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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的麋鹿园
\ 糜鹿
《走出麋鹿园》节选 第四章, 沉没的麋鹿园
一
夏天河水渐而上涨,一年一度的防汛季节来临。
怀情每天都会乘着暮色到堤上看江水上涨高度。堤上聚集了每家劳力。暮色的苍穹令她感伤。这些日子他有想到我么?坐在江边时她总这样想,堤上三三两两的人在窝棚里谈笑。堤下江面浩瀚无边。金沫从窝棚走出远远望她微笑,亲切仿若千年。
防汛到了关键时刻,小秋急得象热锅上蚂蚁。一天里四次五次往怀情家里跑,老唠叨一句话:梨园的梨成熟了,金沫老守在堤上怎么是好?
等两日水再涨我去换金沫回来,你们把梨下了去买?
怀情不知道什么时候纪开跟小秋说话已象一家子口气了。农人田地水稻收割了粮食囤积仓里,金沫梨园也有人前来提货。形势大好。
这堤道延伸到了哪里呢?闲暇时怀情望着堤道遐想。堤从这头到那头把鹿园绕了一圈。人们便在这圈内生息耕耘?百年前这里还是块无际柴林。多年来人们不停开垦不停囤田孕育着这里的人类。怀情老早就记得大姑父亲他们小时靠柴林打柴买柴生活的事,那时鹿园还与老河口市区连在一起。每天清晨他们得走几十里路把柴担到老河口集市上去换零钱,那时的稻谷不保收,雨水洪水随时可以将之吞灭,那时也没修筑长堤。后来老河口崩岸把块江底崩成了鹿园。才不过四十年历史。长堤挽起三十年还没倒过一次。鹿园人在这院里也一天比一天安宁富裕。
纪开有空去金沫梨园帮忙,每次夜黑十点多才回。月光淡白洒在大地,天上星星点点。猪栏里猪打着呼噜。打米机稻谷放满屋子。家里一切安好,怀情却总睡不着。
怎么了?纪开问。
睡不着,你去把米机上电机下了吧。她有气无力的。
说什么呀,水正退呢。
纪开说完就睡,怀情心头突然涌来一阵孤单的感伤,眼泪不自觉淌。
怎么了?纪开檫干她泪水心里不塌实就起床去车间把米机上的电机螺丝松了。怀情亦收拾了些帐本与书物。两口子默然做完这些才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村部忽然很奇怪的响起一阵广播:各位农户请马上转移,鹿园东头堤段已出现险情,已出现险情……声音忽大忽小如幽灵在村部上空回荡。
说什么呢?纪开被怀情一把推醒。
狗日的光天化日下杀人,好好的居然倒堤了。
他们确信自己耳朵没出毛病有些慌了:偌大三栋房屋装满了东西怎么办?围着房屋转了三圈才决定干吗。
快拿几条麻袋把猪装好放村部楼上去。怀情赶紧去拿麻袋。猪子也听话乘着月光一骨碌往里爬。纪开就用那张老式的推手把它们一个个推上楼去。村部楼上亮哗哗,听不到一丝喧哗。只听见夜空中脚步跑得清响。
清晨太阳有些刺眼,堤上已搭起了些棚子,悄无声息的鹿园一下热闹起来。堤外江面不知什么时候停泊了好些船只。怎么说这个堤倒得似乎太过安静。人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堤内院子里水到早晨十点左右才珊珊来迟。
纪开三哥栏里的猪跑了,一家人寻了半天才寻着。堤内沙雹子上好些农人卷起高高的裤腿抢摘什么。
纪开找了半天没找着船,路遇金沫青灰着脸无奈的与农人与水抢摘着梨。我的梨园啊我的梨,他喉咙嘶哑的叫嚷。
谷物都抢上来了么?他沙哑着喉咙问纪开。
都不碍事。纪开牢牢握住他手。
还撑得住吗,这些天我嗓子都累哑了?
