出方子,她看到其中一味“藤梨根”,警觉起来,问他,
“这是干嘛的?”
“哦,治疗胃炎的。”
“不对,是治胃癌的,妈妈以前吃的药里有!”
窗外的阳光像树叶一样落下来。
朱非白笑着看看她,将写好的病历和方子夹在一起递给他。“你的不典型增生要注意,属于癌前期病变,因为是有家族史的呀!你要放松些,一般我不跟病人说这些的,反正吃了药都会好的。”
他看上去好可信好可亲,他的手也好暖,可是诊断出来的结果怎么这样狠呢。芄兰一下子就饱含了眼泪,小青还在旁边说没事的没事的,。明明已经有事了嘛!回去之后坐在电脑前,到百度,在键盘上打出胃癌、不典型增生这些触目惊心的搜索关键字,一下子觉得心里很灰。妈妈并不知道什么是不典型增生,她查出来的时候,已是胃癌三期,过了这个阶段,所以只是一如既往地罗嗦以后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不要再去酒吧了,并不是很担忧的。她拿出以前给自己熬药的砂锅,将芄兰拿回家的药用清水浸了,放在炉子上,苦味就一点点洇开来。
妈妈不许她再去酒吧,学校也请了假。桑芄兰每天将自己搁在沙发上,听着她最喜欢的戴维.布雷德的六重奏。其中的爵士鼓演奏家叫特里.克拉克,就是因为迷上他才去学敲鼓的。桑芄兰知道自己内心里的那份羞涩和内向,而鼓声能让她放肆起来,天性里的一切疯狂,以及疼痛,都会受到激昂的鼓点诱惑,她喜欢这种大汗淋漓的快感。中药真的很苦,翻江倒海的苦,她一口一口喝下去,不停地干呕。一直觉得喝中药是一件诗意的事,红藕香残玉簟秋,几颗梅子,一个飘着袅袅微烟的白瓷碗。以前看妈妈站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几口喝完,还觉得她缺少美感,又不赶着到哪里去,慢慢喝嘛!
那些药渣真的没法喝下去,趁妈妈不注意倒掉。医疗网上说这典型增生轻度的一般都能逆转,但是发展到中度重度就难说了,芄兰想着朱非白,万一他只是个庸医呢?万一他开出的药没有效果,两个月以后复查,都已经胃癌了怎么办?还是去瑞金医院吧,虽然远些,表姐在那里做医生,总会好些。可是他的笑容是那样和煦,他说会好的。
每个星期五是朱非白门诊的日子,候诊室里总是人声熙攘。怎么会有那么多生了病的人啊!排在芄兰前面的那个女子,索性安然地掏出一本书来看,是安妮宝贝的《莲花》。朱非白看出她情绪的低落,开好药后又撕了一张方子,将自己的电话写下来给她:“你要放松些,会好起来的,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她将方子叠成四方形夹进病历,心想疼了才会找你,永不找你才好呢!
三
单位要组织年轻教师去珠海旅游了,本来不想去的,上海已经有凉意,而那个海滨城市,据说四季温暖如春,还有美味的海鲜。要半个月呢,就想起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处方笺,朱非白说出去玩熬中药是不方便的,我给你开一些中成药吧。去拿方子,他正从中药房里走出来,背后是一排排铜扣朱红的药橱,夕阳从长长的走廊进来,金色的光芒变得柔软,落在他们之间。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朱非白”,真是一个温暖的名字。
是坐火车去的,破火车,从南站哐当哐铛地出发,芄兰把在轻轨站买的一盒蛋挞挂在床头,唉,要是能把什么不典型增生送到珠海的哪一个小岛上埋起来才好呢。她的票是中铺,坐着腰也直不起来。一会儿,芄兰就开始想家了,到了夜晚,她喜欢像 一片树叶那样地舒展,如果蜷在那里,又尖又细的疼痛就仿佛一大把针在左穿右绕。同事们在摇晃着打牌,允儿跟她的老公是同事,上下铺呆着,居然还在发短信吵嘴,真是受不了。芄兰也拿出手机:“医生,我胃疼了,所以想你。”看着铁轨外游走的灯火,一两朵睡去的蒲公英,芄兰不知道想念谁才好,到底能不能把病送走呢?芄兰好羡慕那些相信童话的孩子。又到了晚上九点,舌尖却没有中药的苦味。短短一个月,因为疼痛的减少,竟然对没有中药的日子不放心了,竟然对渐渐离开医生远去充满了不安全感。
很久也没有回音。“你不回信,我就不吃药了,你对病人不好。”自己都觉得过分,但是就想那么说。远离了架子鼓,芄兰在短信里放肆着。那个虚拟的世界,是拇指姑娘的豌豆花,是可以攻破城堡的松饼人。夜色越来越深,火车一直也不停。胃给火车上的食物折磨得隐痛,颠簸不安地躺着,想起病历上的几句话,脉小弦,中虚湿阻,中医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他怎么就知道我脉小弦了,什么是脉小弦呢,为什么这样就是脉小弦呢?