近暮,纪开终于找了只船把谷物猪子转移到怀情伯母家去。金沫亦过来帮忙。启程时突然下起了大雨起大风,堤上好多农人的棚子被吹翻,棚外的男人女人被雨淋得湿透站在堤上。
金沫棚子也吹翻了,纪开帮他重新搭好棚子,雨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纪开与怀情便把船往伯母所在村庄驶去。夕阳特别黄,雨后空中透着十分清澈凉爽的味道。一个迷人的乡村黄昏。
乡野的夜空星光点点。上天何等静谧人间却是如此凄清。人们正在堤上度着生平第一个无家可归的不眠之夜。但不知金沫小秋此时此刻是否偎依一起,应该偎依一起的。这么想怀情眼里便充满了泪水。
怀情娘家靠近江边,娘家队里的叔叔伯伯素日农闲时就在江里打鱼。倒堤了打鱼便成了专业。叔叔们外面打鱼婶婶们家里晒鱼。一时村里鱼臭熏天。可大家脸上却是笑容不断,今年江里的鱼特别多一网甚至可以打几千斤。有人说鹿园塘里湖里三十年来的鱼全落进江里了。每天或多或少进些银子时间过的也不寂寞。鱼起的太多了孩子大人都不空着。堤上真没有一个闲人。纪开觉得时间难熬,他真想买条小网去打鱼,可想象烈日下怀情晒鱼挑鱼的情形又于心不忍。
二
堤道上一段搭满窝棚,一段又格外空落。怀情骑着单车望北走,这样就可直走到自家的堤道,望见自家房子。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堤上人们正做早饭,大风大雨根本不能影响他们。堤内有些田地退出的地方种上了荞麦。白色的花朵红色的茎杆,密密层层覆盖田野。
河滩显示出从前的广阔,只是被水长久掩埋现出种没落的灰黄。一群天鹅正从江面飞起。村庄在一样没落的灰黄中隐约可见。低矮的房屋,高耸的树木,或多或少青白的荞麦。清晨的天空新鲜,金沫栽满梨树的沙雹上只剩下人去楼空的感觉。
回到伯母家怀情困乏睡在竹床上,头脑异常安静而又昏沉。屋后的风往里吹,院里的水一漾一荡向台阶上围拢。这情形怎么看来都有些恍惚。伯父留下的桔园已化为乌有。岁月竟是这般的流逝,水下去伯母也该离开鹿园去青苔。竹床上似有些凉气,夜恐怕早降临了?我怎么总在这里呢?怀情幽暗的叹息。心里有许多念头…… 它们都以各自的优势困惑她神智。又都是些不能行走的,脑里空白遍布着它们的尸首。她有些害怕,有些想家,想家屋前屋后一草一木,想家从前热闹生意盛况,想家打米机上的每颗螺丝。
落日沉沉,水面茫茫,无家可归的痛楚令她精力耗尽了。泪水迷漫了整座村庄。
三
秋过了,水开始慢慢下退。人们常说秋后的水涨一涨悠一悠,回家仿佛还是极为遥远。倒口正运土填着,以便乡亲早些回家安居,人们收割荞麦的田地赶种别的作物。希望似乎一天天变为现实。有房子退出来了的便欢天喜地搬了进去。怀情与纪开按捺不住对家的渴望,驾船回家了一次。
堤上好些棚子正在拆,满堤上横着木板子。怀情坐在纪开背后心里突然有些欣喜与感动,日子仿佛回到了初恋。从前纪开老这样驮着她一程又一程经过这无人旷阔的堤道,堤下是得意的牛群鹿群。她住堤那头他住堤这头,他们绕着堤道一圈又一圈行走。直走到现在家中。
昔日美好的家一片颓废哀伤。水退出的路面有些荒凉却长着嫩绿的草尖,见着叫人心里颤抖。这是草的生命与意志。水面浮满厚厚的绿陀蔓,没人知道它们来自哪里?水质暗绿发着些微的臭。