十点半,手机忽然响了,是医生的!“对不起,才看到短信,我一般都把手机调到静音,临睡前才看一下。”芄兰笑了,“对不起,我太不讲理了。”“不要紧,你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于是她含着笑意睡了,像终于要到糖果的小孩。第二天晚上到了珠海,果然气候宜人,街上几乎看不到一辆自行车,行人都是安详和从容的,公交车站牌上的地名也都非常美丽。芄兰的窗子正好对着海,她冲了一包药捧在手里,又想起那道穿过长长走廊来到医生身上的阳光,于是忍不住央求他:“我外出总是失眠,对我说句好听的话吧!”回信只有两个字:“晚安!”晚安就是好听的话么?
远离了家,芄兰不想再记起那些熟悉的东西,觉得自己一下子又做回了19岁的小女生,可以因为一个梦想决然地退学。每天早晨离开宾馆,将温暖的胃宁茶泡好倒进矿泉水瓶子里,被自己的想象安慰着,在飞驰的车上看着一掠而过的木棉树,闻到大街上青青木瓜的香甜味道,心里都会掠过医生的影子,但是他究竟戴不戴眼镜呢,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他每天非要到十点半看短信,芄兰假装生气地说,:“现代社会一切讲究即时答复,你总是那么晚,我以后不给你发了。”医生说那我争取即时吧。芄兰就一直坐在地毯上,温柔的藕荷色地毯。
第二天去三台石下的中药谷,走在那些从未来过却分明熟识的园子里,是中午11点多,想起他说的“即时”,忍不住又发了短信去,回信是即时了,可是内容却不怎么地:“对不起,我要弄饭,有空再说吧!”,辜负了一地的青草黄花。于是一整天的郁郁不乐,晚上一个人出去坐在临街的茶座里,特意狠心不带手机,晃着手里的蜂蜜苦瓜饮,却被自己折磨得要哭了。芄兰记得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忽然爱上了前面的男生,每天被这种爱折磨,把他的名字刻在隐蔽的课桌肚里,为了早点见到他,每天都第一个上学去,有时候走在路上,月亮还没有落下去,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现在这种感觉忽然回来了,连他的模样都想不起来却这样想念他,朱非白,像一个温暖的亲人的名字,每到一处,都忍不住要将一切的见闻说给他听。
四
允儿跟芄兰一起坐在海滨公园的沙滩上,一两只沙鸥,如织的游人。看着她手指飞动,说你这样发短信给医生是不对的,好象在勾引人家呢!你应该给小青发。芄兰说我才不,我病了小青只会给我抛飞吻,可是医生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还开药给我吃。“你没救了!”允儿鄙夷地走开,芄兰呸她,两个人闹成一团,一丝疼痛,闪电一样穿过喧笑,芄兰好痛恨自己的敏感,一点疼痛都没法忽略。
毕业酒会上,老师曾经对她说:有一双会听音乐的耳朵,就会有一颗痛苦的心。芄兰吸着椰子,手上戴满了当地小贩兜售的珍珠戒指,坐在这遍地芙蓉,遍地紫荆的他乡,心浮在一片花田之上。朱非白说,“中医讲究天人合一,你陶醉在大自然里,身心释然,是有利于健康的。”她发三条长的,他回一条短的。高兴的时候,芄兰觉得好笑,猜想医生一定烦透了自己。不高兴了还蛮不讲理地批评人家,“我本来是想带礼物给你的,这么多天你天天陪我发短信,我就买个等值的礼物送你,但现在是买不起来了,昨天四毛,今天五毛,这一条你也不用回了,再加一毛也没有什么用的!”可气的是,朱非白真的没有回。同房间的女孩也在被窝里噼里啪啦地发短信呢,芄兰觉得心里好堵,就开始跟小青过不去,说他不好,没有买了零食来车站送她,没有主动给她打电话,在酒吧里她都疼成那样了却只晓得给她倒清水。还把他大大小小的缺点都想起来了,在午夜十二点一一数落过去,可怜的小青说尽了好话,终于哄得她握着手机睡去,浅浅地睡着,做着不安的梦,掌心忽然振动,却不是自己要等的,一条代办假公章假发票出售黑车的短信而已。
隐约的疼,一般人都可以忽略的疼,像虫子一样,总是在半夜里悄悄爬进芄兰的身体,可以忍受,却使她恐惧。这样独自醒着的暗夜,芄兰泪流满面,想起医生仰起脸问她:最近睡觉好不好?吃饭好不好?然后一一记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人,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却是她疼痛时唯一的亲人。芄兰摸到枕边的一面小镜子,打开它竹子的封面,窗子没有拉牢,反射出一线路灯光,夹杂着附近水果店熟透的菠萝蜜的香味。明天就要回到上海,竟然是,对这个海滨城市充满了不舍,芄兰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任性地不肯落地。
最后一天了,从外伶仃岛回到香洲北堤的船上,太阳渐渐落下去了,芄兰带着耳塞听音乐,朴树的,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大片大片的沙漠一样的海,一点点没入夜色。快艇行走的方向正迎着月亮,起初它显得出奇的大和明亮,慢慢地变得模糊,像一滴泪,在墨色中无法抑制地洇开。握着橘黄的手机,它因为一些短信而温暖,允儿要看,芄兰也不肯,自己也不舍得多看,那些珍珠,在指上发出微微的粉红,四月桃花的粉红。那些短短的短信,在这个长着高大的木棉树的城市,生成一片甜蜜伤感的花田。不愿意回去,不愿意回到上海。那里没有风,蒲公英无法擎起它任性的飞翔。
五
回到上海那天是周二,在浦东机场落地的时候已经夜了,也冷。同样的月亮,芄兰吃惊地看见它,像一个被用力捏过的米饭团。一封看过之后信手一团的情书。好几天了,都没有去门诊,虽然药已经没有了。因为天总是下雨,楼下的车声,潮湿而不清爽。一不小心把所有的短信都清空了,像菊屋的老奶奶,噗地吹走了手绢上的花田,只剩下一壶无法倾倒的菊花酒。芄兰再也想不起来,在那个有着明亮月光和灿烂海洋的城市,那个远方,自己曾经说了些什么,面目模糊的医生,又回答了些什么。半个月,鼓架上落了灰,妈妈做卫生的时候,独独要漏掉她的鼓,妈妈是妥协了,但是决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芄兰将行李丢在地上,恨恨地对妈妈说:只有你永远是对的,只有你的选择才正确!可是有些东西你不好替别人决定的!甚至自己!比如生病,比如离婚!妈妈惊谔得忘记了愤怒。芄兰说完就觉得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恶毒,但是已经,连道歉也没有用了,妈妈再也不催她吃药看病。
无聊,一个人坐在鼓架旁看书,《芒果街上的小屋》是最好看的一本,安房直子的童话也不错,她的文字唯美凄凉,说的,都是成年人不信的事,但看过之后,觉得温暖。芄兰承认自己骨子里继承了妈妈的那种花花草草的小女人情结,再抗拒也没有用,她喜欢《闲情偶寄》,《本草纲目》,喜欢芄兰公主和荆轲那样悲壮而旖旎的爱情,还有简单美丽的童话……在如此粗糙实际的生活里,总盼望着梦想在瞬间变成现实,或者是一种幸福,也或者,是一种不幸。一篷紫竹在书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对医生说,我回来了,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不够,花儿也不够。
情悲无着。失去妈妈罗嗦的时空有些压抑,有些紧迫。失去了那些短信,想象的菊花酒也无从酿起。芄兰在珠海的时候,还抱怨朱非白对他的病人不好,回来以后,才知道,那已经是最好了,再也不会像那时一样好了。他说:“我对你也很好的,跟对别的病人没有什么不同。”又说,“你已回家,想来失眠也好了。”芄兰和妈妈还是不说话,小青来看她们的时候,妈妈终于落下眼泪。芄兰不看,低头切一块小青带来的桂花糖藕。我不想好了!芄兰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没有要到糖吃的孩子,哭到后来却忘了到底是为什么,只是一味地委屈,跟自己,跟所有的人过不去。