纪开穿着水裤,背着怀情一步一步往家去,如背着初恋的时节,初恋的人。那时怀情怀孕了,害得厉害,心里特别难受。她吃野草,喝脏水,所有信念与梦想都破灭,纪开背着她一步一步从村最西头往最东头走。途中路过一大块玉米地。玉米杆又青又嫩,乌溜溜一大片。村子西头到东头三十来里路,每个脚印都洒满他辛勤的汗滴。
屋子尽管安然无恙,可是脏得很,星星点点的天螺螺爬满屋檐,墙上粗壳到处粘的是。后院猪栏终于垮了。
纪开心疼抚摩他心爱的打米机,把带来的机油轻轻搽在它身上。边搽边嘴里喃喃有词:水下去了该好生好生修理了,否则不好使了……
怀情坐在打米机上看见一色的调子鱼在堂屋残水里游来游去恍然梦中,这鱼的生命力也强,在发臭发霉的水里仍旧欢快游跃。每扔一样东西,便马上游向围成一圈。
太阳偏西,他们便划着小船回去。本来的家不称回去而是来看看,别人的家倒称回去。真是无家可归无言的悲哀。
纪开二嫂见到他们就唠叨几亩田地。
你们种吧,饿死我也不种那几亩地了。怀情说。
暂且还慢交给二嫂,下堤了再说。纪开说。
少见鬼,你就甭再做种地的梦想,如果你种的话你自己种好了。水下去了生意田地两头忙的乍得了?怀情激烈反对。
种地的人对那点田地总充满幻想,把它当父亲娘亲一样亲。
那你们种吧,种地的不在乎多种少种,孩子们一天天大也要钱用。纪开松了口。
两口子三言两语把那千年的包袱甩了个干净。只有土包子才幻想从地里捞黄金。年轻一点的乡人对土地的亲远不如前辈,纪开或许继承了父辈对于土地的情感,心头确还有些不舍。
回去路上夕阳西沉,嫩绿的杨树条子展示着平和的生机,看来安逸的农家日子恢复不远矣。
迟日大早怀情做好饭盛一大碗用布巾包好。准备收拾屋子的午餐。路上填口的翻斗车跑得尘土飞扬。大约有一二百台吧。堤偏处居然有搭着小棚子买水茶瓜果之类生意的人。生意出奇的好。
他们每天早出晚归,不多日房子就收拾出来,只等哪天搬进去。每天太阳还有一竹杆高时他们就开始返回。黄昏静辟的堤道河滩上总有成群的白鹭伴,它们黯然又似安然绕过静幽空旷的院内草地或麦地往灰黄或辉煌的河滩飞去。
尘土,夕阳,沉重的脚踏车夹着静谧喧嚣充满希望的黄昏情绪。这势头不正是揭开平静乡村之日的前奏么?那些流落外乡的人儿可见不着这场景感受不到其中的憧憬。怀情每这么想,脸上便露出微笑。黄绿相间的格子连衣裙裹着她小俊俏的身子别一番味。
水刚退下去又以防讯时速度上涨。两三天里达到了洪峰水位。今年秋水真是悠长。都八月了还涨得这么大。刚空闲点的堤面一时又堆积了好些东西,堵口的翻斗车也暂停工,停在堤道上好长一条。人们三五成群聚集在堤上茶馆里打点小牌谈笑,日子倒象过的安逸。
怀情又住回了娘家。听伯母口气确要搬到青苔去。忙着给乡里的亲戚做鞋。伯母说反正桔树没了她亦没什么放不下,只愁屋子没人买?自从伯父出世伯母就变得有些回回答答,一句话要说好多遍。还说家里一切都不搬,唯独同伯父睡过的那张老式六弯床要搬。怀情每天听伯母这些闲言碎语,心里十分消沉。什么可留可不留呢?这似梦非梦的日子,仿佛回到极久远前又仿佛走向了未来。
她几次想告诉纪开有关金沫的事。但几次都没开口。她很奇怪纪开似乎把金沫忘了。
儿子也等得心焦一天问她:妈妈,外婆家不好玩,我们几时回去啊?