收件箱,发件箱,她反复地看着寥寥几条在上海的深夜,在米饭团一样的月亮底下里来回的短信,慢慢地确信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为人处世的方式,纯上海的方式,周到,理智,现实,还有貌似温柔的坚硬。
朱非白说:“不要意气用事,来看病吧,反正你有时间。”
芄兰几乎为自己这样有时间感到羞耻,她忽然都不想再敲鼓了,踩镲上,住了一只很小很小的幽灵蜘蛛,她不愿意去惊动它。《手绢上的花田》里有一个故事,藤条箱小屋的故事,讲一只猴子和老爷爷老奶奶的友谊,看到最后,芄兰哭着钻进妈妈的被窝,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搂住她。
虽然朱非白只是说忙,并没有别的。芄兰真是好奇,“不知道别人是怎样成为你的朋友的,我怎么就没有办法。我每天都梦见你,我郁郁不乐。”小青咬牙切齿地说如果我知道脉小弦就好了。还说要不我每天写诗送给你吧,让你转送给医生。芄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首诗,“怎样才能天天见到你?我想变成一棵树,长在你回家的路旁。”幸好,还没有到那样的地步吧。
没有了疼,又有了梦。一身白衣的朱非白,坐在她对面,她梦不出他别的样子,也不想梦见他别的样子。对她说,你好了,脉象,舌苔,都很正常,以后不用再吃药了。竟然就此惊醒,暗夜里,那细若游丝的疼痛,仍然在胸口荡漾,仿佛一丝安慰。第二天正好是他门诊的时间,却不敢再去,想了又想,直到十一点,诊室几乎无人了,才进去,看见微笑的他,委屈竟让她无法抬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凉,当他最后一次微笑地问她吃饭好不好,睡觉好不好的时候,她终于能够想到,这不是对一个人的关怀,而是当医生的一种方式。
是的,好了,芄兰捂住胸口。朱非白埋头写方子,我再给你开七贴中药吧,巩固一下。下个星期,你就不用过来了,祝贺你康复啊!芄兰发现自己在一瞬间失语了,没法说谢谢,低着头收好方子,出门,下楼,在拐角处,有一棵静静的棕竹,它的影子,静静地靠在白墙上。
芄兰摸一摸风衣口袋里的手机,橘黄色,遥远的紫荆的颜色。
六
慢慢煮沸的中药味道,在一个人的时空里洇散开来。芄兰手足无措地站着。
这真的是最后一贴了,她解开药袋,黄芪、蒲公英、白术……从指缝间漏下来,清水慢慢地满上,点火,清苦的药香一点一点渗出来,在毛衣的褶皱里,发稍,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热的苦味,冷的泪水,爱情,疼痛,隐隐约约的,仿佛有,真的有,在冬天的杯子里,一摇,哗啦啦地响。她呆了许久,站了许久,忽然冲上去把火关掉,这最后一贴药,她想把它留下来,但是一群被淋湿的植物,冒着湿的苦的热气,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一切都冷下来,静下来。穿堂风轰地将门带上,芄兰眼里的泪,晃了一下,终于落下来。
“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自己归去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芄兰想一个人去芒果街上的小屋,一个人。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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