一二日怎么能回去呢?屋里到处是水呢。怀情沉闷答。
妈妈,要是挖很多很大的沟就好了,水就可以装在沟里流不到屋里了。
乖乖,水那么多屋檐都淹了,挖几条沟有什么用?
儿子懂事的点点头:只有不倒堤就最好。说着一溜的跑去玩了。
唉,这样子下去,少不过半月。平安居家度日多么快,这般度日如度年。如年的日子里她跟纪开说着些漫无边际的话:我们搬家吧?
怎么可能?生意才开始呢,等水下去了就是另一翻天地来临,人们怎么搞米还是要吃吧。
是啊,纪开说的不无道理。这里的空气阳光与他已经生生相息。他们还不可能从现有的生活模式走出,从鹿园走出,哪怕是做一下尝试。
四
被水冲刷了三个月的房子终于退出,非常苍老疲惫的样子。怀情是第一户搬来屋里住的人,邻里邻外的乡亲或许外出了不知道。鹿园村部异常寂静,洁白的阳光一日一日洒照在门前积满烂泥的路上,把水分全吸光。
与他们相伴的是白天黑夜是阳光雨露是两人间的窃窃私语。他们沉醉在团聚回家的喜悦中,卧室里摆张大大的床。他们在床上不分白天黑夜地做爱。无所顾忌何时何地,相爱绝对的拥有,每一分每一秒。她喜欢露天竹床上,白天地板上。做爱成了她唯一觉得人生趣味的事,唯一感知生存还曾美妙的依据……做爱把他们带入一个相对活泼丰满的世界。
这日子没多久,村部住户三三两两搬回来。不几日又完完好好的住回了从前的人家。居然不十分清静。邻里邻外的妇人们蓄得比以前更白净,她们没有一个打算长住家里。大多准备收拾干净就出去,她们年轻的肌体抗不住乡村如此的荒凉寂寞。看着这些唧唧杂的年轻少妇,怀情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九月的鹿园一片沉静。九月的鹿园黄昏上空又冒出了袅袅炊烟。九月的田间本应是硕果累累的,今年九月鹿园的田间却没有棉花摘了。今年九月的布谷亦不会回来。它们躲避在一个与鹿园一模一样的村庄里?
这田地路边似乎漂浮着些从前的影子……是纪开是金沫?睁开眼什么也没有。长堤开阔无所阻挡,鸟儿在那飞翔,人们在那生息,长堤是家的盼望。长堤却倒了。
堤外是他乡堤内是家乡。鹿园人不停往返在此。怀情心里非常感慨:几时他们能安静下来,不这么烦躁的往返呢?倒是那些老得不得动的仍旧执迷着那份土地。田间里一时冒出了嫩绿的萝卜白菜,真是奇异。米生意似乎恢复了从前盛况,或是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到家乡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秋播。
傍晚纪开调谷回家碰见小姑父与小姑母。小姑母说他们已一个月没回去了,不知孩子们过的怎样?小姑母在外帮人摘斤斤花,一角五分钱一斤,包一餐中饭。小姑父帮人挖树带人带牛三十五元一天。水下了枯死的农家树要买,一时鹿园的小路闹腾着些拉树的车子。夹着纪开拉谷子的车子。
小姑父帮纪开下谷子。嘴里不停念:有个做米生意的丫头不怕饿死。
小姑父父亲是大跃进时期的年轻人,块头大没吃的活活饿死,小姑父母亲三十六岁就守寡直到带大了他,他家只要收了什么都不忘先买一大缸米放到长虫子。
您别这么说,您们没得吃我们更好不了。这生意是靠大家肚子撑着的呢。纪开亦很感慨。
下完谷已是暮色沉沉,鹿园的月光道上行走着些从河那边过来的摘棉人。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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